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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N】迷幻曲
> 【MN】迷幻曲 17
毫无疑问,在纽约郊外林中的生活是我所渡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每天都有最好的朋友做伴,每天都可以听到关于不同有趣问题的谈论,并且每天都能够在温暖的橙光中醒来,虽然身边的人不在;甚至连咖啡异常香醇,素餐也非常合我的胃口。 直到日后我还常常想起那些日子;在许多个无人的寂静的夜晚,当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像学生时代一样坐在书桌前,桌上没有课本,没有论文,没有一切能够透露出我此刻身份的人——就像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对着总是一成不变的窗外夜色孤独地抽着烟,回忆就会成为一件此刻唯一可做的事。我无尽地回忆着,虽然它们已经一去不返,并且早已物是人非。有些记忆是永远不会消退的。
我想我们在那里住了有两周。两周如同人间天堂的美好时光。那些摇曳在寒风中的粗大的树枝,在风中树叶片片甚至是层层地飘落,当我和尼亚走在林中时总会看到一阵风挟裹着大量的树叶席卷而过——棕色的,黄色的,深绿色,褐红色;那些我们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我所能列出的书单大致如下:黄杨,橡树,枫树,山毛榉,洋槐,雪松,云杉,冬青,还有许多灌木植物,生着细小与尖硬的刺,朝向敌人。我们还找到了那片湖,在树林最深处,一片我所见过的最为清明净的湖,青翠的湖水已经凝成水晶,我们就站在冻结的冰层上钓鱼——我和埃勒两人各在一边,尼克洛斯在车里看书,尼亚则一直关照着湖边生起的火堆,煮着浓浓的咖啡,并随时准备好将我们钓到的鱼拿到火上烤。我们两个彼此不服却又不相上下,就像玩西洋棋那样总是有胜有负并且胜负大致各半,但后来,慢慢地,钓鱼的竞争性消失了,我们开始以此为乐,甚至尼亚偶尔也会加入进来。我记得有一次当我们钓到一半,突然天空中开始飘下雪花,湖面似乎隐约泛起一层氤氲的雾气,彼时林中异常安静,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雪大片大片慵懒地飘落,悄无声息簌簌而下,落在冰层上、林地中,我们的身上和车顶,还有火堆里。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仰头望着阴沉而遥远的苍穹,甚至眼睛也一眨不眨,凝望着如倾倒般纷纷垂落的白色雪片,伴随着冬日柔弱的微光,偶尔冒出的一两声乌鸦的叫声,还有煮在火堆上的咖啡烧开的滚沸声音,但后来又静静地止息下去。
雪持续纷纷降落。
就像天使撒下的冰凉的白色花瓣,我想起通往黄石公园的公路两侧的绵延的雪松上覆盖的层层叠叠的雪衣,国家地理杂志图片中高耸入云的山脉上的没膝深雪,将整个小城镇刷成白色的大雪或者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反射出的雪光,还有极地才会拥有的美丽极光。——但那一切都无法与这一刻的静谧媲美。也从没有一刻能让我更加沉醉于雪落时分的优美。
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都一片纯净——就像总有那么一刻,我们心无杂念,如若明镜,全然忘却一切,恰如埃勒之前提起的『禅定』——我现在越来越多地考虑到这个词语及其背后的隐语,思索所谓的东方的隐世精神与西方的积极精神,人类身上两种彼此矛盾的精神体现,逻辑是我们认知与探索这个世界的工具,而禅定却是我们脱离与淡漠周围一切的方式。
后来埃勒说,“雪。”顿了顿,然后很大声地叫嚷到,“雪!啊哈,这么大的雪!”
