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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N/NM】中篇
> 【N/M】亡靈序麯
这是我被关在这个他妈的倒霉鬼地方的第五天。
每天他们给我提供不赖的三餐和住宿,他们给我讲好笑或不好笑的笑话,他们给我笔纸和空无一人的房间,他们乐于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唯一交换条件就是我不能从这里出去。
我被关禁闭了。哥们。救救我。我每天叫骂,我大吼大叫,可没人理我。
我也不能和我的三个兄弟见面。
我想知道寐罗在哪。我想尼亚。
他们说我是危险分子。他们问我喜欢精神病院还是警署监狱。我说我都不喜欢。可他们坚持要我选择一个——在他们看来,可能供我选择这事本身还挺人性化的。最后我说,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关键是要安静。你得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能让我一个人好好待着,没有人随时进来打扰我或者威胁我,最好还有个书架,当然,上面摆满书;要是可能的话,我还要书桌、笔和纸,什么笔和纸都行。猫?不要。狗也不要。不要动物。花草也免谈。一日三餐都要素餐。每天十杯咖啡。少一点也行,但别少太多。另外最好我能够随时洗澡……
最后院方和警方在一番漫长的商议后决定将我关在这里。
我和三胞胎被分开了。我看不见他们了。我很想念他们。
埃勒、米勒和梅勒。我每天念他们的名字,我在纸上写他们的名字,我写我们这几个人的名字。我总是先写尼亚,然后写寐罗,最后是他们兄弟三个。有时我忘记写上我的名字。有时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有时我在梦里又回到一百四十层高的大厦上,站在那里狂笑。
哈。哈。哈。我记得我是这么笑的。朝着下面那片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
哈。哈。哈。我大笑。我仰头大笑,一边朝下面倾倒小册子。
今天我不愉快。为什么不愉快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不想说。
我拿着笔在纸上画着荒唐的圆圈。我原本想写点什么,可日复一日我得到的只是脚底下越来越多的废纸团。废纸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玩意儿,都是用签字笔狠狠画出的稀奇古怪的线条和形状。有时我高兴,我一边画一边哼着歌,哼着那些我耳熟能详的曲子。有时我情绪低落,我含着眼泪闷闷不乐,一边用力画画一边咬着嘴唇沉默。我一个字都没写过。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是一堆混乱复杂的色线条。
每天我凌晨一点钟睡觉,四点钟左右醒来,然后就会一直失眠到天亮。我躺在床上瞪着黢黢的天花板,辗转反侧,心烦意乱,眼前的影像在模糊与虚幻之间交替,当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那些影像就像湖水中的月亮倒影,轻轻一碰就碎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今天我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上帝啊,耶稣,圣母玛利亚。我该写什么呢。
我提起笔又放下。接着又拿起来,右手不停地哆嗦着,我的眼角余光——指天发誓,我可没将半点目光移向笔尖——不知不觉地攫住我那只握着墨水笔的手正悬在距离这个样式普通的学生用笔记本大约三英寸高的位置,轻轻发着抖,就像一只畏畏缩缩的雏鸟,不知道是该把脑袋探出鸟巢去欣赏外面的美丽风景同时也充当正在天空中饿着肚子徘徊的鹰的锐利视线的猎物,还是安全地将自己在巢里缩成一个等待父母带回果腹食物的怯懦的笨蛋。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终于颤颤巍巍地写下一个阿拉伯数字。
『1.』我写。然后想了一会儿,才又写下去。
我开始列一个名单。这个名单大致是这样的:
1.埃斯库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据传,一只老鹰将诗人的头误认作石头,便把爪里的一只龟扔了下来,好击破龟壳吃肉,结果把诗人砸死了。
2.伊索。公元前6世纪希腊寓言家。原是萨摩斯岛雅蒙家的奴隶,曾被转卖多次,但因为富有智慧,聪颖过人,最后获得自由。据传,伊索成为自由民后,作为吕底亚国王的特使前往尔斐,却被认定偷了阿波罗神庙的酒杯亵渎神灵,被当地居民投下山岩而死。
3.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1960年,在从乡下返回巴黎的途中,所乘车辆与路边大树相撞,当场身亡。在荒诞的车祸中丧身,实属辛辣的哲学讽刺。
4.乔治•戈登•拜伦。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1824年,以实际行动支持希腊人民反对土耳其统治的独立运动时,因忙于备战,遇雨受寒,终至一病不起。
5.珀西•比西•雪莱。英国史上最有才华的抒情诗人之一。1822年,与友人驾船出海, “唐璜号”从莱杭度海返回勒瑞奇途中遇风暴,舟覆,落水身亡。
6.约翰•济慈。与拜、雪齐名的诗人。人们公认,当他二十四岁停笔时,他对诗坛的贡献已大大超越了同一年龄的乔叟、莎士比亚和弥尔顿。1821年客死罗马。
7.希尔维亚•普拉斯。美国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女诗人。终生饱受精神梦魇折磨,据说其精神问题始于9岁父亲去世。1963年,在精神失常中开煤气自杀。
8.居基••莫泊桑。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由于过度劳累得了精神错乱症,自杀未遂后被送进巴黎的一家疯人院。1893年,在疯人院中用裁纸刀割喉而亡。
9.弗吉妮亚•伍尔芙。意识流作家中成就最高的女性。一生中精神多次失常。1941年,精神上再也无法承受巨大压力的她留下一份遗书后在伦敦投河自尽。
10.斯蒂芬•茨威格。奥地利著名作家。1934年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巴西。1942年在孤寂与感觉理想破灭中、出于自愿和理智的思考,与妻子双双服下镇静剂。
11.文森特•威廉•梵•高。杰出的印象派荷兰画家。冷酷和污浊的现实使这个敏感而热情的艺术家患了间歇性精神错乱,1890年,在一片金色麦田中开枪自杀。
12.杰克•伦敦。美国无产阶级文学之父。沸腾的生活充满冒险精神。1916年因服用过量吗啡身亡。其死亡从未排除过自杀的可能。
13.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美国著名小说家。曾在一年内进行25次电疗来减轻抑郁症。1961年,他把一支银子镶嵌的猎枪的枪口放在嘴角,两个扳机一齐扣动。
14.柯特•科本。著名乐队涅槃主唱。1994年,在孤独与绝望中吞枪自尽。
15.杰克•凯鲁亚克。美国小说家。1969年,因过度酗酒导致死亡。
…………
这个名单还可以向下无限延伸,围绕赤道转上两圈。
我别无他意。既不是为了印证狂躁抑郁多才俊,也并非是要声明命运无常是常理。这个名单既有意义又没意义,眼下我不想做出任何解释,姑且当作发泄的序言,诸位看过就算。
我想说,以上与我将要提起的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我仅仅是希望我能有充足的理由这么说。
我还想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们都是幸运的一代。我所说的幸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解释为大环境下的暂时安逸。幸好我们没有降生在愚昧无知的史前时代,风起云涌的文艺复兴时期,暗腐朽的王朝互轧之间,战乱频繁的二十世纪中叶,而是稳稳当当、花样百变的当代,除非生在仍然饱受饥饿与瘟疫折磨的贫乏国度,否则很少有人还会死于灾荒。眼下我们有人类几乎足以称道的一切。在这太过丰盛完美的一切里,我们几乎都没有机会去考虑不快的问题,光是那些更新换代就足够你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更别提还在如雨后春笋般层层涌现的新事物、新思想与新光环。我打赌连上帝老人家跟进的步伐都有点力不从心。
但是,人类——这种智慧多才的生物——不论何时似乎都永远需要一种东西。
哪怕我们发展到只用一个小手指按按钮的不明球状物体,也还需要那种东西。
我不会说出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的。
今天我仍然早上四点钟醒来。醒来后我也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暗发呆。我知道自己现在所作的不过是一直在荒废时间。除了荒废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有时我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疯癫的深渊。滑下去。我滑下去。什么也不抓。不求救。不叫喊。沉默着,我一直一直滑下去。我不求谁来拯救我。也许是因为我对别人缺乏信任,或者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就像当别人提出这些那些时,我说,行。可我什么都不做。我什么都不做,静等着时间过去。滑啊,滑啊。滑。生命被荒废。我大笑。哈。哈。哈。我大声地笑。
下方无网。我势必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我掉下去。像失手的阿兰一样,掉下去。
阿兰•罗伯特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人。这个法国蜘蛛人一直在创造奇迹。他什么都没想。他就是想爬每一座他想爬的高楼。阿兰说:我一定是死在攀援中,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我一定是死在攀援中,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每一次想到这句话,我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再也不想听到比这更伟大的死亡预言了。
昨晚我梦到从我过去公寓旁边的小巷走过去,抄过一条近路,可以去到一个刚刚建立的藏书浩瀚的图书馆。我每天下班后就去那里。下班后我步行走过去。我急匆匆地路,步履匆忙。我到那里是为了找一本书——虽然现在我已想不起那本书的名字——我每天都去。下班后就去。我快步地走,去那里找书。可直到醒来我也没找到那本书。我再也找不到了。
然后我想起了几天前我们站在一百四十层高楼上发疯笑闹的场景。
我们四个轮番朝下叫喊,朝那些人群,地毯般的人群,我们吼叫。
伟大的朋克青年、摇滚青年、金属青年、死亡青年们!这是场盛大的灵魂聚会。请在场各位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此刻身在何处,明天又往何处去。假使生命只剩下这一天,就请发疯。请撕碎、砸烂这个世界。请千万不要想起我们是人类。请务必要明白,人类已毁灭。我们是无所不能的。像蚂蚁兵团一样朝着它们的目的地爬行,哪怕是义无反顾地去赴死。被阳光焚毁吧。我们是伟大骄傲的吸血鬼的后代。我们是夜的子女。我们是破坏者,是妖魔鬼怪,是主宰,是奴隶,是战士和骑兵,是层层堆起的尸体,是翻飞在墨色夜空中的鸱枭,是钻石,是垃圾,是中毒的血液,是狞笑的风暴,是一桶桶废弃的机油,是在色五条线上飞奔的音符。我们朝着我们的神灵膜拜。我们各有各的信仰,并且能各自为各自的信仰争得头破血流横尸遍野。请像在地狱中跳舞般地活着吧。钢琴,鼓点,单簧管。尖声大笑歌唱。让我们大吼『我们不死』。我们是不会死的。精神不可磨灭。哈。哈。哈。我们不死!!
