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鄂由更�寻找狠命的一剂。天使般圣洁的西卜斯特渴望与�醋覺�械中那星光闪烁的发电机沟通古朴的美妙关系。
他们贫穷衣衫破旧双眼深陷昏昏然在冷水公寓那超越自然的�邂澱羌枌縷�飘浮过城市上空冥思爵士乐章彻夜不眠。他们在高架铁轨下对上苍袒露真情，发现默罕默��的天使们灯火通明的住宅屋顶上摇摇欲坠，他们睁着闪亮的冷眼进出大学，在研究战争的学者群中幻遇阿肯色和布莱克启示的悲剧。他们被逐出学校因为疯狂因为在骷髅般的窗玻璃上发表猥亵的颂诗。他们套着短裤蜷缩在没有剃须的房间，焚烧纸币于废纸篓中……”
“闭嘴！米凯尔！我没有叫你朗诵诗歌！你就不能安静会儿吗？？”
“它写得真的很棒。你干吗不听？你从不参加这些青年的集会吗？”
“对，我不参加；在你们参加那些的时候我们得一刻不停地抓罪犯。”
“你简直是一台没有大脑的社会机器！除了按照你们那套方式——”
“很抱歉这给你们诸位带来困扰，但我们必须得这么做。否则这个社会就势必陷入一个污秽肮脏的泥淖——就像你盼望的那样，毒品横流、同性恋泛滥，到处都是堕落和罪恶。”
“正是因为你们的横加插手才会让社会腐化！你们的思想完全被腐蚀了！”
“哦，是吗？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头脑被见鬼的腐蚀了——”
“勿庸置疑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制服分子。”米凯尔傲然地回答。
从后视镜里瞥见他那副表情的瑞尔不由得发出一丝略带嘲弄的好笑声。
“譬如说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你是一个不用自己头脑思考的人，虽然你有个不错的脑袋——至少能混上这份差事说明你的思维能力还不差。但你干吗要荒废这么好的脑袋和体力，去做些压制文明进步的烂举动呢？这举动简直烂透了！比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还不如——”
“听着，我不习惯你们那套所谓的文学方式，我也不想听诗歌和演讲——”
“他们返回纽约带着成捆的大麻穿越拉雷多裸着耻毛被逮住，他们在涂抹香粉的旅馆吞火要么去‘乐园幽径’饮松油，或死，或夜复一夜地作贱自己的躯体，用梦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恶梦，用酒精和阳具和数不清的睾丸，颤抖的乌云筑起无与伦比的死巷而脑海中的闪电冲往加拿大和培特森，照亮这两极之间死寂的时光世界，摩根一般可信的大厅，后院绿树墓地上的黎明，屋顶上的醉态，兜风驶过市镇上嗜茶的小店时那霓虹一般耀眼的车灯，太阳和月亮和布鲁克林呼啸黄昏里树木的摇撼，垃圾箱的怒吼和最温和的思维之光，他们将自己拴在地铁就着安非他命从巴特里到布隆克斯基地作没有穷尽的旅行直到车轮和孩子的响声唤醒他们，浑身发抖嘴唇破裂，在灯光凄惨的动物园磨去了光辉的大脑憔悴而凄凉，……”
“米凯尔！要是你再不保持安静，恐怕我就得用点手段让你安静下来了！”
“警官，你支持芝加哥队还是小熊队？？”
“……我不知道。好了，你给我——”
“我支持小熊队！虽然那支队伍总是乱子百出又不中用可我还是爱他们！”
“你当然有权力支持你喜欢的队。听着，现在你最好乖乖躺下睡觉——”
“那天我们都在维斯特家里看世界大赛，白痴队——不，是白袜队——”
“难道你就不能给我安静下来吗？”
“他们连打数场居然还是他妈的输了！你不喜欢棒球吗？”
“我喜欢。但我现在不想谈论什么白袜队的世界大赛——”
“实话说我还是喜欢小熊队。但是他们总是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绝望——”
“上帝啊。米凯尔，你的父母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说话奇多的孩子吗？”
“警官，我在孤儿院长大的，”米凯尔这次接得很快，“我从没见过父母。”