大雪持续了整整两天。之后是一个纯粹的全白的世界。
湖面,林地,树丛,枝干,房顶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尖峰顶无不被白雪所覆盖。冬天的雾气笼罩着这座静谧的树林,一切是如此安静,鸟雀的声音稀落可闻,松鼠躲藏在温暖之处啃着松果,我和尼亚踩着嘎吱作响的厚厚的雪层,仍然在树林中往复散步,就像两个探险者——虽然这里的每一处似乎都已经被我们走遍。在薄暮时分的景色是最美丽的,橘红与金棕交织而成的华美光线穿透枝干丛生之间的缝隙,渗透傍晚傍晚特有的薄雾,映照在雪地上,仿佛在我们脚下铺开一片金灰色的地毯,日落之后,雾霭渐敛,周围一切便沉入盛大而永恒的暗之中。每每此时我们仍不愿离开,仿佛这片从容安静的夜幕才是我们真正所期待的。
我无法用再多的语言形容那些曾经的美丽时刻,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令人沉醉,每一天都充满着对于生命存在的喜悦与渴望——仿佛只有在那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够真正追寻到我们生存的最终意义——即使在人类整个历史上看来,这是最无意义的纯粹的虚度。可到底怎样才不算虚度?我们必须要积极地投入人生、做出事业,就像之前曾经谈论的人类所取得的卓越成就——必须要朝着那样的方向努力,至少心里要装着那样的目标,只有那样才不算荒废?而假如像我们这样,整日只想待在一个无人可寻的地方,专心于一些并不具有太多价值的探讨与学习(因为我们并不可能研究出什么震惊世人的结果,反而可能是一辈子都研究不完),这样的一生匆匆过去,消逝的生命沉睡于地下;而在他有生之年,他的存在与不存在几乎没有区别——除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记得与懂得的感知与回忆。仅此而已。我不能说服自己这样的人生就是正确可取的,相反它是种懦弱的逃避,如果我能够勇敢地予以承认的话,也许我还应该说这仅仅是一些自私者的只为一己之利的想法。事实上,它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就是萌生这种渴望的人的缺乏实际的天真。然而那时我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是他们感染到我,让我萌生出这种渴望——
并且这种渴望毫无疑问是与他们相互融合的。一体的。
在离开的前一夜晚,尼克洛斯和埃勒都不在。他们决定去拿些酒(在离开之前开个酒会以快快乐乐地结束这场完美的旅行,而我们带来的差不多都喝光了),很晚还没回来。
所以这里只剩下我和尼亚,吃过晚餐后,我们决定早早睡觉。
我和尼亚像往常那样躺在床上,说着话,可他总是心不在焉。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白天的疲劳还是厌倦了跟我交谈,只好悻悻地停止。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我的沉默(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看向我,“你怎么了,寐罗?”
“没什么,”我回答。
他扭头看向窗外。“外面一片雪白。”
“对,”我说,“想去堆个雪人吗?”
“堆雪人?现在吗?”他信以为真。
“随便什么时候,”我说,“反正我无所谓。”
他静静地凝视着窗外。“我们去外面散步?”他低声建议。
“现在?”我有点吃惊,我们还没在夜晚出去过,“你想?”
“我们可以带上手电筒,”他说,“要是觉得害怕就走回来。”
“我可不会那么觉得,”我马上打起精神,“我能一直走到湖边!”
“唔——真的吗?”他扭过头微笑着看着我,“你能走到?”
“噢,你可别小瞧我!”我翻身坐起,“那我们就去散步吧!”