我们几个人将那些册子用麻袋疯狂地倒向楼下聚集的人群。我们狂乱地大把地撒下去。站在一百四十层高的大厦楼顶,像倾倒垃圾似的把这些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发疯地撒下去。
接住吧!人类。接住吧!孩子们,年轻人们。接住吧!还活着的生灵与死去的腐尸。
不管是谁,都接住它们。
现在我们就在这里跳着恶魔之舞,一边尖利地嘶嚎着,将这些册子撒向大地。
贪吃苹果的人类,请大口地吃吧。咬吧。吮吸,嚼碎。用你们锋利的牙齿撕烂雪白的果肉,不管它是毒蛇的诱惑还是争吵女神的巫术,是上帝的馈赠或白雪公主后母的欺诈,还是醉舟旁漂浮而过的清甜果实,不管它来自哪里又是什么,请大口大口地吞咽吧。贪婪成性的人类是不会放过任何一顿饕餮的。这是苹果的盛宴。苹果就是这世界一切一切的根源。
跟上来,人们。跟上来。我们是这里伟大的魔笛手。
如果曾有谁使你伤心难过、痛不欲生,请别再犹豫,请站起身,狠狠踢开那些阻挡你的路途的恶鬼。他们不是你的目的,而仅仅是被设置在你前进路途中的障碍与关卡。踢开他们——狠狠踢开他们!踢到他们鬼哭狼嚎、脑浆迸裂。然后欢呼着踩踏着鬼魂们的尸骨与腐味前进。叫吧,喊吧。朝着我们的目标大步前进。跑吧,飞奔。狂热的步伐不会被任何打断或打乱。将那些曾令你悲伤、失望、驻足不前、徘徊犹豫、失魂落魄、夜不能寐的混蛋们全都远远踢开,踩碎,踏烂,焚毁。给我们内心深处那些伟大的神灵以祭祀——祭品便是混合着我们的血液与眼泪的恶灵尸骸。每打败一个,我们就要受伤一次,就要付出几盎司的血,几盎司的泪,或流成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我们要冲出去,誓死冲出去,冲出去。冲破这躯壳,哪怕撕裂自己,高举自己鲜血淋漓的头颅屹立在那里,遥望整个世界。硝烟弥漫,一片废墟。这个世界存在于此,还有我们。我们为建立它而生,也为毁灭它而存。我们最后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最后我们势必将战败自己,阳光不复存在。
我们站在这里讲述这些并非危言耸听,更非哗众取宠。我们说,是因为我们必须要说。是因为如果这些话语(或其本质)是存在的,那么它就要被说出来。我们悲伤地哀嚎,或是狂躁地怒吼,我们胆怯、文雅、暴躁、激烈,是因为这些驱使我们要这样。我们必须要说出这些,不是因为这世界就要灭亡,或你们一定要知道。而是因为我们必须要说。即使不说对我们与其他人而言也没有任何影响。生活还将如此继续下去,一切都不会改变。世界仍按其原先的轨道与程序进行下去。可我们还是要说。要站在这里朝你们这些蚁群般的人群叫喊。大把大把地撒下这些小册子。它们就像倾盆而至的暴雨。你们将在这些散发着劣质油墨味和焦味的思想里接受洗礼。好好洗洗你们自己吧!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每一寸皮肤,每一片指甲,每一根毛发,每一丝呼吸与每一种意识,都必须要经过这盛大的暗夜洗礼。我们就是使者,是侍从,是十字军骑士,是盔甲奇兵。我们站在这里说这些是因为我们已经醒来——并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你们这些还沉睡着的麻木灵魂啊,醒来吧。你们要么醒来,要么死去;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其他道路。生或死。你们或者完完全全地清醒或者彻彻底底地睡去。
你,我,我们——都是挣脱掌握的断线的木偶。
是时候站起来说不了。大声说不。大声地说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们一番歇斯底里的狂笑与吼骂声中倒地不起。我们大笑,捶着地面,眼泪横流。还有什么时刻比这一刻更激动人心。我曾经见过三胞胎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大把撒发手写的诗歌,他们神情激动、满心狂热。他们叫喊着:看看这些吧!它能拯救你!停下来,只要几秒钟的时间你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那比这里更美好!那何其美妙!看看这些,看看这诗句!!
他们是那么急切地想要他人一起分享那些神来之语。
自从尼亚死后——我恨这事——自从他死后,我们就无法按捺了。
我又开始哼歌。那些不成调的曲子在我脑海里盘旋。我必须要将它们哼唱出来才不致使我的脑壳破裂——否则那些词句会穿透脑壳,像X光线一样将这个球体切割得四分五裂。
你是华丽的和疯狂的。你注意到了吗。
当你在童话中漫步,所有男孩都会变得苍白和紧张。
我的恒星飞船不需要我。他的世界也不需要我。
我很高兴在屏幕中捕捉到了你,水手。
你是华丽的和疯狂的。快来向我求爱。
因为这种求爱正是我想要的。
当我的太空服温暖我,让我变得像神一样。
我是重心的首领麦克斯威尔,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你的脸。
非凡的人,恒星飞船从金星飞往太阳。
但这是一种犯罪,是你的错。
一瞬间爱被夺走了。噢,爱。
我感到自己被一种狂热躁动的情绪膨胀着。
然后我伏在书桌上大哭。我想知道寐罗在哪儿。我想尼亚。我想尼亚死而复生。我想那三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劲量小子们。哦,嘿。你们也被关在像我一样的地方吗?因为我们在楼顶上朝人群大喊大叫、发布言论的事?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被关在一起。我听埃勒说过,要是你们被分开,就像一个人被切去一条手臂或大腿那样——再也无法感觉到完整了。
今晚夜色温柔。空中没有月亮,没有星辰,一片漆,就像地狱一样鲜亮。
你就在那里默默看着我吗,尼亚?还是你守在寐罗身边,始终都没离开过?
