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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冬日之梦】
> 【冬日之梦】11
一个早上,我醒来时米菲还在睡觉,倚在画室理的扶手椅上,揣着双臂,脑袋歪向一侧,沉沉睡着。我帮他拉上窗帘,挡住外面初秋时分开始变得单薄的光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很长时间过去,我头脑里闪过成千上万个念头,最后凝聚为一个共同的声音。「回去。」
你不知道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迟早你会发觉它的存在。而后被吞没。
我没跟米菲打招呼就动身了。
飞往南美的途中,我倚在位子上凝视身边层层叠叠的云彩,不停陷入昏睡又迷迷蒙蒙地醒来。到达目的地后,我立刻租了辆车驶向记忆中的地点。一路上我焦灼万分。但当我终于抵达那片迷宫伫立之地,眼前的一切却让我目瞪口呆——迷宫消失了,城墙、玻璃全变成了一片丛林般的断壁残垣,化为废墟。尘土,碎片,木框,砖石,遍地都是支离破碎之物。
什么都不复存在了。到处都是爆炸过的痕迹,当我走在那片废墟上,我几乎能看到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如何可怕的灾难——米菲将这里整个夷为平地,将全部努力化为乌有。
米菲毁了它。米菲毁了这座建筑!一时之间我只想怒吼。
我瞪着眼前已经坍塌粉碎的世界,思绪混乱,情绪繁杂。
米菲毁了这一切。
但为什么?
夜幕降临时分,米菲跑来了。他远远地叫喊我的名字,“亚历克斯!”
我置若罔闻,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他在我身边停下来。
“我必须要这么做,”不等我开口,他便回答,“这并不值得惋惜。”
我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在最初的愤怒和痛苦过后,面对这片废墟,我很茫然。
“你毁了它。”我说。
“没错。实际上我早就该这么做。”
“亚当全部的心血和努力都完了。”
“这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想知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因为——”他耸耸肩,“我该这么做。”
“我不明白。”
“打破咒语。”
“打破咒语?”
“人生强加给你的咒语。”
“什么咒语?”
“遗失自我的咒语。”
“我并没有遗失自我。”
“因为你从没拥有过。”
我瞪着他,感到他不但混蛋而且是个十足的混蛋。
“你骨子里仍然是个无药可救的浪漫的法国小鬼,”
“不!”我打断他,“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法国人——从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从没去过法国,你拒绝认识巴黎,就像你从来不想探究关于自己的真相,大概你认为这样没所谓,反正外界总会为你铺就生活的道路,而你却从没想过改变,也从没想过要主宰自己的人生。你只是惯于服从,随波逐流……为什么不去尝试主动一次呢?”
“因为我向来没什么渴望的东西,”
“从来都没有吗?一点点也没有?”
我看着他。从来没有?一点点也没有?
……不。也许我有过,我并非从没渴望过任何东西——在过去,在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渴望过得到父母的爱,渴望家庭,渴望学校,渴望结识同伴和融入集体,渴望能与所爱的人离开这个严酷的牢笼,渴望自己不会再一次被遗弃——但一次又一次,失望接踵而至,打击从未消失。那些残存的希望已经行将熄灭,即便被米菲如此质问,也无法再点燃火焰。
“不,有过,”我说,“但很快就消失了。”
“也许只是被你强行忽略或遗忘了——”
“所以现在你要将它们一样样捡回来?”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想带你去到处看看,”
“既然这样,那么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
“在这座悔恨和荒谬的迷宫里四处撞墙。”
也许值得一试。有个声音在小心地劝说。
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冷笑,无稽之谈。
我极力忽略他们荒唐的争执,看着米菲,一眨不眨。
“你有很多时间考虑,等你决定了再来找我。”
我愕然地瞪着他。“什么?……你要去哪里?”
“很多地方,”他说,“我会每周打一次电话给你,直到你愿意来找我为止。哪怕你一直不来都没关系,我还是会坚持打电话给你。每周一次。前提是我能找得到电话来打。”
“我不明白。”我说,“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但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听着,小鬼,这些话我只想说一次——杀掉你父母是我这一生所做的最愚蠢、最无药可救也无法挽回的事,我相信亚当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他不会把自己像个囚犯一样关在这地方,终生囚禁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这是他对他自己的惩罚,即便他有一百种唯心主义的方式来给自己开脱,最根本的一点,他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坦白地说,这是我们两个各自怀有私心的人罪有应得。亚当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不管在过去我做了多么错误的事,我只想求得一个原谅,然后去做那些我过去一直想做的事。”
