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MN/NM】中篇
> 【N中心】伫立于深渊
尼亚已经在机场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再一次地,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将目光投向大厅正前上方的电子钟上——时间正显示着红色的11:53AM,接着尼亚又低头看看时间,仿佛要反复确定是否现在正好是这个时刻才能让他相信。还是11:53。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放下抬起的手臂,有点烦躁地捏扁了另一只手里的纸杯。
很快尼亚便起身走到机场售卖口那里买了一杯新的咖啡。
“一杯咖啡,谢谢。”他说,一边将刚好的硬币递过去。
“等人真够糟的,是吧?”卖咖啡的女孩耸耸肩,拿起纸杯去接咖啡。
“唔嗯,”尼亚心不在焉地答到,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咖啡机后的挂钟上。
“你的咖啡。”女孩将咖啡盖好盖子,递给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杯。”
尼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他的脑子根本没在这里;他朝她笑笑,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跟她做了什么动作还是根本没做,然后他握着那杯咖啡走向他刚才一直坐的位置,弯腰重新坐了下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透过明亮的大厅落地窗,看着外面那平坦宽阔的机场跑道,几架飞机停在那里,一架正在缓缓前行,还有一些零散分布的机场人员。
他直盯盯地望着前面,手指一边掀开塑料盖子,将杯子举起送到嘴边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杯里深褐色的液体,仿佛能从那里面预知飞机到来的准确时刻,就像远古的巫术一样。弗雷泽的名字极快地闪过脑海。他再次啜了一口咖啡,而后一直保持着这个时而抿上一点的动作,就这样消磨着时间。
机场大厅里熙熙攘攘,几乎到处都是人;在大型中转站无论何时总是很多人。他们或者三五个十几个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脚下堆着他们各自的行李箱;或者与家人朋友在一起神色轻松或沉重地告别,与情人吻别,亲昵地抚摸孩子的脑袋,跟同事同伴开玩笑和交待工作;或者独自一人在某个地方焦灼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时间和航班表;或者就像尼亚这样坐在椅子上,状似平静地等待着,实际上心里同样焦急烦躁——这可以从他们抖动的腿或频繁地叹气、揉眼睛、对时间和将一份报纸翻来翻去的动作里或轻或重地体现出来。在尼亚斜对面的一个男孩,大约十七八岁,一直歪着脑袋,眼睛瞟向大厅天花板的方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至少半个小时,尼亚猜测他不是沉浸在回忆里就是正处于忧虑中。
在尼亚身后的一个男人正在电话里大骂他的上司,“那个他妈的混蛋……”
另一边的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为找不到的数码相机而互相指责。
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个女性若隐若现的低声呜咽。
而尼亚只是静静地,几乎是漠然地坐在那里,啜着他的咖啡。
「尼亚:」
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这个开头,他马上就看到了那封电子邮件又出现在他面前——而他在一番迟疑之后放松下来,没有刻意让自己摆脱那封信,而是任由它在他心里铺展下去。
「尼亚:
好久没见,是吧?别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我——门也没有,伙计。然后听着,这个周末我要去一趟伦敦,参加一个画展,具体情况到那里再跟你说。我想你该有时间见上一面吧?要是你没有的话,——还是那句话,门也没有。在机场等我。否则以后就再也别想得到一丝关于我的消息,我决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是在威胁、恐吓和命令,货真价实的。要是我在下飞机后没有看到你的影子,你就要当心了——我想你不会那么愚蠢。是吧?我想是的。
另外,也许我得说说为什么最近一直没有跟你联系,我在画画。当然啦这是最重要的,只有你才能明白它有多重要——并且也只有你,或者说只能在你面前,我才能无所顾忌地说一句画画比你还重要。我在巴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环境很棒,虽然条件很糟——我的住处可不怎么样,我跟你说过了;而且至今我还没习惯他们的大蒜味。难以想象他们干吗要那么喜欢这种可怕的味道。真见鬼的,难道说他们这里吸血鬼泛滥不成——不过要是真这样恐怕我也不会太过惊讶,吸血鬼也会喜欢巴黎。说真的,这里的艺术氛围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连空气里都能闻到十足的艺术味,塞纳河畔每天都聚集着一群群年轻人,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为了坐在这里探讨艺术似的,还有那些在街头流浪的艺人、分散在各个画廊里的画家、可以高谈阔论或者争辩上一整天的学者……这种感觉简直太见鬼的好了!我喜欢巴黎——这里比柏林、罗马和布鲁塞尔都要棒。我是真的喜欢巴黎。我也去了其他一些地方,奥尔良、里昂和普罗旺斯,你知道,衣草不错。要是你是个女孩我保准会送你一大瓶衣草香水。不过你不喜欢香水,算了。当然我给你准备了礼物,至于那是什么——呃,目前保密。
我现在真是迫不及待想给你看我的作品。在这里你几乎不用去拼命地寻找灵感,它自己就会找上门来——随时随地,不管你在干什么,喝酒也好,聊天也好,就算是在无所事事中和睡梦里也会遇到它。来到这里以后我的激情成倍长,我简直从没感觉那么好过——反正就是感觉好,你知道就得了。所以——呃还有,我忙得没时间上网。否则我会一早联系你。我也没时间打电话给你。你能理解的,对吧?我的的确确是一点时间都没有。我快忙疯了。
眼下我要参加的这个画展是伦敦克莱默纳画廊举办的一个展览——
当然啦,可能你没听说过这个画廊。它似乎没那么大的名气,我是指,比起大都会画廊或者卡罗画廊,它的名气要小一些。……好吧,小得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是不?重要的是将要展出的作品——有很多不同风格,虽然开始我们想尽量一致,不过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都想展出自己的风格,数量又不在少数——我看他们大多只是想过个瘾罢了。我呢,对此倒是没什么高见,随便他们怎么弄吧,我打算展出的作品已经选好了,有二十四幅。原本想展出三十幅的,不过地方不够,画廊的场地没有那么大,凑合吧。我只好拿下来六幅——他们有的拿下十二幅呢!其实展出多少作品并不重要,只要足够好,那才能打动人心。
……好了我不跟你罗嗦画展的事了,想必你也没有多大耐心。我已经尽量简略了。
我只想马上见你一面。周末,——我是说,周六那天中午到,希望我一下飞机就能看到你的身影——我会很容易看到你,轻而易举,真的,因为我打赌你还是那副样子,完全没有改变,白衬衫,白裤子,表情平静,就像天天见面似的。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那么你想见我吗?上一次我们打电话是七个月前——那天我的心情不好,很抱歉跟你吼了一通。其实过后我想打电话给你解释一番的,不过我刚才说了,我忙得实在没时间,每天回到住处倒头就睡,有时连洗澡都懒得洗。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告诉自己明天一定打电话给你,不过转天就有忙得不得了,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一天又一天就拖到了现在……你生气吗??
你一定不会生我的气的;你理解我,而且只有你理解我。我知道。
好啦我跟你先道个歉——到伦敦后我请你吃饭,我想念那家餐厅,我们过去常去的那家——叫「陌生人」的那个。我怀念那里的金枪鱼三明治。我们过去总吃的三明治。还有双份加厚的巧克力馅饼。天哪,我想想就馋得不得了,真恨不得现在就能吃到——不过很快就能吃到了,还有三天。我真是迫不及待。你知道,对我来说,生活里最重要除了画画大概就是巧克力了——巧克力是我的灵感来源。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异乡的缘故,巴黎的巧克力似乎不像伦敦的巧克力那么味道好。我想家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在忙画画,没时间想。
我不跟你多说了。总之周末见——记好,周六中午12:20的航班。应该不会延迟。
那么就这样吧,很高兴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我们将会过个快乐的周末,是吧?