“……哦，抱歉，”瑞尔马上道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米凯尔宽容地说，“人都会犯错误的。是吧？就像我会在酒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兜里揣着一袋子不知道是谁的毒品——但既然我原谅了你，干吗你们就不能原谅一个原本就是无辜的人呢？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错误了。而你们没有必要把他一口气关上十年好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愚蠢地做了什么。你们这样是不合法、不人道的——”
“那些建议去跟司法部门提，”瑞尔皱着眉说，“不要再跟我说你的犯罪经过。”
“你这帮凶！你这鹰犬！”米凯尔大叫着，“你这冷冰冰不分好歹的社会机器！”
“好吧我都是——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保持安静？你给我闭嘴！！”
“他们整夜沉浸于比克福��自助餐馆海底的灯光，漂游而出然后坐在寥落的福加基酒吧喝一下午马尿啤酒，倾听命运在氢气点唱机上吱呀作响，他们一连交谈七十个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到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就着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帝国大厦，絮絮叨叨着尖叫着呕吐着窃窃私语着事实和回想和轶闻趣事和怒目而视的对抗和医院的休克和牢房和战争，一代睿智之士两眼发光沉入七天七夜深沉的回忆，祭祀会堂的羔羊肉扔在砖石路上，他们隐入新泽西禅宗子虚乌有乡……”
“米凯尔！你真要逼迫我用什么强硬手段吗？？”
“……留下一张张意义含糊的明信片，上面引着亚特兰大市政厅的风光，在纽华克带家俱的幽暗房间里忍受药力消褪后的痛楚，东方的苦役，丹吉尔骨头的碾磨和中国的偏头痛，他们徘徊在夜半的铁路调车场不知去往何方，前行，依然摆不脱忧伤，他们在货车厢里点燃香烟吵闹着穿过雪地驰往始祖夜色中孤寂的农场，他们研究着鲁太阿斯、艾仑•坡和圣约翰之间的精神感应研究爵士乐中犹太的神秘学问因为在堪萨斯宇宙正在脚下本能地震颤……”
“要是你再不住嘴我就真的要跟你来硬的了——”
“他们孤独地穿行在爱达荷的大街小巷寻找爱幻想的印第安天使因为他们是爱幻想的印第安天使，他们只觉得欣喜万分因为巴尔的摩在超自然的狂喜中隐约可见，他们带着俄克拉荷马的华人一头钻进轿车感受冬夜街灯小镇雨滴的刺激，他们饥饿孤独地漫游在休斯敦寻找爵士乐寻找性寻找羹汤，他们尾随那位显赫的西班牙人要与他探讨美国和永恒，……”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米凯尔——”
“他们远渡非洲，他们消逝在墨西哥的火山丛中无所牵挂只留下粗布工装的阴影而壁炉芝加哥便散满诗的熔岩和灰烬，他们出没于西海岸留着胡须身穿短裤追查联邦调查局，他们皮肤深色衬得反战主义者们睁大的双眼十分性感他们散发着费解的传单，他们在胳膊上烙满香烟洞口抗议资本主义整治沉醉者的烟草阴霾，他们在联合广场分发超共产主义……”
警车再次猛地戛然而止。
米凯尔看着前面那个警官扭过头阴沉沉地盯着他。“……小册子……”
“去你的小册子！”瑞尔吼到，“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嘴堵上！！”
“别，我不说了，”米凯尔不由得紧张起来，看着那个警官走下位子打开他身侧的车门然后一把将他拽过去，“好了我不朗诵了——既然你根本就没法欣赏我们诗歌的美妙——”
“那只是脑袋烧坏了的一群家伙的信口胡诌！”瑞尔揪住他的衣领，“我警告你——”
“好啦我不念了，”米凯尔极力想要挣脱对方，“我再也不说话了。”
“顶好你给我记住你的保证，”瑞尔冷冷说到，“否则我非要堵上你的嘴不可。”
米凯尔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它们是那么冷漠和冷酷，却又是那么清�鄂若筺そ∩�夜幕中的星辰一般；他忍不住抬头看看深夜的夜空，又看看瑞尔的眼睛，在心里暗自比较着它们哪个更为明亮和动人。最后他认定人类的眼睛要比星星生动得多。
瑞尔已经放开了他回到驾驶席上，但引�乙兀凸�发动不着了，光是传来嗡嗡声。
米凯尔则坐在后面惊喜交加地听着引�伽╂攫�徒劳的轰鸣。
