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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我妻子一直拒绝跟我说话。她默不作声地用着餐,好像她很专心于这件事似的——但实际上她没什么胃口——面包卷和火腿沙拉一点没动,煎蛋也没动,奶酪和树莓果酱仍然原封不动地放着,她只是喝牛奶。一点点地,像小女孩吸果汁汽水那样抿着牛奶。
要是她不想吃东西,就没必要准备这么多。
我强忍下这句好几次差点冲口而出的责问,冷漠地喝着咖啡。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她还是以这副姿态表达着她的抗议。
满腔无法化解的怒意和满腹气势汹汹的叱问。
你干吗要那么做?好像每天她都要将这个问题问上一百遍才罢休——用眼神、用动作、用轻蔑的口气和无法理喻的情绪。就为这件事,她恨透了我。或者不是恨。而是这件事将她之前对我的所有爱意都一笔勾销了。好比一份试卷,因为答题者字迹潦草而被划上一个缺乏耐心的大大的叉——这意味着它被彻底否定了。即使所有的过程和答案都是正确的。
有时候,一个人的好意被全部抹去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她喝完那杯牛奶,将空杯子推到一旁,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金发。那头浓密的金发让我想到另一个人。但她的头发比他要长得多,而且我压根也没看过他留长头发是什么样子。她瘦长而苍白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插着,只是短短的几下,然后抽出来放在桌上,那条细细的雕琢精致的白金手链在她的腕下轻轻晃荡着。这时她终于抬起头来,像是准备面对我;但没一秒种的持续就又放弃了这个打算。她的眼睛看着别处。你还要吃什么吗?她问到。
不。不用了。我说,装模作样地拿起餐巾擦擦嘴角。
我面前只有一只空的咖啡杯。
她站起身来,开始收拾餐桌。动作既不温柔也不小心,总是传来杯盘相互碰撞的声音。为了避免被这些扰人神经涨痛的声音搅乱心情,我马上站起身,告诉她我要去上班了。
她只是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告诉我路上小心。当然,语气冷冰冰的。
我不想再跟她辩解什么了。我转身离开厨房,一边将衬衣塞进裤子一边四处找着袜子,最后我在沙发底下发现了它——优雅地团成一团,像被遗弃的猫仔一样蜷缩在那里——我将它从沙发底下踢出来,然后又踢回去,并踢得更深,这下维尔拉就没法发现它了。我为自己这个英明的决定而感到高兴。我走到衣橱旁拉开抽屉,在内衣里面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袜子,除了我妻子一双又一双色、棕色、皮肤色或紫色的丝袜。最后我只能懊恼地合上抽屉。
我继续收拾东西。将文件、签字笔、领带、零钱和一些由我自己在心烦意乱时写的东西的废纸一股脑塞进色的文件夹里。我穿好衣服,打上领带(另一条),对着镜子理了理那头总是不太服帖的银灰色的卷发,朝那表情严肃的男人点点头,告诉他今天他气色不错。
除了神情有些倦怠、目光有些忧郁、嘴唇有些苍白,其他一切都好。
我要用点唇膏类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苍白吗?
我拿起一只唇膏,旋开它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又将它旋好,放回去。
梳妆台上摆着维尔拉的一排十几支唇膏。从淡橘色到深红色一应俱全。她总是喜欢购置一整套的东西——不管买什么都妄图买下全部。式样相同的衬衫要买所有颜色,同一品牌的化妆品要买全套,一系列的丛书从不落下一本,甚至连餐具都不放过。我家里堆满了餐具。她看上哪一套餐具,没多久我就会看到它的整个家族都在我们的橱柜里耀武扬威。我纵容她这个习惯已经四年了。至少她还没看上军火和直升机。实际点看,幸好她对汽车也不关心。