另外,要是你改变了模样——我是说,不是白衬衫白裤子——我想我会杀人的。
周末见。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另一个我。我的背后的我。」
看完这封信,尼亚知道这已经是寐罗的最好水平了——他的颠三倒四。
寐罗的大脑由于——应该说是由于冲动机制占据多过——导致他总是很容易心血来潮热情洋溢,在他有情绪那么做的时候,就像一台永动机,完全不会停止和减缓,能够以同一频率持续到他不想再继续为止;但他也很容易头绪纷乱不分主次,只要抓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能够一口气说上很长时间,说到他觉得已经没的再说为止。总之他就是这样,跟他共处四年的尼亚对于这个人的性格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不过有时还是会被寐罗搞昏头。就像上次,他们说到一半就开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两个人连打电话之前准备要说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当寐罗砰地一声摔上电话时尼亚还在争辩,好半天才意识到通话已经断了。
之后就是寐罗七个月的杳无音信。再然后他就收到了这封邮件。
换了另一个人,尼亚会早已将这个人列入他永久性的名单里。
他已经将这杯咖啡喝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咖啡已经快冷了,他轻轻摇晃着杯子,盯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犹豫着是将它一口气喝完还是再等一会儿。等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寐罗来了他还是得扔掉这杯子。他将它放在膝上,再次回头望望出口,还是没有动静。现在已经是12:14。这么晴朗的天气应该不会晚点吧??他暗自叹了口气。
尼亚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一碧如洗的晴空冲刷着他已经有些疲倦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盯着由远空逐渐靠近的一个影——小小的,朝这里飞来,伴随着隐约的轰隆声——那一定是寐罗的航班。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仿佛能够看到寐罗正背好背包作好准备,甚至现在就已经冲到登舱口准备一开门就跳下来——像个大男孩似的。在某些方面,寐罗总像长不大似的。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艺术家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要是他们失却了那份童稚、天真与梦幻,他们的作品就很可能没法冲破藩篱——成人世界的定式藩篱。宝贵的就是那份永久的孩子气。
他等待着,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则用力握紧了那只纸杯。
在杯底的咖啡漫上来之前,尼亚想到了它,于是他松开了手。
「飞机一直毫不减速地飞来撞进候机大厅——他所站的地方响起一片玻璃粉碎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尖叫大喊和发动机震耳欲聋的爆响,紧接着燃起一片火海,警铃大作……」
尼亚看到那架飞机已经作好着陆准备,同时大厅里响起播音员甜美的声音:“由巴黎到伦敦的BA309航班已到达,到达时间12:20,请等待接机的客人们作好准备……”
尼亚迅速转身朝接机口走去。
他感觉怪怪的。
关于刚才那个飞机撞毁的设想——尼亚不知道自己是恐惧那一幕还是期待那一幕。
这样的胡乱假设不会是渴望看到这个世界一团糟的场景,也并非想要寐罗意外死亡,他觉得这两者跟自己并无太大关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潜在心理到底是什么;或许有关的只是他的大脑,经常容易脱离控制的大脑。他也从没做好面对自己所设想过的那些东西的准备。可又是为什么呢。他是说,那些念头如果不曾在他心里诞生又怎么可能会这样自然地涌现。
没多久他就看到寐罗出现在出口。像过去那样神色愉快,肩上背着一只色的大包。
他还未来得及挥手,寐罗就已经叫喊着他的名字冲过来,活像百米冲刺。
“尼亚,尼亚!”寐罗憋足一口气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啊哈——”
“咖啡,”尼亚慌忙叫了一声,想要移开仍握着杯子的手臂。
“什么?”寐罗低头看看他手里已经要倾洒出来的咖啡,拿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他将那只空纸杯捏了捏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再次抱紧尼亚,“你等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左右,”尼亚说,“今天天气很好,所以我早出来了一会儿。”
“哇噢,哇噢,一个半小时!”寐罗吐吐舌头,“你一定很想见我!”
“大概是吧,”尼亚笑了笑,“你想去吃点什么吗?肚子饿吗?”
“还好,刚才在飞机上吃了一个三明治,”寐罗说,“不很饿。”
“那么我们就先找个咖啡厅坐一会儿,喝杯咖啡。”尼亚说。
“好极了!”寐罗点点头,松开尼亚和他并排朝大厅的玻璃门走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坐在市中心一家名叫高脚杯的咖啡厅里,尼亚点的仍然是咖啡,并且是咖啡——他在咖啡厅里只喝这种咖啡。因为这是唯一能够阻止他将一杯咖啡用最快速度灌下肚子的办法。寐罗则要了一大杯热巧克力,加双份奶油和糖。这是寐罗最喜欢的饮料。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在寐罗身边的位子上,尼亚猜测里面至少有三十张画。或四十张。
寐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两根手指夹住,熟练地在桌上磕了磕塞进嘴里,另一手举起打火机点燃,那双绿眼睛则直直地望向尼亚,“那么,最近你怎么样?”
“还好,”尼亚耸耸肩,“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你知道。”
“唔,我想也是,”寐罗深吸口烟,轻快地吐出烟雾;双臂叠起搁在桌子上,那支烟在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他看着尼亚好一会儿,然后咧起嘴笑了。“没什么变化。”
“嗯哼。”尼亚点点头,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的苦涩让他轻轻皱了下眉,同时一种因为喝得太多以致有些反胃的感觉泛上来,他放下了杯子。这是他今天上午第五杯咖啡。
“所以还跟之前一样,整天埋在你的书堆里?”寐罗问,“最近你在看什么?”
“毫无目的地随便看,”尼亚回答,“就像你画画一样。你带来了很多作品吗?”
“有三十七张!”寐罗愉快地说,用牙齿叼着烟,空出的手拍拍那只硕果累累的背包,“全都在这里——我打赌这是我自从画画以来最满意的一堆作品!上帝,我真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些画,还有画它们时的那种感觉。这几乎没法形容。真是无与伦比——不管是调色还是订画布,找模特还是构思,当然画的时候就更不用说,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在天堂里一样。”
“所以跟你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很多?”尼亚问。
“那当然,还好我能对付几句法语,不然可真惨了——他们大部分不说英语。不过有时你会觉得语言简直就是多余的,只要有画就足够了。……当然,交流还是必要的——我就很喜欢和他们探讨印象派,莫奈,莫里索,加,还有卡萨特……莫奈那幅最了不起的海景画——《基尔塞号和阿拉巴马号的海上之战》,为了那个我还特意跑到瑟堡港。妈的……我也真想见一次海军交战!就一次——战争!你能想象吗?就发生在眼前的活生生的战争……我知道,”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战争已经不可能了。我是说,像过去那样的大战——”
“战争没什么好期待的,”尼亚说,“难道你没看过关于战争的电影和书籍吗?”
“我当然看过,啊对了——当初你借给我的那本《西线无战事》还在我那里。你要吗?我还没看完。我忘记看到哪里了……反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不过那书的确挺好看。”
“算了,送给你吧。”尼亚说,“借给你的时候我就没再打过要回它的主意。”
“哦,”寐罗耸耸肩,“真的吗?我觉得你一向讨厌借书不还的人。”
“是的,除了你以外。”尼亚回答,仿佛极其自然地冲口而出。
寐罗看了他一会儿。“那本书真的不错。”
“我知道,”尼亚说,“我借给你的意思就是它很不错。而且应该合你的胃口。刚才你说渴望看到战争的事——不过,寐罗,不是我故意泼你冷水,我打赌一旦发生战争,你会立刻后悔刚才所说过的每一个字。战争是最糟糕的。这个世界上最混帐最卑鄙的是就是战争——不管你有多崇拜纳粹或者军国主义,不正义的东西永远是可鄙的。因为你不曾经历……”
“好了好了,”寐罗皱紧眉头,“我可不要听你的说教。我只是喜欢那种刺激,我又没说喜欢死伤无数和无耻暴行什么的——战争是不怎么样。可要不是有战争,会有你那本《西线无战事》?会有海明威和海勒么?会有迷惘的一代和垮掉的一代以及他们的作品吗??……当然也没有我那幅《基尔塞号和阿拉巴马号的海上之战》。你不能一概而论,是吧?”
