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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N/NM】中篇
> 【N中心】天鵝
一滴眼泪飞快地滑下他的脸颊。
仿佛夜间最美的露珠,仿佛夜空最亮的星辰,仿佛夏夜里闪烁在草丛上的轻柔的荧光,仿佛午夜时分从湖畔四周凝聚起的不灭的灵气,——世上所有的最宝贵与纯粹的忧伤。
那滴眼泪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只那么浅浅一道,再没有多一丝泪痕。
我看到他孤独地坐在那里,尚未收拢的翅膀轻拍着,仿佛要收起又仿佛要张开。他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的芦苇丛中,眼睛没有凝视着他的同伴也并没有仰望着完美的月亮,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任由那里的静谧淹没了他,仿佛要将他化为与芦苇一样默然的生物——或者化为无生命的岩石。啊,要是他有这样的愿望,或许我是可以满足他的,只要他提出。
可他又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垂下目光,一动不动。
当我想要靠近他的时候,他却突然站起身来,那双洁白的翅膀迅速张开扬起,接着——在我叫喊他之前,天鹅已经振翅而起如一支利箭般地冲向天空,迎着突然而起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张开它那对神翼般巨大与洁白无暇的双翅,嘶哑地一声鸣叫,声音充满了痛楚,以我从未见过的疯狂的速度冲入那片深邃幽暗的夜幕之中——并且,似乎再也不会回来。
我不由自主地从树枝上跃下,挺直身体站在那里,无声地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噢,尼亚,尼亚……
我的可怜的兄弟,可怜的伙伴,可怜的被命运摆布者——
也许这一次——是我做错了什么。尽管我并不想要去承认。
噢,尼亚,尼亚……
我希望明天你还会出现。像过去那样突然从我的床上盘旋而起,惹人生厌地扇动翅膀,在我的大声怒吼下优雅地微笑着出现,告诉我我有多浅薄和庸俗——也许只有这一刻,在这仅有的短暂的一刻,我宁愿承认一次我的浅薄和庸俗,只要你还能像过去那样高傲地出现。
噢,尼亚,尼亚……
我知道你不会为这个夜晚而心灰意冷。即使看起来你像是失去了一切,当你在舞会大厅里孤独地停驻与凝视,无声地叹息,痛苦地转头,直至最后默默离开——将仍在尽情享乐与流光溢彩的宫殿远远抛在身后,那些令你失望与痛苦的人群,那些令你眩晕与刺痛的烛光,那些令你受伤与绝望的话语——欢乐的,或是荒唐的——所有这些无一不触痛了你的心。而他们却是你一心向往的生物——脆弱的、无知的、愚笨的、荒唐的人类。那些在你眼里曾经是宇宙之精华与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他们毁灭了你,浇熄了你的渴望,撕裂了你的灵魂。
那么,你为何还要倾心于这种生物?为何不能安享于你那不灭的生命?
噢,尼亚,尼亚……
我那痴心妄想的梦想家。你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人类的躯体,人类的思想,人类的生命,人类的灵魂,人类的一切——即使你同样可以在夜晚成为同样的存在。许许多多次,我想要劝慰你——出于我们毕竟相伴已久的时日,从我们幼年时期就开始相伴的长久时日,上百年的交情或是亲情(毕竟你算是我的兄弟,虽然以非常不体面的身份存在,这都怪我那个混帐却又多情的魔鬼父亲)——我多么想耐心地劝慰你不要与命运抗争。忍耐啊,忍耐。不要同上帝争吵。难道你没有读过这优美的句子?那孤零零的贵族小姐,依偎着她未婚夫的骷髅,在鬼魂之众中与他跳舞,醒来后却看到一片残骨与坟茔——她是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你明明有着强大的力量,你可以长生不死,甚至去汲取人类美妙的血液与灵魂,而你却将这些全部属于你的特权毫不惋惜地抛弃,去追求那蜉蝣般的人类生命,去追求那不切实际并且对于魔鬼来说是如此可笑的理想,去追求那永不能带给你半点好处甚至只能毁灭你的,虚幻的梦境与虚伪的情感。为何你要放弃那些来换取这些?你的头脑里就只有这些吗??
你本可以在白天安静地做一只天鹅,然后在夜晚去享受你所拥有的一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解救你,不管那是你的王子还是公主,或者只是个无名的普通人,那些都无所谓——上帝判给你的可怕徒刑总有一天要结束,而你却不肯认输、死不悔改地去冲撞那牢笼,直到将自己搞得鲜血淋漓、奄奄一息为止。没有谁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所有生物都认为你是被那虚妄的理想烧毁了头脑,你变得异乎寻常的狂热、令人耻笑的执着、不可理喻的无畏,仿佛命运是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根细细的线,你轻轻牵动一头,它就会按你的要求朝你所指引的方向延伸。然而你总该知道神是不会听从任何生灵的摆布的——相反你却只能被他摆布。在这世上生存的一切生灵,不管是灵巧的动物还是多变的人类,魔鬼,吸血鬼,仙女,塞壬,森林精灵与万事万物之灵——我们无不听从上帝的指引。可你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在心里怨恨我的母亲。正是因为她,你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白天是只天鹅,夜晚才会化为人类,而肩胛骨还带着翅膀的羽毛。
这都要怪我那无法自拔地迷恋于人类公主的父亲,魔鬼罗斯巴特家族的无耻之徒。为此他抛弃了我的母亲,大名鼎鼎的吸血鬼家族的独女美拉——并且还搞出了一个半人半魔鬼的儿子,就是你。可那时你仍然沉睡于你母亲的子宫中,并不明白外面发生的那场轩然大波。美拉找到你的母亲,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封咒,将那可怜的奥杰塔公主变成天鹅,而在她腹中的你也一同遭到了诅咒,你半是天鹅半是人类半是魔鬼地存在,像个纯粹的杂种——这可笑的组成总是能令我捧腹大笑。并且能够拯救你的方式更令我发狂地笑,除非你能够得到一个人真正的、真实的、真挚的、真诚的宝贵情感,愿意以灵魂相拯救,才能让你摆脱魔法。否则你就一辈子无法摆脱这个恶毒的咒语。无论你要生存多久。可有谁会愿意拯救你呢?