我直起身擦擦眼泪,重新拿起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思绪好像长了腿一样地跑了个一干二净,我能抓住的词一个也没有,伸出手却只是捞起一些零零碎碎的垃圾残片。我沉默下来,对着窗外那片恍惚的夜色;我好像突然看到一幅场景——那幅场景根本没在我的眼前出现过,虽然它曾经真实地发生和存在过——大约六年前,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停在门外,一手拎着他离开时带走的提箱,一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迟缓、神色疲倦,却又从容不迫地打开房门,回到这个他已离开数年的家。他走进客厅,环顾四周,朝仍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另外几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既没有任何关于他突然出现的解释,也没有丝毫对于他们还住在这里的惊讶或愉悦,之后便提着箱子径直走上楼梯,回到之前他所住的那间屋子里——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谁都不知道在过去的那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将这个原本已踏上人生正常旅途的男人引向歧途——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截断他的去路使他彻底地偏离人生航向,走上一条谁都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的诡异而神秘的遥途。
我猜想,他多半是在那几年里经历了一些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事,那一切彻底扭转了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使他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大彻大悟。而那到底是什么,也许永远是个谜。总之,我这位兄长在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工作了约有四年时间,或者更久一些——假如他在大学期间就开始了半工半读的话,差不多已经走上人生的正常轨道,并即将就这么平稳顺利的进行下去时,却突然改变了航向,在一天黄昏时分回到家,把自己关了起来。他再也没有走出过那里,直到自杀为止;可他没留下只言片语,关于他蓄谋已久的自杀行为。
看起来就像他给自己选好一块地点——一块不错的墓地,环境优雅,微风和煦,有普照大地的阳光和婉转深幽的鸟鸣,接下来他所该做的是准备一把铁锹,挽起袖子,伦起手臂,开始一锹锹地铲土,将那些湿漉漉、富有养分的土壤从地下掘起,好为他自己之后舒服地躺下留足空间,这是个很需要耐心和仔细的活,因为他向来就是个严谨认真、事无巨细的人,凡事一定要做到他认为可以才算完。他的余生全部用来挖这个坑。对此他保持着一种正直而严肃的热情,其持久度令人惊异,而其完美度则令人绝望。最终他花费数年时间掘好这个深坑——足有几百米深,好足以使他被埋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彻底与阳光和温暖决裂,一辈子都没可能再回到地面上。接着他躺了下去。期待已久、满心疲倦地躺下去,深吸口气,朝着这个世界优雅地道个别,之后便义无反顾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事情就是这样。
其手段之独断、态度之强硬、决心之坚定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我想在那时他多半就已经写好或至少正在构思他的遗书。
或者,称作遗书不太恰当。遗书是一个人死前留给后人看的书信,而尼亚的遗书却只构思在他的头脑里——即使他可能写在了什么地方,那也不是预备给后人看的。简单而言,他的东西只是他的东西,思考或记录仅仅是一种方式,就像出现在一个人头脑中的图景,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知道那幅图景到底是什么样;没人能够看得到,也没人能够取得走。
无数次我试图用强硬的姿态逼迫寐罗吐露,但那个狡猾的年轻人总是朝我笑笑(那是非常、非常阴险的一种怪笑,只适合于出现在寐罗脸上,与那双充满邪恶的绿眼睛相默契、并与那总是洋溢着嘲弄与不屑的微微上扬的嘴角相融合的一种讨厌的阴森森的劣笑),故作诧异地耸耸肩,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似的。『他在干吗?除了浪费生命他还能干吗?』
他的口气总是带着对那位兄长的漠不关心。
但我明白,只有他是真正知道的那个人。他知道恒久摆在尼亚桌头或枕边的那几本书的从标题到译者的全部内容,他知道当尼亚从夜晚睡梦中醒来时闪过头脑的影像,他知道尼亚在片刻的苦思冥想中一心执着于的念头,他知道尼亚的一切智慧之火与生命之光的来源。
可他却不肯泄漏丝毫——没有一点点可能;对此他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我一直在内心中嫉恨这对原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兄弟为什么这么关系密切。
多半是因为住宅紧张,他们不得不长年累月地分享同一个房间的缘故。毕竟他们来自于不同的家庭,各自有各自的父母,只是现在又被硬塞到一个新的合成家庭里——这里决不会有过去他们所拥有的那种舒适愉悦与自由自在,相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抑郁寡欢。男孩们头脑里的东西大多混乱复杂,只有女性的脑袋才能在一段期间内简单地围绕某些主题打转,好比衣服、美食、浪漫爱情什么的。我最怕恋爱中的女性。我甚至不敢介入此种状况——自从被这种状况折磨了数次之久以后,我就拒绝再染指。毛姆已经在他的书里说得明明白白,恋爱的女人有多可怕。『要是一个女人爱上了你,除非连你的灵魂也叫她占有了,她是不会感到满足的。因为女人是软弱的,所以她们具有非常强烈的统治欲,不把你完全控制在手就不甘心。女人的心胸狭窄,对那些她理解不了的东西非常反感。她们满脑子想的都是物质的东西,所以对于精神和理想非常妒忌。男人的灵魂在宇宙最遥远的地方遨游,女人却想把它禁锢在家庭收支的账簿里。』如果你不明白男人的灵魂在宇宙最遥远的地方遨游这件事,就只能说明你并不明白男人是种什么样的生物。虽然说这种话未免显得我像个狂热的大男子主义者,但我还是要坚定地宣称,男人绝不是该用于买单的机器。男人生来不是账本的奴隶。考虑一下上帝当初造人的状况,亚当才是真正被赋予建立世界的使命者,而夏娃只是个陪伴与延续后代者——我并非在贬低女性的本质看起来更像工具,我只是想要说明假如女性不能客观地认识到事情的真相,她的所作所为只能令男人畏惧不前。这论调太刻薄了。我相信有一大部分人正在愤怒地指责我的言辞,我所能做的似乎只能是摊手耸肩,点头认错,可我的内心是不会屑于口头上的道歉的。男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哪怕是死亡,也是必须的选择。
也许尼亚恋爱过,也许没有;但我想他必然比我更清楚上述言论。
看起来他没有和女性有过多的接触。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在经历之后才会知道,总有些人在不曾经历的状况下也能知道。就像不是所有小说家都要在经历后才能写出故事,假如一个作者没有良好耐用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就算他经历再多也无济于事,充其量只是个流水帐的记录者罢了。很可能尼亚根本没有恋爱过,但他同样明白这事。我想他的唯一一个朋友就是寐罗。假如他有朋友的话。他们在一起整整住了十二年的时间。在那段期间他们相互影响、彼此渗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或多或少都会感染到另一个人,头脑也同样,就像流行性感冒或者传染性疾病一样,这种后果根本无可避免,被感染上是迟早的事。何况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像那种具有出乎寻常的性格的人。于是我的眼前便会常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他们坐在一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一个人在纸上狂热地绘制着他们密谋策划的蓝图,另一个人则在一旁给予火眼金睛般的审视与核查,好确保这个计划的严密性与完整性。他们在试图建立起一个惟我独尊的世界,称王称霸。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就像小儿科那么简单和理所当然。
可这些原本在我头脑里日趋完整的设想却总是会在某一刻遭到意外的侵袭而烟消云散。好比在一天的餐桌上,他们彼此互不关怀地专注于自己的那份早餐,好像对方根本不存在,或者对方就像空气一样透明和无意义,不必说一句话,连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这种情形就十足地令人起疑和困惑,因为它搞混了旁观者,让他们以为这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是没有任何他们所认为的那种阶级或同盟的关系。
甚至有点互不理会的意味,正符合他们彼此间的身份。
哦,船长!我的船长!
我爬起来站在桌上,踩着我刚刚列出的那个名单,俯望下面,悲伤欲绝。我知道我不可能冲破眼前这堵厚重的钢化玻璃跳出去——虽然我想这么做。我想跳下去。不管下面是天堂还是地狱,或者只是疗养院绿茵茵的草地。这里就是魔山。你进来,就没法再出去。我俯身趴在玻璃上哭泣。我希望天空中突然出现美狄亚的金马车。请将我接走!复仇女神!
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女冲进来,将我从书桌上强行拽下去,把我绑在床上。
他们真拿我当神经病吗?!
