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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警车突然半路抛锚,尼亚是不可能发现那个男人的。假如没有发现那个人,那么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由于他们两个在此时此地偶然相遇,引起了之后一系列混乱。
当时他正急于将一卷从弗吉尼亚州档案馆里找到的资料送往纽约警署第十二分局,就在刚刚路过一个名叫阿希兰的小镇——位于州阜里士满士的北面,95号州际公路附近,他的警车突然抛锚了。尼亚下车去查找问题,发现发动机熄了火,不知道是齿带还是燃油器出了问题,除了把自己的两手搞得一团脏毫无结果;尼亚叹了口气,只好边费力地推着警车朝前走边留意身边是否有过路车。就在这个时候,他无意中瞥见路边树林深处有个人影。于是他停下来将车锁好,然后尽量放轻脚步朝那个似乎正在拼命干着什么力气活的家伙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把两个男人彼此都吓了一跳。
首先是尼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看到了一个正在拼命挥舞铁锹的金发男人,对方脚下躺着一个显然断气已久的人,脸色发青,衬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而那个男人呢,原本正竭尽全力地致力于挖坑行动,突然发觉自己身后冒出某个陌生的气息,当他回过头却看到一个目瞪口呆的警官时,他受到的惊吓不比尼亚少——然后尼亚就迅速上前把他绳之以法。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嫌疑犯寐罗对于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他强烈要求讲上两句。
在两个警官和一盏照明灯的瞪视下,他带着一脸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表情大声据理力争,声称那个在他一时『失手』之下被杀的可怜鬼名叫•居斯塔夫•热拉尔•诺布瓦,出身为法国贵族的后代,来自距离现在一百年前的巴黎,是名科学家;鬼知道他遇到了什么状况,竟然通过自己房间下的地下室来到了现代美国——由寐罗房间的衣橱里钻了出来。诺布瓦被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寐罗也被吓了一跳,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从没见过的、并且打扮过时模样可笑的家伙。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流后(幸好那家伙会说英语,虽然发音奇特),他们总算搞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并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真实性——虽然这事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好吧,无论如何,寐罗总得尽点地主之宜。他带着那个百年之前的家伙游览了纽约,引起了那个科学家的强烈好奇心和求知欲,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知识,寐罗就带他去图书馆和科技馆,并且一直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可结果呢?这个家伙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居然异想天开地想要带着这些学问回到过去,好去改造一下他所生活的时代——寐罗当然不会同意。于是他们发生了激烈争执,激动之下寐罗一时失手打死了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他虽然害怕,但转而想到这个实际上相当于并不存在的人到底是死是活似乎并没什么所谓,便决定把他偷偷拖到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悄悄埋了。
全部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尼亚和同事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怀疑这个看起来正常无比的男人实际上脑袋有问题,并且还是较为严重的问题;在他们经过一夜无果的审问却反反复复只能得到这个口供之后,两个人只能用这份显然是脑袋烧坏了的犯罪者的回答向上级报告。又经过一番审问,由警长亲自进行,仍然还是一样的回答。最后他们决定先给这个罪犯做个彻底的神经科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正常无比。
他们犯了难。
那个罪犯如此倔强,不管他们怎么审问都是那一个结果,即使是最有办法的尼亚拿他也没辙;明明这番口供像个蹩脚的科幻小说(要是把它记录入档岂不是让以后的警官笑得前仰后合)却既不能判他是神经有问题也不能得到其他的回答。他们总不能捏造出一番笔录吧。何况这么长时间以来根本没人报案,即使他们多次刊登关于无名尸体的消息,始终都没得到任何相关者找上门来的回应。这案子好像就这么似是而非地悬在这里,没法继续下去了。
好吧,不管怎么样,案子总得办理呀。
首先他们当然得先确定寐罗说的是不是实话,虽然一切看起来实在非常荒谬,这是尼亚至今为止遇到的最为离奇的一个案件,很可能它也是空前绝后的一个,不过他还是决定将其继续调查下去,至少得结案。他和几个同伴一起去了寐罗居住的寓所,那个衣橱早已被寐罗在案发当天拆散了,所谓的通道也就失去了追查可能。按照寐罗的交待,尼亚在寐罗床下的一只箱子里找到了那个男人尚未来得及处理的一些遗物,那个据称还是贵族后代的法国人的一些遗物。包括一套衣服——附带领结的雪白料子的高领衬衫,铁灰色呢料短礼服,深棕色漆皮腰带,钉起绉边的色平绒长裤,红背心,有翻口的漆皮长统靴,绕着色绸带的礼帽,饰有家族徽章的黄纽扣,还有一套白纱手套;此外还有一瓶随身携带的小香水、一枚黄铜制外镶箔金的家族徽章,一只带有短短的细金链子的古老怀表,一根精工雕刻的黄金柄的色手杖,一柄长而漂亮的有着青黄两色珐琅细颈的烟锅、一支用来装在烟斗上的鹅毛管和一包闻起来味道很特殊的淡黄色烟草,最后还有一本镶有上等羔皮纸的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封简短的信——信上的时间是一百年前的某月某日,署名是弗雷里克•马尔斯,还写着什么『你的挚友』之类的词。尼亚将这些一一装进用来收集证据的塑料袋里,带回了警署。