瑞尔低声地抱怨和咒骂着，但毫无用处；引�寡墟畛�唤，好半天过去仍然在嗡嗡作响。他恼火地下车绕到前面打开车厢盖，盯着里面那部正在散发烟尘热量的发动机，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瑞尔只能让车厢盖暂时这样大敞着，冷却一下那部热气滚滚的机器。好半天时间过去，他觉得也许应该差不多了，回到车里再次尝试着发动引�押ば餐楽�济于事。
米凯尔按捺不住愉悦地问到，“它坏了吗，警官？”
“我告诉过你给我闭嘴！”瑞尔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也许它喜欢我念的诗歌，”米凯尔高兴地说，“它想再听一会儿。”
“嗯，没准就是因为听了你那糟烂的朗诵才让它没用地报废掉了。”
“那我就再朗诵一会儿。”
“除非你想被堵上嘴巴。”
米凯尔安静了几秒。很快他又开口，“要我帮忙吗？”
“你只管老老实实坐在里面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那我们怎么走呢，警官？”他问，“就坐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路车。”瑞尔直起腰看看他们后面，又看看前面，希望这时刚好有辆过路车行驶过这里，然而公路上一片寂静，并且看起来就要一直这么寂静下去。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过路车好了。”米凯尔愉快地说。
瑞尔瞪了他一眼。“别太得意，很快就会有车路过的。”
“哦，我知道这个事实。可我还是觉得上帝站在我这边。”
瑞尔冷哼一声，弯腰坐回驾驶席上，一筹莫展地看着前面。
“警官，你想听我继续朗诵诗歌吗？”
“要是你敢的话。”
“嗯，我当然敢。”
“那就试试吧。”瑞尔掏出枪指着他的脸，“放心，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只会让你损失一只耳朵——就像凡高那样。没有耳朵也能活命的，米凯尔。除了看起来很不美观。”
米凯尔的脸色刷地变白。“嘿……没有你这样的。你怎么能对犯人随意动枪？”
“特殊情况下我当然能这么做，”瑞尔冷冷说到，“假使你非要触怒我。”
“那——那好、好吧，我不念诗了，”米凯尔��忙摇头，“你快把枪拿走。”
瑞尔的枪对着他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继而被塞进枪套里。
“要是今晚都没有车路过，我们两个就要在这里坐上一晚吗，警官？”
“也许。”瑞尔吁了口气，无奈地盯着前面一片漆�酖�公路。“很可能。”
“你和哪个犯人这么待过吗？”米凯尔又问，“你们两个停在公路上？”
“只有你一个。”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说你就不能闭上你那张嘴吗？”
“我们平时都要说上比这多几百倍的话，然后一点都不觉得累。显然你又怕累又缺乏好头脑，光是用别人的脑袋思考——哎，警官，你们真是差劲透了。你们该听听他们的诗，”瑞尔的枪再次对准了他的脑袋一侧。“……好吧，不听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很忙……”
两个人在车厢里坐了半个小时，非常沉默的半个小时，米凯尔一直没再试着开口。
“警官，你真的念过大学吗？”
“为什么你就不能闭上嘴呢？”
“我认识的那些大学生都比你头脑清醒。为什么你整天到晚只知道抓罪犯并且还是抓些根本没有犯罪的而纯粹是你们主观臆断判决的罪犯——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可笑吗？”
“相比之下你觉得我这样可笑还是缺少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可笑？”
“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跟我的耳朵挂钩呢？”
“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劳碌你那张嘴巴呢？”
“警官，你知道去年在哥伦比亚大学举行的那场诗歌朗诵会吗？有艾伦•金斯堡、格雷戈里•科尔索、彼得•奥尔洛夫斯基的那个？上帝。金斯堡朗诵的那首『祈祷』太棒了！”