“……好吧,”我说,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圣人,“我原谅你了。没有人怪你。”
当晚米菲就出发了。他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只告诉我他已经这么决定了。
然后他走了。
那个晚上,我仍然留在纽约,一个人坐在酒吧里啜饮威士忌,直到酩酊大醉。我不知道理查是怎么找到我的,或许是我打过电话给他,或许是酒保问了我什么。总之,是理查把我带回公寓,面对嚎啕大哭的我,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给我拿饮料,哄我入睡,安慰我。后来我酒醒了一些,躺在床上,神情麻木,听着他说话。他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是他一直在说话,说个不停,无休无止。
“……勇敢一些。但我也不是个积极的人,与亚当相比,我缺乏决心和勇气,总是宁可与命运妥协。在生活里我们总是在妥协——与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层出不穷的意外状况和不可更改的局面,我们没有办法处理,所以只能与之妥协。可说实话,这往往只是因为我们不够坚强,没有解决一件事的决心和勇气。有些人从没停止过与他人与自己的战争,只是这些战争有时候看起来非常荒诞,让你在过后的时刻不免心生疑惑,对于自己是怎样掉进这样一种境地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也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一种何样的境地里。他们只是不停地往前走,朝着一个很模糊很模糊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他们的目标,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往前走,不管那是什么方向。然后一直走到人生的终点,就这样。逃避人生。我知道太多的人有过这念头。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闪念。也许你可以逃避社会,逃避人群,逃避责任,但永远不能逃避人生——人生就这样真实地存在着,你所经历的每一秒都被打上人生的烙印。无论逃到什么地方,终有一天你会意识到,其实你从来没逃开过。你自以为很聪明,或者感到侥幸,实际上人生始终在一旁冷笑着看你徒劳地奔波躲藏。既然这样,何必还要逃避呢?勇敢一些,去面对那些让你畏惧的事,有时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你内心——是你自己先感到恐惧,才会让整件事都带上可怕的面具,然而任何事情本身都没有那些人为定义的性质。不,没有。是你在为自己设置障碍,一道又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是你自己把自己阻挡在壁垒之外,只有你自己。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我低声说,“是的,我明白……真奇怪,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有时我觉得这一切都十分可笑。觉得我始终活在一个梦中,一个虚构的迷宫里。然后,不管你做些什么,都不过是在梦中雕琢,在虚构的世界里建造空中楼阁,哪怕当下再真实,也总会让我感到虚无,接踵而至的是意义的匮乏——好像做任何事都是无法解释的。在米菲炸毁那座迷宫后,这种感觉更是前所未有地强烈,这种虚无空前膨胀,几乎登峰造极,就像一个气球涨到极限然后砰的炸裂——然而里面并非一片虚无,而是一些极为真实的景象。
在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米菲炸毁那些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被销蚀,都会走向毁灭,都是毫无意义的;而是与过去的一种决裂,是将所有重量背负到肩上的死亡行军。在那场决裂中,被一并销毁的还有亚当和他倾尽全力的所有作品,亚当的图纸,他的画作,全部在那场爆炸中毁于一旦。那些唯一能够证明他们本身的东西全都毁灭了——就好像在那场爆炸中,被销毁的是他们本人,从此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这两个人存在的证明。
但米菲炸碎的是梦,是虚无,是他一直以来自我逃避的保护层。而现在他不想再逃避,他宁可流着血冲向更可怕的地狱,也决不肯再自欺欺人,再闭起眼睛藏匿下去。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人生仍然在继续,勇敢与畏缩只对你本人有意义,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米菲每周给我打来一次电话。
他从不透漏自己身处何地,只是跟我描述那里的阳光,空气和人群,用十分生动的词语和句子,好像突然间变成了一个诗人。在每次通话结束前,他都会问一句,“你要来吗?”