我愤怒地叫骂和挣扎。可无济于事。他们根本不听你那套。他们的论调比布鲁克林大道还要简单通畅、一望见底——被送到这里就是精神病患者。你承认你是吗?是的,你就是,这完全没错。你不承认你是?见鬼。精神病人从来不说自己是精神病。结论是你仍然是。
哈。哈。哈。我躺在床上笑断了气,一边看着他们将我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给我注射镇静剂。这很有用。没多久我的脑袋就迷糊起来,我躺在那里,眼前清晰的事物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有什么强力剂将它们溶解掉,一切都湿哒哒、黏乎乎的。
我看到了尼亚。还有寐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充其量我只有十二三岁。或者更小。
我依稀看到眼前出现一道门缝。胡桃色的房门,门上挂着尼亚的标牌。我从没尝试过要进入尼亚的房间,那地方对我来说太过神圣,只有得到救赎的罪人才能获得进入许可,而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是没法获准的。从敞开的那道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芒。就像里面是葛朗台先生的藏宝室——大堆大堆的金币钻石,大堆大堆的珍珠翡翠,那些晶莹透亮的东西将整个房间都映得金壁辉煌、蓬荜生辉。门缝底下是看不出颜色的一小条地毯。大约五厘米宽度的缝隙朝我敞开,我没法控制自己。那里面有强烈的重力,将我身不由己地吸引过去。
我深吸口气,花了好大力气才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进去。
寐罗正在跳舞呢。怪不得音箱的声音开得那么大。父母不在时,他们的房间要么死寂无声宛如冥界,要么就像今晚这样噪音冲天振聋发聩。我想那没准是他们猜拳决定的结果,假如尼亚赢了,那么寐罗就得服从他安静地渡过一晚。要是寐罗赢了,尼亚就要接受摇滚的洗礼。但眼下看来似乎猜拳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显然两个人都很乐在其中。
我从没去过酒吧。我想寐罗一定是那里的常客——倍受欢迎的常客。
他跳舞跳得是那么出色。他的姿势看起来一点都不做作,表情也自然得如若平常,他将所有的语言融入动作,跟随着振奋人心的鼓点狂热地踩着舞步,从房间的一侧滑到另一侧,挥动手臂,扭摆胯部,脚下晃眼的复杂步伐令人着迷,金发在狂躁的旋律里甩来甩去。
而我们那位一向安静异常、形如雕像的长兄,正因为这目的舞者而大笑。
他倚在书桌前的椅子里,一条手臂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另一手臂则搭在跷起的腿上,手指在膝盖上愉快地敲着鼓点节奏,头部还在跟随着旋律忘乎所以地上下轻轻晃动——那副姿势几乎从不出现在他身上,使得他像个富家的纨绔子弟,正沉迷于一番声色飨宴中。
寐罗边跳边大声地唱着。他的声音哑哑的,就像之前喝了太多可可甜酒。
可他唱的不是什么曲子。他唱的是一首诗。
我们两个小伙子厮缠在一起,彼此从来不分离,
在马路上走来走去,从南到北旅游不息。
精力充沛,挥着臂膀,抓着手臂,
有恃无恐地吃着,喝着,睡觉,相爱,
随意航行,当兵,偷窃,恫吓,
不承认法律,觉得它还不如我们自己,
警告那些守财奴、卑鄙者、牧师,
呼吸空气,饮水,跳舞,在海滨草地,
抢掠城市,嘲弄法规,驱逐软骨头,
实现我们的袭击。
实现我们的袭击。
实现我们的袭击。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色的身影,和他的身旁那个虚幻缥缈的白色身影,他们距离我越来越遥远。叫喊和笑声都被扩成回音,成千上万倍地在我耳中轰鸣回响,与遥远地平线处传来的海船起航前的汽笛声逐渐混融起来。色和白色模糊地交织到一起。接着砰地一闪,就像出了毛病的电视机,屏幕上拉开一道白色的频波亮线,所有影像倏然间全部消失。
一片虚无。
我一定睡了很长时间。
梦境漆。没有我想要看到的事物,也没有我讨厌的东西。这种无意义的状态持续着。或许能一直到世界末日——我仅仅是在这里躺着。沉默。沉默。空泛的沉默掩盖了一切。我没法再找到自己的肢体。意识游离。我沉入惬意的麻木感中。它让我依赖,不想再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采用一种不疾不徐的方式将自己缓缓地逼到绝路上。
我恨尼亚。他让我如此失态,狼狈不堪。他破坏了我一贯良好的冷漠外表。他是我体内的易燃点。现在他躺在地下,灰扑扑的脸孔毫无气息,肢体僵硬,皮肤斑驳,与生前的他完全两样。看到他的尸体时,我怀疑那不是他。所有的死者都不像他本人。做殡葬工作的托克看过无数死人。一开始你从来没法将死者跟生者对上号。他说,死者让我们感到神圣的唯一一点在于泯灭感。一个人消失是迟早的事。当你看着他的尸体,硬梆梆冷冰冰地躺在那里,你会感到莫名的可笑与不屑。他活着时做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连他本人都没有意义了。
一个人站立的姿态取决于他的脊椎。
脊椎的材质各种各样,看你挑选什么。塑料,钢铁,木头,丝绸,无穷无尽。我希望我的脊椎是鲸骨制成的。可能你读到过关于爱斯基摩人捕熊的故事。他们将鲸骨弯成难以想象的弧度,然后塞进冰冻的鱼肉块里。年轻人们背着鱼肉去猎熊。他们将鱼肉丢在熊常出没的地方,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熊吞下那些鱼块。鱼块在熊的胃里融化后鲸骨立刻弹直,尖利的两端划破熊胃和内脏,很快熊就会奄奄一息。他们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一起将熊杀死。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出去走走。这里景色优美,宽广无边,假如没有绕着院墙四周的那些粗重的铁栏杆,这里就是最棒的旅游胜地。任何一个季节都不错。其实住在这里你可能根本不会考虑到太多关于季节的问题。你会慢慢忘记一切。忘记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想要什么,你曾经怎样过;假如你自己没法忘记,他们会帮你忘记。所有人都会帮你。
我努力拼起一些零碎的片断。
我希望寐罗来看看我。有时我会想象他打来电话。我有太多的事想跟他说。关于尼亚,关于他,关于三胞胎和我。关于我们几个过去的生活。我不会谈未来。未来什么可谈的——道路的尽头我已看到。就像每一个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所看到的那样,就是一条隧道。
一条常常的、暗的,尽头隐匿着一丝亮光的狭长的隧道。
一个弃绝红尘的人都设身处在彻悟人生的状态里。
一阵从脚下刮起的狂风卷起翻飞的树叶。疲倦的步伐停下,有些发旧的色皮鞋,往上是灰色的裤脚,裤线笔直,褶皱丛生。接着再往上是翻出的一角衬衫。白色皱巴巴的衬衫,丢失了一颗纽扣,领口敞开,颈下骨骼突出,皮肤粗糙。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颊浮现出来——淡灰色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卷发参差不齐地垂下额头。他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前面的方向——瞳孔里映出断壁残垣和浩宇宙。许久之后他才又接着迈步走下去。
被狂风掀起的衬衫在他身后鼓起旗帜般的弧度。
一个耽于空想的人在这世上无所羁留。他一味沉思冥想。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觉得他像个傻瓜。总是看着他不顺眼,觉得匪夷所思。他的世界是一个想象的世界,而想象对于他就是现实。他宁可放弃行动,全神贯注地观看。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的准则是什么。
你相信一个简单的人生唾手可得吗?
这不困难。你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行,像大部分人所作的那样。所有人都会对生活心怀抱怨,到处都是不如意之处,并且出于一种自我的情绪尤其会认为生活对他不公平。但你是否考虑过假使你的人生此刻处于更糟的状况下该怎么办。叔本华说,当你感到不幸时就去看看更不幸的人,那样能使你好过点。即使只是心理上的。当你因为遭遇工作上的不顺而心灰意冷地踽踽独行于深夜的街道上,一条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狗从你身边跑过,你想想看——假使你是它又该怎么办。跑到路中央被过往车辆撞死还是暂且忍气吞声地活下去?
或许这个问题令人反感。但相信吧。不让人感到别扭的东西只存在于小说里。
当你决定离开常轨行事时,这是一种赌博;
许多人被点了名。但是,当选者寥寥无几。
就我所知,尼亚曾经有过一次上演的机会。在那部算不上大片但也非小成本制作的影片里,他扮演一个年轻的学徒工。一个法国十九世纪时期庄园里的酿酒学徒。他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崭露头角,只要他愿意将帽檐朝上掀一掀。导演认为他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假使他乐于在演艺圈里发展下去,没准他就是现在的当红小生。但那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次演出。那部影片并没有引起太多反响,很快就在漫卷天地的商业大片里销声匿迹,尼亚也永远退出了这个行业。一点犹豫都没有。对于导演下一部影片的盛情邀请他礼貌地微笑着婉言拒绝。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但他都毫不犹豫地让它们与他失之交臂。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专职作家。大学三年级期间,他获得了一项足够他在罗马住上好几年都不用掏一个子、只管专心写作的艺术奖学金。他的行装都打点好了。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庆祝晚宴,在那晚的灯光酒影中,我们几乎看到了日后某天他衣冠楚楚地坐在某个书店里,拿着昂贵的万宝龙签字笔为他的又一本新作进行签名售书活动,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然而这个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他压根没去。原因不明。临行之前他和寐罗在房间里谈了很久——他们一定说了很多很多。直至夜幕降临航班已经起飞。他还待在房间里迟迟不动。这事就此划上一个永久的句号。事实上,在尼亚身上的大部分事几乎都是以这种方式草草收尾。
没准他是个最普通的普通人。一个学习不出色、为人也很普通的凡人。
他上学、毕业、工作、生活。他结婚、生子、旅行、生病。他走很多人都在走的路,跟任何一个人都没区别,他过得不是特别好,但也不差。这样的人太多了。你会说,我们身边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这是社会的主体。这样也行。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他稍稍作出那么一个小小的让步,他就能进入这样的生活。不过当然了,要是那样,我也无需再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做。他在毁自己。父母一直担心他是个这样的人,于是他就真是。
你想过要为你最爱慕或敬仰的人书写传记的事吗?你有过很想要写点什么的冲动,但在落笔之前却要认真思索一番你为何而作吗?当你试图去了解一个人,挖掘他的人生,你是否知道你是在触犯他的本身?你的每一句轻而易举的言论都是一种冒犯。你的或正确或错误的设想与猜测是对他的侮辱。可能你还要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的趋势去翻看他的东西,而在那时你一定没想过此举对他来说何其糟糕。你已经察觉不到理智的责问,而一心只想去挖出属于那个人的一切。好比热恋中的人被情感蒙住眼睛,眼下引导你行动的只有狂热冲动。
要是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漩涡,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抽身退出。
我没能将那个名单继续列下去。
我将它团了团,刚要扔进纸篓,突然改变了主意。
为了安全起见,我将它一点点地吃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让哪怕多一个人知道尼亚的事。
一个人原本走得好好的,在他面前展开的路平直顺畅,他走下去就能到达一个目的地,一个可能不是他渴望但至少能够满足个体需要的目的地。没有任何原因地(看起来),他却突然停下脚步,驻足不前。你会为这样的事感到惊讶吗?然后你会试图去找到根源吗?