经过专业人士鉴定,这些东西全部都是真实的;它们的的确确是一百年前的东西。那枚家族徽章也确实是存在之物,为此他们还特地联系了法国警方请求帮助,并将徽章封在密封袋里由尼亚亲自拿去鉴别,巴黎考古协会的会长和四名鉴定专家在为期三周的详尽调查和确认之后下了此物确系百年之前的巴黎贵族诺布瓦家族的留传之物,他们一直找到了诺布瓦家族的后代来确认此物,那个已经年届五十的男人是诺布瓦表姐的长孙,他很惊讶在一名美国警官的手里还能找到自己家族的徽章,但鉴于它事关重大,尼亚没有慷慨地让出。最后他回了纽约,带着一份经过十二个人签字和盖章——包括那位长孙的手迹——的证明,报告他的上级那个杀人犯说的的确是实话;并且在一百年前,该家族也的确失踪了一位名叫•居斯塔夫•热拉尔•诺布瓦的年轻人。该人热爱从事科学研究工作,整天到晚疯疯癫癫。
听说他的确挺有科学家风范的。尼亚谨慎地转述了诺布瓦那位表姐的长孙的话。
那么,暂且他们也只能相信寐罗没有撒谎——虽然一切听起来还是不合逻辑。
目前他们仍然没有给寐罗定罪,但又不能放寐罗回去,所以只能委屈一下那个一直拼命叫喊自己纯属无辜的家伙,让他住在待审监狱的贵宾室里。那里设备齐全、条件优越,并且供应还算不错的一日三餐,有书和杂志,也有电视机,除了不能出去之外做什么都行——但再好的条件也是监狱,寐罗在叫了一周都无人搭理之后也只能郁闷地靠数羊来打发时间了。
尼亚跟警长报告了鉴定结果之后,提出应该去告知寐罗这个结果的要求,警长批准了。
他来到关着寐罗的单间外,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掏出牢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那个正在饱受折磨的男人正气息奄奄地仰躺在沙发上改数羊为数兔子。
当发觉他的出现之后,寐罗立刻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燃起一丝希望。
“经过查证,”尼亚一脸郑重地宣布,“我们暂时认为你没有说谎,虽然这个科学的论断完全建立在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离奇基础上——你可以放松一点,目前还不会给你定罪。”
“我本来就没说谎,是你们坚持要我说些见鬼的假话好让你们能给我定个死罪,”寐罗很生气地说,“我可是良好公民——我说了我只是防卫过当才把他给揍死了。他要杀掉我,你知道吗?他拿起那个花瓶就要砸我的头!我只得给了他一拳。谁知道他这么的脆弱?!”
“脆弱是脆弱的事,”尼亚说,“但脆弱不是你杀他的理由。我们还是不能放了你。”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寐罗问,“别告诉我我得一直等到你们这群废物推出结果才算完——要是你们得不出呢?要是你们能一口气将这个过程延长上那么一百年呢?直到我他妈的都死在了这鬼地方你们还在追查个没完毫无结论!我靠,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呢??”
“我们必须对每一个负责,包括你,也包括那个•居斯塔夫•热拉尔•诺布瓦。”
“哦,你叫他可怜鬼就得了,我听不惯法国人那变态的破名字!”
“还是叫他诺布瓦吧,”尼亚说,“虽然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毕竟事情尚未了结;尚未了结就意味着还要继续研究和查对下去,所以——恐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等等。”
“再等等!”寐罗绝望地大叫,“你们真想让我等死吗?!”
“我也没有权力干涉什么,”尼亚回答,“实在是很抱歉。”
“你……”寐罗想要说又说不出什么,说什么似乎都没用,而眼下他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等待了——上帝啊,要是他们结不了这破案子,没准会一直流传到以下好几代警察后辈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再次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似的。
“你别这样,”尼亚不安地劝到,“也许事情还有转机——防卫过当不会判罪的。”
“可你能告诉我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得出一个我是防卫过当的结果呢??”
“这个……”尼亚语塞了一阵,终于说到,“我也不知道。”
寐罗再次重重地痛苦地叹了口气,蜷起身体缩在沙发里。
“我发誓我会尽我努力快点办理这个案子,”尼亚只能说,“你也不要太绝望了……也许很快就能得出结果,没准一周之后你就又能回到社会上去,只要我们拿到当时你们的确是在争斗并且由于你面对着触及生命危险的紧急状况下而不得不采取正当防卫的举动以致……”
“你能不能下次带瓶威士忌来探望我?”寐罗难过地说,“我想喝酒。”
“我不知道,恐怕不能,”尼亚回答,“我得经过审批同意才能这么做。”
“嗯——我忘记你是个恪尽职守的好警官了,”寐罗勾了勾嘴角,不由得讽刺到,“就连推着车走在州际公路上都能注意到旁边树林里的犯罪行为,你一定是年度最佳警官吧?”
“我不是,”尼亚坦白地说,“再说你搞那么大动静,谁都会注意的。”
“谁他妈的搞那么大动静了!”寐罗脸红地大叫,“明明是你太敏感!”
“我只是职业病而已,”尼亚无辜地看着他,“何况你动静就是很大。”
“我动静才不大呢——再说我离公路那么远!你这混蛋才是见鬼了!”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是看到了,而且我看到的是事实。”
“对啊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你是抓住我了,我也被他妈的关在这了!”