我常常梦到米菲。在梦中,我们并排躺在海底,仰望透过碧蓝的海水折射下来的阳光,它那么美,那么纯净,那么清。无法形容。被扭曲和被夸张的光线,被分割、被反射、被打碎成千千万万片,这些阳光的碎片包围着我们,我抬起手臂就可以碰到,安宁又美好。在其他时间,我常去展馆。那里总是有很多人,他们欣赏这些曾经深居简出的画家们的作品,评头论足,议论纷纷。总是有新的作品寄来,源源不断。有时一个月十几幅,有时两三个月才一幅,但总是不会间断。我猜测有人又开始悄悄地回到那里去画画了。不为人知地。或者在其他地方。在这个广阔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任何角落,总有人在不知疲倦地涂涂抹抹。
我已经很久没画画了。每当我拿起画笔,总会在集中精力前被心灰意冷彻底打败。
我甚至怀疑自己无法再画画了。但我也很清楚,那一刻终会到来——我还会拿起画笔继续画下去。那些所谓的灵感、力量、迷醉和喜悦会重新回到我心中,甚至比以往更强烈,更泛滥。那是一种类似于顿悟或解脱的时刻,不再为你的头脑所束缚,所有阻力都消失了,你好像置身于宇宙之间,你自由、欢欣、强大而无所畏惧,你就是你自己,再没有什么会比这一点更准确、更实际,也更坚定——该属于你的已全部被你掌握,你掌握着整个宇宙。
一切都不能再控制和影响你了。
我想穿越时间隧道,回到出生的那一刻。我常常认为我的出生是个错误,一个永远无法挽回、不可改写的错误。在米菲离开纽约的当晚,我酩酊大醉中,理查无休无止地说着,“伊娃恳求过让我带走你,”他说,“她知道自己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下你,那时她不确定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亚当还是弗兰茨的。她想赌一把,心存侥幸地希望幸运站在她这边,但她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只能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她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但偏偏无法抵御心里的那些念头。那些念头是可以杀人的。她成了牺牲品。”
“亚当怎么会不知道弗兰茨?连我都能找到他,”另一次,米菲在电话里醉醺醺地说,“他只是故作不知,并且还要让伊娃知道他只是在故作不知,要是他打算除掉弗兰茨,易如反掌,但他迟迟不肯下手,就更加让伊娃心乱如麻,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始终表现得像个宽大为怀的丈夫,从未以此为由指责过她——他只是让她在愧疚中自我折磨。她无数次想过离开,但又觉得当下的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可怕,过一天算一天,她想。结果呢,最后让她下定决心要离开的居然是我——她害怕自己的儿子被我诱拐,哈哈哈哈,这实在是太他妈的好笑了,她觉得有个同性恋的儿子竟比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令人不齿,于是所有的时机都碰到了一起——她打算走,弗兰茨终于可以真正隐姓埋名,亚当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而我就是送上门的工具,我们四个人上演了一部悲喜大剧,结果招致四个人的毁灭——两个被埋在地下,两个被抛进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小鬼,而你也是灾难的受害者。”
“哎……那我能做点什么呢?”我问。
“把这一切全他妈的忘掉。”他大声说。
我想起亚当在银行保险柜里寄存的物品,理查把钥匙给了我。我翻箱倒柜地找出那把钥匙,跑到银行打开那只柜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前两页是一首粗糙的诗,既无韵脚又无节奏,如同信手涂鸦,写在一张页面泛黄发脆的纸页上,笔迹潦草并且十分陌生。
「日复一日
我仿佛已被时光风化
被世界遗忘
我在这个孤独的角落
孤独地承受着种种酷刑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所在遭遇的一切
甚至连那只鹰隼都已忘却它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肝脏被啄食
胸口仿佛被烈焰灼烧般的痛苦
每次都是一样的痛楚
每次都像第一次受罚
在尖锐有力的利嘴下
经历着不计其数次的撕心裂肺
在几乎失去最后一丝抽离的意识前
夜幕降临
凶手在听到指令后离开
扔下奄奄一息的我
苍白的月光洒下大地
飞扬的灰尘昏昏欲睡
露水浸润着我的脸庞
星辰燃亮了我的目光
越过空旷的荒野与沙漠
远离高加索山脉的广阔地域上
夜行动物敏捷地在丛林中穿行
荧光闪烁的眼睛隐藏在暗里
谨慎而又大胆地凝望我
每当我试图发出声音
呼唤它们过来与我作伴或吞噬我
那些眼睛就会如灯盏熄灭
几百个世纪之后
这里将覆盖上坚硬笔直的大道
高大的建筑接连拔地而起
顶天立地,金碧辉煌
亿万种色彩的灯光闪烁在夜空下
与星辰璀璨辉映
敞开的窗户中飘出精彩绝伦的动人旋律
来自哥伦比亚的咖啡浓香
出自意大利名匠之手的香水芬芳
勃艮第与波尔多葡萄酒香流溢中
身份高贵的男人和女人在谈笑风生
浑厚有力的嗓音如同夜间狼群的长嗥
咯咯娇笑仿佛攀附其上的夜莺鸣唱
明亮如昼的夜空下
车辆如同疾驰的野兽驰骋于街上
尾灯连成一片金光闪烁的河流
就像几百个世纪之前
将凋落的花瓣送到遥远之地的河流