“我宁可没有那些,”尼亚说,“用数以百万计的生命换取一部作品,这值得吗?”
寐罗闷闷地哼了一声。“也许,不值,”他说,“但你不能否认它们是经典。”
“战争同样也摧毁了不计其数的作品和艺术品,”尼亚看着那个人不耐烦的眼睛,寐罗正盯着窗户外面——这是他逃避尼亚目光的习惯方式。上帝啊。他心里苦恼地叫喊着。他们又在吵架吗?为什么他们两个总是这样?必须吵架吗?“我没有在责怪你什么,寐罗。我想只是因为你从没经历过那种抱着同伴的头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在你怀里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惨痛经历。……或者也没真正地去想象在战地医院里,无数为一个愚蠢命令而失去了肢体甚至生命的年轻士兵们,甚至不到二十岁,躺在那里痛哭、呻吟、恐惧、绝望,想念着家人和徒劳地期待自己还能好起来,那种心情是什么感觉。……”
寐罗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熄了烟。“我的确不知道,”他提高声音说,“我也没办法知道——除非让我经历一次。但没可能。何况就算现在真的有战争爆发,我保不准自己会勇敢地参战还是索性一口气跑到北极就为了能有个地方安静地画画。说这些是毫无用处的,尼亚。你的感情总是在不动声色地激烈。而你不知道这种状似平静让人感到多大的压力。”
“我只是说话而已,”尼亚垂下目光望着桌子的边沿,“那么就别再说战争了。”
“战争。战争。……”寐罗喃喃两声,摇摇头,手指神经质地扣着桌子。“也许我应该庆幸自己现在生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与和平的国度?还应该庆幸我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画画,旅行,跟你坐在这里聊天——虽然被你搞得挺没面子。你总是这样。上帝啊,尼亚——你能不能改改这毛病?不要让人觉得你总是在顺着鼻梁朝下看对方。”
“我可没有,”尼亚低低地咳了一声,“何况就算我是那样,我也不会对你这么做。”
“事实上你只对我这么做,”寐罗苦恼地捶了下桌子,“因为你只有我一个朋友!”
“我只是没时间去交朋友,”尼亚说,“好了寐罗别再说这事了——讲讲巴黎吧。”
寐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他只得咽下后面的话转到另一个话题上。“那里很棒,我在信上说过了,不是吗?浪漫之都——浪漫,自由,醉人,到处都可以看到博物馆、电影院、剧院、花园、喷泉和雕塑,一张地铁票能让你游遍整个地区。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艺术展馆和画廊,多得让你眼花缭乱,简直令人惊叹它们怎么会冒出这么多!好像一回头、一转身就能看到一个令你惊奇的世界。……当然,除去我的住所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好。”
“你和朋友们住一起吗?”尼亚问。“一些学画画的学生什么的?”
寐罗点点头,“我的公寓就在赛尔奇艺术学院附近,和很多大学生一起合住——那些人并不固定到底都是谁,也不清楚今天谁会来或者不来,但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狂热、个性和风格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也不仅仅是搞美术的。可能有人也玩乐队或者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还有雕塑师、诗人什么的。但不管是什么,每个人都很不错,给你一种——呃,团体的感觉。就是那种让人振奋的感觉。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叫你一起去——不过你并不喜欢那种场合,我知道。否则你就不会……”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反正我喜欢那里。”
“那么画展结束之后你还要回巴黎?”尼亚问,“继续在那里待下去?”
寐罗点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想是,”他说,“眼下伦敦已经没什么能够再让我感兴趣或者发狂的。这真遗憾。就好比这家咖啡厅,我挺喜欢,这里的东西也很棒,可它就是没有那种氛围——好比左岸那样的气氛。你坐在那里,就像跟伏尔泰、雪莱、萨特坐在一起,他们的气息是那么真实、强烈地围绕在你身边,让你不由自主地就陶醉或者激动——毫不夸张,每次坐在那里我都有这种感觉。而且从没觉得喝杯咖啡是件那么享受的事。”
“是啊,”尼亚说,“要不是我讨厌办理那些烦人的手续,或许我也想去一趟巴黎。”
“干吗不去呢?”寐罗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到那里以后我带你去游览。”
“听起来不错不过……”尼亚稍微想想,还是摇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
寐罗瞪了他一眼,很快便像泄气似的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尼亚。”
“要是我不是这样,那我就不是尼亚了。”尼亚点点头,“那么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呢,寐罗?要一直在巴黎待到何时?直到你想离开为止?或者有什么好的计划??”
“计划?”寐罗反问一句,摇摇头,“不——没有,我没什么计划。我不喜欢有计划的人生。那是专门为社会上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打造的词。好像他们从小就能订下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目标,然后一生就为那个目标奋斗。经商也好从政也罢,各行各业随便什么。也许那样不错,对自己的人生非常负责地做个规划之类的,可那样也让生命挺没乐趣——你看,你迈的每一步都是朝一个既定的目标过去,当中的路途看起来就像是个既定的过程……”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成功的必要。而你不想成功吗?”
寐罗撇撇嘴角,做出一个「谁知道」的表情。“成功是指什么?我身价百倍、被全世界的人追捧吗?……当然啦,要是有那种可能我也不会排斥。不过那到底没有什么自由。”
尼亚只是不置可否地勾勾嘴角,看着他面前的杯子。“你还要一杯热巧克力吗?”
“不,现在不要。”寐罗说,“那么你最近还在写你的小说吗?整天看书、写东西,然后还像之前那样不跟其他人说话??……我能肯定地说在我离开的七个月里,你从没有试图去主动接触过谁,除了将正好的钱交到送货员手里——并且也从没想过给我打个电话??……当然你没有,当然。”他耸耸肩,重新抽出一支烟,“否则我一早就接到你的电话了。”
尼亚用苍白的手指拨弄着桌牌里插放的一张简易推选单。上面写着:
特价浪漫情侣套餐!
吞拿鱼沙律、芝士蟹柳忌廉汤、牛油餐包、纽西兰T骨扒、配杂果新地、送果汁或咖啡(扒类可任意选择:烧汁、椒汁、洋葱汁、香蒜汁、红酒汁、白菌汁)只需19.9英镑!
菜单下面则是一幅色香味俱全的诱人图片,勾人食欲。但他全无感觉。
他将菜单轻轻反过来,另一面则标着几款饮料的价码。
轩尼诗。芝华士12年。哥顿金。嘉士伯啤酒。慕尼啤酒。百威啤酒。贝克啤酒。喜力啤酒。双份浓缩咖啡。香草杏仁咖啡。牛奶咖啡。热巧克力。柠檬汁。番茄汁。……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于是尼亚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那带着明显不满的眼神。
他的心脏瞬时便收紧了——尼亚有些僵硬地看着寐罗,一时之间就像遗失了神智。
仿佛冒出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猛地推入某个境地。某个他所深深畏惧的可怕境地。
在寐罗之前开始跟他抱怨的那一刻开始,尼亚就已经后悔了。后悔他来赴这个约会,并正如之前寐罗在信中提到的那样对这个周末充满了期待——「我们将会过个快乐的周末。」从那时直到现在之前,他都处于一种因为充满热切期待与安心放松(因为他和寐罗没有失去联系)的愉悦状态中,真是见鬼的状态。然后,直到现在这一刻,他突然猛地意识到这一切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所渴望的不过是自己头脑里幻想的种种而已,绝非事实;而事实也绝不可能契合他的想法、按照他的意愿发生。他有种从美好的天堂跌进冷冰冰的地狱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强烈而明显地出现并发生作用,让他对这一次的见面完全、彻底地失望。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改变;时间、地点、情绪,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不起作用的因素。
以为他们之间会有所改变的想法是愚蠢的。这样看来,他们两个都不聪明。
但这也并不奇怪——有种感情,生来就是为了让聪明人变傻,让傻瓜更傻。
异样的痛苦情绪焚烧着他的大脑。他感到焦躁、烦忧、不安、恐惧,仿佛如坐针毡,恨不得能够立刻起身离开,好避免之后将要发生的那些——他们都不想看到的一个结果;而他因为某种可恶的预感甚至能够知道,那些的发生已经在所难免。一旦开始就没法停止了。
也许他该理智地选择起身离开——但寐罗会对此发表什么高见呢?