我失去了母亲,你也是;于是罗斯巴特将你带来给我做伴。实话说,我并不讨厌你;你在白天可以做我的宠物,夜晚则是我的兄弟,虽然你的模样很可笑,我去到哪里都要带上一只与我的身份完全不相称的天鹅,还要对所有人解释这是出于我对天鹅的热爱与着迷,然后看着那些魔鬼和吸血鬼与妖精们笑翻天。……上帝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我却没有以此来扭断你的脖子,难道你不该为此感到庆幸吗?当然,也许我该承认我那么做只是出于孩子气的好奇——毕竟那时我只是个小鬼,我好奇有只天鹅做伴,并且他在夜晚会变成和我一样的小鬼,虽然完全与我不同。他是那么崇往光明,而我却喜爱暗。他是那么沉默内敛,甚至有些冷冰冰;可我却无比热衷于喧闹和活跃。他的脸孔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纯净、虔诚和严肃,而我有张众所周知的诱人与邪恶兼具的脸孔——我们正如天使与魔鬼的完美的对比。啊,尼亚——上帝一定是要我们汲取了两种生命的极端而彼此互相对立与互为参照地存在,你的一切与我的一切是这么不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你的表现从不像魔鬼家族的后代——你不嗜血,不杀生,不渴求人类甜美的血液和美妙的灵魂,你根本不像个——即使你只能算是半个——魔鬼。身为罗斯巴特的儿子,你丢尽了他的脸,还有我的脸。从来没有一个杂种出现在我们这个偌大的家庭里,而你是第一个。你与我们所有人格格不入,我其他的那些兄弟都以取笑你为乐,每当年度一次的家族盛宴那天到来,所有的兄弟从各地来,汇聚于这幢阴森高大的城堡,到处飘扬着罗斯巴特家族魔鬼尖利的咆哮与笑声,到处充溢着由人类的鲜美血液与灵魂供奉起的飨宴的美妙味道,到处散布着他们从世界各个地方各个角落所收集来的笑话与故事,以人类和其他弱小的生物为嘲讽对象的一个个生动活泼的叙述,他们是如何地戏弄与毁灭那些脆弱而敏感的灵魂并让那些魂灵以为自己不过是葬身于完美的爱情——那一切都能让我们哄堂大笑、极尽欢乐、并且在内心充满不屑与鄙夷,对于那些不值一提的生命。而你总是当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仅仅一次后你就再也不参加这种聚会,宁可独自一人待在城堡外那冰冷的池塘里,孤独地游来游去,却又凭空为魔鬼兄弟们添更多嘲讽与讥笑的乐趣——他们喜欢看着你,在那里默默地徘徊着,一边谈论你的虚妄无知与古怪偏执,说你是如何白白浪费了一张英俊动人的脸孔与一份令人称的高贵的气质,噢,我们可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只看得到你的缺点却对你的优点视而不见,显然你有着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高洁的品格(但我们并不认为那有何优越,相反我们更热爱自己暗的本质)与优雅的风度。你那双如同曜石般的漆瞳孔被我们所慕,仿佛那是聚集了夜精华的完美水晶——闪耀着醉人的光彩。你那修长洁白的手指就如你优美的翅膀,你那一身白色的装扮就如你那无暇的羽毛,你那高昂的颈项与你身为天鹅时那不同于世界万物的醉人的曲线弧度不相上下,甚至你肩胛骨那对即使在你变回人类时也不会消失的数根翅羽,那一切都是何其地令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然而你这个愚蠢的傻瓜却白白浪费了自己这样出众的外表——如果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是你,我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白天舒舒服服过个野外生活,晚上幻化成人形后就好好去人类宫殿里享受一番——像你这样有副令人迷恋的外表随便编个什么『罗马尼亚王族后裔』的借口一定不会有人怀疑,还会令那些天生崇敬贵族、极尽赞美追随之能事的人类对我们百般奉承千般取悦;我们只需放心地享用那番盛宴就够了,温暖的身体与甜美的血液,还有那脆弱的灵魂,都是我们的钟爱。那些人类是从来不会有半点怀疑的;当然,在他们被吸干鲜血和灵魂变成一具干尸后就更不可能怀疑。好比我就热衷于把夜晚花在那些贵族小姐的温香床榻上,然后再外带一顿美味夜宵,这种日子美妙无比、令我着迷。而你却从不那么做。你对美酒、美食与美女都不感兴趣,对血液和灵魂也只会皱眉,我们真无法知道你到底从罗斯巴特那里继承了什么——然而你的确继承了什么,你的强大的力量,即使从不曾在我们面前展现,却足以让我们目瞪口呆大吃一惊。还有你那痴情般的眼神——就像那着迷于奥杰塔的罗斯巴特,总是痴痴地、沉醉地、无比向往地遥望着那宫殿的方向。
你是多么渴望恢复你的人类身份!就好像你从不属于我们这个深深引以为傲的族群。
我们宁可死都不愿抛弃的身份却被你这样地厌恶。真是可笑。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渴望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却与之无缘;有多少人渴望如我们这样永久的生命、强大的力量、俊美的外表与邪恶的气质,却毫无可能;有多少人渴望能够永远摆脱那倍受折磨的人类世界而进入这个无所谓痛苦与失落的世界,因为本身的强大不会被任何困扰所妨碍——你可知道这些?啊,你是知道的,你当然是知道的,但你却无视这一切的伟大甚至以之为耻、对此深恶痛绝,一心向往着人类世界。我该说你是太傻,还是太过单纯呢?
你有着动物的头脑,人类的天真,与魔鬼的力量。这就是我们对你所下的定义。你不曾听闻——你也没有必要知晓。你只要继续做你的人类之梦就够了。你一天天在宫殿外徘徊、盘旋与等待,期盼着能够有谁留意到你,愿意与你成为朋友,将你从诅咒中拯救出来。
你就是带着这样的渴望长大,至今仍不悔改;在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时,我们曾经夜夜在城堡里玩捉迷藏和法术游戏,你做得总是比我好——那真令我嫉妒。仿佛你天生就是魔鬼的材料,为此罗斯巴特经常扬扬自得,甚至偏心地将更多宠爱放于你的身上,而无视我这个正统的儿子。我嫉妒。我怨恨。我失落。我愤怒。而你却不以为意,仍旧一次次轻而易举地将我从藏身之地找出,或是比我更快地掌握各种法术与魔咒,每一次竞争我都会被你打败,每一次我的挑衅都无法取得胜利,每一次罗斯巴特交给我们的任务你都会比我完成得更好,每一次我想放弃跟你的较量却又做不到——哥哥们嘲笑我的无能,连一只天鹅都无法超越,他们总是拿我开玩笑,以为我反而是罗斯巴特那个人类的私生子;见鬼的。尼亚。为何你要剥夺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那些本该都是属于我的!无论这幢雄伟古老的城堡,父亲的关心与宠溺,我悠闲有趣的生活与我不可诋毁的名誉——你牢牢霸占着这些,却从不对我卑躬屈膝、心怀感激。你将我的生活全都破坏了。瞧瞧我的城堡,到处都是你那该死的白羽毛,甚至还总是伴有池塘里的脏水!你不回到那群扁毛畜生中去跟它们一起生存,偏要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却又不与我们为伍。难道你就是为了搅乱我的一切?向我证明你是如何特殊??
尼亚,你这个该死的杂种!你这个无耻的私生子——啊,我是多么恨你!
能力的差异——尽管我从不想低下我那同样高傲的头承认这一点——将我们之间逐渐拉开了距离,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我越是长大就越是嫉恨你的一切,嫉恨你的外表、你的气质、你的从容与强大、你的一切,一切都被我所深深慕与嫉恨着。我不再跟你说话,除非你妨碍到了我的什么,我才会冲你大吼大叫,斥责和辱骂你的行为,嘲笑和挖苦你的身份,诅咒你的命运,声称你决不会得到一个好的下场——而对于这些纯粹魔鬼式的发泄你却总是置若罔闻,让我因为得不到任何回应而感到羞耻的自讨没趣。
啊,想想我们过去曾经是多么要好,我把你抱在怀里抚摸你柔软的羽毛,你总是喜欢用长脖子磨蹭我的脸颊,我们常常互相望着彼此的眼睛,在对方那双瞳孔里寻找自己的影子,可以就这么看上几个小时。在冰天雪地的寒冷冬夜里,你允许我将双手穿过你那双温暖宽阔的翅膀,用那层柔软的天鹅绒给我取暖,那些夜晚你不会恢复人形,直到初春的气息泛起,经历了一整个冬天的严寒冰冷,你才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会亲密地吻对方的额头,脸颊,鼻尖和嘴唇,仿佛以此来表达我们之间的情感的甜蜜。我曾经是多么得意于我能拥有你的陪伴——让我的那些兄弟们虽然嘴上不屑却心里慕。但你为何要破坏这些呢?倘若你与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同样,拥有魔鬼的习性与思维,不要总是那么向往尘世一切,你就能永世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可以一同去宫殿猎杀人类,参加他们那奢侈豪华的晚宴或舞会,诱惑那些贵族小姐沉醉于我们的『爱情』,心甘情愿为我们奉上她们温暖的身躯与灵魂,让我们在将牙齿刺入她们脆弱柔嫩的皮肤时享尽身为魔鬼的欢愉,让我们在汲取她们的血液时感受到力量成倍长的快乐,让我们在吞噬她们纯洁的灵魂时愿为这一切而歌唱,让我们在欣赏她们在尘世间挣扎与痛苦时会不由自主地因同情而帮助她们将可悲的生命导向死亡。
尼亚,为何你不肯与我们共享这一切?那无比盛大的狂欢与飨宴!