“好了，我当然知道那家伙，”瑞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在校时因为在玻璃窗上涂写反犹太的秽语而被开除，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被获准复学。现在他倒是俨然以一副新诗歌和文化运动者的身份洋洋得意地回来——你崇拜的就是这些人吗？他们整天什么都不做，光是胡混瞎混。完全是一群赞美狂饮、吸毒、乱交和绝望的怪人。就像患了集体精神崩溃症。”
“我们就是患了集体精神崩溃症——但只有你患了这种病才能领会个中滋味。”
“显然那滋味就像榴莲。而且吃起来比榴莲还要榴莲。”
“你知道吗？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可怜的警官。”
“刚好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
“哈，我懂了！你就是集中在几个城市和几所大学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当中的一个——你们自称是高度自觉的社会精华，鄙视大众社会和粗俗的二流文化。实际你们只是一群腐化的痴呆症患者而已。你明白吗？真正的变革动力是一群散布在成千个学院和社区、乡村和城市里的『乌合之众』——我们得想方设法打破现在的这种社会思想僵局和——”
“哦，真是意想不到——我竟然抓了一个先进的社会改革青年！”
“说的就是。那么你还不快点放了我。我跟你们可不是一种人。”
“听着，米凯尔，诗歌决不是统治一切的存在。”
“但是所有人都欢迎对于千姿百态的精神和想象的欲望。”
“你们的所作所为的确非常逗人——但那些并不是艺术。”
“这就是艺术。为什么不是？！他们就是现代的华兹华斯。艾伦•金斯堡，鲍勃•迪伦，还有肯尼斯•科特和西奥多•洛克特，你读过�蚯┿�•莱特的诗吗？呃对了，你知道布莱在自己那首名叫『环绕躯体之光』第一部分卷首作为题铭引用的雅各布•伯麦的那段话吗？”
“大概有点印象。好像是题为关于两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竟然知道？！啊哈，我倒真是小看你了！但是他说得不错，说得真好，是吧？伯麦说根据肉体的人所说我们生活在这个外部世界之中，而根据精神的人所说我们则生活在那个内心世界之中。从那以后我们便产生于两个世界。我们说两种语言。并且别人也必须靠两种语言来理解我们。说得真棒。不是吗？你试着进入过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世界吗？”
“闭嘴！米凯尔！我没有叫你朗诵诗歌！你就不能安静会儿吗？？”
“它写得真的很棒。你干吗不听？你从不参加这些青年的集会吗？”
“对，我不参加；在你们参加那些的时候我们得一刻不停地抓罪犯。”
“你简直是一台没有大脑的社会机器！除了按照你们那套方式——”
“很抱歉这给你们诸位带来困扰，但我们必须得这么做。否则这个社会就势必陷入一个污秽肮脏的泥淖——就像你盼望的那样，毒品横流、同性恋泛滥，到处都是堕落和罪恶。”
“正是因为你们的横加插手才会让社会腐化！你们的思想完全被腐蚀了！”
“哦，是吗？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头脑被见鬼的腐蚀了——”
“勿庸置疑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制服分子。”米凯尔傲然地回答。
从后视镜里瞥见他那副表情的瑞尔不由得发出一丝略带嘲弄的好笑声。
“譬如说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你是一个不用自己头脑思考的人，虽然你有个不错的脑袋——至少能混上这份差事说明你的思维能力还不差。但你干吗要荒废这么好的脑袋和体力，去做些压制文明进步的烂举动呢？这举动简直烂透了！比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还不如——”
“听着，我不习惯你们那套所谓的文学方式，我也不想听诗歌和演讲——”
