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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N】迷幻曲
> 【MN】迷幻曲 05
那个下午的课堂气氛让人昏昏欲睡,经济史的贝克莱教授有着一副催人入眠的好嗓音。投影仪上是一幅1974年美国国际收支平衡的数据图,借方和贷方下名目繁多的帐目让教室里大部分学生眼花缭乱、睡意连天。 那些东西无疑让每个人都感到距离遥远得根本无需花费太多力气去留意,除非做到国防部长,否则我们永远跟什么军事交易、政府赠款、长期对外投资净额以及官方储备交易差额之类的东西拉扯不上关系。而且就算我们有运气有份职位,这些东西恐怕也不会真实地发生——政府需要的不过是个精明强干惟命是从的一流会计师。
玛特当然一如既往地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包括教授在内。
我在看完一本翻译得非常糟糕的诗集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当然是讲台之外的某个地方——后来我发现窗外有只停在常春藤上的红颈雀,滑稽地歪着头,就像是在听课。
“那么,吉尔伯特,能不能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贝克莱教授突然即兴提问到(无疑这是学生们最讨厌的教授类型),“当我们向海外借款时,它是借方还是贷方?”
吉尔伯特(我们都叫他吉尔)站起来,带着一脸半睡半醒的茫然表情。
“嗯,需要我再重复一下问题吗?”
“不,”吉尔回答,接着他似乎清醒了,“哦我想是的。”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惊动了那只红颈雀,它惊慌地跳了跳然后便迅速拍起翅膀飞走了。我已经盯着它足足有二十分钟,它的离开让我顿时兴味索然。我叹了口气,目光在外面的运动场地逡巡片刻便移回到课堂上,看着贝克莱习惯性地掏出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当然没问题,”他说,“听着,我再重复一遍,当我们向海外——”
“等一下,我想我知道了,”吉尔突然打断他,“它是借方项目。”
四周一片安静。吉尔身后的戴维正低声偷笑,其他人则一脸同情。
“为什么它是借方?”贝克莱缓缓地沉声问到,这是他发火的预兆。
“哦不等等——我再考虑一下,”吉尔慌张地改口,“我想它是贷方。”
“不管你认为是借方还是贷方,请陈述你的理由,吉尔伯特!”贝克莱喊到。与此同时他将那方手帕丢在讲台上,而它除了扬起一点灰尘之外根本没有发出预想中的震怒的效果,我想贝克莱一定很懊恼这里没有一块二乘四吋木板,好直接拍上吉尔那张又红又白的脸。
吉尔紧张地吞咽着口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贝克莱教授,他的那颗又大又沉的脑袋里一定正飞速旋转着思考的齿轮,却激起一片茫然的白色火花,引向一个最终短路的结果。
“坐下,笨蛋!”贝克莱吼到,“除了打瞌睡你还能做些什么?想当个睡觉大臣?”
学生们再次哄堂大笑。要是我是吉尔,很可能我会不耐烦地举起椅子砸他的头。
“安鲁,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贝克莱转而开始给自己寻找台阶。
安鲁站起身来,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那幅眼镜,然后才开始不慌不忙地回答问题,“我们向海外借款所造成的是借方数字。因为我们在这时做的是进口借据,而进口的借据是借方数字的补偿物,使我们能在经常帐目中由于向外国提高信贷而得到收入。”
贝克莱肯定地点头,显然安鲁的回答深得他的满意,然后再次瞪了一眼沮丧的吉尔。“听着,我再讲一次——要是你还不明白的话顶好收拾东西回家,做些简单的活,不要这样自不量力地折磨自己那颗跟不上的脑袋!当我们向海外放款时,你可能会误认为我们是在向海外输出资本从而造成贷方数字,但这是错误的。安鲁说得没错,我们这时所作的是进口借据……”他边讲边又拾起讲桌上那块沾满灰尘的手帕继续擦汗,完全忘记了它刚被摔过。
“七十年代的海港城市倒真不错,”玛特在我身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嘀咕着,“到处都是旅游者、嬉皮士、流浪汉、吸毒者、渔民、妓女、从西部来的土包子和精力充沛的同性恋者——对了,我可能会找份餐厅的工作,当个厨师,或者刷盘子和端盘子,那也不错。”
“你在说真的还是打算?”我问,“你想要找份工作吗?”