于是在那天的深夜时分——大约十点钟左右——我们两个打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散步。厚厚的雪层无人踩踏,连鸟类停过的痕迹也没有,我们就像孩子一样,一脚又一脚用力踩进足有一英尺厚的雪里,听着一片寂静中咯吱咯吱的声音,用手电筒照亮将要行走的路。
实际上并不真的需要手电筒。雪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一片白亮,就像湖面一样。
我们都裹着厚厚的外套,尼亚还戴着一顶帽子,看起来像个货真价实的雪人。
在他因为不小心绊倒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差点滑到后,我们一直拉着手,防止某个人会出其不意地摔跤。所以我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紧紧拉着尼亚——虽然隔着厚厚手套,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那只瘦削而优美的手——皮肤光滑、温度偏低、此刻正被我牢牢地紧握在手里的艺术家一样的手——像一只白鸽一样温柔地停留着,就像他的人一样安静。
没过多久,我却一不留神滑了一脚,尼亚想要拉住我的时候已经晚了,反而被我带倒,我们两个扑通扑通地摔倒,完全不受控制,他压在我的背上,我则脸颊贴地,沾了满头满脸的雪,我们无法自抑地大笑起来,一边像熊一样费力地坐起身——雪太滑了,简直就像冰面一样滑,好几次我差点又躺下去——然后帮对方拍打着头发、帽子和脸上的雪。他的长发在帽子下面形成一条溪流般的发辫,点缀着零零星星的白色亮点,我凑近他,小心翼翼地清除掉里面的雪粒,他则听话地坐在那里一任我抚弄他的头发,眼睛静悄悄地凝视着我。
当我终于将所有能找到的雪粒都清理出去,再没什么理由拨弄他那头漂亮的头发,只好停下来,试图将目光从他那双流光溢动的眼睛上移开却又无法做到;我紧紧地盯着他,像在征求许可。至于那是什么许可,我想他很明白。所以当我伸手抚摸他的脸时,他没有躲开。
我几乎没法相信他就这样轻易地给我应允。但这是真实的。我凑近他,将嘴唇尽量轻柔地靠近他的,温柔地亲吻着他,引导着他跟随我的动作。他有点笨拙地回应了我,慢慢地不再不安,也不再畏惧,他在朝我一点点地敞开,我欣喜若狂,我们加重力气开始热切地接吻,直到他被我一把冲动地抱进怀里搂紧——他略带惊慌地睁开眼睛,我顺势吻了吻他的眼睛。
“尼亚,”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我爱你。”
他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当我试图在他身上探索更多时,他便立刻迅速坚决地推开了我,“不,”他说,嘴唇颤抖,脸色苍白,“不,……不行。”
“尼亚,”我试着再争取一次,却只得到他摇头的回答。
“不,等等,”他像窒息般地从喉咙里呻吟,“寐罗——”
我强自咽下这番苦恼,仍不想放弃,“尼亚,为什么?”
“寐罗,”他慌乱地站起身,眼睛却没有看我,“我们回去吧。”
我毫无办法。无精打采地跟着他站起,我点点头,“行,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默默无言。既没有拉手,也没再看彼此一眼。
在卧室门外,他跟我道了晚安,然后转身走进另一个房间里。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责怪,什么都没有,他只留给我一片空白的距离。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毫无生气的一片死寂,仿佛能够听到从屋檐冰柱上落下的水滴的声音,或者植物在冰天雪地里死去的声音,还有月亮在深色夜幕中忧伤叹息的声音。过了许久,我听到汽车引驶近的声音,是尼克洛斯和埃勒回来了——凌晨四点钟左右。
转天是我们待在那里的最后一天。他们带了足够的酒来,于是我们在吃晚餐时就开始了酒会。与初来之时的那次不同,这次多少带着点感伤的情绪,任何一种形式的离别都同样地触动人心;而且我尤其伤心,因为昨晚的事。我没跟埃勒提起,看样子尼亚也没透露。我们一直小心地躲避着彼此的目光,为此我一直都在和埃勒说话,那个晚上我们两个几乎可以用亲密无间、情同手足来形容,整个晚上我们差不多都在一起,一边毫不犹豫地灌着酒,一边大说特说、高谈阔论,慢慢地,刻意为之变成了自然而然,我发觉其实我很喜欢这样,当我跟他说话时我就感觉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这实在很奇特。但也许只是酒精的作用。我们接连不断地将一杯又一杯甘冽的液体灌下肚子,于是现实里的一切都随之变得如烟似雾。
后来的事变得模糊不清。我已经醉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隐隐感觉到尼亚一直在我身边——或许他在照顾我,或许是我的错觉。接着,所有人都不见了。他们一个个地消失,就像某种集体行为,然后只剩下我自己。我陷在一种棉花般软绵绵的感觉里,身体不断地下沉,下沉到一个我自己也无法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暗、沉闷、寂静无声、彻骨的冰冷。