“他们返回纽约带着成捆的大麻穿越拉雷多裸着耻毛被逮住，他们在涂抹香粉的旅馆吞火要么去‘乐园幽径’饮松油，或死，或夜复一夜地作贱自己的躯体，用梦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恶梦，用酒精和阳具和数不清的睾丸，颤抖的乌云筑起无与伦比的死巷而脑海中的闪电冲往加拿大和培特森，照亮这两极之间死寂的时光世界，摩根一般可信的大厅，后院绿树墓地上的黎明，屋顶上的醉态，兜风驶过市镇上嗜茶的小店时那霓虹一般耀眼的车灯，太阳和月亮和布鲁克林呼啸黄昏里树木的摇撼，垃圾箱的怒吼和最温和的思维之光，他们将自己拴在地铁就着安非他命从巴特里到布隆克斯基地作没有穷尽的旅行直到车轮和孩子的响声唤醒他们，浑身发抖嘴唇破裂，在灯光凄惨的动物园磨去了光辉的大脑憔悴而凄凉，……”
“米凯尔！要是你再不保持安静，恐怕我就得用点手段让你安静下来了！”
“警官，你支持芝加哥队还是小熊队？？”
“……我不知道。好了，你给我——”
“我支持小熊队！虽然那支队伍总是乱子百出又不中用可我还是爱他们！”
“你当然有权力支持你喜欢的队。听着，现在你最好乖乖躺下睡觉——”
“那天我们都在维斯特家里看世界大赛，白痴队——不，是白袜队——”
“难道你就不能给我安静下来吗？”
“他们连打数场居然还是他妈的输了！你不喜欢棒球吗？”
“我喜欢。但我现在不想谈论什么白袜队的世界大赛——”
“实话说我还是喜欢小熊队。但是他们总是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绝望——”
“上帝啊。米凯尔，你的父母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说话奇多的孩子吗？”
“警官，我在孤儿院长大的，”米凯尔这次接得很快，“我从没见过父母。”
“……哦，抱歉，”瑞尔马上道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米凯尔宽容地说，“人都会犯错误的。是吧？就像我会在酒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兜里揣着一袋子不知道是谁的毒品——但既然我原谅了你，干吗你们就不能原谅一个原本就是无辜的人呢？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错误了。而你们没有必要把他一口气关上十年好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愚蠢地做了什么。你们这样是不合法、不人道的——”
“那些建议去跟司法部门提，”瑞尔皱着眉说，“不要再跟我说你的犯罪经过。”
“你这帮凶！你这鹰犬！”米凯尔大叫着，“你这冷冰冰不分好歹的社会机器！”
“好吧我都是——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保持安静？你给我闭嘴！！”
“他们整夜沉浸于比克福��自助餐馆海底的灯光，漂游而出然后坐在寥落的福加基酒吧喝一下午马尿啤酒，倾听命运在氢气点唱机上吱呀作响，他们一连交谈七十个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到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就着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帝国大厦，絮絮叨叨着尖叫着呕吐着窃窃私语着事实和回想和轶闻趣事和怒目而视的对抗和医院的休克和牢房和战争，一代睿智之士两眼发光沉入七天七夜深沉的回忆，祭祀会堂的羔羊肉扔在砖石路上，他们隐入新泽西禅宗子虚乌有乡……”
“米凯尔！你真要逼迫我用什么强硬手段吗？？”
“……留下一张张意义含糊的明信片，上面引着亚特兰大市政厅的风光，在纽华克带家俱的幽暗房间里忍受药力消褪后的痛楚，东方的苦役，丹吉尔骨头的碾磨和中国的偏头痛，他们徘徊在夜半的铁路调车场不知去往何方，前行，依然摆不脱忧伤，他们在货车厢里点燃香烟吵闹着穿过雪地驰往始祖夜色中孤寂的农场，他们研究着鲁太阿斯、艾仑•坡和圣约翰之间的精神感应研究爵士乐中犹太的神秘学问因为在堪萨斯宇宙正在脚下本能地震颤……”
“要是你再不住嘴我就真的要跟你来硬的了——”
“他们孤独地穿行在爱达荷的大街小巷寻找爱幻想的印第安天使因为他们是爱幻想的印第安天使，他们只觉得欣喜万分因为巴尔的摩在超自然的狂喜中隐约可见，他们带着俄克拉荷马的华人一头钻进轿车感受冬夜街灯小镇雨滴的刺激，他们饥饿孤独地漫游在休斯敦寻找爵士乐寻找性寻找羹汤，他们尾随那位显赫的西班牙人要与他探讨美国和永恒，……”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米凯尔——”