在月光下反射出柔美的光彩
我闭一闭眼睛再度睁开
繁华喧嚣的时代倏然消失
这里只余一片废墟
在大火之后的余烬中冒出滚滚浓烟
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火种为人类带来光明和希望
最终也将带来终结与死亡
燃烧吧,火!
我存在
我偷盗
我反抗上帝
我倍受折磨
只是为看你如何烈焰熊熊地耀武扬威
带着不可抵挡的气势而来
携裹一切而去
即便这一刻我仍被钉在悬崖上
忍受着残酷的折磨
但我已得到救赎
我的灵魂已获得自由
已与火种融为一体
坚强、猛烈而又狂妄——
在炽烈的火焰中
我的脸孔将被所有生灵铭记与敬畏」
然后是一封信。信中无疑是亚当的笔迹。
「如果在另一种境况里相遇,也许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我就不必如此费尽心机地调查关于你的一切,连你十几岁的诗作都未能幸免于难。我得说,我喜欢这首诗,更加令人惊异的是,我写过一首与此十分相似的诗——我想应该是在与你差不多的年纪。要是我们以那样的理由认识对方,该有多么幸运。在学生时期,我非常迷恋写作,我报名参加教导写作的课程,渴望成为一名作家,而不是一名商业人士。但后来这个想法让位于实际,因为你不难看到,只有私人财产是自由的堡垒。诗人总是与饥荒相伴,比起饿着肚子摇摆不定地徘徊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务实的我宁可选择用一部分灵感去交换更加稳定的生活基础,以此换来从事业余爱好的自由和条件。我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在赚取现实里,得到还算不错的回报,同时又能够支付我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的账单——我在这间公寓里研究建筑和绘图,设计一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的玩意儿,以此自娱。一个人要么得到这个,要么得到那个,不可能二者兼得。当你有了事业后就很难再要求在其他方面同样出众。当然,也有些人可以同时在很多方面取得非凡的业绩,但那种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只能在边缘和夹缝里挣扎。我慕你当下简单潦倒的生活,在大部分慕我的同时——我们总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却拥有一大堆不想要的东西。你无形地拥有一切我梦想的东西,而我却在现实里霸占着他们。没办法,每个人都是这样。想要与你交谈的好奇心几乎压倒了一切——实际上,好几次我已经站在你门外,但就是无法上前敲响那扇房门。我恐怕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会打乱当下被我们每一个人勉强维持的这份如履薄冰的平静——至少在这一刻,你我之间仍无接触,我们仍然处于静默之中。但我十分肯定这番脆弱的平静早晚会被打破,我想你也不难猜出,结局不会太好——早晚我们要面对对方,而我有十分之九的把握,那个场面会糟到极致。为什么我们会以这种方式知道对方的存在呢?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矛盾。真希望一切重新开始,我们在写诗的年纪就认识了对方,不会被这种身份所限制。我真心渴望能够与你坐在书房里像好友一样交谈,我想我们会接连谈上几晚都不厌倦。但这只是妄想。多么荒唐啊,老兄。
有些时候,当我盯着亚历克斯时,我会看到你。我会想,真是奇妙,上帝阻隔了你我,却将另一个你放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这样是为了补偿还是更让我品尝到痛苦与苦涩。他多么像你啊。我对他既爱又恨。但最终,我想我还是更爱他。虽然他是个男孩,我却总想把他当一个小公主——为他建起一座伟大的城堡,让他无忧无虑地住在其中。这念头十足可笑。我知道。我找不到合适的方式接近他,就只能把他放在一个美妙的宫殿里。我为他做了一个很精致的迷宫——人们认为它来自你,连亚历克斯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不介意。我只想看到他着迷的样子,我想那一定就是你埋头于诗句辞藻中的样子:天真而又优美。令人心醉。我想我们终归会见面。总有一天,是的。总有一天。那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会是最后一次。没有友好的交谈,没有开心的大笑,没有悠闲的散步;根本没有任何建立情谊的可能。
无比遗憾。我感到无比遗憾。但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不是么?」
所有人都在迷宫里。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我。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我们要用毕生时间和精力来寻找出路,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找到出口,更多人终生被困在其中,来回绕着同一个圈子,或始终在某个地方打转,或疲于奔命;最后只能不明不白地死去。在任何时刻,我们都有可能会在瞬间意识到这一点,但马上就会被本能掩盖过去,自我欺骗。或许自从第一次收到那个隆重而又豪华的礼物盒子,一座迷宫就已驻扎在我的潜意识中——“你不知道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出现得十分自然……”我明白他在说什么。那些念头——关于避世、关于谋杀、关于渴慕金钱、关于自我惩罚,种种种种。人们往往无法抗拒被那些偏执的念头主宰,做出这样或那样的事,接下来就在一座又一座迷宫里徘徊至发疯。