我仿佛沉到了湖底,像具惨白的尸体,僵硬地躺倒,与那些躲在冰层下的鱼为伴。
突然我摇晃起来,上升着,好像又变成一具浮尸——直到最后被放在柔软的河畔。
许久之后,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就像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在我生病时做的那样,将带着她的体温和味道、关心与爱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用那双充满温柔怜悯情感的眼睛望着我,低声安慰我,让我倍感温暖与甜蜜,并沉沉入睡。但我早已不是孩子,也再不会有人如此温柔地照顾我——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在我身边,除了我自己,别无他人。
我痛苦却悄无声息地流着泪,感到疲倦和失望像一层网紧紧包围着我,就像一头撞进了由捕网与绳索交织的鲸,然后一支尖锐的标枪刺中我,血液喷涌而出无法停止,而我只能在挣扎与痛楚中渐渐耗尽力气,最后奄奄一息地死掉——他们将会吊起我,把我整个地肢解。
那只存在于我的幻觉与梦境中的手没有离开。仿佛一只容易受惊的夜莺,它安静而警地停在我的脸侧,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游移着擦掉我脸上的痕迹,指间有温柔的烟味、酒味,和书页纸张的味道。它知道我在熟睡着,所以静静地抚摸着我,就像试图在梦中安慰我。
我在梦中觉得尼亚就在身边,所以不想醒来,唯恐梦醒人去,爱人不在。
然而我又恍惚地感觉到,他始终没有离开,于是我醒来,睁开一双迷蒙混沌、因为醉意未消而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尼亚就在我的身边,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似乎已经就这样坐了整整一晚——晨曦透过玻璃洒落在四周,我发觉自己躺在阁楼的床上,全身疼痛。
看到我醒来,他只是朝我笑笑,“我们该走了,寐罗。”
这是我最不愿听到的话——就像过去无数次,在游乐场里,在电影院中,在玩具店或者各种热闹有趣的场合里,父亲,或者母亲走过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告诉我,我们该走了——虽然我就知道迟早都要离开,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久留之处,一如我们终究有天会告别这个世界,进入地下永恒的长眠中(或许这反而更好一些);我们总要离开。
回去的路上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沉默着,听着车里反复播放的音乐。
——仍然是Lacrimosa沉重悲怆的音乐。
有那么一刻,当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我突然再次有种错觉——他们几个是如此地相似。他们身上的气息,他们的表情,他们的闭紧的嘴和他们沉默的眼睛。仿佛这辆车是一辆灵柩之车(恰好它是色的),正在将我们平稳地运送到另一个世界之中。在那里没有文艺情调和雅典精神,没有热烈的讨论,没有专注的探索,没有圣徒般的晚餐,没有热咖啡,没有诗,没有戏剧,没有树林,没有雪,没有钓鱼比赛,没有快乐,没有温馨——有的只是死亡。
回去之后,我们在雅典学园又坐了一会儿才各自离开。
我回到宿舍时看到门上再次贴了纸条——是玛特和苏菲一起写的。他们告诉我他们等了我几天,原本打算跟我告个别,不过我的手机打不通(我根本没带手机)所以只能先走了。他们告诉我会再打电话给我,或者寄张明信片什么的,之前我告诉过他我家的地址。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今晚回去。
母亲激动得要命,因为好多天没法联系到我的事(他们差点报了警)朝我叫嚷了足有十分钟才平静下来听我说话,我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只是和朋友们在一起所以忘记了时间。
我的确忘记了时间。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终将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中的事——并且,想到自己将要继续以寐罗的身份生活下去,了无生趣地度日,我就感到一阵彻底的灰心丧气。
“是女友吗?”她不由得又激动起来,“要是她可以跟你一起——”
“不是女友,妈,”我皱着眉解释,“只是几个朋友。虽然也有女孩,但我们并没有坠入爱河——真抱歉,妈,别再跟我提什么女朋友的事了,行吗?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女友。”
“……噢,真的吗?——那好吧,宝贝,我不再说了。不说了,行吗?”
“对不起,妈,我不想用这种口气跟你说话。——我想晚上我就会到家。”
“好的、好的。我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双层的。还有杏仁糖。”
“是吗?那太好了——晚上见,妈。帮我问爸好,还有梅尔。她在干吗?”