尼亚耸耸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会让他们继续吵下去;但看看寐罗的脸色,即使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对方也会吹胡子瞪眼地跟他吵个没完。他想了好半天,最后决定暂时撤退。
“那我回去了,”他说,“你好好休息。我会全力以赴办理这案件的。”
“好吧你快滚吧,”寐罗不耐烦地挥挥手,“下次记得带瓶威士忌来。”
于是尼亚跟他客气地道了别,离开牢房并给他的犯人重新锁好房门。
在尼亚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警署决定开庭审理此案,虽然原告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当诺布瓦表姐的长孙雅克先生(外带一名翻译)带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站在原告席上时,他显得很无奈。他不明白干吗要为一个早已失踪的亲戚而告发一个陌生的人。
那么现在,被告、原告、双方辩护律师和证人以及审判人员都一应俱全地列席于庭上。
法庭里挤满了旁听者,除了诺布瓦先生那些不远从巴黎来的远近亲戚、暂时没有任务在身的警官们之外还有寐罗从小到大的朋友和各个阶段的同学同事、由各个渠道得到消息的大小报记者和电视台记者、对于此案一知半解却又充满兴趣的好事者、此刻刚好在门口路过又没事做也没地方待的流浪汉、卖艺者、乞丐、醉鬼(后来被出去了)、失业者、学生、说不上明确身份的这个那个……总之挤挤挨挨一大片把整个法庭塞得满满当当不留空隙。
寐罗觉得又闷又热,还没开庭他就已经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了。
在书记员宣读过法庭纪律后,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先是寐罗自报家门,然后审判长开始叙述他做过的事,每读三句话就问一声:“是这样吗?”于是寐罗只能回答是——这个过程他已经跟所有人重复过无数次了,他觉得他们完全能把他的话录成录音拿到这里来放,只需放三句就按一下暂停,问他是不是这样就够了。但当然,他们不会放着一个活人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让兴致勃勃的各位听什么预先录音。
寐罗忍耐着听了自己的又一遍所作所为,不住地重复:“是这样,没错;是这样。”
审判长叙述了整个过程,然后传唤证人——就是尼亚,叙述他的所见所为。他也只得把当天的情形又复述一番,关于他为什么要停在95号州际公路边上、他是怎么在推车前进的同时发觉了一旁树林里有动静以及在他见到寐罗正打算毁尸灭迹时所及时采取的举动。
“根据证人所言,寐罗确实杀了人,”寐罗的辩护律师布莱恩说到,“但当时情况紧急,面对一个危及性命的状况任何人都会采取正当防卫的举动,而防卫过当并不是意外。”
“可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当时诺布瓦先生有杀人动机,”雅克先生的辩护律师弗莱说到,“很可能只是他们在吵架,而寐罗一时着急——诸位都知道寐罗是抱着不想让诺布瓦先生回到过去的想法才跟对方发生争执的,情急之下他动了杀机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有谁能证明是寐罗先动了杀机的呢?”
“那又有谁能证明的确有时空隧道呢?”
布莱恩瞪了对方一眼,抽出一页纸开始大声念起来,“历史上突然失踪的人虽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下面我所念的事例都是有记载证明的。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准备进攻土耳其的达达尼尔海峡的军事重地加拉波利亚半岛。那天英军很英勇地一个一个爬上山岗,高举旗帜欢呼着登上山顶。突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一百多米长的山顶,在阳光下呈现淡红色,并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指挥官们对此景观也很惊奇。过了片刻,云雾慢慢向空中升起,随即向北飘逝。指挥官们才惊奇地发现,山顶上的英军土兵们全部消失了。诺夫列克将军率领一千多名士兵登上山顶,并亲手插上英国国旗,旗帜还在山顶上飘扬,而人却一个也不见了。
1972年11月3日下午16时,法国尼科达络特的卫奇查鲁大厦,所有人在这座恐怖的大厦全部失踪,除了一名28岁泰国籍男子没有失踪,他叫可佛修巴笥老。踞他说在工作时间突然晕倒,醒来时大厦空无一人。两年后警员再想调查该男子时该男子已逝世。
1990年9月9日,在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卡拉加机场控制塔上,人们突然发现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机飞临机场,而机场上的雷达根本找不到这架飞机的存在。这架飞机降临机场时,立即被警卫人员包围,驾驶员和乘客们走下飞机后,立即询问他们所在何处。机场人员回答这里是委内瑞拉,飞行员听后大惊失色,声称该飞机是由纽约飞往佛罗里达的泛美航空公司914号班机,并拿出飞行日记给机场人员,证明该机的确是1955年7月2日起飞的,时隔已有35年;后经电传查证,914号班机确实在1955年7月2日从纽约起飞,飞往佛罗里达,突然途中失踪,再也没有下落。当时人们认为该飞机掉入了大海里,并对于机上的五十多名乘客全部赔偿了死亡保险金。而当这些人在由委内瑞拉回到美国的家里后,令他们的家人大吃一惊。孩子们和亲人都老了,而他们仍和当年一样年轻。美国警方和科学家们专门检查了这些人的身份证和身体,确认这不是闹剧,而是确凿的事实。
而九十年代的泰坦尼克号船长再现更是令人百思不解。泰坦尼克号是英国于二十世纪初制造的、当时堪称世界上最豪华的超级远洋游轮。1912年4月15日,它在首航北美地途中因触冰山而沉没,在航海史上酿成一起死亡,失踪1500多人的特大悲剧,然而奇怪的是80年后,也就是1990年和1991年,两名当时的幸存者分别在北大西洋的冰岛附近被救,一个是船长史密斯先生,另一个则是女乘客文妮•考特。更最令人惊奇的是二人毫无衰老迹象,而他们认为这80年只是一瞬间。科学家认为,这80年,他们在另一个时间隧道里。
而大西洋的百慕大三角早已是举世皆知的神秘海域,神秘失踪的飞机和航船不计其数。无独有偶,在太平洋也有个危险海域,被称为‘龙’三角,无数过往的船只到此就莫明其妙地消失了。通过上述几项疑案,证明•居斯塔夫•热拉尔•诺布瓦先生的存在很有可能。”论述完毕,布莱恩喘了口气,盯着他的对手——对方则一脸恭听天方夜谭的新奇表情。
“那么诚如你所言,”弗莱说到,“诺布瓦先生的确从一百年前的巴黎来到现代纽约,那么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寐罗的确是防卫过当呢?没有人看到当场的一幕,也就没有人能够断定寐罗不是故意杀人;何况尼亚看到他时他正忙着埋掉尸体,显然他是在心虚。”
“就算他是杀了诺布瓦先生——并且是出于故意行为,”布莱恩不高兴地说,“那么我倒很想知道,杀掉一个对于现在来说早已死掉的人跟杀掉一具尸体又有什么差别?”