“我没有钱,”玛特说,“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借你,”虽然我的钱也不多,“你需要多少?”
“算了,我们一起去找份工作吧,”玛特叹了口气。“你有多少钱?”
“大概两百块钱,”我倒是觉得他这个提议很实际,“现在要吗?”
“不,我不想抢你的零花钱,而且你也不宽裕。父母不给你钱?”
“要是我要的话,他们会给的,”我摇头,“可我不想跟他们伸手。”
“显然他们不够大方。”
“我爸对钱看得很紧。”
“噢,这可真够讨厌。”
“而且我还有个妹妹。”
“一个小家伙?”
“对,才五岁。”
“寐罗,当时我们可以用什么方式来补偿或抵消贷方数字的不足?”
我只得停止跟玛特谈论梅尔。“呃,某些——某些短期资本的流动。比如外国购买我们财政部短期债权和在我们银行里存款,或者急遽变动地购买我们普通股票的数量。”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对于我的回答的无误和之前在下面嘀咕的事感到恼火。
幸好到了下课的时间,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便夹起课本扬长而去。
“寐罗,你是天才吗?”玛特问,“我从没见过你在课堂上遇到困难。”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说,“因为我爸书房里都是这类无聊的书。”
“所以你的确是个做个商业家,一个漂漂亮亮的投资者——”
“我宁可当个流浪汉,”我百无聊赖地长叹口气,笑着说,“旅游者、嬉皮士、流浪汉、吸毒者、渔民或者——”我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从窗外远处闪过的一个身影一瞬间吸引住我全部的注意力,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个人别具特色的头发除了尼亚几乎不可能是别人。我迅速站起身朝外面狂奔,只用了几秒钟就冲出长长的、空荡荡的楼内走廊跑到教楼外,朝着那个身影正在移步的方向飞快地追过去。“嘿,嘿!尼亚!”我叫喊着,“尼亚,尼亚!!”
尼亚充耳不闻地继续走着,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的叫喊;可我打赌他绝对能听到。
我一口气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他则满脸惊慌地看着我,带着完全不知所措的表情。“嘿,嘿!”我还未喘气便大声喊到,“你真的没听到我在叫你?”
他仍然愣愣地看着我,带着满脸的不明所以,“呃——什、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我有点气急败坏,“见鬼——你不记得我了?那天晚上我们不是遇到一次吗?你忘了?在那幢旧实验楼的外面,你还给我讲了一通色诺芬的《长征记》?!”
他看了我一会儿,如梦初醒,“噢,抱歉,”他说,“我总是这样,魂不附体的。”
“看起来倒真的是!”我松开他,看着他那脸虽然已经想起那晚的事却仍然毫无波澜的表情,他总是那一个表情吗?“那么你在这里干吗?又来散步?你在白天不工作吗?”
“我来复印一些材料,”他回答,然后给我看他夹在手臂下的一摞字迹密密麻麻的纸。“书店里的复印机坏了。不过我有伯克利的图书室借阅卡,在那里有复印机可以用——”
“书店?什么书店?”我有点不解地问,“你在那里借书还是在那里工作??”
“工作,”他说,“是家二手书店,距离这里有些远,隔着好几条街——名叫雅典学园。那里很适合爱淘旧书的学生和学者们,能以很便宜的价格购得想要的东西,相当划算。”
“哦,我从来没去过,”事实上我还没去过任何书店。“有多远?”
“出了学校右拐,然后在第四个路口左拐,再一直走,直到——”
“现在你要回去吗?”我问,“也许——呃,我能跟你去看看?”