或许是万能的主撒旦听到了你的乞求,你的机会突然间到来——
一时之间这个消息在整个森林传遍——在人类的宫殿里诞生了一个小小的生命,那权高位尊的小王子,他将有着光辉圣洁的脸孔,纯洁无暇的心灵,温和悲悯的性格,多愁善感的情感,以及能够将你从这泥淖之地拯救出来的高贵正统的力量——属于皇族的权威。啊,你是多么高兴!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与感激,你急切地寻找到小王子的婴房,在所有魔鬼倾巢出动之前——竟然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了那安稳沉睡在摇篮里的娇弱生命,用你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吻在他额头印下了属于你的印记。当愤怒的我迟了一步到那里,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你又一次以胜利者的微笑望着我,并用你那特有的优雅嗓音告诉我他已经属于你所有,从此你就是他的守护神,你将会守护他长大,不惜一切代价,你将成为他最亲密的朋友、最忠实的陪伴与最出色的侍从,当然,还有最强大的守护者——因为只有他能拯救你。
从没有任何一刻能够超过那一刻——我恨你入骨!
你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我们从幼年时期就相依为伴、一起长大;我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彼此互不欺瞒,诚如人类之间地倾心相交,纵使后来我们慢慢疏远——但你并不为此感到惋惜,不是吗?也许你从不认为我是你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兄弟,哈,也是——你原本就有着一半的愚蠢的人类的血统,你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伟大的家族,连门也没有!在这个家族里血统的纯净与重要是其他任何都无可取代的,即便你有着比我们更出色的天赋,你终究是个不折不扣的杂种。一个人类、天鹅和魔鬼混和而成的莫名其妙的古怪生物。
那么好吧——好吧,好吧,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耐,看看你是否会美梦成真!
从此以后你果真成了西格菲尔多的虔诚仆役,在白天你整日游弋在宫殿外的湖中,与你那些扁毛畜生们为伴,远远地望着你的王子,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当他在贴身侍从或同伴的陪伴下来到宫殿外时,总会试着寻找你的身影。多么巧妙,多么聪明!你潜入他的睡梦中,告诉他你是他忠实的守护者,告诉他你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保护他长大,不允许让任何人伤害他,直到他长成为最出色的王子——他相信了。他无比狂热与真诚地信仰着他的梦,他从未将这件事与任何人提起,不管是他的兄弟姐妹还是他的父皇母后,或者他贴身的侍从,或者他亲热的玩伴,他不曾与任何人提起他那美好的梦境,并且在你一日日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深信那是真的——多么可笑啊,人类就这样容易轻信,哪怕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你始终扮演着一个幕后的侍卫,使得我的数次偷袭落空;千钧一发之际你总是能够及时出现将他从我收紧的手指里救下,不早也不晚,刚刚好——以致我怀疑你是否始终悄悄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就像戏弄老鼠的猫一样(惹人生厌),从容不迫地等待,沉默地蓄势待发,直到最后一刻才出现在我面前,就像过去轻而易举赢得游戏那样将我打败,向我宣布你的不可超越,并一往情深地救下你日后的拯救者——啊,我真是够了!你是那么地恶心、幼稚、荒唐愚蠢、不可救药!我再也不想跟你做这无谓的争夺,我何必自讨苦吃、自寻烦恼??你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可理喻到了极点!荒谬无知得可怕!既然你不愿意珍惜你这难得的魔鬼本质,而一心想要获得地狱般的人生,我为什么要去横加阻拦?就让你随心所欲地朝地狱前行,那是你的乐趣!我只管做个旁观者就够了。
我不再跟你争夺西格菲尔多。他是你的王子,也是你的拯救者——多么动听的称谓。
我对西格菲尔多失去了兴趣,并配合地恐吓森林里那些一直觊觎他的小鬼那是我的猎物——它们战战兢兢不敢靠近,尤其在见到我时不时地在皇宫周围绕上几圈之后更是确信那个柔弱的傻瓜已经为我所有。没有人敢争抢我的猎物,除了我那些兄弟——他们当然知道你的意图,但仍然热衷于时不时地逗逗你,突然出现在王子的窗外打算趁你不备偷袭一把;就像对付我那样,每一次你都会义无反顾地出现王子最危险的时刻——将他从魔鬼手中救下来。
西格菲尔多百般恳求,你却迟迟不肯现身。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害怕吗?还是不安??
为何不在那王子最恋慕你的时刻突然出现,告诉他这场悲剧的始末,告诉他在他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当众宣布他愿意拯救你——以他自己的灵魂,之后你就可以获救,一切皆大欢喜地圆满落幕,王子得到了他最忠实的朋友,而你也如愿以偿。哈,你是否在恐惧他会在那天到来的时候改变主意?你并非不明白人心叵测这句话,虽然你一直都在坚强地自我安慰。你从不放弃你的渴望,始终坚持你的梦想,谁也无法动摇或改变你——这倒与罗斯巴特有那么一拼——他为那人类公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为她的被诅咒而心碎,为她的死亡而发疯,要不是有你的存在——让他好歹还撑上一段时间才挂掉,说不定他早就命丧黄泉、追随他那个宝贝公主而去了!这个凄美动人、愚蠢至极的故事一直都被我和我的兄弟们津津乐道。而你现在仍在顽固不化地上演这出剧目——你忘记了你那母亲是如何地遭受折磨与惨死?还是你想要将罗斯巴特的悲剧延续到下一代,为一个愚不可及的虚幻的梦搭上你拥有的一切!
我该说些什么。你是这么的混帐。
于是我代替你出现在那个日夜期盼你的现身的王子面前——那只是个意外。只因为我在闲暇无事之际在他的书房转上一转,又碰巧被他撞见,而那一刻你在干什么?为何你没及时阻止?过于疲倦导致你的疏忽?还是太久没有见到我出现想看看我又耍什么新把戏??
可撒旦作证,我可对跟你继续玩把戏没兴趣。
虽然在西格菲尔多因为过于震惊与喜悦之下冲过来想要抱住我的时候我的确又有那么一点点兴趣萌生——但很快他那语无伦次的急切的话语和单纯虔诚的愚蠢表情让我感到是那么索然无味。这就是你所深爱的人类?他甚至比不上一只最弱的吸血鬼有趣!还未等我做什么他就主动上钩——他让我充分体会到游戏的毫无乐趣甚至是枯燥乏味,就算得到了他,我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不过那并不妨碍我继续这个游戏,我装出你的气势——啊,当然我是达不到像你那么高傲可鄙的,至少充其量我能模仿——我认真地告诉他,我是一只遭到魔鬼诅咒的天鹅,只有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的盛大宴会上宣布他愿意以自己的灵魂相拯救,我才能重获自由与恢复人类的外形。我让他相信我是个公主,是将要成为他妻子的人。
西格菲尔多喜极而泣。他连连答允并认真起誓他将会拯救我脱离魔法。
我要打败所有伤害你的恶魔。他信誓旦旦地宣称,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在那一刻,或许我有点迷惑,仿佛他的郑重其事的誓言是那样有力,足以让我为之倾倒——仿佛我真的需要一个有力的守护者站在我的身后,随时给予我以保护、不让我被可怕的恶魔伤害到,但是——哈哈哈哈,你不过是个可怜的人类,脆弱的人类,不堪一击并且自以为是的人类。只要我轻轻地挥一挥手马上就能取走你的小命——假如尼亚没有站在你身后。隔着王子那虔诚热望的双眼,我看到尼亚那双沉静隐忍的色瞳孔,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在克制着自己的冲天怒气以致在震怒之下折断我的脖子。好歹我是你的兄弟,不是吗??