只有在短暂的片刻里你才能摸到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欢喜。
只是短短一秒的豪情万丈,脆弱得就像空中楼阁。
那天晚上,我坐在外面的庭院里,面前摆着画架,夏日夜间的微风吹拂着我,我感觉像坐在一片轻柔缭绕的云雾中,似梦似幻。我觉得自己必须要画点什么,而且,十分怪异地,那个晚上我有着强烈的预感,我会画出点什么;尽管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了足足有四个小时,从黄昏到深夜,我仍然固执地秉持着这种近乎愚蠢的念头:我会画出点什么。我闭着眼睛等待,直到凌晨才拿起画笔,开始仔细勾勒亚当的脸孔——感性,孤独,但又坚强。
在他的私人领地里,他与弗兰茨坐在书桌一侧,正轻松惬意地交谈着。窗外夜色深沉,简陋的灯泡在屋顶上洒下柔和的暖色光,咖啡的氤氲雾气弥漫在斗室里,书桌上铺陈着他的图纸和弗兰茨的诗稿,画笔和钢笔,他们都喜欢的小说和诗集;蓝紫色鸢尾静静地绽放着。
晨曦降临时,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清凉和舒适。
那种感觉十分怪异,就像一种彻底的解脱,仿佛所有的痛苦和悲伤突然间炸裂,我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广袤暗里,隐约可见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浮现,轻柔地变幻着动人的色彩。
在米菲再次打来电话时,我告诉他我决定去找他。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我说。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两秒。“我知道你迟早要来这里的,”他说,“我在法国,你的故乡,在弗兰茨出生的小镇上。可能你不相信,但这是真的。这里有最迷人的阳光和夜晚。”
我仿佛看到亚当正微笑着朝我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语。
「有时候你不承认命运,没关系,它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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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38)|【冬日之梦】コメント(8)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期待已久的文文^^
K大的文风一直在转变呢,现在爱情似乎已经不再是主线了,更多地讨论人生,精神与物质,理想与现实,避世与出世。
一开始以为亚历克斯和米菲的爱情会是最打动人的部分,但没想到最后给我印象最深刻的竟是弗兰茨和亚当之间阴差阳错的交集和不幸。我想到歌和席勒,有一些感情无法被定义,无法被描述,但你知道那就是永恒。非常喜欢最后亚历克斯画布上的那一幕。弗兰茨和亚当在他的私人领地里惬意地交谈,蓝紫色鸢尾静静地绽放。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纵然永远只是一个美好心愿,也已足够安慰。
文中把弗兰茨和伊娃安排为法国人,把理查和亚当安排为英国裔这个小细节个人觉得很赞,如同一个绝妙的比喻。信奉人文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法兰西与经验主义实用主义的英格兰在政军及思想领域的对抗几乎贯穿了整个西方历史,随便捻出一个片断都惊心动魄,当然,不出意料,最后世界还是务实的盎格鲁撒克逊们的,而巴黎,则成为一个永不磨灭的童话,出现在每一个拒绝与命运妥协的难以驯服的孩子们的梦中,告诉他们,这世上除了通俗与条例,还有另一种法则,它是纯粹的美,它来自你的内心。真想去弗兰茨出生的小镇上看看,看那最美的阳光与夜晚,一复一日,岁月静好。
精神追求和物质需要或许是我们人生中永恒的矛盾,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适当的痛苦和挫折反而能够成为艺术和灵感的来源。外因带来的骚扰太多会令艺术家们心灰意冷,但若是真的一帆风顺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否反而令人的思维停滞不前?仿佛许多事都是这个道理,矛盾太激烈的社会往往最终毁于战火,但成百上千年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桃花源们却又过于原始单调,唯有拥有适度的动荡与矛盾的地区才成长得最为壮而繁盛。看来人天生便没有享福的命,总要受点苦痛方得圆满,希腊人的智慧不可捉摸。
很喜欢弗兰茨(亚当)的那首诗——“几百个世纪之后,这里将覆盖上坚硬笔直的大道,高大的建筑接连拔地而起,顶天立地,金碧辉煌,亿万种色彩的灯光闪烁在夜空下,与星辰璀璨辉映,敞开的窗户中飘出精彩绝伦的动人旋律。” 那样的气魄。唯有用生命做薪火点燃的光芒,方能照耀千里之外另一个灵魂暗中的路途,献给永远的普罗米修斯。
From:  * 2011.10.26 22:40 * URL * [Edit] *  top↑