假如那个人死而复生,站在你面前,你会用这问题去问他吗?
为什么?你或许会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可能会给你无数个答案。或者一言不发。但也有可能,他告诉你,没有原因。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复杂。没有原因。他说,跟其他人或者其他事一点关系没有。没有。
就算你搜肠刮肚地找到这样一句话也没用。你在某些激励人心的小册子上发现这类话,好比『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方式去渡过人生』之类的。但你将这句奉若至宝的话送到他的面前,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他会摇摇头,告诉你他并没想过这些。
成功就是你自己感到满足。要是你自己都不感到满足,成功根本无从谈起。
该死。为什么我要把这事跟成功扯上关系。这他妈的根本不关成功半点事。
尼亚自杀后,我们相继完蛋。寐罗杳无音信,谁都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他们一直好得就像一个人。事情有时真奇怪。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在命运的指使或安排下凑到一起,惊讶地发现对方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模样都很像。不是指五官四肢而是感觉。那种毅然决然的劲头,你会相信拥有这样目光的人会有勇气做任何事。不管那事有多困难,或者不可理喻。只要他决心去做,他就不会犹豫。他会一直做到最后。
我不想说太多关于尼亚的事。可什么都不说又让我感到难受。
我手里有几封来自尼亚的信,是他在上大学时寄给我的。他会按时给我们寄信。按不同的时间——给寐罗的信最频繁,大概一周两到三封,最多一次寐罗在一周内收到十一封信。我是一个月一封。三胞胎则是两三个月一封。我们都给尼亚写信。自从他去上大学后,我们就都迷上了这个新游戏。尼亚这么做是有他的根据的。他跟寐罗的关系最为密切,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哪怕连宇宙机密都不保留,除了写信外他们还时常通话,每次都要说到一个小时以上。至于我,尼亚说我有点像他,但又不完全像,有些事他不想跟我说得太过明白。他在信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三胞胎似乎是最让尼亚头痛的。因为他们总是单独行事——在他们眼里他们就是神明。他们可以在尼亚睡着时拿他的手稿出去在街上大肆散发,告诉路人这些语言有多完美,而对于尼亚的质问却没丝毫愧疚。在他们看来,做一件事的理由就是做的本身——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或铺垫。你决定做,就去做。他们从没为动机伤过脑筋。
这个联邦家庭早就瓦解了。
在尼亚还没自杀时,它也仅仅是名存实亡。我们大多不喜欢跟外人交流,这不是某个人影响的结果。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很自由,虽然有些时候你可能会突然被孤独击中,好几天没法缓过这种难受劲。偶尔我也会反问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我可以去试着交些朋友。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没有交往障碍的人是寐罗。但他也没有太多朋友。相反我觉得寐罗更喜欢单独一人。他是那种喜欢单独干的人。要是不需要,他就不要任何搭档。遇上尼亚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没有尼亚,可能他比我们还要孤傲百倍。尼亚和他都给了对方一种例外。
我总是躲在书桌底下看尼亚的信。
尼亚写信的格式很固定。每次他都会先问候一番,接着说些他打算推荐给我的书,或者电影,或者某种适合我的运动——他对我就像对待同胞兄弟一样耐心。好像因为他自己是个不成形的失败品,所以他要极力避免让我也成为这样。多出去走走。他在信里说。不厌其烦地这么说。虽然他可能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贸然行动。他知道我。他当然知道我是什么样——他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有时我会怀疑他刻意跟我保持距离是否是因为我们两个太过相似。我给他一种照镜子的感觉。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形象不满,他就不会有照镜子的爱好。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不肯靠近我,也许是不想影响到我。
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埃勒吵架,我们吵得很凶,虽然我向来不是个吵架的好手,可在性格的掌控下我固执己见、从不退让。三胞胎中我和埃勒的关系最好,因为埃勒总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要是我叫他们一声,最先回头的一定是埃勒。争吵的内容我已经忘了。后来埃勒气急败坏地跑了出去。我忍住没有追上他。我在房间里等着,等待夜晚到来时他会主动回来。但迟迟没有。他一直都没回来。晚上很冷,外面开始飘起雪花,埃勒还是没回来。他的两个弟弟翻着书册,默不作声,试图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恨意。要是埃勒出了什么事就都是我的错。所以最后我还是出去了。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他,就在我们两个常去的一座旧式建筑里,他坐在二层高的阳台上,腮帮鼓鼓的,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我在他身后。我找到了他,可我还是不想做出让步——一旦我上前朝他伸手,就意味着我要求和解。于是我在另一个阳台上坐下来,等着他起身回去。要是他起身,我就马上跟上去。要是他不肯,我就在这里一直陪他到他待不下去为止。我不知道我们就这样在那里坐了多久。醒来时我正躺在床上,身边是沉沉睡着的埃勒。尼亚告诉我他和寐罗找到我们时我们已经快冻僵了。
傻瓜。尼亚说。真是个傻瓜。奥托。
后来我在偶然间知道,尼亚和寐罗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而他们比我们更不可理喻,在冰冻湖面上站着,相互瞪着彼此,一句话都不肯说。他们就那样站了一整个晚上。
你总得有一件肯为它发疯的事。否则,你会常常质疑自己的存在。
即使我们可以在任何条件下生活。哪怕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在各个世纪的精神病里,疯人们的生活条件都令人瞠目结舌,时间越久远越可怕。但精神折磨甚于一切。要是你没法从精神上释放自己,你就永远是个囚徒——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严重劳役的精神囚犯。
我想尼亚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囚徒。
没有一个人的心灵是完整的。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必然在损耗自己。只是磨蚀程度深浅不同罢了。他或者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发现这事对他而言只是场更无奈的灾难。他没办法停止这个过程,就像要生存就必须要呼吸,他活下去,就只能接受更多的侵蚀。他不可能将这种损耗抹消,除了一种选择——拒绝生活。你看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也知道,生活就是如此。无论你看多少眼,或者探究多少次,事实也总是一成不变地摆在这里。
清楚,鲜明,撕心裂肺。任什么都无法拯救你。最后关头,能够施救的只有你自己。你爱另一个人胜过一切,但他实际上什么都不代表。他只是他自己,以他的立场来看,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别。一个人所代表的单独个体或许意味着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仅仅是在你的眼中如此。你摘下那层名为仰慕的墨镜,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事情就是这样。
尼亚并没向寐罗发出任何求救信号。否则寐罗一定会来救他。
出事的时候寐罗在远离我们的地方。
当他来时,他们已经快为尼亚铲土了。寐罗像蓄势待发的怒狮一样开众人。他停在尼亚的棺材旁,跪下来,打开已经合上的棺盖。他盯着里面那个已经永久闭上眼睛的人,用我们所陌生的沉郁愤怒的眼神,很长时间一动不动,抓着棺木的手青筋暴起。接着,他猛地合上盖子,站起身,告诉已经呆愣的众人可以继续下去了。他又分开人群走出去,再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停留。他就这么走出去,越来越远,直到身影消失。他连眼泪都没掉。
一个人不会突然地退出生活。可我们谁都不知道,尼亚已经预谋多久,又是为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即使我在这里口若悬河、振振有辞,终究也是充满主观色彩的猜测。
寐罗是否知道?他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他没有加以阻拦,如果他能够预料到这一幕?