我得胜似的——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相当美妙——朝他微笑。
西格菲尔多跪倒在我的脚下朝我倾诉他对我的感激与爱慕之情。
我是多么爱你!他激动热烈地说,远甚于我自己的生命。我爱你。可你叫什么名字?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我说,我会再来;可你要记住你的誓言,西格菲尔多。
他一百万次地跟我保证他会信守誓言。他的决心几乎令岩石动容,可却不能打动我。当我俯身将脸颊凑过去让他亲吻的时候,尼亚终于忍无可忍地动手了;他的手指滑过他的额头——那是令人昏睡的法术,于是王子立刻昏睡过去,那张嘴唇甚至还未碰到我。看来他真的很讨厌我的多管闲事。我直起身体哈哈大笑,用恶劣的眼神嘲弄着尼亚;他则狠狠盯着我,却始终没有过来扼住我的喉咙——啊,也是,反正他是伤害不了我的,我又不比他弱。
我耸耸肩,假装路过的模样跟他搭讪着,那么你的皇宫生活很不错吧,尼亚?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弯腰将王子拦腰抱起转身走回卧房,将他放在他那华贵的床榻上——噢,真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从!可真令人恶心。我不屑地撇下嘴角,冷眼看着他轻柔的动作。我都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温和的一面,就像对待自己情人般地温柔爱惜、小心翼翼。我确定自己绝对不想与这样的混蛋为伍,即使他过去曾经是我最好的同伴,他也是我的兄弟。可他彻彻底底辱没了罗斯巴特家族的门风——不但从不伤害人类,与人类厮混,还可耻地去充当他们的守护者。这有多令人难以容忍!我真想代替罗斯巴特把他一脚踢出家族大门!!
可他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他从来都不属于;他宁可属于动物也不忠心于魔鬼。
放下你的身价去扮个女人吧!我刻薄地大笑,我倒真想看看尼亚公主是什么样!
够了,寐罗。他沉声说,不要逼迫我必须跟你动手。
哦?我好奇地睁大眼睛,你要跟我动手?怎么动法?
他翻身跃上窗台,一手扶住那用精细花纹雕琢起来的华贵栏杆,微微回头,眼睛却没有望着我——他说,不要再向我暴露更多关于你的无耻行径。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
我仰头大笑。笑到要涌出眼泪——怎么!我还要感激他对我的手下留情。
在我的响彻云霄的尖利笑声中,天鹅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中。
我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我不会忘记尼亚那阴沉的眼神。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人类——那种脆弱的生物——不断地出生死亡,在匆匆一生中被命运百般折磨考验、肆意戏耍,他们非但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无处可怨。每个白天,每个夜晚,我都能听到无数人类跪倒在地全心全意地祈祷、痛不欲生地倾诉,他们叫喊着——上帝啊,求求你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这悲惨世间的一切!拯救这芸芸众生,让我们脱离痛苦。让我们自由,让我们幸福,让我们能够拥有我们所渴望的——而不要这样残酷无情地对待我们!
我代替上帝回答:那是属于人类的原罪——除去接受惩罚,你们别无选择。
生而为人,就要服从命运的安排,俯首于上帝的旨意——接受惩罚,吞咽痛苦吧。然后为我们献上你们那自称为万物灵长的躯体,用你们的血液洗礼,用你们的灵魂祭祀,用你们的呼号作为我们汲取与吞噬时的伴奏仙乐,多么美妙,多么动听!我主撒旦欢迎你们到地狱来游乐,只有这里才是你们真正的驻留之地,所谓的天堂不过是个欺瞒你们的虚假的幌子。
来吧,来吧,来吧;让我们给你们以解脱,帮助你们脱离苦难的人生。
鲜红刺目的血液,沁人心脾;晶莹剔透的灵魂,滋味曼妙。我们的法力在你们的供奉中慢慢强,由人类堆积而起的尸体是我们成长与强大的来源,这正如生物界的法则,有猎物就一定要有猎食者——否则怎么能够保持平衡?至于你生而为人或是魔鬼,只是命运罢了!在我们发狂地用鲜血涂抹嘴唇、用灵魂勾起食欲的同时,世界仍在不为所动地转动,一切仍循环与徘徊着,无人能够阻挡时间的前行,更无人能够干预我们的盛宴与杀戮。多么快乐!多么尽兴!当我握着那贵族少女娇弱的小手跳舞,她的舞姿完美,笑容可爱,眼神欢快——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尤物!而我只盯着她那雪白脆弱的颈项,那根淡青色的血管,里面正突突涌动着我所贪恋的血液。或许是我的眼神惊动了她,她疑惑地问我为何这样心不在焉——
噢,可爱的小姐!我只是被您迷住了!瞧您的舞姿是多么美妙……
奉承女人一向是我的拿手好戏——就如拧断猎物的脖子那样天然。
她咯咯娇笑,将那颗高贵馨香的头颅靠在我的肩头。
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迷醉地望着我的眼睛,做好了被我亲吻的准备。于是我将嘴唇轻柔地贴住她泛出玫瑰花香的柔嫩皮肤,沿着她的脸颊轻缓下滑,寻找着她那有力脉动着的血管。就是这里,啊,是的,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将获取另一番甜美的掠夺。
我低头,将牙齿抵住她柔嫩的颈项,不忘在她耳边低语。您是多么令我着迷啊,小姐。
做事有始有终一向是我的优点,即便在最后一刻我都不会忘记祝她们死途愉快。
她再一次娇羞地轻笑。叫我奥黛尔,她低声说,叫我奥黛尔。
噢……我惊讶地抬头,第一次没有将尖利的牙齿刺入已经近在咫尺的皮肤。
奥黛尔?您说您叫奥黛尔??我似乎有所耳闻。
当然——我的名字是奥黛尔。奥黛尔•瑟曼蒂诺。
噢。我更加惊讶,你该不会是那个邻国公主——
是的,我正是;但请您保密,我来冒名参加舞会只为了看一眼王子。
我立刻展露微笑——噢当然,奥黛尔,我是这世界上最守信的男人。
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但是我想……或许我已经被您迷住了呢。
那是我的荣幸。我假装受宠若惊地吻一吻她那娇嫩的手背。我可比不上王子。
不,您风度翩翩、英俊优雅,我想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男子。
我再一次地微笑。请问您府上是否曾经有一位奥杰塔公主?
她微微一惊,继而好奇地打量着我。是的……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父亲的朋友。当初我的父亲为她着迷发疯,简直像个疯子。
她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然后不相信地摇头。怎么会有这种人?
嗯哼,也许他不是人。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那么他是什么?——魔鬼吗?
说不定正是。我说,如果我是魔鬼,您怕不怕?
她摇摇头,眼含笑意。不,我不怕。她轻柔地说。
您真的不怕吗?要是我把您的血管咬破,或是将您变成天鹅呢??