“他们远渡非洲，他们消逝在墨西哥的火山丛中无所牵挂只留下粗布工装的阴影而壁炉芝加哥便散满诗的熔岩和灰烬，他们出没于西海岸留着胡须身穿短裤追查联邦调查局，他们皮肤深色衬得反战主义者们睁大的双眼十分性感他们散发着费解的传单，他们在胳膊上烙满香烟洞口抗议资本主义整治沉醉者的烟草阴霾，他们在联合广场分发超共产主义……”
警车再次猛地戛然而止。
米凯尔看着前面那个警官扭过头阴沉沉地盯着他。“……小册子……”
“去你的小册子！”瑞尔吼到，“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嘴堵上！！”
“别，我不说了，”米凯尔不由得紧张起来，看着那个警官走下位子打开他身侧的车门然后一把将他拽过去，“好了我不朗诵了——既然你根本就没法欣赏我们诗歌的美妙——”
“那只是脑袋烧坏了的一群家伙的信口胡诌！”瑞尔揪住他的衣领，“我警告你——”
“好啦我不念了，”米凯尔极力想要挣脱对方，“我再也不说话了。”
“顶好你给我记住你的保证，”瑞尔冷冷说到，“否则我非要堵上你的嘴不可。”
米凯尔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它们是那么冷漠和冷酷，却又是那么清�鄂若筺そ∩�夜幕中的星辰一般；他忍不住抬头看看深夜的夜空，又看看瑞尔的眼睛，在心里暗自比较着它们哪个更为明亮和动人。最后他认定人类的眼睛要比星星生动得多。
瑞尔已经放开了他回到驾驶席上，但引�乙兀凸�发动不着了，光是传来嗡嗡声。
米凯尔则坐在后面惊喜交加地听着引�伽╂攫�徒劳的轰鸣。
瑞尔低声地抱怨和咒骂着，但毫无用处；引�寡墟畛�唤，好半天过去仍然在嗡嗡作响。他恼火地下车绕到前面打开车厢盖，盯着里面那部正在散发烟尘热量的发动机，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瑞尔只能让车厢盖暂时这样大敞着，冷却一下那部热气滚滚的机器。好半天时间过去，他觉得也许应该差不多了，回到车里再次尝试着发动引�押ば餐楽�济于事。
米凯尔按捺不住愉悦地问到，“它坏了吗，警官？”
“我告诉过你给我闭嘴！”瑞尔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也许它喜欢我念的诗歌，”米凯尔高兴地说，“它想再听一会儿。”
“嗯，没准就是因为听了你那糟烂的朗诵才让它没用地报废掉了。”
“那我就再朗诵一会儿。”
“除非你想被堵上嘴巴。”
米凯尔安静了几秒。很快他又开口，“要我帮忙吗？”
“你只管老老实实坐在里面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那我们怎么走呢，警官？”他问，“就坐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路车。”瑞尔直起腰看看他们后面，又看看前面，希望这时刚好有辆过路车行驶过这里，然而公路上一片寂静，并且看起来就要一直这么寂静下去。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过路车好了。”米凯尔愉快地说。
瑞尔瞪了他一眼。“别太得意，很快就会有车路过的。”
“哦，我知道这个事实。可我还是觉得上帝站在我这边。”
瑞尔冷哼一声，弯腰坐回驾驶席上，一筹莫展地看着前面。
“警官，你想听我继续朗诵诗歌吗？”
“要是你敢的话。”
“嗯，我当然敢。”
“那就试试吧。”瑞尔掏出枪指着他的脸，“放心，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只会让你损失一只耳朵——就像凡高那样。没有耳朵也能活命的，米凯尔。除了看起来很不美观。”
米凯尔的脸色刷地变白。“嘿……没有你这样的。你怎么能对犯人随意动枪？”
“特殊情况下我当然能这么做，”瑞尔冷冷说到，“假使你非要触怒我。”
“那——那好、好吧，我不念诗了，”米凯尔��忙摇头，“你快把枪拿走。”
瑞尔的枪对着他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继而被塞进枪套里。
“要是今晚都没有车路过，我们两个就要在这里坐上一晚吗，警官？”
“也许。”瑞尔吁了口气，无奈地盯着前面一片漆�酖�公路。“很可能。”
“你和哪个犯人这么待过吗？”米凯尔又问，“你们两个停在公路上？”