“她在睡午觉呢。她一直都在吵着要见你——想你想得不得了。”
“今晚我就回去了。几个小时后。我要先去给你们买几份礼物。”
“礼物不重要,儿子,你比什么礼物都好。我们都要想坏你了。”
“礼物当然要买——就这样吧,妈,别再浪费时间了。晚上见。”
“好的,晚上见,儿子。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后,我便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学校里空空荡荡的,学生们大部分都走了,无论如何圣诞节还是值得在家里渡过的,或者和伴侣出去渡个假也不错,像玛特那样。虽然我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其中之一,可我始终感到自己跟他们的格格不入,就像我所作的将不会是回家过圣诞而是另一种选择,比如孤独一人留在树林里,或者跟尼亚一起待在雅典学园;不管怎样,我就是无法转变这种心态——总觉得自己将要做的事不是此刻行为的延续。好像我的行为最终将要指向另一结局——一个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结局;我好像越来越偏离自己的状态,好像已经不再是寐罗。
离开时我感到不舍。想到这些日子将待在一个没有尼亚的地方,既看不到他也无法跟他联系,而且那晚之后我们彼此之间也都没再说过什么,我就感到出奇的烦躁和低落。
最后我拖着箱子在去往车站之前又跑到了雅典学园,万幸它并没锁门。
我推门而入,却只看到柜台周围空无一人。
“尼亚?”我叫了一声,在书架间寻找着。
一个身影从第四排的书架后探出来,尼亚的脸上带着惊讶,“你没走吗?”
“呃,马上就走,”我踌躇片刻,耸耸肩,“只是路过这里所以进来看看。”
“我在整理书店,”他说,“然后可能会休息几天。反正这些日子顾客不会很多,大家都在忙着过圣诞节,学生和教授们差不多也都离开了,我正好给自己放个假。”
“那么他们呢?”我问,“我是说,你们一起过圣诞节吗?”
“他们都另有安排,”尼亚回答,“尼克洛斯要陪罗杰去一趟宾夕法尼亚大学,明天一早的飞机。埃勒和——和几个朋友搭伴去旅行。我想他们可能会去南部。今天下午就动身。”
“所以这里只有你自己?”我不可思议地问,“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圣诞节?”
“嗯,是这样,”他点头,转身走了回去,开始继续整理架上的书,“但实际上每年也都差不多——反正我就一个人。无所谓在什么地方,或者跟一起谁过。……实际上对我来说,这个日子跟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他顿了顿,“而且有很多年,我根本不过圣诞节。”
“我知道,——呃,我是说,我能理解,”我尴尬地说。
他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现在好多了。早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嗯啊之类。
过了一会儿,尼亚转过头看着我,神色不安,“你——生气吗?”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他在指那晚的事。“不,当然不了。完全没有。”
“对不起,”他又转回身,低头望着手里的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我说,“是我不该那么做。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
“我很抱歉,”他的话交织在我的之间,“我从不像你那么坦诚。”
“……总之,一切按照你喜欢的来吧。”我沮丧地说完后半句。
他叹了口气。“寐罗,”他说,“你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确是个很好的朋友。……可我是吗?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什么样子——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根据他人的反应所作的判断。那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我。实际上,真实的我是个一样自私、冷漠的家伙。我不关心任何事,哪怕它与我有关,缺乏爱心,缺乏耐心,说话也常常采取刻薄的方式,并且,最大的缺点是在头脑发热时很容易采取诉诸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当然,现在已经好多了。但我仍然记得在上中学时那个脾气暴躁的自己。以及每一次与其他人闹起冲突时的不甘示弱、鱼死网破。
「你让他们当中的谁哭过吗?」我记得一个新来的混蛋曾傲慢地指着一群学生问我。
「每一个。」我冷冷地告诉他。或许稍微有点夸张——但实际上也差不太多。
“……寐罗?”尼亚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拖出。
我眨眨眼睛,看到他正困惑地看着我。“什么?”
“呃——我想说,你……?”他指指我身后的箱子。
“噢,”我说,似乎才想起今晚要回家的事,但刚要转身离开却又停住了。我看着尼亚,仅仅是这样看着他,便突然又不想走了。想到之后几天的假期里我将看不到这个人,就像将他独自一个丢在这里,我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或者,假如还有其他什么选择——
“我想你要晚了,”他低声提醒到,“你怎么啦,寐罗?”
“我想——我——”我结结巴巴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我想起之前母亲的话。那让我顿时眼睛一亮,“嘿,”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要不要去我家过圣诞节?”
他愣住了,像是完全没听懂我的话。“……去你家?”他反问,“过圣诞节?”