“……你不喝咖啡吗?”寐罗的声音将他拖回现实中,“它要冷了。”
“不。”尼亚很快地答了一句,看看寐罗的烟。“能给我来一根吗?”
寐罗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像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先将那盒烟朝尼亚推了推,“当然,来吧。”他说,而后才想起自己一直还没点燃的烟,拿起打火机刚要点上,先充满困惑地朝那个正在拿起烟盒的男人投过一抹略带打量意味的目光。“……我以为你不抽烟。”
“嗯哼,”尼亚将烟轻轻放进口中,眼睛盯着它。“有时候,但不经常。”
“你从没在我面前抽过烟,”寐罗说,很快地给自己点上烟,然后将火伸向尼亚。
尼亚微微前倾身体,刚要就着寐罗手里的火点燃,那个男人却突然撤离了。他有点不解地抬起眼睛看看寐罗,却见对方收起打火机放在一旁,然后像他一样朝前凑过来一些,将烟稳稳地对上他的烟,“来。”他咬着烟咕哝一句。于是尼亚嘬起腮微微用力吸了一口,随着在他们之间逐渐升起的一股淡灰色烟雾,寐罗的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意,他笑着看着尼亚——而后再向前探一些,在尼亚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才夸张地朝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尼亚慢慢地吸了两口,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烟蒂的位置,然后将它拿开。
“我想你不太习惯这种烟,”寐罗说,“它有点呛。”
“是有些,”尼亚微微皱眉,用研究的目光紧盯着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寐罗不免好奇地问。
“……不知道,”尼亚说,看到寐罗露出明显不满他的回答的表情便稍微想了想。“大概很早之前——呃,你知道,纯粹是出于好奇试过,在上中学的时候,偶尔抽上一根,但并不像其他的男孩那样一下子就上瘾。……事实上,直到现在也仍然没有上瘾。或许是我对这种东西天生免疫,”他顿了顿,将烟塞进口中再次轻轻吸了一口,“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你天生对很多东西免疫,以致那些东西在你眼里就像不存在,”寐罗说,“你不需要的东西简直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或者该用相反的方式,数数你需要的都有哪些。”
尼亚只是耸耸肩,并没有对此辩解什么。
“抽烟的感觉怎么样?”寐罗又问。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尼亚说,“但就像你一样,心烦的时候会想来一根。”
“心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写作不顺利?情绪低落?钱的问题?还是——”
“不一定是什么,但都有可能,”尼亚回答,“或者就像刚才。你知道,寐罗……我不想——从来不想跟你争执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容易起争执。无论什么问题,无论在什么地方还是什么时候,也无论我们心里真正想的什么。就算我们都在想着神圣的主……”
“啊对了,”寐罗点头,“我有个礼物给你。差点忘了。”他说着,转头打开他那只背包,一只手探进去四处翻找着,然后拿出一本书递给尼亚。“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买到的。”
尼亚接过来,是一本布勒东的作品集。他立刻惊喜地抬头看看寐罗。“寐罗!”
“我知道你想要它,”寐罗边说边挥舞着手,两根手指夹着烟,拇指朝上翘起,就像摆出一把手枪的姿势似的,“刚好在书店里看到这本书,虽然是本旧书——可还算好,八成新!我用四折的价格就买到了它。我跟那店主说,我不知道卖掉它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在世界各地有数不清的人渴望能拿到这本作品集的同时他却拿它当废品卖。也许他是穷疯了。”
“太好了,”尼亚愉快地说,“英译本已经绝版了。而且我也不习惯用法语读。”
“你要怎么谢我?”寐罗支起手臂撑在桌子上,像做了件壮举似的骄傲地微笑。
“随你吧,”尼亚说完顿了顿,将那个桌牌推到寐罗面前,“或者这个套餐?”
“不,不,不——它太便宜了,”寐罗不屑地挥挥手臂,“难道它就值这个价?”
“那么你想要什么?”尼亚问,“你都可以提。——真是太好了,寐罗。”
“待会儿我们去‘陌生人’吃晚餐,”寐罗说,“要金枪鱼三明治和——”
“双份加厚的巧克力馅饼,”尼亚点点头,“还有你喜欢的夏威夷新地。”
“之后我们去看电影,或者买一瓶国冰酒回家去看影碟。然后做爱。”
尼亚稍微收敛了一些笑容。“……做爱?”他有点僵硬地微笑着,那支烟则朝下倾斜,就像挂在他的嘴角一样慵懒地停留在那里——被它的主人相当漫不经心地轻咬着。
“不行?”寐罗问,然后抽出尼亚手里那本书。“就这价码。”
“等一下,”尼亚连忙抓住那本书,“让我考虑一下,寐罗。”
“当然可以,我会给你考虑的自由——”寐罗耸耸肩,松开手让尼亚取回那本书。他将抽到一半的烟放到烟灰缸的凹槽上卡好,两手拽住尼亚的衣领朝自己拉过来,“但是要快。”
尼亚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便迅速看向寐罗。“寐罗……”
寐罗将他叼着的烟拿下来塞进自己的嘴里,“你这副样子真让人发疯。”
“可我们已经说好以后只做朋友,”他低声辩解到,“你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寐罗回答,“然后就像上次我们见面那样——你两手发僵地放在那里,搁在膝盖上或是搭在桌子边,眼睛光是盯着我的手,都不敢鼓起勇气碰一碰??”
“噢,……寐罗,”尼亚苦恼地叹了口气,“我们别再说过去的事了。”
“行,当然没问题,——你不想的话就不说。”寐罗说,松开了尼亚。
“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尼亚不安地停顿片刻,“……你在生气?”