庭上一时哑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包括原告律师在内。
好一会儿,弗莱才又开口,“那么就是说你承认寐罗的杀人行为了?”
“他仅仅是防卫过当!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防卫过当——”
“没有证据就不能成立。寐罗杀了人,你就不能否认他杀人的实质性行为。”
“那么你是否能确定,杀掉一个早已死掉的人也该被判罪?”
“就寐罗所说的事实,当时的诺布瓦先生还是活生生的——”
“活生生的!可对于诺布瓦先生所该存在的客观时代来讲,他已经死了!”
“我们是以现在这个时刻来作为案发时间点的调查基础的。”
“那么以现在时刻作为案发时间点——就现在而言,诺布瓦还活着吗?”
“要尊重事实!你不要在那里偷换概念!”
“这不是偷换概念的事——这才是事实!”
“事实是寐罗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事实是寐罗杀了一个早已死掉了的人!”
“诺布瓦先生在一百年前只是失踪而已——”
“失踪七年即宣告死亡,所以他早已死了!”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于是两位律师都停止了争辩;经过陪审团一番交头接耳细声碎语般的秘密磋商过后,审判长宣布暂时休庭,下午继续。于是寐罗被一左一右两名法警带回他的房间里,对此他非常高兴,他在庭上简直热的要死不说,又没有他说话的机会,实在无聊。
过了一会儿,尼亚来了;照样先敲敲门,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下次来不要敲门了,”寐罗没好气地说,“我又没法去开门。”
“唔,不能开门归不能开门,礼貌问题总是要注意的。”尼亚说。
“你这人真是够没趣的。……呃,你是干什么来的?慰问吗?”
“我来给你送午餐。”尼亚将手里的餐盒放在桌上,“虽然你可能没什么胃口,但我劝你还是尽可能吃点下去;即使只是站在被告席上也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你不要不以为然。”
“哦,你倒假装起好心来了,”寐罗斜睨着他,“当初你干吗不假装没看到我呢?”
“既然我已经看到了你,当然就没法假装没看到了。”尼亚耸耸肩。
“你就不能以为我是在那里种地吗?”
“我不觉得种地非要在树林里进行。”
“我不是告诉你『以为』就行了吗?”
“可我的职业似乎不允许我随便『以为』。”
寐罗想要继续说什么,最后挥挥手,不跟那混蛋计较了。“我不想吃饭,”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我只想休息会儿。你要做点什么就请便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秘密机关。”
“我的任务只是让你吃点东西,”尼亚回答,“这是我必须要执行的任务。”
“还是算了吧——就算你亲手喂我我也不想吃,你还是自己吃吧。”
“不,你一定要吃点东西,否则你很可能没法听完下午那场审判。”
“那你们可以忽略我继续进行——反正就算我在也没我说话的份。”
“可你必须要保持清醒地听着,律师还有可能会问你问题。”
“那些问题就算你也能回答——我他妈的都重复过上万次了。”
“但我的回答没有效力,只有你的回答才作数。来吃东西吧。”
“不,我不想吃。”
“还是吃一点吧。”
“我说了我不想吃。”
“但是你必须得吃!”
“我不吃我不吃!!”
“你必须得给我吃!”
尼亚上前一把扭住寐罗的手臂,另一手则拿起一只三明治递到寐罗嘴边,用不容拒绝的口气宣布,“为了保证下午庭审的顺利进行,现在张开你的嘴巴,把这个三明治吃下去。”
“我不吃!我不吃!”寐罗奋力抵抗,“你干吗要强迫人吃东西!”
“为了能让你快点把这个过程走完然后得出一个结果!难道你不想吗??”尼亚叫到,“你不是整天到晚口口声声说想要结束这个过程吗?要是你晕了过去,我保证明天一切还要重来一遍——难道你想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去做?还是你想继续经历一番同样的过程??”
听到这里,寐罗有点犹豫了。当然他不想重走好几遍这个过程,简直是倍受折磨。
于是他看看尼亚,只得屈从于对方的眼神,老大不乐意地咬了口三明治。
尼亚监视着寐罗吃完那个三明治,才放开对方,同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现在你可以休息了,”他完成任务似的说到,“开庭前会有人来叫你。”
“好了你快走吧,你这个法西斯、俾斯麦!”寐罗示威性地挥舞着拳头。
尼亚点点头,离开了房间;照样给寐罗锁死在里面。
下午的过程跟上午没什么区别。两个律师似乎是在认定了寐罗杀人行为的基础上为寐罗杀掉的是死人还是活人而争辩。显然寐罗杀掉诺布瓦时诺布瓦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诺布瓦早已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杀掉一个死人总不必负什么刑事责任,可谁又能大言不惭地声称衣橱里爬出来的是个死人呢?这不是太违背唯物主义了吗??