“当然,”他说,又看了看我身后,“我想——你不是在上课吧?”
“噢,刚刚下课,”我忙说,“刚好我也有些书要买,现在走吧。”
于是尼亚带我去了他工作的地方。
我们边走边说话,他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工作情况的事——每周工作五天,从下午一点开始到晚上九点结束,主要负责整理架上的各类图书和定期打出一份详细的图书目录、做好图书维护和修缮工作、每周进行一次帐目核对、在老板不能亲自到岗的时候担负起整个书店的打理业务,以及打扫卫生和定期举办一次图书展览之类的。书店老板罗杰是个学识渊博、态度和蔼的老人,原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古典文学教授,退休后便开了这家书店;书店状况一直普普通通,客人不多不少,生意不好不坏,只有周末才会稍微忙些。近来罗杰的身体不太好,常要卧床休息,几乎很少到书店来,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尼亚一个人在照管着这里。
我们走了足足三十分钟才走到。因为书店的招牌很不起眼(甚至不是霓虹灯的),而且那幢灰白色的建筑因为年久而十分破旧——甚至比我的宿舍还要糟糕——所以虽然有几次我路过这里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蔽的地方,要是有那么一次我曾留意到,没准我就能在冒出兴致转过身踏入这里的同时看到尼亚正站在两排书架中间细心整理着书籍的身影。不过这点遗憾很快就烟消云散,对我来说能够再一次见到尼亚差不多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迹了。
我看着尼亚掏出钥匙打开店门上那把沉甸甸的锁,然后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你可以随便看看,”尼亚说,“这里有很多不错的书,我去煮点咖啡。”
我点点头,“随便什么都行,”我说,“不用麻烦。”
“当然一点都不麻烦。”他微微一笑,便转身朝里面走过去。
我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最后一排书架之后才放松下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在紧张),开始打量这间书店。地方狭窄,过道逼仄,书架高大,书籍繁多——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显然店主试图极力发挥所有能够加以利用的空间,数个书架都是由地板直通到天花板的尺寸,每层上的书籍都码放得密密实实、毫无空隙,所谓的过道差不多也只能容下两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那里,各自面对一侧的书架,要是一个身材超标的胖子,很可能无法容身。没准罗杰雇用尼亚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尼亚有具灵活瘦长的身材,可以不那么费力地在书架过道当中穿梭,假如店员是个胖乎乎的家伙,很可能他将没有获得这个职位的机会,挑剔的顾客会尖叫着抱怨唯一的店员堵住了他们的求知之路,甚至将无法完成毕业论文、把握求职契机的罪过加在他无辜的脑袋上。接着我将目光集中在那些大部分都处于半新不旧或者品相糟糕的书籍上,很惊讶地发现这里有许多过去寻找不到的作品,已经买不到的绝版或者无人脱手的珍本,译文原本,甚至是好几十年前的老版,以及一些难得的全套作品——显然这是一家丰富多彩的二手店,并且书籍的编排不是按照平常的功用类型而是按照历史风格: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古典主义、启蒙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和后现代。来这里购买的人大多该是文学系的学生及学者,店主采用借代的手法来划出区分。
我走到古典主义那里,看到大堆高乃依、拉辛和莫里哀的作品集,『美得像熙』这句赞美语一瞬间便跃入我的脑海,我将这个溢美之词在头脑中品味片刻,才又继续浏览下去。本•琼生,约翰•弥尔顿,约翰•班扬,彼埃尔•高乃依,让•拉辛,尼古拉•布瓦洛;我记得自己曾经一心一意埋头于中学那间破旧的阅读室里苦读这些作家著作的时期,因为长期缺乏整理和打扫,阅读室地板陈旧、书籍杂乱,还有缺页现象,简直比监狱的图书馆还不如。可那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吸引我。我一次次地沉浸在盛行于那个时期的巴洛克文学和古典文学中,卡尔隆的《人生如梦》让我为之着迷;苍茫的暮色,阴暗的荒山,不毛的悬崖上那所阴暗塔楼里被囚禁的波兰王子发出沉重的叹息:人生即罪,生在世上就是罪恶。每当我读得眼睛发酸,抬起头透过高出我头顶的那扇灰尘遍布的玻璃望向窗外,看到薄暮中夕阳的余晖笼罩大地,尘埃正如顽皮的分子般上下游移,安洛玛刻的美丽身影在我眼前隐隐浮现,那一刻我总会以为自己身在十七世纪古老的欧洲宫廷里,心醉神迷地欣赏着一幕幕精彩戏剧。