“不,没有。”寐罗很快地说,眼睛瞟向窗外。“那么你想谈点什么?你想要谈的是什么话题?高雅的话题,是吗?你感兴趣的那些——或者你认为该谈论的那些,除去那些之外的其他一切就纯粹是枉费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像一堆垃圾似的诞生然后像一堆垃圾似的存在并被诸多垃圾似的人谈论着——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唧唧喳喳吧啦吧啦……啧啧啧,真是让人烦透了不是吗?!——行啊,我们谈吧。要不干吗呢?我是说,要不我干吗要跑到这里来、坐在这里,面对面地,看着你,等着你,像个他妈的傻瓜似的——不,不对,像个十三四岁的纯情少女似的——满心期待地等着你能给我点什么。结果你就告诉我,别谈过去,说点该说的——好吧。那我们就说。说你想说的那些。反正我也不是白白长大的。我不是个白痴。哈——别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那个他妈的——复调小说的精英,那个俄国佬,什么来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他吧?我知道是他,然后你就会跟我说什么拉斯科尔尼克夫卡拉马佐夫,试图把话题引到人生探讨上。见鬼的。我不想跟你谈论人生!妈的,从来不想!我也不想知道诗人是怎么作诗的或者那些现代派是怎么挖掘内心的。在精神病院里待一周,我就比谁知道得都多——去美国一流精神病院看看那里的死与生!好多人在里面待过,哈?买几本弗洛伊、福柯、弗洛姆来读读,卡伦•荷妮?我不喜欢那娘们。我讨厌女人写的书!什么苏珊•桑塔格、安•兰、玛格丽特•杜拉斯、埃米莉•迪金森、弗吉尼亚•伍尔芙、还有那个斯塔尔大妈!让伏尔泰都见鬼的脑袋痛。你要说我在纯粹找茬,是吧?好吧,好吧——那我们说别的。音乐?音乐怎么样?巴赫?莫扎特?还是贝多芬?或者我们谈谈瓦格纳的戏剧,伟大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啊,殉情的悲剧,我喜欢。多么感人!比莎乐美完美一百倍!还是我该像莎乐美那样执着地只会反复重复一句话,我要吻他的嘴!我要吻他的嘴!约翰,给我吻你的嘴!!……这样行吗?莎乐美这个蠢货。不过当然了,她没有那个女人蠢——那个烧碳党的女朋友。法妮娜•法尼尼。是吧?彻头彻尾的蠢货。啊,你要说我跑题了——我们重新回到音乐上。完完全全的音乐。谈谈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时期、古典主义时期还是浪漫主义时期?你介意从十二音律开始给我讲起吗?还是音乐六要素?好让我知道为什么莫扎特与斯特拉文斯基如此不一样!虽然对于音乐学院的学生而言——好比你在那里随期学习过一段时间——这些简单得如同儿语,不过对于我这样的外行来说恐怕需要好好解释一番才能明白。充其量我能知道单簧管和双簧管有什么区别,长笛比短笛要长——还是我们谈谈管弦乐团?维也纳爱乐、国雷斯顿、美国波士顿或者英国皇家?所有演出都美妙极了——不懂得欣赏的人真是白活一场。什么没有翅膀却能飞翔??……你干吗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音乐也不行吗?那我们谈雕塑或者建筑好吗?雕塑和建筑也很了不起。我熟读著名雕塑家传,这难不倒我。乔托、马萨乔、波提切利、布拉曼特、韦罗内赛??我们不必谈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罗,就像你谈数学用不着一开始就用毕达哥拉斯做开头。你还喜欢什么呢?历史?哲学?宗教?所有了不起的人文学科??光辉、伟大、灿烂,无可比拟——相比之下其他一切都是胡扯都是废物。算了。还是谈谈你最爱的文学吧。为此你能不厌其烦地钻研每一门涉及的学科,不管那是机械还是电子、病毒还是核弹。你想谈谈动物标本的制作吗?还是高空杂技演员的日常生活?如何清理污水管道?排弹专家是怎么工作的?诺曼底登陆时第一个士兵哪只脚先踏上去?牙膏属于液体还是固体?不正常的人都是怎样形成的?神经病学家的苦恼??或者我们就谈谈宗教。信仰的超越。你听过这句话吗?世界是一座桥,走过去,不要在上面盖房子。……这句话真是令人叫绝的真理。盖房子是不必要的,也是愚蠢的。尽管大步走就是了,管他桥的两岸有什么,管他路上又会遇到谁。尽管走那座桥就是了。你存在于此的意义就是过桥。人生里重要的东西——智慧、情感、工作与苦修——假如这四样要你舍弃一个,你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情感。然后可能会是工作、苦修、智慧这个顺序。也可能后面三个会颠倒。谁知道你会怎么安排。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先舍弃的一定是情感——情感有他妈的见鬼的什么用?亲人、朋友、同事、恋人全是他妈的大麻烦!一个人能够在事业上取得成就,可从没有谁靠谈恋爱能谈出什么伟大业绩来!情感是最没用的玩意儿。让自己痛苦、让别人痛苦,让所有置身其中的人痛苦。真见鬼的。人干吗要有情感呢?光是冷冰冰的机械不好吗?《我爱流水线》!!你即将写就的下一部小说是这个题目吗?还是《榨干我们的灵魂》或者《人性大甩卖》之类的??……啊,多么可笑!真是讽刺!你却对说明书和使用手册不感兴趣。你也不喜欢研究药物分子式和航空母舰。而那些让你深爱的文艺作品里居然没有一部不是脱离感情的——尽管你希望我们处在一个美丽新世界里。社会阶级分明,人民安居乐业。人类靠基因孵化,没有人谈感情。大家都习惯于从事上帝安排给他们的工作,服从人生,服从命运。那些所谓的家庭、爱情、宗教都他妈的是老古董。快乐的社会,和谐的社会。还有美好的麻醉药。你可能会是阿尔法,而我呢……呃,大概是尔塔,要么就是尤普西隆——管他是什么!反正我们都为社会卖力。我们只作自己该做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犹豫,没有疑问。人生,活着真是件美妙绝伦的事!……上帝啊——尼亚,你不感到可悲吗?或者可笑??你光是想待在你自己的那个地方,其他一切与你无关,就算外面发生二十级飓风——只要吹不到你,你就仍然置若罔闻。你甚至都没有好奇心。一个陌生人突然在街上叫出你的名字你都不会感到奇怪。你甚至可以假装根本没听到。我挂你的电话,你不会生气;或者你会生气,但不会跟我抱怨。你只选择同样挂上电话——然后等着我再给你打电话。要是我不打给你,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再也没有了。你是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就算你知道我在你的公寓外面,你可能都不会给我开门,只要你有理由那么做。或者说,你觉得那么做无可厚非。直到我走了为止。是吧?不是吗??”
在寐罗神情激愤地说话期间,尼亚经历了一个由平静到激动再到平静的过程。
开始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逐渐随着寐罗的越说越愤怒而情绪波动,他叫了二十多次——或者三十多次寐罗的名字试图让那个人停止下来,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俩,他为此感到丢脸,不过很快他就忘记了这种尴尬与耻辱转而将注意力再次放到寐罗身上,他对寐罗的情感在那一刻几乎到达了他从未企及的某种高度——以致连他自己也不能准确地描述清楚那种高度到底有多高。爱、或者恨,喜欢和厌恶,吸引与排斥,在那一个阶段似乎都已经融合为一体——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让他咬牙切齿难以辨析。他持续地、大声地、愤怒而痛苦地叫着寐罗的名字让寐罗停止下来,但寐罗没有听到;也可能寐罗听到了,只是故意不理会他的叫喊。于是他闭上嘴巴,不再叫寐罗的名字。他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盯着那张在不停翕动张合的嘴巴,那双充盈着怒火与深刻的失望的绿眼睛,那在空中随着主人的情绪而不断挥舞与摆动的手,那十根手指,长长的、有力的、骨节粗大的、五彩缤纷的手指。属于寐罗的手指,天生是艺术家的手指,完全像天才的手指——时而恼怒地指向自己时而尖锐地划破空气,将他们之间的气氛搅得支离破碎,将他们原有的默契彻底地踩在脚下,并将他们两个的灵魂毫不留情地从躯体里硬拽出来摆在他面前让他观看——让他看到自己有着一颗何其冰冷僵硬的灵魂而寐罗的则是多么热情澎湃!真见鬼了。他纳闷寐罗干吗总是那么孩子气——「纯属艺术家的个性」。一个声音立刻体面地提醒他,要体贴艺术家,要迁就、容忍、耐心、宽恕和善待那颗脆弱的灵魂。他的寐罗。亲爱的寐罗。血淋淋的、活生生的寐罗……他的另一个他。他的背后的他。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让寐罗的声讨继续,让寐罗的抱怨和发火酣畅淋漓,让所有人都好奇或恐惧地望着这个角落,让咖啡厅里一切有或没有的生命物体仰起脸欣赏他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对。寐罗的责任是发泄,他的义务就是接受发泄。当寐罗终于停止了叫喊,就像——咳,他不想说出这个比喻,但他可以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一下——随着指挥棍的用力一个上扬,所有之前仍在咆哮的乐器毫无差错地、准确无误地、完美无缺地、无可挑剔地在那一秒种停止了演奏。一支盛大的交响曲猛地结束。
……了不起的一个落幕。
接下来则是欢声雷动掌声不断;指挥家则从容微笑弯腰致意。
但与之相反,这里没有人叫好或鼓掌——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寐罗瞪着他,怒气仍未从他脸上消退,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就像刚刚大干一场力气活似的——他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涨红,甚至连脖颈和手臂都随之泛起红晕,他的手指仍停留在被怒火燃烧着的灼热的空气中,以不易察觉的幅度颤抖着,而那轻而易举地被尼亚捕捉到。
他们就这样对峙着,许久都没有人打破这番古怪可怕的死寂。
服务员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大概想要他们快点离开这里,却又不敢上前。她看看寐罗,又看看尼亚,接着再看看寐罗——最后仍将希望寄托在尼亚身上。她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尼亚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拿起打火机点燃;眼睛一直望着对方。
寐罗则始终一眨不眨地瞪着尼亚,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将自己所致的被动处境。但很快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寐罗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不自然,继而是尴尬和狼狈,最后甚至有些想要落荒而逃——他马上困惑而苦恼地皱紧眉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或者,接下去破口大骂。将尼亚整个扔出咖啡厅。
他真想宰了尼亚。要是手里有件凶器,他绝对会——
尼亚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他不慌不忙地吸了几口烟,将那个桌牌再次朝寐罗推了推,用温和得令在场所有人「心惊胆颤」的口吻说到,“那么,你要不要来这份套餐?”