也许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有太多的可能显示出尼亚不会这么做。也有太多的理由让尼亚选择生。但他选择死。生活压迫在他痩削但坚硬的肩膀上的是什么。何种经历不断冲刷和改变着尼亚的思想,让他看到我们都不能看到的那些景象。他站在哪里,他站得又有多高。我不想用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场景去描述尼亚,但我常常在梦中看到,尼亚站在灰暗而空旷的荒野上,孤身一人,眼神傲慢,他的额头顶着苍穹,目光直视前方。
他不是那种一旦察觉到灾难的到来便畏缩后退、束手待毙的人。
他必然想过要自救。他没有理由不那么做。因为他是尼亚。
但他找不到那个可以施救于他的本源。哪怕是宗教也不能。
也许有一度他迷恋于此。在他的书架上,有大约十分之一的位置摆满了宗教著作。世界各地的宗教信仰阐述与论著。宗教情感是神秘的。而这种神秘从客观角度来看无论如何都有那么一点点愚昧与轻信的味道在内。你怎么就能做出这种相信一个物件能帮到你的举动?这听起来十分好笑,匪夷所思;假使有人拿着一枚硬币,告诉你,它能够确保你找到心上人,没准你会拿它弹他的头。但有些时候,反而越是神秘的东西就越是具有强大的力量——可能你不相信一件物品能够帮助到你,而一旦它被赋予某种巫术色彩,它就成了一件不再寻常的神物。而宗教的基础是你的信赖感。在信赖热情中,人们把自己的本质推放到自身以外,把没有生命的东西当作有生命的东西看待,把没有意志的东西当作有意志的东西看待,用自己的叹息使对象成为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有信赖,就有相信存在。宗教由此而深深扎根。
开始我们信自然。因为这个世界的基本构成就是自然。
我们信大地、山岳、河流与树木,或者动物。它们是真实的,实在的。我们的祖先确定它们就是我们的佑护神——我们崇拜与敬仰它们就能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将这种信仰以图腾的方式予以表现,或者举行祭祀仪式,相信我们的肉体和灵魂都束缚在这些物之上。
于是神诞生了。由土地、河川、日月和物种中脱身而出的神灵。
神的存在、启示、指引和保护充当了人类脆弱本体的坚强外壳。
这个隐藏在事物背后的精灵或神明不过是人的自我精神的异化。诸神是充实的、肉体化的、现实化的人愿——是人心或意志的已经破除的自然限制,是不受限制的意志的实体,是体力与意志力相同的实体。人们只有在不幸中才投靠宗教,才会求助于上帝,才想起上帝;然而正是这个现象把我们带到了宗教本身的根源。在不幸与灾难中,人们感觉到不能如愿,感觉到束手无策,你的两手束缚得越紧,你的愿望越无拘束,你追求拯救的渴望越强烈,你追求自由的冲动越炽盛,你企求不受约束的意志也越坚强。人心或意志的那种被困苦的威力提高到极度、激发到极度的超人的力量,就是神的力量,神是没有任何困苦、任何约束的。
你越是将自己投身于宗教的信仰中,你自身的光影就越加淡弱,以至你觉察不到自我。在这种崇拜里你终将遗失自我,将自身纳入这一强大与广披覆盖的体系中。也许你会虔诚地将自我完全交给上帝,并坚信这种奉献是某种天职或必行之举。然而,一旦这种信赖感突然消失,就像一个懵懂沉睡的人突然惊醒,发觉自己所依赖的不过是由精神构建起来的假象,神明并不存在,信仰纯粹笑谈,之前所怀有的热烈虔诚与身不由己的自我欺骗也随之消失,你可能就难以再将这种狂热崇拜的举动继续下去。你可能会闭上眼睛承认,宗教之流不过是一场蒙骗。真实存在的只有自然。我们用自己的头脑在自然之上建立起的海市蜃楼,终究会消亡于我们的头脑。自然只是依靠它自身的规律在行走,仿若熟视无睹的精灵,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妄想与纠缠而停下步伐。它朝着它所该去的方向前行,我们却紧紧抓住这些精灵妄图将自己与它们缠系在一起,而所有的生命或非生命体仅仅属于它自己,从不属于其他谁。
人类也同样。希求他人与自己被某种联系绑缚在一起的念头幼稚而愚昧。
我们不过是一群群朝着各自的方向,无论相同或不同,孤独行走的亡灵。
宗教不能再欺骗你,它的拯救性亦随之泯灭。当你不愿意再被欺骗,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蒙蔽你。只有当你心甘情愿被蒙骗的时候,那些虚妄之谈才会乘虚而入,控制你的灵魂。
人类无法改变违背自然规律去改变它。人类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头脑。
我们用头脑思考问题,探求本源,寻找规律,改变世界;头脑就是我们最得力的工具与唯一该被敬仰的神灵。神灵就是我们自己。然而头脑的工作又分为千千万万种。各行各业的神灵都不相同。它们姿态神情各异、性格截然不同,它们各行其道,却又以千万种方式相互联系,并行、互促、矛盾或对立。头脑的力量巨大到我们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只与自我思想——虚构起的幻象自我——为伍,那只意味着他在逐渐将真实存在的本体自我进行消亡。
从不存在什么神灵;真实的神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
我一直在想,当一个人选择死,他是勇者还是弱者。这种死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死亡——或许它更像一种对于自我的追求。阿尔瓦雷斯说自杀的真正动机在于内心世界,迂回曲折,矛盾对立,错综复杂,并且大多数情况下目不能及。另一个人真正感到绝望的不是外界,而恰恰是他的内心世界。也许我们还能认为,自杀与外界事物并无太大关系,至少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息息相关。外界与内在之间有一个折射点。一切现实外在都通过那个点折射到人的内心深处——并引起回应。一个人越是内心丰富,就越是容易被这种回响波及,同时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就越狂暴。因为他没有放太多精力在外界事物上。他盯着自己。即使他看到其他事物,也总是会由所观引起所想,逐渐回到他的内心。他在反复打磨他的心石。他试图抵达他的内心,去看个清楚那里到底有些什么,又是什么样。他透过折射点看到的一切都由外界而来,最终它们殊途同归,进入他的心房。他对它们进行加工提炼、升华浓缩,之后便得到哪怕只有一滴的菁华。这不是全部。这也不是成功。这仅仅是一种本能所趋势而萌生的行为。当他知道自己需要这么做,他就会这么做。做一件事,而不必去追究其理由。
生命的继续,对某些人来说,似乎永远是个匪夷所思的谜团。
虽然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事自然得就像春暖花开、潮汐涨落。
你发疯,你痛苦,你悲伤与失落,一开始总是有个理由。到后来理由逐渐隐没,它似乎无法再让你的情绪继续,可你还是在发疯、痛苦、悲伤与失落。你在为了这些情绪而如此,好像一个人谈许多次的恋爱,最后他爱的不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这种伤心伤肺的感觉。无论你有没有理由地想要这样——你试着给自己理由,或者拒绝理由,但都可以用这解释:因为你是人类。你属于人类,而人类总是喜欢给自己找理由或毫无理由地去做某件事。
我听The Dawn。我可以一整天就听The Dawn。
你一定要听Dreamtale的The Dawn。
黎明,拂晓,曙光,序曲。
有一阵寐罗热衷于将他喜欢的所有乐队推荐给我们。
听听这个。他说,听完后你知道什么是天堂(地狱)。
太多乐队。难以计数。尼亚不听是因为他没时间。他只挑选有感觉的听,不像我这样既盲目又狂热地兼收并蓄。起初我听各种乐队,也听单人歌手,或组合歌手。但最后我像寐罗一样只听金属。其他风格不能给你这种满足。乡村和民谣毫无力度,摇滚只是小儿科,朋克像没头脑的嘶喊,迷幻与哥特只能让你越来越迷失自我,疯狂的电音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只有金属能满足你。虚无主义和神秘主义。传统理念被颠覆,社会法则濒临破灭,人类陷入道沦丧的狂潮,群体反叛却无法产生英雄,只能在幻想中虚构出超人和蜘蛛侠。苍白、无力的生命群体。自组乐队,自创自演。要是一个人连起码的创造都达不到,他就不是艺术家。你拿着一堆别人写的歌唱来唱去,终究唱的是别人的头脑,最后你将自己的影子淡去,或者将个体抹消。你就是个唱歌机器,别无其他。而乐队不同。每一个乐队都拥有自己的理念、风格、情绪,和关键的那一点——触动听众心房的那一点。你见过史上哪个流派没有独自特色?巴罗克和洛可可的不同并不只在于它们的名字。瞧这些乐队,你就能窥见人类的头脑。你会知道,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伟大还是渺小、奇妙或者普通——都是人类头脑的折射与具化。要是没有创造力,我们现在就还处在茹毛饮血、洞穴而居的史前时代。
虽然现在的时代已经不能满足我们。人类被永恒的贪婪欲望所要挟。这种贪婪促使我们产生这样那样的行为,去冒险,去探索,去干不可理喻的事或如苦行者般将自己按进深渊。可怕的不是我们为了自己的贪欲而做出种种举动,而在于我们在漫长的过程中忘记初衷。
我们忘记自己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何。
你可以想这些问题,找个安静的地方,苦苦思索。但你不能太沉迷其中,否则你会脱离生活,一心沉浸于思想旅途的沼泽。我们总是矛盾。我们不堪重负。因为我们找不到平衡的那一点。我们没办法挣脱种种思想的摆布。我们总是陷入一个又一个牢笼,成为新的囚徒。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天才与疯子都不被既定的条款约束。
我们平庸,是因为我们臣服于纪律。
是时候掀翻这一切了。有时候你想。打破这一切的平衡与规律,重建秩序。我们不要这已被纳入框架与轨道中的有秩有序的一切。我们一生下来就被镶入这个体系,甚至没考虑过自己是不是就像个螺钉。我们压根连反抗的意识都没产生,因为太熟悉与习惯这些。就像在美丽新世界里所设定的程序那样,各个阶级都严格地遵从社会的安排与限制。你不站起来,就看不到更远的东西。不仰起头,就看不到日光。你俯视大地,只能瞧见死亡与墓地。
我已害怕去考虑现实意义之类的问题。
因为那些言论对于此刻仍然身处现实的我来说无异于空中楼阁。它的出现与矗立不过是依赖于我的幻想。是精神的产物。有名无实。每次谈起这些我都像在狠抽自己巴掌。尽管这海市蜃楼是强大的。光芒万丈,灼人瞳孔。得不到它,我宁可死。我们宁可成片成片死去,被大批大批地送往焚尸场与500℃高温的熔炉。我们宁可将现实与幻想颠倒。我们宁可生存于幻想之中。现实只是一场梦境——一场终会泯灭的噩梦。而精神不会磨灭。它不会死亡。
仍然没有寐罗的消息。也没有三胞胎的消息。
我在这里,除了整日跟自己为伴,别无他人。
我每天只能跟自己说话。一个人必须要学会跟自己对话。只有这样他才能主导其思想。好比在柏拉图的作品里虽有伊安、斐若、格罗康、希阿庇斯之流参与谈话,但实际上只是柏拉图一个人在说话。那些人不过是他用来阐述和辩论的工具罢了。正因为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孤身一人,所以我们必须要学会跟自己相处。有些人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独处,甚至牺牲与他人的长期交往。据说这种心态往往是由于对他人期望太高而产生的。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对他人抱有期望?他总是不能改掉这个毛病。他总是不能记住:别人跟他没有关系。
别人的举动只是单纯的举动。即使没有恶意但也缺乏好意的举动。
我害怕跟绝望的人共处一室。他们的消极情绪横扫一切。势不可挡,力敌千钧。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没意思,都是白搭。我不敢靠近这些人,唯恐自己会被传染。也许我该承认其实我也害怕尼亚。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令我窒息——只有寐罗能够抵挡住它的冲袭。寐罗就像天平的另一端。当他在的时候,刚刚够抵消尼亚的痛苦。除了他没有别人能用跳舞来让尼亚开心——实际上,也没有人会突发奇想地给另一个人跳舞。而当他不在时,天平就会严重失衡,重重倒向尼亚痛苦的一端。也许在过去他会用写信和打电话的方式,通过联系寐罗试图挽救这种失控,而这一次他决定就此了断。他是否感到自己亏欠寐罗太多?他是否觉得寐罗不该承受他这番痛苦?他是否认为寐罗会很快忘了这事,将一切抛诸脑后??