一切似乎意料之中地没有结果,于是庭审延续到了第二天。
实际上不管延续到多少天,律师的架似乎永远也吵不完,是死是活的问题也没有结果。不管审判长、陪审团、检察官和警官们从哪种角度加以考虑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事实的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矛盾,而他们就在这个矛盾里一团混乱地越来越搅和不清、越来越混乱。于是案子从一天拖到两天,两天变成一周,一周延长到一个月,一个月再拉扯成……
除去三个当事人——寐罗、尼亚和雅克先生之外,旁人对此案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所以跑来听席的好事者也越来越多,以致警察局不得不派出专员控制入席的旁听者,以免会影响法庭纪律;此外好多人还特地请了假或是旷工逃课跑来看现场,他们自带午餐,一早排队,恐怕就算花上一张戏票钱也在所不惜——要不是仍受管制,寐罗早就要求卖票赚钱了。现在社会各大报刊杂志和电视广播把这事炒得沸沸扬扬一片火热,人们自成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审理庭上经常还有混入其中的少女啦啦队,在原本就乱起来的情况下火上浇油。而人们开始争执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泛了,此案的受关注度简直与日俱、一日千里。
“寐罗!一个伟大的人!”一名自发要求为寐罗辩护的律师握紧拳头叫喊,“他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安全稳定不惜让自己背负杀人犯的罪名——难道这不伟大吗?难道你们还对此有所质疑甚至为此而怀疑他的崇高人品吗??……上帝啊,你们怎么能这样?要不是寐罗,我保证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而全都掉进一个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宇宙洞里了!历史被改写,我们就绝无再存在于此的可能性——而你们却要诬陷一个道高尚的好人!”
“哦,倘若你说得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你就应该更具悲天悯人的情怀不惜牺牲自己或是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众位想想吧,要是那位了不起的科学家顺利返回他的时代,那么现在人类所存在于的社会又是何种场景!”另一名仍是毛遂自荐的反方律师更为激动,“我保证那样的话我们就已经处于一个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高科技人类世界中!假如一百年前就已经拥有现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高科技成果,谁能反驳现在我们会处于一个更加发达的阶段呢?”
“但是那样你就没有可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激动赞美之辞了!”
“但是我相信有很多人会宁可牺牲自己而渴望全人类取得更大的进步!”
“你一个人的天真想法并不代表所有人——但就单单对于法国某个地方来说突然冒出一台没有互联网的电脑又能有什么见鬼的用呢?他们甚至连插座也没有!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否定法国人的聪明才智!任何成果都是应运而生、在需要的情况下被创造和发明出来的,难道你要否认吗?还是你想要借此否认掉整个法兰西民族?难道英吉利的后代就是完美无缺的?插座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吗??”
“插座的问题或许不严重,严重的是他们从哪里开始研究二进制的问题。”
“你对于那个时代就能诞生一个比尔•盖茨的前辈持以怀疑态度吗?”
“难道你要否认人类历史的发展应该遵循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吗??”
“难道偶然出现的高科技产品完全会淹没于那个尚未达到其发展高度的时代吗?”
“难道你要凭空将人类脑力提高到不可思议的神化水平上?”
“难道你要否认人类智力的巨大潜能与突飞猛进的发展吗?”
随着两位律师越来越激动,台下的人们也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
“他宰了一个活文物!”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台下大叫,“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界性的保护动物——我们本来可以做些有趣的研究,何况那家伙真是来自一百年前吗??”
“那不是外星人!那他妈的就是个一百年前的人!老电影里有的是那种家伙!”
“可那是活的!活的!至少他们得把他在公众面前露出来展览一下吧!”
“现在他在哪所医院的冷冻室里?请问你们解剖了吗?解剖结果如何?”
“难道寐罗不是在以此为借口试图为自己洗脱罪名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请问寐罗和那名警官是什么关系?他一定在袒护他——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美国小伙子阻碍了整个世界及全人类的进步!”
“除非你想要一个面目全非的地球!!就算地球变成高度发达就像外星球一样的高科技星球那又他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那时你在什么地方呢?在外太空里遨游吗??”
“现在的一切没有了我们就都得跟着玩完!寐罗拯救了整个世界及全人类!!”
“我能不能跟原告提个问?!你家衣橱是在哪家商场买的??”
“法官大人,今天中午供应午餐吗??”
“我可以拿这件事当作论文课题吗?有版权吗??”
“请问还有其他年代的家伙从衣橱里面钻出来吗?”
“有恐龙吗??”
“肃静!肃静!!”审判长拼命敲着法槌,试图让群情激昂的人们平静下来,但小木槌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于是一名警官当机立断地拔出警棍朝着法庭桌猛砸,巨大的声响终于让喋喋不休不甘示弱的争论者们逐渐减弱声音,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检察官和陪审团这边。
法官不停地拿着毛巾擦汗,一边无力地挥手示意休庭。“明天继续。”
寐罗回到他的私人牢房里,先是拿起笔勾掉今天的日期——马上就要到一百天了,他在这里竟然已经待了足足三个月也没等到那群废物得出一个结果。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了,如同一个形式上的鲁滨逊——只是被抛弃在人群中而已,被抛弃在一个名为口水战的岛上。那些站着跳着大吼大叫的人不觉得累,他倒一天天地累得够呛;而雅克先生呢,事情原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却被硬拖进来,法官体谅他年过半百,就给了他一把椅子。要是他们能发发好心也给他把椅子让他坐在被告席上,或许他还会有点兴趣听下去。但现在他简直腻透了。好几次寐罗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悔不当初——早知道他就开远点换个地方埋了那家伙。
唉。难道这就是什么所谓的命中注定吗?为什么他非要在那时候在那里埋尸体呢?