“……什么套餐?”寐罗低吼到,“他妈的谁跟你是情侣??”
尼亚便将桌牌放回原来的位置。“现代悲剧。”他低声说。
“你说什么?”寐罗没有听清楚,“现代——现代什么?”
“没什么。”尼亚轻轻弹了下烟灰,表情似乎相当漫不经心。
“你在说什么??”寐罗几乎要爆了。“你到底他妈的——”
“我说没什么。”尼亚微微提高声音,“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事实上,寐罗,我不想跟你谈论任何话题。这就是我并不想来见你、或者如你所说的不想给你开门——即使知道你就在门外站着——的理由。因为每一次的谈话都在不厌其烦地印证,每个人距离另一个人都是多么遥远,即使他们看起来那么切近彼此。你相信吧,同别人的相互了解和协调一致永远是有限度的,但这不值得惋惜。我不想再将我们之间的裂隙扩大——扩大到以后当我们回忆起过去我们那段曾经契合彼此的时期那一刻心里有多苦恼。我们会试图寻根究底,去拼命挖掘问题的根源,看看错误是出在了什么地方——是什么导致一切变成这样,就像现在,我们的谈话最后总要不愉快地收场。有时是非常不愉快、极其不愉快地收场。我不愿意让你迎合我的兴趣说些什么,好比刚才——你用非常恶劣的口气跟我说的那些,也许我有兴趣谈论,但决不会是以这种方式或与谁深入地进行。而对于你所喜欢的那些东西——绘画也好,巴黎也好,艺术氛围或者灵感与激情,你崇拜的偶像,你为之疯狂的流派,你深深着迷的乐队,你所渴望的生活方式与社交圈子,……真抱歉,寐罗。我得诚实地说,我不感兴趣。我永远没法体会你调出了一种正是你想要的色彩时的快乐,或者因为发现了某个新的视角的惊喜,甚至你从一支曲子里所得到的——不管那是交响乐还是摇滚乐,每次你兴高采烈地跟我提起那些名称诡异或者复杂的歌手和乐队,我都得耐心听着,尽管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并且我也不想搞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义务去拼命了解对方所希望我们了解的一切,没有义务去爱对方爱的一切,没有义务去恨对方恨的一切,没有义务将两个人的生活变成一个人的——我们都是单独的个体,而彼此靠近绝不意味着彼此互融。你深有同感。我们过于渴望将自己与对方同化反而使得我们越来越远离彼此,就好比磁石的N和S极,越是想要靠近就被排斥得越用力。很简单,我的生活不是你的,你的生活不是我的。这正是导致我们最后选择分道扬镳、保持距离的理由。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之间不至于到一种彻底无药可救的地步。人与人之间是应当保持一段距离的,这是每个人的‘自我’的必要的生存空间。尤其对于你、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你能够理所当然地告诉我绘画比我重要得多,而我也不得不遗憾地宣称,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也许不及写作重要。我们曾经尝试互相理解,仿佛认定如果缺乏理解,就算拥有世界上全部的爱也是徒劳。人是社会动物,因而我们无可逃避地要选择去了解、融入周围的一切,选择去爱周围的一切。这是生而为人的天性。但每个人生来都是不同的,世界上从来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即使他们是双生子、他们的心灵与思维互通。如果两个人硬要去努力了解对方、或者乞求对方理解自己,因为爱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么我们越是去努力理解就越是会发现彼此之间的不同——是如此之大,并且无法弥补,更不能假装不知。我们越是去努力拉近自己与对方,就越是痛苦地看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心的距离心的形状都是这样地不同。然后,总有一天,爱会淡去,了解的欲望将会变成疏离的渴望。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是我的确表现冷漠,对于一切都是,甚至对于我的父母——虽然我并未恶劣地对待他们,但我也不曾表现良好。虽然我不是个冷血怪物。是的,我得跟你纠正——我不是个冷血怪物。我是有感情的。并且我的感情也并不像你所认为的那么贫乏可怜、不值一提。在其他人面前我经常会以一副不可理喻的姿态出现——他们认为我古怪,糟糕,可怜或是狂妄。因为我总是独来独往,与所有人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所以有时候,我会感到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孤独。但我并不抱怨与憎恨这种孤独,孤独也并不可耻;同时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所以我养成了独断、或者在你眼里是冷漠的性格。对于生活中的痛苦,我总是独自承担;而生活中的快乐,我也坦然独享。我并不想与他人共担或是分享,因为我不习惯与他人交往。……对于你,寐罗,你很特别,不仅是说你本人也是对我而言——我们也许算是有生以来最为切近彼此的那个人。但是,寐罗,这仍然不能代表我们就完全地契合对方,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是柏拉图所谓的那个被切开的整体。我们在一起越久就越是证明我们之间有着太多的差异与无法缝合的裂隙。努力于事无补,因为那不是我们的本性。我不会去危害别人,并且我也极力不去伤害别人。我不想伤害你。但很显然我只能伤害你。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你奉劝我不要用那种刻薄挑剔的目光朝向别人,虽然我从来不想那样对你,但因为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你,所以看起来也只有你要承受这种痛苦。荒唐。不是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能伤害到的人。我们得敬而远之才能互不伤害。有时候我根本不能解释自己的行为——如果你非要我说出理由,对于我不接你的电话,不为你的痛苦而痛苦,不将你所深爱的绘画放在心上,不肯花费时间去陪你做这做那,……实话说,我无法解释。连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恐怕我还要恶劣地承认,有时候,对于自己的无能——我是说,我无法去安慰或占有你,在你受伤或对我失望的时候——我真宁可你死了。……相当恶劣,是吧?这种想法,我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感到可耻,但这就是真实的。没有比这再真实的了。宁可你永远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双会让我痛苦的眼。宁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产生矛盾的可能,我不想再跟你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发生争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距离我越来越远,最后你跑到别人那里或是完全投身于我所不能进入的世界。……上帝啊,寐罗,那种时刻我比任何时刻都更希望你死了——或者你根本不存在,或者你存在,我们从不认识。我不想见你是因为我不想听到你热切地着迷于一件将我踢出你生活的事,或是一个人。相比于人来说或许某件事更容易被我接受。至少被那种情敌夺走你,我心甘情愿;但假如下一次你跑来时告诉我你正和某一个人打得火热——就像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学生A画家B有才华的C,虽然你与他们分分和和频繁得足以让我放心不去为此担忧和恐惧,……但不可能。你在不停地强迫我接受我不想接受的那些,然后享受这种乐趣。我说得没错,不是吗?——你享受这种乐趣。从我沉默的反应或者明显失控的叫喊里,你觉得高兴,也可能你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或者让我痛苦地明了我是多么舍不得你。让我为我所做出的选择——放弃你——后悔、自责、痛苦、乃至发狂。我真希望电话彻底坏了,完全遗失了关于你的消息,没有任何能够联络到你的方式,或者你再也不会联系我,从而让我可以不必心怀愧疚地斩断与你之间的一切——要是那样的话可能我会好过一些。但电话没有坏,我们仍然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你也仍然联系我,不管怎样,我的希望是落空了——你的又一个胜出。