“咖啡。”尼亚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正递到我面前。
“呃,——谢谢,”我忙回过神来,“太好了,我正需要提提神。”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好极了,”我无比叹服地回答,“我真想住在这里。”
他点点头,“你可以随时来看,虽然地方小但也有可坐之处,——呃,来,跟我来,”他说着,带我走向之前他去煮咖啡的地方;在最后一排书架后竟然还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间,一长条过道般的地方,通向一扇斑驳陈旧的棕色房门。那里被搁置一套做工精巧、颇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桃花木桌椅,扶手椅上铺着手工织绣的软垫,小巧的圆桌上摆放着精致典雅的茶壶和杯子,看起来就像波旁王朝时期那些王公贵族们极尽奢华之能事所用的器皿,制作考究并且镶金嵌银,上面的红宝石、绿宝石和斑纹玛瑙透出以假乱真的幽暗光泽;此外还有一本厚重的倒扣在桌上的书。我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夏多布里昂的《墓后回忆录》。
“你可以随便拿一本喜欢的坐在这里看,”尼亚说,“罗杰喜欢爱看书的学生。”
“……学生?”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他过去是教授吗?”
“是的,他教授古典文学,在哥伦比亚大学。退休后开了这个书店,他过去的学生偶尔会来拜访,有时候他们可以一整个下午都坐在这里喝茶聊天,谈论某个感兴趣的话题,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是一天……”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后极快地看了我一眼,“这几天我常想到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你看过丹纳的《艺术哲学》吗?”
“呃,没有,”我有点尴尬地笑笑,“不过听起来倒是很熟悉——”
“我想你可以看看那本书,我去拿给你。”他说着,走到一排书架前寻找一番,很快便取下一本书,吹了吹上面的浮尘然后用手擦了两下,走过来递给我,“你可以慢慢看。”
“这里的书你都看过吗?”我满脸慕地问,“大约有几千本吧?”
“呃,没有那么多,但两千本应该有的,”他说,“一个书架大约三四百本,这里有七个书架,所以——两三千本吧,数目的确算是惊人了,不是吗?这是他一个人的藏书量。”
“可他要把这些书都卖掉?”我吃惊地问,“我以为他只是在做生意。”
“不,不止是生意,实际上这些是他的私人藏书,”尼亚摇摇头,“罗杰没有孩子,除了妻子,最爱的只有书,他年事已高,留下这些无非是贡献给图书馆,比起将它们摆放到任人翻阅的公共场合,他更希望有人愿意将它们带回家好好地收藏起来——或许你会认为将这些东西作为公用要好过个人收藏。但每个人的想法是不同的。他珍惜的是书的命运。”
“但也有不爱惜书的家伙,”我说,“并非每个人都会将它们收藏在书架上。”
“他会挑选读者,”尼亚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就像他有读心术。”
“将藏书当作孩子的古怪老人,”我好奇地说。
“嗯,”他点头,“你要坐在这里看一会儿吗?”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说,“我倒想坐坐。”
“那就坐吧,现在没有客人。”他示意我坐下,于是我坐在椅子上——非常舒适的实木扶手椅,上面铺着的垫子坐起来柔软适中,我简直不想再站起身。他走过去给自己也倒了杯咖啡,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我没想到会再遇到你,”他坦诚地说,“但我很高兴又见到你。”此时他的样子已经完全恢复到自然的状态,像是终于回忆起那个晚上的事,我们的谈话——甚至每一个字都能记起。他的表情虽然平淡却很温和,眼神宁静,口气低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从容。当他端着咖啡轻抿时,我喜欢他透过杯子上方凝视着我的灰色的目光。
“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我说,“那天我该留下你的电话。”
他的目光染上一丝困惑,“你在找我?……嗯,为什么?”