K大,之前在时间空白处那儿给你留过言,很高兴你回覆了我。在你停笔一段日子后再写出的作品,当中的人生观和哲学理念成了一种艺术,那样的世界深植人心。
如果你仅凭资料和想像将这些世界写的如此妙笔生花,我实在很佩服你的思想,没有身在此中也能如此精准的描写的出神般美妙。

从同人文-电影般的小说-人生哲学......当中的心境、才华的转变不言而喻。
以前有些文K大删了,例如粉红色水仙花印象还很深呢。

淹没尘埃,走进地狱,怎样幸福的苦涩、非常假期,恋爱伙伴的美式步调、可能的事,人鱼,芭比娃娃,美丽人生的孩子气幸福、潦倒天堂,年少轻狂的艺术梦想、边缘之路,灵魂之语,生命幻觉,慢慢微笑将生活和爱情融入的奇妙。

自入世修行后,将我们真正带入了K大的思想世界......
一步之遥、人生如梦、冬日之梦,令我心生向往、这是属于K大的哲学艺术。

我倍受折磨、只是为看你如何烈焰熊熊地耀武扬威...我的脸孔将被所有生灵铭记与敬畏。
今天我生病去了急诊后,在路上,忍不住想起了这段诗,气势如虹。
From: 11 * 2011.11.07 21:03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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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1.11.07 21:58 *  * [Edit] *  top↑

看了K姐的文好幾年, K姐的文和我也一起走進了新階段

K姐的文總能啟發我, 帶給我一些領悟

我也敢說一句, 就是K姐就是我的信仰, 這毫不誇張。

當然, 可能K姐您會說我看這個世界太少, 對不?
From: ManDy. * 2011.11.15 02:10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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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2.05.03 11:39 *  * [Edit] *  top↑

第一次看k的文章已经是5年前的事情了
可以说k是我最喜欢的写手也不为过

其实私心里很希望能用“翻阅”的方式看k大的文字
电脑上的文字永远比不上纸张的感觉
如果k大出书了,每本必买,死忠啊~~~
From: Shinny * 2012.06.24 02:46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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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2.08.10 01:15 *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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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2.08.10 01:17 *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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