我仍然倍受折磨。而且事情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会是对我的折磨——我们在一起很苦恼,不在一起却更苦恼,我们还要时不时地互通有无。这种苦恼不能因为我投身于我所沉迷的世界里而有所减轻,甚至在某些时刻,当我突然想起你,想起你仅仅是一个微笑的表情——那种认真、感性、孤独的眼神,我……毫不夸张地说,我几乎就像突然获得了努力活下去并且要好好活着的勇气。让我觉得能够活着何其美好。不过很快我就会成倍痛苦地承认,你的眼神并不属于我这件事有多可怕——让我难于面对生活。多么矛盾。你就是左右我一切的根源所在,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在许久之前的一个晚上,许久许久之前——那天晚上我感到情绪非常糟糕,处于我一直比喻为的河流消沉的底层,你打电话给我,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低落,你问我为什么感到不愉快,我说我不知道。你打算用唱歌来帮我放松,虽然我并不想听你唱歌而且也并不觉得那样能缓解什么,但出于某种虚伪的礼貌——我说,好吧。然后你唱了一支你喜欢的曲子,我不知道是线路的问题还是你并没有很熟练地掌握它——呃,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讽刺——我只是觉得你唱得非常可笑,完全跑了调,而你自己还乐在其中。唱完后你得意地问我怎么样,当时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说,啊,不错,挺好的,谢谢。我觉得好多了。大概就是这意思。然后那天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来,想起你那认真的建议和不在调上的歌,想起当时安静的电话那边只有你努力唱歌和带着自我陶醉的声音,……我才发觉那支曲子给了我多大的安慰——不是在当时,而是在我想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想一头撞死。因为我又想到此后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安慰我而唱一支跑调的歌。我知道你不是刻意唱跑调的,否则你不会那么自我感觉良好——多么可笑和温馨的一刻。就是这样的琐碎细节,它们堆积起来足以将我打倒。并且还有你的不时冒出,有我出于对事情的洞察而不得不接受的结果。在另一个晚上,你告诉我你与新的男友分手了——你说了很多,也给了我足够多的「冷场」,我本可以借助那些「冷场」至少鼓起勇气询问你是否还在乎我,也许那样我们就能重归于好;我错过十几个甚至是更多的机会,始终没有问你类似的问题,即使我能感觉到你在等着我这么问你。……我没有问。甚至不曾将对话向那个方向靠拢,就像我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一点。你是多么失望。你认为我不是怯懦就是无情,要么就是迟钝。我想你大概恨不得能通过电话将我狠揍一顿。换作我我也会有这种想法。你是这么的热衷于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我清醒地看着你跟我玩这种游戏,然后,作为报复——用种种你最不希望的方式作为回应。无论是你之前抱怨的不表现愤怒,还是不主动打电话,假装自己不在家不给你开门或者假装灵魂不在家不让你进入我的心门。你讨厌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认为这样下去有意义吗,寐罗??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已经够了。我真想告诉你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再也别打电话给我。可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于出口。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想跟你说这种话。……上帝啊。我已经说了。”
寐罗早已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在尼亚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沉默着,将尼亚的每一个字塞进自己的耳朵,强迫它们从自己的脑海里穿过,留下痕迹。而不是化为飞灰。在尼亚用低沉、缓慢并且口气冷静地叙述着那些的过程中,他喝光了自己那杯已经冷却的巧克力,抽了两根烟,又喝了几口尼亚的咖啡。最后他将额头贴住掌心,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地板。
尼亚终于结束了那番长篇大论。
寐罗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继续那么坐着,额头紧贴掌心,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从已经结束的演讲里缓过神来;他微微抬起眼睛,将目光投向尼亚,无声地注视了对方片刻,声音低哑地开口,“你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你想要我死??”
“当然不是,”尼亚回答,直望着他,“但那可能会是我所期待的一个结果。”
“我……见鬼的,我不明白,”寐罗恼火地问,“那不是一个意思吗?你说你并不想要我死,然后你又说那是你期待的一个结果,……我的理解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了?!”
尼亚稍稍想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当然不想你死;可那倒也是我所愿接受的。”
“我还是不明白,”寐罗大声说,“我看你纯粹就是找茬。而我是非死不可才行。”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尼亚低语一句,“反正我并不能左右你的行为。”
“你干吗要露出这种意图?”寐罗反问,“我这么在乎的人——竟然想我死!”
“够了,寐罗!”尼亚打断他,“别再在这个问题上计较没完。我真是够了。你一定要用你喜欢的方式来对待我才满意,我不明白从中你能获得哪种程度上的成就感,是否像抽大麻一样让你快乐得飘飘欲仙。大概是那种滋味,否则你怎么能够不厌其烦地坚持这么久?”
“我——好,好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也不会来找你,我们就像你所说的,彻底斩断一切联系,因为那样能让你好过一点。……我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简直傻到极点——在此之前我还期待着能有个快乐的周末,真不明白我干吗会那么傻!”寐罗边忿忿说着边站起身,将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又拽起背包用力甩到肩上,恶狠狠地瞪着尼亚,“你可以假装我根本没来过,将我们见面的这段时间完全省略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尼亚不为所动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走了,”寐罗说,“就这样吧。”
“谢谢你的礼物。”尼亚平静地道谢。
寐罗没有理他,迅速转过身走了——他头也没回地大步走到咖啡厅门口,用力拉开那扇玻璃门便一头扎进外面熙来攘往的人流中,那抹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众多的背影之中,连一点痕迹都寻找不到了。纵使尼亚再怎样仔细地睁大眼睛去搜寻,也只是徒然白费。而后,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对面那已经空了位子上,继而缓缓移动着,扫过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长短不一、姿势扭曲的烟蒂,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本二手书上。最后是他茫然的手。
他感到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让他连站起都不再可能——他彻底地完了。
彻彻底底、毫不含糊地,纯纯粹粹、毫不夸张地,他化成了一堆飞灰。
“……先生?”服务员停在他身边,小声而忧虑地叫他,“你还好吗?”