“是的,没错,”我说,“我的父母不会介意多一个人,而且我们是好朋友。”
“噢——这、这可以吗?”他犹豫着,“我想不会很适合这种场合……”
“怎么会?”我急忙说,“我的父母都很好,他们会很高兴见到我的朋友——就说你是我的同学,怎么样?真的——我妈会给你烤世界上最好的巧克力蛋糕,还有杏仁糖。至于我的小妹妹,她是非常可爱的小人,梅尔,我跟你说过,不是吗?来见见我的家人,然后我们好好玩上几天,在湖边搭帐篷——作为之前你们邀请我去郊外度假的回报,怎么样?”
他深深地犹豫着,虽然眼睛里涌动起一丝似乎被我的热情所打动的好奇,但他还是不能立刻给我回答。“……我——我想一想,好吗?”他说,“我想你得马上去机场了——”
“还有两个小时。”我说,“足够你考虑了。跟我一起走吧,尼亚?”
“可这里还有很多书没有整理,”他颇为为难地叹着气,“而且——”
我感到失望。“……你要一个人在这里过圣诞节?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笑了,“不……我不怎么孤独,这里有书可看,而且我也不在乎。”
“为什么你不愿意去呢?”我失望地问,“要是你不想见我的家人——”
“我恐怕做不好准备,”他低声说,“寐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这没什么好困难的,尼亚,”我说,“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像刚才那样微笑着,跟他们问个好,亲亲我的小妹妹——一切就都解决了。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这一点都不难。”
“可——”他刚要说些什么,店门却被推开了。
“尼亚,”埃勒的声音传来,很快变得吃惊,“噢,寐罗!”
我转过身,看到埃勒站在那里,店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嗨。”
埃勒带着诧异的表情走过来,“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他说。
“呃,还没有,”我指指箱子,“不过马上就快了。”
“寐罗想要我跟他一起回家过圣诞节,”尼亚说。
埃勒马上看向我,非常吃惊。“……真的吗??”
我有点尴尬。没准埃勒会以为我另有想法,我只是不想让尼亚独自一个留在这。我只能点点头,“是的,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回去过圣诞节——我觉得这个节日要热闹点才有趣。”
埃勒看看尼亚,又看看我,接着再看尼亚。“……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呢?”
尼亚露出迟疑的表情。“我该去吗?”他问,就像埃勒才是他的主宰一样。
“你干吗要问我?”埃勒耸耸肩,满脸无辜,“要是你想去,就去好了。”
我第一次感到埃勒说了句像样的话——实际上我都想拥抱他了。天哪。
“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不如你就去吧,热闹一点不好吗?”埃勒接着说,就像已经听到我心里对他的溢美之词,更加大肆发挥起来,“再说你一个人好多年了。去一次嘛。”
“可……”尼亚不安地摸着手里的书,“可我总是觉得——有些紧张。”
“没什么紧张的,”埃勒说,“干吗不去?我打赌会有很多好吃的。”
“当然,而且我们还有好好地玩一阵,”我接着说,“来吧,尼亚。”
尼亚在我们的两重劝说下似乎动摇了。“呃——我想想,可书店——”
“书店的事回来再说吧!”我再次和埃勒异口同声地说。
尼亚看着我们,多少带点困惑的神情,“你们……”
“就去吧!”我们再次同时说。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这样的话我就没法整理完书店了。”
“那有什么关系,或者你告诉我还要干什么,我来帮你。”埃勒很大方地耸耸肩,“反正我晚一两天走也没什么要紧。度假嘛,什么时候去都行。我可以帮你把剩下的干完。”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埃勒。随后我迅速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尼亚。
尼亚犹豫着,最终像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他说,“那我去。”然后他转向我,“我要买些礼物带去,你能不能帮我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嗯,当然,”我说,“那就去吧。不用着急,还有两个小时呢。”
“我开车送你过去,”埃勒说,“我开了尼克洛斯的车来,然后待会儿我送你们去机场,反正我不着急动身。”他朝我笑笑,“嘿,你可要请客,这绝对是我为你争取到的。”
“没问题,等我们回来以后。”我满不在乎地大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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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9(23:43)|【MN】迷幻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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