昨晚我梦到鱼。当我情绪糟糕时,我就会梦到鱼。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时我能一整晚都待在水族馆里,看着那些美丽动人的生物在我身边穿梭,优雅地摆着尾鳍和背鳍游来游去,成群成片地摇摆着掠过,就像你在电视记录片上所看到的那样——一大片蓝色或金色的深海鱼在你前后左右迅速游过,一时你就像置身于蓝色或金色的风暴之中。要是梦到海豚就更不错。它能陪你玩上好久,就像在『碧海蓝天』里那样——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收拾完毕,我就拎着文件夹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还算清新。阳光很好,天空蓝得晃眼,街道上还没有太多车辆。我走到车库里,刚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锁就看到迎面的车门瘪了一片。在阳光下凹处的阴影尤其明显。
我走过去,停在车前,俯身盯着那片严重的刮痕。
我确定这是维尔拉刮到什么一整个的硬物上了——石柱,铁门,电线杆或者某堵墙拐角什么的。右面的两扇门瘪进去三分之二的部分,连下坎都惨不忍睹。右后侧围也瘪了。还有后杠的右下角那块。女人开车时就是容易手忙脚乱。我同事们的妻子个个都是出事好手。
她一定能从窗户里看到我已经发现了事故。可她一点要出来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决定假装没看到它。
开车驶出院门时,我在严重的漫不经心下将车蹭上了门柱。这下我知道维尔拉的车祸是怎么回事了——而且这次是左面。我费劲力气才推开车门,跳下去查看状况。整个左半面也完蛋了。我沮丧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再看下去会耽误上班时间,于是忙又钻进驾驶席,开着这辆左右两侧都严重凹陷的车冲上街道。我想它看起来一定酷极了。
阳光开始变得强烈起来,虽然已到秋季,但白天的气温仍然居高不下。
我拿起墨镜戴上,一边拧开收音机,在数个频道之间来回转换着。
天气预报。农业信息。摇滚歌手的最新专辑以及某位政要的惊人言论。播音员们的口气一如既往地正经或不正经着。我也一如既往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星球上的最新状况。
差点撞上前面车辆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维尔拉在收音机里尖叫。
为什么?!她夺过主持人的话筒朝我大喊大叫。为什么你那么做?!
我烦躁不堪并且慌手慌脚地关上频道,接着迅速踩下刹车——再晚一秒前杠也会报废。前面的车主显然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场差点就变成事实的车祸,他摇下车窗朝我气呼呼地吼了两句,我只得故作不知地别过头看着另一侧,旁边车辆里的男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这一天还没正式开始,而我已经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了。
颓废和倦意就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我机械地打着方向盘,挂挡,加油,拉下或抬起手刹,一边不由自主地留意着过往的每一车辆,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不是关心路况,而更像在提防着什么——好比有谁在跟踪盯梢或预谋加害什么的。但没有任何事发生。我一路顺利地开到公司,平安无事。在地下车库停车时,我遇到了罗杰斯。他也在停车——将他新买的那辆克莱斯勒小心翼翼地倒进画着白色线的停车位里。我坐在车里盯着他慢吞吞地倒车。
他瞧见了我。朝着我的那扇玻璃降下来,他跟我打了个招呼。
嗨,尼亚。他说,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早啊。
早。我说。我的声音在车厢里听起来异常僵硬。
他终于稳妥地停好车。接着他拉下手刹,拔了钥匙,玻璃窗缓缓升上去。他推开车门,夹着公文包走下来,锁好车子,转头看向我。他惊呼一声。天哪——你的车怎么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车。哦,没什么。我说,一边用力推着车门。刮到门柱上了。
这可要一通大修。他绕着我的车看,走到驾驶席这边时他又叫了起来。我的天!这边也是——难道也刮到门柱上了?别告诉我你是两次都刮到了同一个门柱上。是吗,老兄?