他花了很大力气让自己撑起肩膀,朝对方点点头,“……是的,我还好——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抱歉刚才给你们带来的麻烦。”他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对方,拿着那本书站起身,在那女孩惊讶而担忧的目光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咖啡厅,像寐罗一样融入了外面世界。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他苦笑着摇头,用寐罗说过的话来讥笑自己。
他告诉寐罗,并且不止一次地告诉寐罗,「我真宁可你死了。」在寐罗为这句话先是感到不解继而勃然大怒的同时,他觉得这是唯一能表达他的内心的话,他觉得,这只是出于爱。
他感到寐罗是这样的虚伪、傲慢。他确定寐罗心里同样是这么想的可却不提及。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能给寐罗一种安心感。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就像已经死了,所以,寐罗并不计较他到底死还是活着。假如他像寐罗一样活跃而不安分,寐罗也会期盼他死去。
渴望占据一个人的全部,是连对方的死亡都想霸道地据为己有。
他走了一阵,停下来站在那里绞尽脑汁地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之前跟寐罗说的那番长篇大论——可那到底是谁在说话?是他吗?还是别人?为什么他感觉不到那是他自己所说的话,可为什么却又是由他的口说出来的呢??他被附体了吗?还是他被催眠了?他被愚弄、被欺骗、被蒙蔽或者是被操纵了??到底是……
尼亚感到自己选择来见寐罗不过是要给寐罗以某种虚伪的假象——假装自己仍然深深迷恋并且不能忘怀他,假装自己还在为他的离开而痛苦,假装自己再也无法也无力摆脱没有他的生活——并且,加倍地懊悔、自责、苦恼与发狂。歇斯底里。然后再恶劣地将寐罗走,将寐罗彻底驱逐出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出预谋已久的、蓄意恶劣的演出。现在,或许他已经达到目的了。寐罗气急败坏地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他是个好演员,不是吗?
不,他应该相信这一切就是真的。他早已不爱寐罗了。他和寐罗只是朋友——普普通通的朋友,虽然也是仅此一个的朋友,空前绝后的一个,世间唯一的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生命里就只有寐罗这根支柱。他不爱寐罗。完全不爱。彻彻底底地不爱——
不,从不,从不真正地爱过寐罗。从没有过真正地爱过谁。从不爱他。
从没有过真正地被触动感情。那都是谎言,全部都是——一切的一切。
可他也不爱自己。也不爱阅读或者写作的本身,也不爱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遥远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爱。没有什么是他所爱的,没有什么是能够让他爱的,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爱的。或者该说每当他爱上什么,他就会发现自己距离对方越来越远——不管那是死的物体还是活的生物,或者是人,于是感情迅速急遽地消退,直到重新降为冰点——
甚至更低。——但还没有什么像寐罗这样地让他失望过。
不公平。他的脑海里冒出这个抱怨的词。不公平。完全的不公平。
对于寐罗来说他就像已经死了,可对他来说寐罗还活着——啊,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期待寐罗的死亡吗?是因为不公平吗?是因为他们给予彼此的感觉完全不对称吗??
他就像已经死了;可寐罗还活着。可寐罗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他是多么渴望他们之间的平等——他活着,寐罗活着;或者他们同是死。
他想要重新打起精神,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个让他远离尘世的世界里,就像过去所作的那样。但很快他想起这一次或许是寐罗完全、彻底的消失,从此他再也得不到关于寐罗的只言片语,这个认识让他先是一阵吃惊,继而是一阵绞痛。他在这种致命的痛楚中逐渐抓住了问题残酷的本质:他正是依靠着寐罗给予他的种种「折磨」苟延残喘着。假如他甚至连这些都已经失去了,他还剩下什么呢?他要指望着那些文字给予他以生命吗??
他每走一步,就仿佛肢解一点;他一步步地走着,属于身体的零件一个个掉下去。
直到他什么都不剩——连一具行尸走肉都称不上。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他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灵魂,而那缕轻烟般的存在也正在逐渐地飘散着。
他的灵,他的肉,他的一切,就这样全都轻烟似的消散了。
他又停下脚步,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是烟,都是烟。——都是烟。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雾气朦胧的树林中,或是滚滚浓烟中,或是层层云雾中。他几乎是又恐惧又期待地盯着环绕在他身边的那片烟雾之中,等着它们消散之后显露出来的事实真相;可他又想要在一切显露之前闭上眼睛——紧紧地闭上眼睛。永不、永不睁开眼睛去看。
永不、永不睁开眼睛。永不、永不去看。永不。
他早已死去;而寐罗还活着。他们已经永隔了。
他早已死去,早已死去,早已无望地死去——
而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为何还存在呢??他不明白。他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走着——像被追般地逃跑——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紧接着是一阵脾气暴躁的破口大骂,一个卡车司机似乎试图用叫骂取代没有发生的那起事故,给他以致命打击和加倍的威胁。
尼亚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在吼叫怒骂的男人,周围那些投来目光的行人,探头望着这里看是否需要过来的警察,大惊小怪的孩子们和懵懂不觉的宠物,这一切仿佛又将他硬生生、不容抗拒地拽进这个仍然存在着的世界里,那片烟雾已经彻底消散,呈现在他面前的仍是这个让他又恨又怕的世界。这个真实的、鲜明的、不容选择与拒绝的世界。
反反复复、永无休止地循环着,轮回着,继续着,前行与上升着。
他朝将自己拖至安全地区的警察道过谢,然后顺着那条街道慢吞吞地走着。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众多场面——就像一个人在将死之前所见到的他这一生的快放,在那些纷繁不断冒出的场面里,他飞快地成长着,并且随着他的长大,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与事物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在那里——不,他脚下还有一个影子。沉默的影子。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影子——看着它做出与他相同的动作。而后在一阵仿佛因为震痛了他的灵魂的撼动中,他品尝到一丝甜美至极却又痛苦万分的味道——他的指尖与那影子的指尖相互碰触到彼此,那脆弱的一点、沉默的一点、以这种唯一的方式将他们两个连接起来的一点;当他抬起手时,那影子也困惑地、却不得不也抬起了手。
他感到要发疯了。他低下头将脸孔深深地埋进两手中,沉重地、痛苦地啜泣起来。

-------------------------------------------------END----------------------------------------------------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09.02.21(11:38)|【MN/NM】中篇コメント(4)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新篇让人感到深渊一般幽邃沉重的绝望啊
寐罗和尼亚的“感情”,也是因为这样无可奈何的僵硬不能维持吧。
虽然由我说会显得非常没道理,但是希望Katt大人的风格可以不要这样绝望,或者,希望katt大人您能平安快乐地走过世界。
希望katt大人能重新回到地球。
From: MZ * 2009.02.21 18:21 * URL * [Edit] *  top↑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KATT又写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激动 神呐 我终于等到了~~~

冷静10S后...

K酱~亲的所有文我都有看!!(呃~除了M2N M2M)好好好好有爱!!
一直注视了你好久却没来打过招呼(在犹豫啊,被讨厌了怎么办= = 我有把喜欢的人放在比自己高N+1倍的坏毛病,所以K能理解,对不~)
我爱尼亚和寐罗 非常非常
会因为如此在乎却感受不到他们的温度而哭上好久
而因为亲的文,我似乎能触碰到他们了,即使是一点
这是很任性的话,希望KATT在继续下去
但是我们真的很想 很想很想

From: NILO * 2009.02.22 16:42 * URL * [Edit] *  top↑

我喜欢这篇的绝望和无助。
不知道K为啥么突然连续写了这么多篇N中心的文。
经常看到一半的时候会想这分明是MN/NM嘛。可是结果为什么——总是让N一个人了呢。N中心是指这个世界只有N了吗(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XD)——好了我明白我曲解它了,感觉这样的N即使在明媚的阳光下都会很忧伤TAT


还有留言的人似乎渐渐变少了但是像我一样潜水的人肯定是大有人在吧啊哈哈。

……嗯好了我现在去写作业(扶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复那篇新文而是回复了这篇旧文囧
From: Caipp * 2009.03.01 22:52 * URL * [Edit] *  top↑

我的天...
我一直抱著
"這會是個好結局吧!"的心情看了一堆....
不怎麼好的結局= =.............
From: 愛拔 * 2009.03.04 17:29 * URL * [Edit] *  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