他睡不着又什么都不想做,正心烦意乱郁闷不堪时,熟悉的敲门声传来,是尼亚。
像以往一样,尼亚客气地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带着晚餐来看望他。
今天的晚餐是一份披萨外加两个水果,还有一只猫。
……呃,等一下——猫是怎么回事?
“嘿!这是什么?”寐罗指着尼亚口袋里探出的那个脑袋问。
“是猫。”尼亚语气沉稳地回答,一边将披萨盒子放在桌上。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猫——我是问为什么猫在这里?”
“是我把它带来的。”尼亚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寐罗又开始冒汗了。他擦了把汗,然后上前撕下披萨盒子的纸盖开始扇风;随之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披萨香味,混融着烤鸡肉、芝士和蔬菜的诱人味道,让寐罗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每次回来愁得吃不下饭、累得睡不着觉,现在他习以为常不觉痛苦,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该休息就好好休息,反正着急也没用,看情况他还得再待上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虽然偶尔他的朋友会来看望他,也有警官继续提审他,还有这个牧师那个律师的跑来跟他宣讲道义和问东问西,不过跟他接触最频繁的就是他的大仇人尼亚了。
尼亚总是打着监视他进餐的名义来的;实际上他想尼亚可能是怕他自杀。
他才不死呢。他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除了不能出门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并且他房间里的设备随着他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而越来越齐备,现在他能上网、能看电影、能玩游戏和在房间里用健身器械锻炼身体,眼下他正在申请添个游泳池,因为夏天快到了。另外,外面那些支持他的人还不断寄礼物给他,每天他都能收到大堆的明信片、卡片和信件(包括情书在内),还有毛绒玩具、小说、CD唱片、香水和打火机什么的,有个人还送了把跑车钥匙给他,声称一旦他出去就能得到一辆崭新的红色法拉利;而最棒的礼物是一个匿名者送来的一只与警官尼亚一模一样的等身玩偶,另附彩色飞镖四十把,纯粹为了方便他消消气。
迄今为止除了尼亚的脸,他已经把那个玩偶的全身上下都扎遍了。
这个游戏换来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百发百中——比西部牛仔还牛仔。
尼亚将猫从口袋里提出来放在地板上,它轻快地窜上桌子,在两个男人意识到它想做些什么之前就迅速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有了纸盒盖遮挡的披萨,然后愉快地窜下桌子跑开了。
两人的目光随着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床底下的猫而又重新聚集到披萨上。
“它见鬼的做了什么?!”寐罗大叫到。
“它舔了一下披萨。”尼亚冷静地回答。
“它舔了!”
“它是舔了。”
“它竟然舔了!”
“它的确是舔了。”
寐罗坐在沙发上,拼命扇着风。“我真是够了!”
“呃,那是给你的礼物,”尼亚说,“一个女孩强烈要求我带给你的。”
“告诉她猫不合我的胃口!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
“……我想——那应该不是吃的。”
“那它就更没用了!拿走!拿走!”
“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想要吃的东西?”
“而它舔了我的披萨!这见鬼的猫!”
“请别像对待我的人偶那样对待它,我恐怕你会罪上加罪。”
“哦,说实话我真想手刃了你——要是那对我有点用的话。”
“恐怕是有害无益。”
“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寐罗将那张盒盖丢在沙发上。“我没法吃这披萨了。”他说。
“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尼亚拿起电话,“你还想要什么?”
“我能喝酒吗?”
“呃,恐怕……”
“那就啤酒吧。”
“啤酒也不行。”
“那我就绝食!明天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你要是想活活饿死恐怕也得需要三周……”
寐罗拾起地板上的飞镖,不费吹灰之力钉上了尼亚人偶的脑门。“你要是再说废话,”他没好气地大声叫到,“我保证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的鼻尖——你相信我的实力吗??”
“嗯……当然,”尼亚看了一眼,“你可以报名参加下一届国际飞镖锦标赛。”
“嗯,不过实话说,只有目标是你的时候我才能百发百中。”一只飞镖又直直地钉上了人偶的心脏位置。“在我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寐罗拿起第三根,在尼亚面前来回摇晃着,口气充满挑衅,“我一点都不介意把他变成一只刺猬。你想见识见识吗??”
“我以为你还会私底下钉个草人写道咒符什么的。”
“我要是能通灵,我就在梦里把你扁成一份披萨!”
“可惜你不能。”尼亚冷静地指出事实。
“那我也能扁你!”寐罗跳起来叫着,“你这个混蛋、小人!”
猫钻了出来,蹭着寐罗的裤脚咪咪叫着,然后跳上沙发俯身蜷缩起来,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边盯着跟自己有着同样毛色的头发的男人,看起来活像一只金色的小球。
“我得回去了,”尼亚说,“猫给你了。嗯,最好不要吃它。然后……”
“把它拿走!拿走!!”寐罗跳着脚喊到,“我他妈的才不想养猫呢!!”
“可我也没时间养猫。”
“那就丢在马路边上!”