“因为,呃——我想听你说话。”我颇有些尴尬地坦白到。
“听我说话?”他的表情似乎更加不解,“说什么?”
“当然是你那天说的,”我耸耸肩,“长征记,不是吗?色诺芬,居鲁士,希腊精神——诸如此类的东西,你让我突然对那个时期的一切产生了兴趣,在过去我对古希腊的认识仅仅是那几位伟大的戏剧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斯,阿里斯托芬——”
“还有诗人,荷马、赫西俄、阿那克瑞翁。”他接着说。
“历史之父希罗多。”
“修昔底和色诺芬。”
“你喜欢那个时期的戏剧?”
“多多少少。但诗歌也不错。”
“也许你还读过萨福的诗歌,”
“呃——至少我记得品达的。”
“噢,”他笑了,“那很棒。”
“你学习过希腊语吧?”
“是的,学过一些。”
“可为什么你不念大学?”我忍不住问。
他看着我,“我想自己学习,”他说,“当我感到自己已经形成了我的思想,我就不想再被外界所影响和改变——有时候,影响和改变的确会发生作用。为什么要有念大学的必要?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不过是拿到文凭,偏激地说,大学不过是个生产流水线产品的地方。”
“我之前刚读过一本小说,”我说,“约翰•韦恩,你听过这个人吗?”
“哦,是吗?”他耸耸肩,像是漫不经心地想了想,“《每况愈下》?”
“你也读过?”我不由得感到惊喜,“我只是偶然看到那本小说——”
“我也是刚刚看了没多久,”他说到,“因为我不怎么看现代的作品。”
“但现代也有不少出色的作家,还是你只想围着古希腊罗马转?”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也不一定。”他顿了顿,“反正我很自由。”
“那么你不需要文凭吗?”我反问,“你不找工作?还是一辈子都在这里打工?可这里的藏书都是仅此一本,那么一旦这些书全部卖光,岂不是这个二手店就要关门停业?”
“看起来这是个问题,”他点点头,“但那时我也可以选择其他工作,并不是没有出路。虽然一张文凭或许能够解决不少困难,可花费大量时间——并且是花费大量最宝贵的时间去取得那种东西,我仍然感到奢侈。”他顿了顿,端起咖啡轻轻抿上一口,眼睛则不为所动地望着前方,脸庞上露出似乎是正常状态的出神表情。“对于所有人来说,年轻时期不但短暂而且仅有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你想要怎样渡过这段逝去不返的时期是你自己的事,也惟独只有你能决定。爱情上?友情上?学业或者艺术上?欣赏、游乐以及无所事事上?……无数种可能,无数个答案,并且很可能即使你打算如此而为,事实也非你所愿,我们总是要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这根本无可避免。所以有时候你感觉到疲倦,觉得自己就像在打一场总也打不完的仗——实际上只是你在跟命运不停地搏斗,而且它的本质是台机器,这说明它永远不会疲倦、不需要休息和不会停止;而你是人,会累,会疲倦,会灰心,会退缩,会被这样那样的感情或者因素所制约、让你不由自主地做出种种非你所愿的选择,甚至某些时刻你会产生强烈的怀疑,感到自己所作的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痛苦、质问和犹豫追随着你,一切都成了可怕的对手和梦魇——本质上,生命只是你一个人的,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我慢吞吞地喝着咖啡,拼命想要甩开那种想法——恨不得一直留在这里听他说话。
“也许我不该说这些,”他有点不安地看看我,“听起来像慷慨陈辞的废话。”
“不,我没那么觉得,”我说,“而且刚好相反,我喜欢听你说话——所以我一直都试图再找到你,不过你一直都没再去那里散步。你改变地方了吗?还是在街上随便走走?”