“只有你一个。”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说你就不能闭上你那张嘴吗？”
“我们平时都要说上比这多几百倍的话，然后一点都不觉得累。显然你又怕累又缺乏好头脑，光是用别人的脑袋思考——哎，警官，你们真是差劲透了。你们该听听他们的诗，”瑞尔的枪再次对准了他的脑袋一侧。“……好吧，不听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很忙……”
两个人在车厢里坐了半个小时，非常沉默的半个小时，米凯尔一直没再试着开口。
“警官，你真的念过大学吗？”
“为什么你就不能闭上嘴呢？”
“我认识的那些大学生都比你头脑清醒。为什么你整天到晚只知道抓罪犯并且还是抓些根本没有犯罪的而纯粹是你们主观臆断判决的罪犯——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可笑吗？”
“相比之下你觉得我这样可笑还是缺少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可笑？”
“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跟我的耳朵挂钩呢？”
“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劳碌你那张嘴巴呢？”
“警官，你知道去年在哥伦比亚大学举行的那场诗歌朗诵会吗？有艾伦•金斯堡、格雷戈里•科尔索、彼得•奥尔洛夫斯基的那个？上帝。金斯堡朗诵的那首『祈祷』太棒了！”
“好了，我当然知道那家伙，”瑞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在校时因为在玻璃窗上涂写反犹太的秽语而被开除，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被获准复学。现在他倒是俨然以一副新诗歌和文化运动者的身份洋洋得意地回来——你崇拜的就是这些人吗？他们整天什么都不做，光是胡混瞎混。完全是一群赞美狂饮、吸毒、乱交和绝望的怪人。就像患了集体精神崩溃症。”
“我们就是患了集体精神崩溃症——但只有你患了这种病才能领会个中滋味。”
“显然那滋味就像榴莲。而且吃起来比榴莲还要榴莲。”
“你知道吗？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可怜的警官。”
“刚好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
“哈，我懂了！你就是集中在几个城市和几所大学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当中的一个——你们自称是高度自觉的社会精华，鄙视大众社会和粗俗的二流文化。实际你们只是一群腐化的痴呆症患者而已。你明白吗？真正的变革动力是一群散布在成千个学院和社区、乡村和城市里的『乌合之众』——我们得想方设法打破现在的这种社会思想僵局和——”
“哦，真是意想不到——我竟然抓了一个先进的社会改革青年！”
“说的就是。那么你还不快点放了我。我跟你们可不是一种人。”
“听着，米凯尔，诗歌决不是统治一切的存在。”
“但是所有人都欢迎对于千姿百态的精神和想象的欲望。”
“你们的所作所为的确非常逗人——但那些并不是艺术。”
“这就是艺术。为什么不是？！他们就是现代的华兹华斯。艾伦•金斯堡，鲍勃•迪伦，还有肯尼斯•科特和西奥多•洛克特，你读过�蚯┿�•莱特的诗吗？呃对了，你知道布莱在自己那首名叫『环绕躯体之光』第一部分卷首作为题铭引用的雅各布•伯麦的那段话吗？”
“大概有点印象。好像是题为关于两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竟然知道？！啊哈，我倒真是小看你了！但是他说得不错，说得真好，是吧？伯麦说根据肉体的人所说我们生活在这个外部世界之中，而根据精神的人所说我们则生活在那个内心世界之中。从那以后我们便产生于两个世界。我们说两种语言。并且别人也必须靠两种语言来理解我们。说得真棒。不是吗？你试着进入过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世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