尼亚叹了口气。“好吧。”他说,走过去捞起猫塞进口袋,“待会儿我会打电话给你叫份新的披萨的——你可以喝点葡萄汁,但是没有酒。就这样吧,明天我们再在法庭上见。”说完他就转身朝房门走去。可是还没摸到把手,他突然听到后面传来那个男人的叫喊声。
“嘿,等一下!”寐罗叫到,“那个……算了。你还是把猫留下吧。”
直到尼亚走出牢房并锁上门,才隔着门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他顿了顿,“那只猫是我在路边捡的……嗯,不过也许现在你不介意它的来历了。反正它能给你解解闷。”
“你这个大骗子!!”寐罗在后面使出吃奶的劲踹着牢房门吼到。
尼亚愉快地转身走了。
寐罗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上午九点钟到十二点钟听演讲,然后吃午餐;稍事休息后则从下午两点开始再听上三个小时。如此这般每天六个小时用来花费在消耗听力上,其余时间自由支配。他有的是事情做,主要工作就是整理今天的庭审记录——没办法,记录员们一致认为既然是他自己的事何况他又每天闲的要命就该由他自己做。此外他还要阅读大量信件、报道和五花八门的各类小道消息。他拒绝接受采访,因为采访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他早就烦透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乐于看人们是怎么无所不用其极地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同情心来描述他;在无数封信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实在是个很酷的家伙……』而结尾也经常不忘记再补充一句『……你是这么的酷!』少女的信里充满粉红色泡泡,男性的信则毁誉参半,孩子们把他当作超人一样的偶像,他维护世界和平、消灭坏蛋、拯救了地球和人类,……读这些趣味横生的东西总能让他笑到抽筋,要是他看厌了来信就去互联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现在拥有无数个热心者建立起来的私人网站,一些人拿他当伟大的神一样地崇拜一些人则竭尽所能地控诉他的无知。但不管是哪种都能博他一笑。
他现在有满房间的礼物,但活物还是第一个——虽然是尼亚给他的。
他绝对不想要尼亚给他的东西。那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要不是尼亚,现在他决不会落到这种复杂的状况里。但他又不能否认这猫挺可爱,尤其是喝完牛奶之后愉快地蹭着他的小腿咪咪叫个不停时,他由衷地第一次露出微笑——打进来之后,这的确是第一次。
他给猫起了个名字叫M。因为他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
没两天,尼亚又来了。这次他的口袋里塞着一只白猫。
“你还好吧?”一进来那个警官就说,“我又给你带礼物来了。”
“哦呵,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他将自己那只小可爱从肩上拽下来丢在尼亚怀里,狠狠瞪了一眼对方无辜的表情,“每次都给我带只路边捡来的家伙。我这里是动物收容所吗?”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情做,”尼亚说,“一只两只都是养嘛。”
“那你也住下好了,”寐罗哼了一声,“一只两只三只都是养嘛。”
“我还有工作要做,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尼亚说,“你——”
“能出去了?”寐罗迫不及待地喊道,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呃,不,”尼亚摇摇头,“监狱批准了给你修建游泳池的要求——至于资金,外面有很多有钱人愿意集资给你修建一个最棒的带沙滩的露天游泳池,还有棕榈树和遮阳伞。”尼亚在寐罗的沙发上不客气地坐下来,就像身为这里的主人之一似的。“你在干吗?看寐罗迷的来信吗?”他说着,从身边捡起一封打开的看到一半的信;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示出它来自一个孩子,并且那个孩子在末尾虔诚地期待着自己能有一只玩具熊作为生日礼物。他看看那个男人,对方在听到一个完全并不期待的回答之后便长时间保持着全然的沉默。
“你没事吧?”尼亚关心地问,一边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寐罗?”
“我还活着,”寐罗呻吟着答了一句,“不过也就他妈的仅仅是活着而已。”
“你要是想让人生有点意义……”
“我现在的人生已经很有意义了!”
“说得也是……你拯救了地球嘛。”
“你少给我在那里说风凉话了!!”
“不过要是你打算有点意义,你还是把那只玩具熊让给这孩子吧。”尼亚挥了挥信纸,将它重新塞进寐罗手里,站起身弯下腰看着他,“反正你拿着一只玩具熊也没什么用。”
“喂,你拿我这里当什么?动物收容所和物品疏散地??”
“还是做点有意义的事吧,寐罗,”尼亚诚恳地说,“你现在的荣誉不由得你不做了。”
寐罗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全身瘫痪。
接下来尼亚爱上了这种馈赠活动。他接连不断地给寐罗带礼物来,不停地将路上捡来的大猫小猫丢在寐罗这里,对于寐罗的容忍态度非常钦佩,并最终告诉寐罗自己从小就想实现这种愿望——收留每一只丢在路边的动物。眼下有人帮他实现梦想,他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很快寐罗就在尼亚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荣登猫咪国王的宝座,拥有十二只流浪猫做臣民。
开始寐罗非常痛恨尼亚这种无理之举,经常号召猫咪一拥而上撕咬尼亚的人偶,但无奈猫咪跟忠犬不同,虽然它们玩的带劲但对于尼亚真人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简直迟钝得要命。最后寐罗只好放弃了报复行为,转而开始乖乖当起猫的主人,反正他的确是无事可做。后来寐罗收留流浪猫的举动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相继引起外界一直关注此案的人们的大加赞赏。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在庭上,一个少女激动地叫喊。“我不相信一个杀人犯会拥有这种情感——他喜欢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而我们在座的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呢?他经常要求尼亚去捡猫!”
“哎,小姐——我们现在在法庭上呢,不是动物协会。”
“不管怎么讲,寐罗是个富有爱心的人。他还将人们捐赠的东西转赠给孤儿院、红十字协会、慈善基金会和各类社会保障事业。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值得我们崇拜和爱戴吗??”
“我收到了寐罗给我的一只很大的玩具熊!”一个小孩叫到,“他是这么伟大……”
他的母亲迅速捂住小孩的嘴巴。
“请问寐罗先生——为什么你要寄玩具熊给这个小男孩呢?”
“玩具熊里有炸药吗??”