她依然毫不在意地笑着。我宁愿做只天鹅,那是多么美丽的生物!
噢,如你所愿。我优雅地微笑,现在就让我们来跳最后一支舞吧!
她头晕目眩地跟着我的舞步旋转,很快气喘吁吁几乎要跟不上我的步伐,于是我适当地放缓步速,体贴地照顾她那双娇弱的小脚,免得她在舞会上丢人地跌倒。我们从舞会大厅的一处旋转到另一处,伴随着乐队演奏的华尔兹舞曲,在众人慕而欣赏的目光里,我抱着她不停地旋转,不停地说笑,不停地亲吻她的手与她的脸颊,惹得她更加羞怯与激动。我听到序幕拉开的第一声小号,清脆响亮,宣告一场好戏的上演。而那幕戏剧的主角是——
你。是你。是你——尼亚!是我为你设计与准备的一场好戏。
奥黛尔最后昏倒在我的臂弯里。我停下舞步朝众人道歉,声称是自己的兴奋累倒了这位美人,但我会将她送回她的寝房,让她的侍女小心照料她。与宴会的主人施瓦洛公爵客气地道别后,我抱起奥黛尔走出了华尔兹仍在继续的大厅。身后的一切是奢侈的纸醉金迷,我将向尼亚证明在那片土壤里生长的人类有多么空虚浅薄,渴望、幻想、与美梦,只是上帝惩罚人类的方式——当他们从梦中惊醒,他们会惊觉这一切的虚无荒诞,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梦想的破灭、人生的衰败、无法抗拒的死亡。人类的一生只是一场梦境——残酷的梦境。
我抱着公主,朝栖息着天鹅的湖畔飞奔。我嗅到血液沸腾的气息,啊,多么美好!
月光下的湖水波光潋滟,湖畔的树丛郁郁葱葱,映在水中一片漆的树影;被我的奔跑惊动的天鹅群受惊般地拍翅而起,哑哑嘶鸣着飞向无人打扰的芦苇丛中。一场羽毛的盛宴,一场欢乐的祭祀,我将那公主放在倒映着那轮圆月的湖心上,低声念出一百年前被我的母亲用来报复与牺牲的咒语——啊,我为她哀悼!但此刻的我更加兴奋,我是这么地狂热!
另一只天鹅出现在湖中。那完美的、骄傲的、却悲伤的影子,映在湖心中。
惊醒的天鹅悲哀地嘶鸣,无力地扇动着它那已经羽化的翅膀,将无辜而受惊的目光投向面露邪恶的我。我早已不是刚才舞会上那风度翩翩的年轻伯爵,而是一身衣的魔鬼之子。我在惨白凄厉的月光下大笑不止,想着当尼亚见到这一幕时的表情——那可真令我期待。而将要被蒙在鼓里的西格菲尔多,不久之前我曾答应过给你一个新娘,就决不会食言。世界上像我这样有良心的魔鬼已经不多,算你幸运,遇上了我。别人可不会这样认真地信守诺言。
当我刚刚转过身,那个此刻我最想见到的身影正停在我面前——噢,晚上好,尼亚。
他震惊地望着我,望着那湖中悲鸣的天鹅,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惊诧,一丝慌乱,一丝困惑,一丝痛苦。上帝啊。那就是我想要的。那就是我渴望的。那就是一直以来作为你对我的压制而遭到的报复——我有多爱那种表情!那种因茫然与难以置信而无法掩饰的震惊,仿佛因为预见了某个已经无法改变的悲剧而流露的痛苦,终于出现在他眼中。
噢,真凑巧啊。我惊讶地说,也许你的家族天生就是这种命运?
尼亚一言不发,从我身边疾驰而过冲到湖中抱起那天鹅——
或许她还应该叫你一声哥哥呢。我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句。
他紧紧地抱着它,就像是他一时失手将她变成这副样子,紧闭的眼睛无法再透露出任何我希图看到的情绪;他久久地抱着它,将脸孔埋进它收拢的翅膀里,脖颈与那垂头弯向水面的修长颈项紧贴,一动不动,仿若雕塑。要是他有兴趣将这个形象化为永恒的石像,我当然会助他一臂之力——这倒是个不错的题材,也许可以起名为天鹅之伤诸如此类的名字。
距离西格菲尔多的舞会只有三天了。多么漫长的三天。可却又多么短暂!
啊,其实我也并不理解自己为何非要破坏尼亚的梦想,也许我只是觉得那很有趣;或者恶劣地报复一下,一百年来我从未赢过他什么,但这一次——我肯定我是赢定了。如果你能看到每个夜晚出现在湖边的身影,呆呆地坐在那里,凝视着湖中那抹悲伤的影子,在他脸上流露出的伤感足以让一只魔鬼被打动恻隐之心!但我是不为所动的,我原本就是个旁观者,何必要将自己的情绪搅入戏中?被剧情感染而哭泣的观众不是聪明的观众。这是我的观点。
我等着尼亚做些什么,但尼亚什么也没做;直到西格菲尔多遇到那天鹅。
那天晚上,——舞会的前一个夜晚,西格菲尔多因为心情烦闷而来到湖边,坐在那里,刚好是每天晚上尼亚所坐的位置——当然,那个家伙在看到王子的同时便隐藏起来。他孤独沉默地坐在那里,犹如一个尼亚的翻版(难不成他被每晚的梦境感染,与尼亚一样地忧郁)——他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地凝望湖中那群已经栖息的天鹅,一脸欲言又止的忧伤。
明晚就是我的选妃舞会。他突然开口说话,几只被惊扰的天鹅抬起头来。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新娘。我不喜欢那些出身高贵的少女或是公主,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令我倾心。可明晚我却必须要在她们当中挑选一个作为新娘。我该选择谁?我该怎么办?我的新娘在哪儿?
我一动不动地停在树枝上,一边听着王子苦恼的自言自语,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我不想娶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她们庸俗、浅薄、爱慕虚荣、愚笨无知,她们只喜欢用香艳的脂粉妆点那年轻的容颜,用华贵的服饰包裹那窈窕的身躯,用奢侈的珠宝装饰那贵族的气质——可哪一样又是有用的?不过是一群花瓶而已!她们不用任何来修饰心灵,她们的头脑也同样空虚!她们只会享受美食、参加舞会,纵身于虚华的上流社会乐此不疲。而你,我的朋友,我的侍卫,我的保护神——为什么你这几天一直都没再来?你在忙于什么??
噢,别说了,别再说了,西格菲尔多——你的新娘来了。
一只天鹅翩然落下,继而奥黛尔的娉婷身影慢慢出现在湖畔,她因为苦恼而哭泣,并未看到对岸坐着的王子。但那已经足够了——她的惊人美貌与这梦幻般的一幕,让西格菲尔多迅速站起身体,震惊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对岸的天鹅公主。噢,多美的一刻!人间的至情!
你是谁?西格菲尔多朝湖畔叫喊,那美丽的姑娘,你是谁?