“通常只是随便走走,”他回答,“那天我也是碰巧走到了那个地方而已。”
“所以后来你都没再出现,”我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在那些天里是如何焦灼地到处寻找他的影子,并自我怀疑。“我知道那不是在做梦,可一切正像个梦境——包括你的人也是。”
他有点稀奇地抬起眼睛看着我,“你指什么?说话方式还是思考方式?”
“不,是你的人,”我强调似的说,“至少我从没见过谁留这样的发型,感觉就像从古代宫廷里走出的人物一样,要么就是吸血鬼家族的后代,留着这么长的头发还用带子绑起来,真有点故作高贵的做派。而且——呃,虽然你穿着衬衫裤子,可感觉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而且非常不一样——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大概是你整个人都让人感到与众不同。”
他认真地听着,好半天才动了动肩,“唔,真的吗?我倒是没觉得——”
“只是你习惯了,”我说着,再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它已经喝光了。
尼亚忙从我手里拿下杯子,“等一下,”他说,“我去给你倒一杯新的。”
我没说话。当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时,我有种奇异的触电感——也许是因为碰到了他那像女孩般光滑温凉的皮肤,或者他手上清晰突出的骨骼,我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对方那站起走到一旁的身影,盯着那双干净优美的手,它们配合默契地分别将热水倒进咖啡壶,并按下开关,之后则分别撑在桌面上安静地潜伏着,等待咖啡煮好的那一刻;它们将拿起咖啡壶,将煮好的色液体倒进杯子,并加入适量的糖和牛奶,之后一起将咖啡端来送到我的手里。仿佛尼亚的举动初次让我认识到人类拥有一双多么灵巧乖顺的手,始终忠诚地听从由大脑所发出的一切指令并付诸实施,毫无怨言、准确无误。尼亚曾经用这双手都做过什么呢?
当他无意中朝我这里瞥了一眼却发觉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他似乎有点尴尬,于是换了一个姿势,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拿起那本《艺术哲学》假装随意翻了翻。
可我的思绪仍然停留在他用那双手都做过什么的美妙问题上。——他抽烟吗?
“晚上下班后你都喜欢去哪?”我用随便的口气问到。
“回公寓,”他简单地答,“吃点东西,然后看书或者散步。”
“哈,当代康,”我说,“然后附近的主妇都靠你对时间?”
“当然没有,”他微微一笑,“而且我的时间并不那么固定。”
那么就是说没有特殊的安排。另外他的回答是否也在暗示我可以邀请他出去?
我咬着嘴唇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贸然询问——可干吗不呢?我还要等上多久?还是在今天回去之后照样恼火自己那总是过度的思虑重重??得了,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
……或许会有些失望吧。也可能还有点沮丧、难堪什么的。管他去。
“要是你晚上没有安排,”我终于说,“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他愣了愣,显然是感到惊讶,抬起头困惑地眨着眼睛,像是等待我做出解释。
“我——呃,反正我没法请你吃太好的东西,也许我们能找个小餐厅简单地吃点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谈话——因为你说话似乎很吸引人,这两次都是,而且每一次我都还未完全地理解你所说的东西你就走了。我们能不能将待在一起的时间稍微延迟一点?要是你不很介意的话,”我紧张地顿了顿,看着他的表情,“当然,要是你不想去或没时间,也没关系。”
他一时没有回答,抬手关掉尖叫起来的咖啡壶的开关,重新倒了一杯咖啡。
我看着他。他只是有条不紊地加上糖和牛奶,然后用小匙轻轻地搅拌两下。
“我吃得不多,”他走过来时才开口回答到,“学生食堂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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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9(23:55)|【MN】迷幻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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