他们的蓝图一定还在。他们妄图颠覆这个世界的计划尚未被销毁。
我确定故事还在继续,因为他是不会死的。他们是不会死的。
他是诗人。他是艺术家。他是出色的医生,却医治不了自己。
我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虽然不多却记忆深刻。或许,正是因为次数寥寥无几才令我记得这样清楚。这位兄长比我年长十岁,他在二十七岁自杀身亡,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是在他死前数日,至多只有十天。我们在他的书房里——我去找他要一本奥尼尔的戏剧——他坐在书桌后面,告诉我那本书在第二个书架第四层靠右的位置。倒数第七本。他头也不抬地说。对于自己的书架了如指掌者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很多人能够将书架上的秩序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的一切都不同于他人。他坐在那里,开始一动不动,后来则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在干吗?我问,试图不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
没什么。他说,顿了顿。想坐一会儿吗?
呃,当然,要是你有空的话。我说。
有空。他点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犹豫了一下。不,不用了。我说,我不用坐。
他笑笑,行。他说。你最近在看戏剧?
随便看看。我说。反正——只是看看。
跟我说说你最近一次想到过什么。
我想了想。感觉自己在沉入深海。
还有呢?
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未来将一片是无限愉快的深海海域。
他垂下目光,像是在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又点点头。
你一个人不感到无聊吗?我问。
有时候。他说。有时候我的确感到无聊。要是想冒险,你就要勇于将自己从世界颠峰上朝下抛下去。但就算你那么做了,也未必有什么结局。结局只是一个无性质的定义罢了。
朝下抛下去。我说。那是什么地方?
他摇摇头,又笑了。谁知道。他说。
你在做这种尝试吗?
他又摇摇头。我不清楚。他说。
你试过那些排遣无聊的方式吗?我问。
奥托,他突然问,你有喜欢的事吗?
我想了想。画画?我自言自语,大概画画吧。或者音乐。
要是这样的话,他说,那就好好爱它。全力以赴地去爱。
我不明所以地耸耸肩。可为什么?你有吗?
大概——没有。要是有,我就不会是这样。
哪样?
这样。
我不明白。
以后会的。
现在不行吗?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经历过。
什么时候才能经历?
最好不要有这经历。
它有那么糟糕?
他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总得有一件肯为它发疯的事。他说。否则,你会常常质疑自己的存在。要是你找不到那个理由,你就会一直觉得荒唐。这世界没道理。你用多少思想武装自己也无济于事——仅仅一个实在的事实就能打败你。哪怕一个最无用的平常细节。
我没说话。大多是出于无法理解他的言语所指。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算了。算了。他说,没什么,别想太多,奥托——要是能找到那件事,当然好;找不到也没办法。不过要是你始终没法理解我在说什么,这样最好。
要是我决定画画呢?我问。
好呀。他说,画画很不错。
也许我该去学音乐。我说。
音乐也不错。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我伸出手给他看。他握在掌心里,仔细瞧着。
很长的手指。他说。你该去学钢琴或者长笛。
我想现在多半已经太晚了。我说。
不,不晚。只要开始就不会晚。
也许我会学的。我说。
这事由你自己决定。他说。
你在看什么书?我问。
仅仅是一些书。他说。
你在为书发疯吗?我接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快了。他说。就快了。
当个作家怎么样?我又问。
他先是没吭声,接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的目光变得沉郁,神色严肃。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说,语气非常沉缓。纯粹消耗头脑的工作对人不好。一个人,最宝贵最重要的是健康。假使你是个平平庸庸的作家,或许你不会被这些干扰。但为什么你能允许自己只是个平庸之辈?倘若你做,你就想做到最好。思考这项工作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你先是个天才,才有可能有成就。但我们大部分人不是天才。我们就只能接受平凡的人生。
当个普普通通的作家不好吗?我问。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与他人一起分享。
这是你的想法吗?他有些近乎严厉地问。你就想写这种东西吗?
他的口气就像责备一个不学无术的学生,眼神犀利,诘问有力。
我一时竟然答不上话。我不知道。我讷讷地说,我只是那么说说——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他不耐烦地大声喊到,似乎准备结束这番谈话。去做些其他的事,弹弹钢琴,吹吹长笛,要么画画,要么摄影,什么工作都能做出名堂,这不困难。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去做呢?我问。
他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像僵住一样,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接着,他的手缓缓落在脸上,他用手捂住眼睛,仿佛窗外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不堪忍受。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待了好一会儿,而后拿开手,投向我的目光变得疲惫无力。因为。他说。因为——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已经没用了。他哑着喉咙答到。
泥土已经埋到了他的胸口。我想当时的情况多半就是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想知道寐罗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尼亚——或者寐罗根本不知道。他不知道尼亚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是什么样。他在外面过着他的生活,像个最正常的年轻人一样融入社会,游刃有余地行走在人生旅途中。他快乐,满足,乐队给了他目标和希望,也许有天他的乐队会在纽约街头最醒目的广告牌上刷出奇迹。自从投身于乐队后,他就不再有太多时间回来,不再像过去那样待在尼亚身边跟他蓄谋破坏周围的一切。可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不过是在做着自己的事,假如硬要将尼亚自杀一事跟他扯上关系,这会是本世纪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也许尼亚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将自己的希望与他人搭上关系是愚蠢的事。
每一个人生来都不是为了另一个人而活着。
只有战争能将人们系到一起。但战争同时又将人们分得更开。死亡与绝境面前,人类的天生秉性势必暴露无遗——最强烈的爱,最强烈的恨——彼时这些生命是人还是机器??