奥黛尔惊慌地抬头,看到了那深为惊异地凝望着她的王子。
上帝啊,告诉我你是谁——你是我的新娘吗?是吗?我的公主?我的天鹅?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就像上次他跪倒在我脚下,这一次他跪倒在她的脚下,握着她的冰冷小手恳求她告诉他她的名字,询问她是否是那夜夜闯入他梦中的身影,当她哭哭啼啼地说出自己那被诅咒的命运,那催人泪下的故事,他更加确信无疑,认定那就是他一直以来在等待与倾慕的公主;他痴心于她的可怜与她的动人,并毫不犹豫地发誓,他将救她于魔鬼的手中——不管发生什么,他像上次一样信誓旦旦地宣称,我要打败所有伤害你的恶魔。
奥黛尔恍如做梦地望着王子,痴痴地,羞怯地,满怀爱意地——
月光下的西格菲尔多是多么英俊,多么潇洒,多么豪迈,多么强大!尽管我动一动手指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地取他性命,可在奥黛尔眼里他却是那样地高大。就如神的使者,或者上天派来拯救她的英雄。她心神俱醉地接受了他的求婚,答应他明晚会出现在舞会上。
西格菲尔多同样陶醉地吻着他的新娘。他是多么幸福,却浑然不知伤了另一个人的心。
当奥黛尔飞走,西格菲尔多也离开湖畔,我跃下树枝,叫喊尼亚的名字。
然而尼亚没有出现。我想他大概是过于悲伤了——或者就是在想法挽救。
于是我清了清喉咙,开始温和体贴地劝慰尼亚:
好了,尼亚,这有什么好困难的?只要你用法术让王子忘记这回事,让奥黛尔错过舞会,你照样会是王子的拯救对象——不择手段向来是魔鬼的天性,就算拼命否认,你也是一半的魔鬼。就让我看看你展露你那暗的一面吧。我知道你是不会放弃的,不是吗?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放弃未免可惜——虽然牺牲另一个无辜者会让你心痛。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恶劣,可那又有什么?她该庆幸现在仍然活着,要不是她的身份,她早就死在了那个夜晚!尼亚,你的获救之夜就是她的死亡之时——我会帮你减轻这种罪恶感,她将成为你获得新生的祭祀品。多么完美,多么动人,多么甜蜜与悲伤。这正符合人生的开始,不是吗??
空旷无人的湖畔久久回荡着我的声音,我对自己这番真诚的好心抚慰颇感满意。
虽然尼亚迟迟没有露面,可那并不影响我的好心情。我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一路上都在心里尽情畅想着明晚的精彩一幕——啊,奥黛尔的血液和灵魂是那么充满诱惑!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念着她,闭上眼睛就记起将牙齿贴住她柔嫩的咽喉那一刻的绝美感觉。
奥黛尔,我的公主,我的宝贝,我的美味!
日出日落不过一瞬,转眼之间便是舞会之夜。
至于舞会之夜的盛况,我想我根本不必赘言描述——那来自各地高贵名门的华丽马车,那穿着奢华的公爵、伯爵、子爵和贵族们及他们同样雍容华贵的夫人们,那花枝招展令人目不暇接的年轻姑娘们,那被用来耀与点缀的璀璨闪烁的名贵珠宝,那浓郁馨香醺人欲醉的脂膏与香水,那摇曳多姿香味独特的蜂蜜蜡烛,那阵势庞大轰动全场的皇家乐队,那上百道各式各样花样繁复的精美食物和上百种香醇醉人的美酒,那装点得金壁辉煌恍若仙境的舞会大厅,那爆发自各个聚众角落的欢歌笑语、装腔作势、阿谀逢迎、互相吹捧,一切都如此光辉绚烂奢华侈靡!了不起的人类啊,虚伪的你们正虚度着这苍白的人生,而你们却浑然不觉!你们看不到命运之神手中残酷的丝线,他轻轻地拽动一头,相应的那个生灵就将被他摆布;他瞧上哪条生命,那个人就不会活过今晚;他的执行者真是众多,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深为我的特权感到自豪,为了感激我主撒旦的仁慈,我在咬破喉咙时一向都是迅速而直接,我不喜欢像某些兄弟那样喜欢玩弄猎物,直到他们奄奄一息才将他们扼杀。我与他们不同。我是温柔的,我是悲悯的,我的高傲来自我的力量,我的高贵来自我的血统,我的高雅来自我的品味。而你们这些可怜的猎物与祭品,丝毫察觉不到这一切的冰冷残酷,却仍兀自沉浸在你们自以为是的醉生梦死中,殊不知这不过是浮世之梦,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就让我来将你们从这场梦境中唤醒;人啊,只有在地狱中受苦才是真正的活着,这才是人生的真谛。
我要在王子的成人之夜咬碎他的咽喉,让他的血液漫过我渴求已久的喉咙,让他的灵魂滋润我渴求已久的口腹,那时尼亚已经变为凡人——他再也奈何我不得!啊,尼亚,尼亚!我该送你一份怎样的礼物?还是该让你品尝你的无知为你种下的苦果——以死祭生!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宝贝,我的挚爱——我贪婪地想象着你的甜美。
你的血液,你的灵魂,你的躯体,你的骨肉——都是我所渴求了上百年的。
但也许,我没那么可恶。我会让你过足当个人类的瘾,等到你什么时候感到心灰意冷、甚至绝望地乞求上苍结束这一切,我会代替上帝收下你的性命,我想你会愉快和感激,死在我的怀里远比死在任何其他人的怀里更加温暖。那时你会想起一百年前我们的相依相偎,你抛弃了我,不屑于我,你嘲笑我的荒唐和肤浅,诋毁我的家族和名誉,我是多么恨你!然而我又是多么爱你。爱你那漆如墨的眼瞳,爱你那光洁如石的皮肤,爱你那高贵如神的气质,爱你那优雅如精灵的动作,爱你那敏感如人类的内心,爱你那极少浮上嘴角的——却最为我所倾慕的——邪恶如魔鬼的微笑。还有谁能让我这样深爱?除了你,除了你!可你为什么要抛弃我,远离我,拒绝我,驳斥我?因为我是魔鬼?难道你是天使?你是吗??哈!
尼亚,我亲爱的尼亚,让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曾经是那么的爱你。
但那只是过去,或者即将过去,因为直到这一刻我仍然深爱你——但我不会,决不会,永远不会,爱上普通的人类。无论他是多么出众完美、无可挑剔,甚至是你。我不会爱上我所鄙夷的弱小生物,那背负着原罪并且终其一生都要接受惩罚的人类,经不起诱惑却又贪得无厌的人类,懵懂无知地活在一片混沌梦境中的人类,既没有力量又生命短暂的人类!
啊,听啊——尼亚,舞会已经开始了,乐队在演奏第一支舞曲,你还不出现吗?
我等待着。我静静地待在角落,悠闲地啜着红艳如血的葡萄酒,等待你的出现。
西格菲尔多也在等待。他在等待他的公主,他亲爱的奥黛尔,他的新娘!他神情烦躁地坐在那里,四处张望,焦灼的目光时时投向舞厅大门,期待着它的敞开和他那新娘的出现。他对身边众多转来转去的美丽姑娘视而不见,对贵族们极尽能事的溜须拍马充耳不闻,对他父母警告或是提醒的眼神传递置若罔闻,他只是焦躁不堪、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那使者响亮的一声通报,而后在众目睽睽中,他的奥黛尔仪态万方的身影出现——
噢,多么醉人的一刻,多么美好的一刻,眼下却又是多么折磨人的一刻!
就在这时,突然间通报的号声奏鸣,西格菲尔多迅速直起身体盯住大门。
特兰西瓦国公主奥黛尔到!使者声音响亮地通报。
西格菲尔多眼睛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缓缓开启的大门,所有正在谈笑风生或旋转飞舞的客人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一切正在进行的欢乐,无声地盯着那逐渐出现在门后的身影。
噢,上帝——哦不——我该说撒旦!瞧我有多紧张!可撒旦啊,我看到了什么??