寐罗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他给我写了封信,信的末尾说他希望在生日那天能够得到一只最大的玩具熊,刚好我这里有只没地方处理,我就送给了他。这有什么疑问吗??”
玩具熊为寐罗赢得了金光闪闪的一分。
当然,流浪猫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分数。
眼下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寐罗的社会案件问题逐渐变成了为他的道评分问题。起初他以为尼亚纯粹无聊才总是对着他的信说三道四并且乱出主意,还总是把猫丢给他,直到后来他在某天失眠的深夜里才突然发觉,尼亚正努力试着给他脸上贴金——让他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名副其实的好人好公民。可为什么呢?尼亚在借助这些干什么呢??
寐罗的礼物逐渐都被送出去了。
玩具送给孩子,名贵的唱片和香水送给那些崇拜他的年轻人,跑车和游泳池送给有助于帮他了结案件的人。这些都是尼亚的主意,因为有天尼亚跟他说他实在受不了了。“说真的我并不擅长干这些事,”尼亚说,“但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不这么做了——我们得想办法让一切快点结束,越快越好。而真正让案子快点完结的办法就是你得打动所有人的心,就这样。”
警官就是警官。只要身在那个系统里,没有不明白办事规律的。
所以寐罗也总算懂了,他被关在这里整整一百多天没法出去,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因为他没送礼物。眼下他在尼亚的好意提醒和帮助下明白了这一点,便迅速流水般地将那些花花绿绿金光灿烂全都尽数抛出——而它们带来的回馈是伟大的。尤其是寐罗托尼亚将一艘豪华游艇钥匙包装得漂漂亮亮送给美国国防部长、又把那辆跑车赠与警察局行政长官之后,这件案子也终于越来越热地炒成了本年度美国第一要事,随着其轰动程度的加剧,美国官方不得不采取措施,以免事情越闹越大形成世界性案件。其实案子本来也没这么复杂——不过是桩杀人案。诺布瓦的确是死了,但诺布瓦早就死了。重要的不是诺布瓦到底是该算进活人队伍还是死人队伍,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肩负五颗金星的警察局行政长官是这么说的:
“现在我还能够站在这里宣读这份决议书,而众位也坐在这里等待听到最终判决结果,我不得不说,这些都是寐罗的功劳。”他顿了顿,看看场下——全场肃静,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洗耳恭听。“所以我代表联邦最高法院宣布最终审判结果:给予寐罗无罪释放。”
拖延了足足四个月零十二天的案件终于完结了。
有人声称这是美国政府的独断主义——但不管怎么说,判决结果就是判决结果。事实是不仅国家没有治寐罗的罪,还打算授予他挽救人类命运的英雄称号,但寐罗早已闻风而逃,在美国国防部长拿着勋章准备召开授奖大会之前就已经跑了个没影。他简直是受够了。
和寐罗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被他咒骂了几百万次但还是给了他最大帮助、既拖他陷入泥坑又把他奋力拽出泥坑、甚至为此打破了自己办事原则的警官尼亚。
对此尼亚也受够了。
现在不管他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围住发问,搞得他连正常工作都没法进行——最后,警察局长不得不万般无奈地告诉他,他们需要的是警察不是明星,于是尼亚也不得不主动辞职,决定从此隐姓埋名、低调生活;虽然他原本就够低调了。这事可真是个无妄之灾。
假若那天他的警车没坏在半路,那么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警车刚好在那里坏了,寐罗也刚好在那里埋尸,他也刚好出于职业习惯注意到那边行径令人怀疑的寐罗……
好吧,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想在这地方待下去了。
当尼亚在这边努力收拾行李时,寐罗也在那边忙着整理行装。就像之前那次他们刚好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上演一出偶然相遇一样,显然这出剧目还在继续,并且一时不会完结。
所以在那天凌晨四点,当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候机大厅里遇到全副武装的对方时,为了不因为一时冲动而再次引起轰动、使他们的化装出逃功亏一篑,两人迅速结成同盟答应互相帮助互相掩护,先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再作打算;于是他们一起登上了飞往巴塞罗那的班机,期待着能在那里能够有份安稳的新的生活,而对于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从此再都绝口不提。
当他们终于安安稳稳上了飞机,听着起飞时的隆隆声响起时,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他们各自感激涕零地想着。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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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6(21:55)|【MN/NM】中篇コメント(7)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1:16,我坐了沙发......
From: keal * 2008.08.27 01:17 * URL * [Edit] *  top↑

很有趣的故事阿...

會心微笑了.
From: ManDy` * 2008.08.27 04:42 * URL * [Edit] *  top↑

我想要粉色泡泡漫天飞~~~
love love都没多少TVT~~~
很可爱的文o///o
From: Ranny * 2008.08.27 14:43 * URL * [Edit] *  top↑

真搞笑的文,搞笑过后还有让人思索的意味
From: April朋朋 * 2008.08.27 20:16 * URL * [Edit] *  top↑

太可爱了~~~~这样“敌对”的NM也很喜欢!
From: 靈熙 * 2008.08.28 09:43 * URL * [Edit] *  top↑

K大我问个题外话可以吗?你现在主要是以哪个叶子为主窝的说``??
我以前看着你搬家断断续续我有收了貌似三个地址的,最后一次的貌似是日站的(好象不是这里)但是我前阵子电脑故障收藏夹的东西都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到这里``不知道亲你现在主要是哪边呢?
From: L * 2008.09.15 17:11 * URL * [Edit] *  top↑

国庆HAPPY……

好久没来了……
TAT……

我想我营养不够需要进食了……(晃动无形的尾巴)
From: Caipp * 2008.10.01 19:35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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