很多人都认为罗杰夫妇收养了一堆怪胎,这话似乎一点没错。尼亚就不用说了。寐罗,行径可疑、举止怪异。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整天除了敲鼓什么都不干。他倒是尼亚所说的有件可以为之发疯的事的那种人,没准他很快乐,也很满足,没准是这样。但也有可能——百分之一的可能,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会在身处众人之间的某一刻因突如其来的某种痛苦而想到要自杀。他会想到尼亚。想到另外几个人。做事向来不考虑动机的三胞胎,和最终一事无成的我。我既没学钢琴也没学长笛,画纸几乎没碰过,也没写过东西。
我曾经有过女友。但女人的爱情让我恐惧。最后我只能落荒而逃。
一旦女人爱上你,不把你完全控制在手,她就不会罢休。这件事太可怕。我从不能忍受有他人干扰与介入的生活——即使那人曾让我朝思暮想。爱情跟生活是两回事。爱情跟思想更是完全搭不上边。爱情最大的摧毁力就在于让任何一个身陷其中的人昏头昏脑。你在清醒时刻决不会做的一件蠢事却会在恋爱时分做得毫不犹豫、甚至引以为傲。即便你自以为是这世界上最幸福和最被眷顾的人,可在他人眼里,你只是个不折不扣的被爱冲昏头的傻瓜。
现在我一无所有,连曾经的兄弟也都不见踪影。
有一次我梦到了他们。他们所有的人。尼亚,寐罗,之后是三胞胎。他们在熙熙攘攘的广场上走着,一边说着话。尼亚还是过去的那副样子,神色平静,步履沉重,边走边侧头跟寐罗说话。寐罗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摇摇晃晃,一副心不在焉地偶尔专注于谈话的模样。三胞胎在他们身后,左顾右盼嬉笑打闹,比往常更活跃,用那副样子掩盖他们的内心想法。
他们就这么走。突然广场中央出现了一只眼睛形状的洞。他们仍浑然不觉地走着。
接着,尼亚走到那里,掉了下去。他就这么消失了。
寐罗停下来,看着地面——那洞已经不见,地面仍是原先的地面。三胞胎从他的身边走过,好像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注意到尼亚已经消失的事。他们很快就走远了。
寐罗仍然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他一直盯着那里。
——直到我猛地睁开眼睛醒来。
有时我想去看看尼亚。可我连他的墓地在哪儿都找不到。
我还是待在这里,一天比一天更加苍白。每天我写一封信,然后将它吞下去。
我想也许有一天这些乌的文字会在我体内变成利剑,或是鲸鱼骨,然后穿透我的身躯直刺出来。我就是那只被刺透五脏六腑的熊。被我体内这些燃烧的文字,不管那是名单还是传记或者一篇接着一篇的咆哮。我后悔没有听从尼亚的话。我现在已明白他那时在说什么。但已经晚了——我已经沦亡自己的囚徒,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再冲出这纯粹精神的牢笼。
他就是那个坐在礁石上,凝视着最后一帆驶向海天之间的船,沉默不语的人。
思绪慢慢飘散。他伸手抓住一片虚无,而后将自己揉进梦境。
我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贯穿胸口。
我对住在这里的生活感到恐惧和惊慌。我被所有人抛弃,我被社会抛弃。我被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地抛弃。我成了一个编外者,一个不该出现在现实图景中的缺乏意义的影子。我该让自己这么住下去,任由自己变成一具只会动动脑筋的雕塑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逃开??
外面的生活决不会美好。不会理想一些,也不会精彩万分;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又怎么样?尼亚已经死了。寐罗销声匿迹。当我朝那些混蛋医护们叫喊我要见他们,那些人就会用古怪的目光看我。那是谁?他们是你的什么人?尼亚是谁?寐罗又是谁?他们都是谁?
他们是谁?当我对自己发出这个问题时,我忍不住再次大笑。难道他们都不是真实的吗?他们只是存在于我头脑里的幻象吗?那么三胞胎呢?他们又是什么?真实还是幻象?只有我是真实的吗?或者连我也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也是幻象?我是谁的头脑的产物??
这很荒唐。你知道,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荒唐——我在否定我们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相信这只是我被用了太多致幻药物的结果。我该停止这么下去了。我必须停止。
我开始计划逃跑。我要从这里逃出去。否则我就会完蛋。
我相信他们也一定在预谋逃跑。也在想方设法摆脱困境。
这种感觉就像末日即将来临,整个世界即将毁于一旦。我在最后一刻还是发觉自己对于生命有着强烈的渴望,我选择生,而不是死;也许是尼亚的死亡带给我太多恐惧,我总是会想起他躺在墓穴里的样子。灰扑扑的脸孔,紧闭的眼睛,发青的嘴唇和失去光泽的头发——毫无生气的头发就像寐罗的金发那样下垂,没有丝毫卷曲,我怀念他蕴涵智慧的卷发。
我被死亡的威胁吓退了脚步。就如人在巨大的惊恐中,会忽略创伤的疼痛。
在许多天后的拂晓时分,我被护士叫醒,她说有人要见我。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仍然穿着那身愚蠢的病号服,趿着蓝色的塑料拖鞋,跟在护士身后走到会客室里。我看到有一个人坐在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静悄悄地等着。
我把他带来了。护士轻声说,然后她叫了声他的名字,寐罗。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绿色的星辰。
成千上万冲动的情绪在我胸口处翻涌。我瞪着他,怒不可遏,却又愁肠百结。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知道我等得有多辛苦。而他直到现在才露面。我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我面前。我们这就走。他说。
我瞪着他。我们这就走?我问。
很快你就能离开这里了。他说。
跟你吗?我问,可我们去哪里?
随便什么地方。他说。我们走。
走啊。走啊。仿佛有回声在我脑海里狂吼。走啊!!
我不走。我听到自己乏力的声音这样说到。我不走。
不想去见见尼亚?他问。你连束花都没给他买过。
那是因为——我从牙缝里吸着冷气。那是因为——
你必须要去。现在就给我去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你曾经见过他吗?我突然问。我惊讶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过去,他点点头,侧身转向晨曦初露的窗外,静止不动。他的身影就像一尊站立的雕像,他神色冷峻、笔直僵硬地站在那里,那副样子几乎跟尼亚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我追问到。他说过什么?到底是怎么样?
你想问什么?他冷冷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快去收拾东西,奥托。他提高声音。
我很愤怒。感到自己像个孩子。不!不!
别跟我说不。他说。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任何人都有。我抗议。我不是孩子——
你当然是!他说。你才只有十七岁!
可我不是七岁!我更加愤怒地反驳。
他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差点令我窒息,他死死抓着我的衣领,溢满狂怒和痛楚的眼睛狠狠盯着我。听着,他说,我他妈的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尼亚——绝无可能!
你不该对自己这么信心十足。我冷笑着。你没法控制别人。
你害怕死亡吗?他问,你希望自己跟他一样躺在地下吗??
要是必须的话,我当然不怕。我说。
没有必须!他狂怒地吼。一派胡言!
我要回去。我试图挣脱他。放开我!
他先是没有动,任由我在他手里像鱼一样垂死挣扎;接着他突然拽紧我的衣领带着我朝那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迎头大步冲过去。我听到一阵惊人且尖锐的爆响。这面玻璃窗竟被他迎头撞碎,他带着我从里面之间冲了出去——我的脚步踉跄着,被他拖在后面,紧随着他走到外面被旭日染成金色的草坪上。我的拖鞋早就掉了,我光脚踩在柔嫩潮湿的草丛上,冷冰冰、湿漉漉,却又异常温柔。他的手仍然拽着我的衣领,手臂上血液横流,额头也沾染着点点滴滴触目惊心的深红。他的眼睛望着前面,根本无意回头看一看我;他还是抓着我。
认识你自己。他对我说。
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认识你自己。他又说到。
他对你说过什么?我问。
他没有作声,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的问话。
求求你。我忍不住开始抽泣。求你——
他说,认识你自己。他低声而沉缓地说。
我甩着手臂拼命想挣开他;于是他放开了我。然后我蹲下来,全身虚脱地,我捂住脸孔开始放声大哭。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瞪着前面,就像冉冉升起的金色里有着尼亚的脸孔——他毫不畏惧地瞪着它,眼睛都不眨一眨,仿佛就算被它炙伤瞳孔都在所不惜。
我很抱歉。他突然低声说。声音就像受到重创般地,痛苦,脆弱。
我仍然无法自抑地哭泣着。
我不能救他。他痛苦地说。我不能。他走得太远了。我——
他没再说下去。他直视着阳光的眼睛仿佛盲了般地布满阴翳。一道闪光的液体沿着他的脸颊猛地滑下,笔直、飞快地滑过颧骨和颊骨直坠下颌。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特尔斐神庙前的石柱。在那根石柱上,清楚而深刻地镂刻着一句铭文:认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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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7(13:56)|【MN/NM】中篇コメント(5)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靠!!!咱多久没沙发了啊啊啊啊!!!!!
先占了再说回去稿...(真无耻)
From: K * 2009.10.07 14:37 * URL * [Edit] *  top↑

真的很神奇,突然觉得K大出新文了,所以下午翘课,登陆,真的耶。
试着去理解文章表达众多思想中最核心的一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吗?原谅我阅读理解总是分数不高。
每年北方10月初是最棒的时候,希望K大开心一点呀,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说的资格。
From: indigo * 2009.10.07 16:16 * URL * [Edit] *  top↑

Keal仔乃一定要原谅我T~T
From: T * 2009.10.07 18:55 * URL * [Edit] *  top↑

这篇的尼亚让我隐约想起西摩,西摩格拉斯。那一大家子我最喜欢西摩,虽然我至今也没看巴蒂给他写的那篇小传(我只看了香蕉鱼和弗兰妮与祖伊)。塞林格那老爷子就是这样,他即使什么都不干也总能让你想起他的东西。不过还好他没出现在上面的表单里面。
最近我在读杰克凯鲁亚克......尽管是译文我也喜欢他的词句。嗯嗯。
From: K * 2009.10.10 00:39 * URL * [Edit] *  top↑

认识你自己。。么。

通篇我只关注了一段。尼亚和奥托的几句对话,关于兴趣爱好什么的,让你发疯的那件事情。
或许大家都一直在思考,关于生命的意义。
太追根究底的人总是找不到答案的。
没法简单地相信上帝。
还没找到那个最终真理——如果宇宙真的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公式而我们是其中大大小小的子程序。
我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不愿意轻易选择死亡。
From: fragilefairy * 2009.10.19 02:47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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