奥黛尔公主,温柔而羞怯地微笑着,出现在敞开的门后。她的美貌惊艳四座,她的优雅令人折服,她的高贵显露无疑,她的姿态雍容华贵——她身上那件刚刚合适的白色罩纱礼服就如她变成天鹅之后的纯洁无暇,她洁白颈项上的珍珠项链映衬出她细腻如雪的肌肤,她嘴角勾起的轻浅微笑足以凸显出她那出身豪门的身份,她缓缓走进舞会大厅的曼妙步履几乎令所有人痴迷于她的脚下;而在诸多王公贵族屏息凝神的一刻,令更多少女神魂颠倒的是她身边那握着她的手、如父兄般将她引入宫殿的年轻绅士。那同样灿若光华的优雅的男子。
啊,尼亚,尼亚——你在干什么?你在将公主引向王子吗?
我不解地、疑惑皱紧了眉头,不知道尼亚到底想要干什么。
西格菲尔多迅速起身迎向他期待已久的人。将奥黛尔从尼亚手中接过,他高傲而喜悦地举起她的手,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这就是我今晚的新娘!我愿意以我自己的灵魂拯救她脱离那遭到恶魔诅咒的法术,没有人能阻止我,即使恶魔也不能,我爱她,我将永远爱她!
偌大的舞厅沉寂片刻毫无动静,客人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恍如梦醒——
欢声雷动的鼓掌与祝福从各个角落响起,国王与王后不约而同地点头微笑。
这是何其震撼人心的一刻!连我几乎也要一起拍手庆祝——可那个人呢?
我转头寻找尼亚,他正站在那已被拯救的公主的背后,嘴角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凝视着那两个倾心相拥的情人——也许只有我才能明白,他那抹微笑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无奈与无力,凄凉与哀伤,失落与痛苦,冰冷与绝望。如果这就是他的选择。可是——为什么你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尼亚?你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何况在昨晚,我已经告诉你我将要收取他们的性命作为我来参加舞会的厚礼。为何你要放弃你曾经那样渴求的被拯救?!
欢快的舞曲奏起,西格菲尔多与奥黛尔带头起舞,一瞬间欢乐迷醉的气氛传遍全场每个角落,所有客人再次投入于他们的尘世享乐中,美酒,佳肴,谈笑,跳舞,所有人都尽情地享受这一刻的盛大狂欢。整个舞会大厅仿佛一个缤纷旋转五光十色的球体,随着人们的大笑高歌、激情热舞而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绚烂,笑声在高空回荡,舞曲在大厅轰鸣,鞋跟磕打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的交谈更为热烈与兴奋,这个飞速旋转的球体令人眩晕,令人颤栗,令人醺醺欲醉,令人忘乎所以,令人不知身在何处,令人无法克制地堕入深渊——
在这一片浮华侈靡醉生梦死中,我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孤独地走出了舞厅。
我再望一眼那相拥而吻的情人,转身追随着尼亚冲入宫殿外那漆的夜幕。
他失魂落魄地朝湖边走去。悄无声息,如若无人。可我知道他一定明白我就在身后,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一定看到了在舞会上翘首等待的我,穿透我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看到我的内心深处的疑问与惊惧。或许他还看到了我那高脚杯中的红酒,因我的犹疑不安而微微泛起的涟漪,看到了我那瞬间毫无掩饰甚至我自己无所察觉的懊恼,而此刻,当我一一回想起之前自己当时的种种心理及显而易见的反应,我顿时感到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为什么我要露出那些表情——仅仅因为看到尼亚没有选择我预想的道路?
我跟着他来到他平日栖身的湖畔,化为猫头鹰落在树枝上,满心疑虑地望着那个身影,以为他又在玩什么新的花样——就像过去那样,出其不意地击碎我的侥幸幻想,将我再一次置于暴跳如雷、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愚蠢境地。此刻既然他保持沉默,那么我也奉陪到底,管他待会儿会搞出什么见鬼的把戏,哪怕这不过是场巨大的幻术,我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可许久过去,他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我所不知的遥远的地方。仿佛那一片冥冥夜色之中有着他所要寻求的光明,可以拯救他那已被封禁的灵魂。他一直望着远方,一直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如此古怪,像是忧伤,像是悲哀,像是痛苦,像是绝望——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洞麻木,一片无所探知的纯粹的空白。
又是许久过去。他仍然全无动静。他已经变为化石了吗?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细碎的响动,将已经昏昏欲睡的我猛然震醒——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背后猛然扇起的翅膀,一根根羽毛如幻术般地出现,很快便拍打着扬起一片雪白的绒毛。我以为他会马上变成天鹅离开,但慢慢地,那双翅膀又停止了扇动,缓缓垂下合拢。
接着,我看到了那滴眼泪——那滴飞快地滑下他的脸颊的眼泪。
仿佛夜间最美的露珠,仿佛夜空最亮的星辰,仿佛夏夜里闪烁在草丛上的轻柔的荧光,仿佛午夜时分从湖畔四周凝聚起的不灭的灵气,——那是世上所有的最宝贵与纯粹的忧伤。
我从未见过他的哭泣。就像我以为他不会哭泣。然而此刻,他却掉下了一滴眼泪。
虽然只是一滴,仅仅一滴——滑过他的脸颊就像从天堂里坠落的天使之光。
然后,尼亚离开了。在那阵骤然而起的狂风暴雨中,他奋而起身冲入夜空。
从未有过地,我突然感到一阵猛烈的自责袭来。对于从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何的我来说,它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强烈,以致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它是世间最痛苦的体验——悔恨。
铺天盖地的悔恨潮涌过来淹没了我,让我心痛如绞。然而我却只能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用异常傻笨可笑的姿势——仰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地站立着,僵硬着。狂暴的雨点落在我的身上,狂怒的风席卷着我,凌厉的电闪雷鸣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满天遍野的水雾蒸腾而起,浓密的稠云聚集在空中,漫天漫地的粗重雨线将天地连成一片,仿若一个巨大而混沌的整体,如同上帝为了洗刷人类罪恶而降下的旷日持久的大雨——而这一次,是彻底的毁灭。没有任何拯救,没有任何新生。暴雨将要冲毁世间的一切——无论那是罪恶、享乐、繁华、奢靡还是梦想、渴望、神圣与哀悼。凄厉冰冷的雨持续着,我站在那里无声地嘶吼,第一次竟然萌生起反抗的暴戾——为何我不能理解尼亚。又为何我无可选择地生为魔鬼。
但是,所有生灵,万事万物,谁又有选择的权力?
我主耶稣,我主撒旦,为何你们要主宰芸芸众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尼亚。就如同我在看到他飞向夜幕的那一刻所产生的预感,他再也没有回来。就仿佛无论如何他都要做出一个自我的选择——如果他不能获得新生,他也不会停留在这片坟茔之中,与我们这群暗夜之中生存的魔鬼为伍,永生不死,游戏人间。我知道他一直厌恶以这样方式存在于这个世上——如同在死中活着,又如同在活中死着。
难道不可悲吗?我仿佛看到了他那双漆深邃的眼睛,凄切而痛楚地质问着我。
难道不可悲吗?寐罗?同样生为这世间的生灵,缺乏梦想,没有渴望,全部的欲念纯粹出于本身的需要——你们,全部,不过是群自以为是的饕餮之徒罢了。纵使有不灭的生命又如何?漫长的生命消磨掉了你们的一切,饮血与噬魂只不过是为生存下去的唯一要求,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为自诩强大的你们不屑与不齿,在无尽的暗中你们主宰一切,同时又被你们的命运所主宰——总有一天,沉重、寂寞、颓然与孤独会掏空你们的灵魂。到饮血与噬魂都无法激起你们睁开眼睛的兴趣,直到你们开始反思为何要永存于这个实际上并不理想的世上之时,你们才会深刻地感觉到这一切的可悲。而人类,时光短暂,生命易逝,这是他们摆脱不掉的生而为人的悲哀——但也正是这残酷的桎梏强迫他们必须要在这短短一生中有所为,或有所不为地虚度。你们不追求永恒,是因为你们握有永恒;而人类追求永恒,是因为人类没有。人类没有永恒却要奋起追求那只有永恒才能造就的一切,因被这强大的意念而支撑与激励着,他们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他们的热望,朝着那或许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前进。那个伟大目标的实现是要用永恒的生命作为保证的,否则他们就无法看到那目标实现的一天。正如最出色的酿酒师永远无法品尝到诞生于他手中的佳酿,因为最醇厚的美酒都要经历上百年的酿制,那时他早已死去。一个人的生命终究有限,而他所能取得的成就或许不过是整个历史上微弱的一点一滴;所以人类的伟大也正在于此——一个生命的消逝并不意味着他的追求的结束或一项事业的终止,人生在世,世世代代,为了同一目标,有无数的人在坚持与探索,渴望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逝去而减轻,梦想也不会因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消亡,人类自诞生之日起就在不断地攀登,不仅踩着历史铸刻的道路,更踏着在他之前千千万万人的尸骨——这是真实,这是真理,这是继续的必须。我们需要站在那些已死去的人所到达的高度上,才能够望得更远,才能够迈得更高,才能够更坚定有力地朝那目标攀升与前进。当我们倒下,会有后人继续向上努力,奋不顾身地前行,无所畏惧地进取,朝着那个伟大光辉的目标——而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或许所有人都无法明确地说出;但有一个景象是所有身在途中的人都能看到的——那颗闪烁在峰顶的耀眼的星辰,它永远指引着他们朝光辉的地方攀爬。生而为人的确脆弱、渺小,他们没有永恒的生命,没有强大的力量,甚至没有冷眼旁观的权力;但宁可有这样短暂与痛苦的一生,不愿要无边无际暗漫长的永生,这是出自灵魂的选择。
尼亚离开以后,我仍然住在我的城堡里,每个夜晚,我独自倚在窗前凝望深蓝的夜幕,璀璨的星光,在心底回忆过去与尼亚相伴的每一时刻,去阅读那向来为我所嘲弄的他的那颗心灵,质疑、反问、审视与深思这属于我的生命,我想我该重新看待这一切,我该重新看待这个世界,以及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万物生灵——而人类,永远是我不能洞悉明察的。
那么尼亚,你又在什么地方?你去了哪里,还是已经消失?
每个白天,你在哪里栖息?每个夜晚,你在何处安睡?你是否还在执着寻找那个愿意以灵魂拯救你脱离魔咒的人?你是否已经找到?还是你又一次地被命运所捉而倍受伤害??
尼亚,我亲爱的尼亚——我到底该到什么地方去寻找你。
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每天每夜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欲望之宴,毫无乐趣,毫无生趣。
在某一个黎明时分,天空仍然散布着夜幕尚未消退的零落的星辰,脉脉青紫与樱红映着将要初生的朝阳,雾气朦胧的树林里卷起一丝凉爽的微风,将一片洁白的羽毛吹到我窗边。
我拾起它,静静地凝视片刻,而后没有告诉任何人,起身离开了这座城堡。
离开曾经孕育与抚养我的那片伊甸园,那片安乐土,那片理想的永生之国,我踏上寻找尼亚的旅途。我并不能确定自己能够找到尼亚,或者只是为了让我这虚无的生命有点意义。对于尼亚而言,成为人类是他的梦想;但对于我而言,或许找到尼亚就是我的渴望。
一个又一个国家,一片又一片地区,我耐心地寻找着尼亚的下落。
西方,东方;欧洲,亚洲;城市,乡村,丛林,海边。我漫游着。
当我来到东方的文明古国,震惊于这里与我所生长的那片土壤的迥然不同,突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在我心底滋生。——在那一刻,我才猛然醒悟到尼亚为何总要停留在那无人涉足的古老书房。看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万生万象是多么奇特而曼妙的感觉,仿佛一种新生,仿佛一种释然,仿佛清透地沐浴于纯净柔美的天堂圣光里,或是安魂弥散的浅唱低吟中。
我找到一家戏院,悄悄进入,看着台上那妆容精致的女子,在神色悲切地吟唱。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我询问一旁听得入神的客人她在唱些什么。他古怪地看一看我,或许是因为我这个金发碧眼的客人的在席而诧异,他许久没有回答。然后他告诉我,那不过是人生如梦的意思。
我沉思许久,告诉他,拥有梦是宝贵的。
我回到了离别已久的城堡,那里仍然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一层厚厚积起的灰尘。我没有回到卧室去睡个许久都未享受过的深沉安稳的懒觉,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夜晚,而后再起身去寻找甜美诱人的猎物好满足我空虚的胃口;而是直接来到那间因为尼亚的离开而更加清冷与破旧的书房。当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一切仿佛回到过去,我仿佛仍然能够看到尼亚站立在窗前的身影,手中捧着一卷古书,聚精会神地阅读。他的身影辉映着身后月光倾泻而下的光芒,他的身上隐隐笼罩着一层纯白而神圣的光辉,那幕有如神佑般的景象几乎令我窒息——他转过头朝我微笑,他是如此圣洁,高贵,纯粹,完美;他的一切是如此地吸引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尼亚的身影已经消失——面前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的书房。
我走到那些早已堆满灰尘的书架前,仔细而迅速地掠过那一排排写满法术的书籍,抬手取下一本,异常虔诚地翻开。破旧枯黄的纸页发出脆弱的裂声,于是我放轻动作,不让自己那急躁的性格破坏这一切的宁静;然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充满渴求地阅读起来。
日复一日我钻研着这书房里的一切,直到我寻找到我所需要的那道法术。
那道将要使我丧失这种永生与强大的法术;但是,我将让自己重新醒来。
于是我满怀希望,满怀信心,再一次踏上寻找尼亚的旅途。
我知道他仍然停留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以及他那从未熄灭的热望。他仍痛苦地经受着日日夜夜的变化交替的折磨,没有人将他拯救出那道咒语,没有人能够给予他所需要的真挚情感,因为没有人理解他内心深处那份经久的痛楚;然而我能。
这一次我会一直寻找下去,绝不放弃,无论要多久,直到找到尼亚为止——
那一天我会变成人类,我会将手伸向尼亚,告诉他,我愿意以灵魂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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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2(23:34)|【MN/NM】中篇コメント(5)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原来<天鹅>是这个结局啊
From: 渐入魔境 * 2009.02.24 21:36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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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09.02.24 21:57 *  * [Edit] *  top↑

一直都很喜欢天鹅,没想到后面部分会是由M这种独白的方式出现。如果仍然是沿袭原来风格的话,会不会更好些?总感觉现在的这个独白式文,太过精简缩略了些,像一个故事的简介一样,少了很多原文的味道。话说K大最近的一些文,好像都是以独白式出现呢。
From: 千秋叶 * 2009.02.26 23:35 * URL * [Edit] *  top↑

~~楼上把我想说的说出来了。

原来都是以情节和故事来表达作者想要传递的意义

现在是直接用对话
From: huanqu * 2009.02.27 12:11 * URL * [Edit] *  top↑

至少寐罗还是爱尼亚的。

可是尼亚走了。

最终到底谁等谁。

心累啊。

katt是不是也心累呢?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此刻寐罗觉得他会等尼亚,可下一刻呢?

羁绊总会淡掉的。
From: cran小多 * 2009.03.01 14:38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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