我想多半是这样。我说,一边费力地踹开车门——只能如此——走了下来。
真够糟糕的。他摇摇头,看着我将车门拍上。你得花不少钱修它。
我有保险。我说,就是之后可能得一周都没法开车上下班了。
是啊,至少一周。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或者两周。这可没准。
我们一起转过身,朝楼梯走过去。
昨晚你在酒吧?他问,费兹说在那里看到你。
是吗?我顿了顿。我没看到他。不过可能吧。
他说你一个人在喝酒,看起来像在等着谁。费兹是这么说的。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又说,不过当然了,我经常也在心情不好时一个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感觉就好多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说。我只是想去喝两杯。
罗杰斯有些尴尬地看看我。哦,当然,他说,我也常这样——
而且我也压根没等着谁。我又说。我只是一个人想去喝两杯。
至少你过去不喜欢喝酒吧?他耸耸肩说到,你一向不沾烟酒。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口袋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这盒烟在我裤子口袋里搁很久了,我一直都没想起过动它,只是昨晚在酒吧里抽了几根,还剩下一根。路上我一直想着把那根抽完了事,好丢掉这个总是硌到我的硬纸盒,但一路上我东想西想,把这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现在我才又想起来,刚掏出它叼上最后一根压得有些弯曲的烟,正摸索着打火机时,我听到罗杰斯用不太正常的口气说我一向不沾烟酒。我停下动作看向他。那根烟以一种半死不活的颓废姿态耷拉在我下巴上方,我们像兄弟似的以同一副姿态斜睨着罗杰斯。
啊,我是——我是说,他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我是说,呃,你很少——
我点燃了烟,近乎嚣张地深吸一口吐出烟雾。过去是。我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腕看看手表。我的天,他虚张声势地叫起来,我差点忘记了——今天早晨还有例会呢!我得快点了,不然弗兰克又会朝我大发雷霆。说完他便朝我做个抱歉的手势,夹紧手臂下的文件夹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我站在那里,漠不关心地抽着烟,望着拐角处的楼梯扶手,听着他的脚步声。
急促、紧张、慌乱不堪。好像我是定时炸弹一样。
其他的同事也陆陆续续走上楼梯。他们从我身边路过时,带着跟罗杰斯如出一辙的敬而远之的表情。要么假装跟同伴正说着话或忙于讲电话,从我身边擦身而过;要么含糊其词地跟我打个招呼——之后便迅速三步并作两步地用力迈上几级台阶。过去他们都不这样。至少他们不会以这些置若罔闻或敷衍了事的态度对待我。我并不恼火他们态度的转变,要是换我可能我也会这样——我只是在这一刻突然有足够的空闲和情致来客观地描述事情的转变。
抽完烟,我在楼道拐角处放置的大理石烟灰台上按熄烟头,和烟盒一起丢进去。
走进办公室后,我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开始收拾桌子。
昨晚的工作一直干到很晚,我疲倦不堪,关上灯就离开了。所以现在我必须把这些乱成一片的文件信函报表记录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各自的档案盒、资料袋或书架和抽屉里。我有条不紊地做着今天早上的第一份工作,眼睛光是盯着面前这片直径一米的范围。
要咖啡吗,尼亚?凯瑟琳的声音突然从我头顶传来。
不要,谢谢。我说,抬头给她一个表示谢意的微笑。
她盯着我的脚下。哦,尼亚。她说。你忘记穿——
我知道。我马上打断她,将交叠的两脚伸到办公桌下。我的确是忘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我倒是觉得这样酷极了。她低声说。
是吗?我说,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踝。我也这么觉得。
你真的不要咖啡?她再次问到,或者来个三明治什么的?
不,谢谢。我用夸张的语调慢慢说到:谢谢你,凯瑟琳。
她从我旁边转身离开,招呼其他同事。他们三下两下就拿光了咖啡,三五成群地聚着,谈论早上的新闻、今天的工作和讨厌的客户们。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收拾桌子。我想我能这么收拾上一整天——要是今天的工作就只是收拾桌面的话。就像在纳粹集中营里,俘虏们整天把石头从这边搬到那边、再从那边搬回这边,或者就像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样。不过我这项工作更具艺术性。通过摆放文件体现出美观、狂野、另类或后现代等种种风格。
例会正在进行。过去我坐在正中位置的左侧,现在我用不着再去听那些夸夸其谈。
过去我得编写讲稿、记录会谈、发表高见或者沉默聆听,适时地给予支持或提出意见,用不同的眼神或手势,甚至是肢体动作,而现在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坐在属于我的这个角落里,不慌不忙地收拾桌面,放松神经,胡思乱想。我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自由过。
现在连午餐时也没人再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或身边。
为了不影响别人充分使用餐桌的权力,我会善意地挑选最靠角落的位置,这样就没有人再抱怨我占用了处于良好位置的中央餐桌,因为整张桌上肯定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不再参加那些下班后或周末的派对、酒会、慈善拍卖、自助旅游、团体活动、员工友谊赛、保龄球或高尔夫球俱乐部。我的名字从那些名目繁多的名单上被自动勾除,主办者们列出参加者时都会主动放弃我。连网上超市和家居装饰的定期目录都不再送到我府上了。一切似乎都消失得迅速彻底。好像我突然与这个世界一刀两断。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退出一些圈子罢了——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改变。
我当然不会介意。谁会介意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继续收拾桌子。就在同事们嘈杂混乱的说话声中,香味浓郁的咖啡热气中,来来回回走过的脚步声和拿起与摔下电话的响动声中,就在烦躁地按着原子笔笔帽的声音,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怒气冲天大喊大叫的声音,电流滋滋地穿过电缆和插座的声音,用力拉关抽屉的声音,烦躁地抖动着腿的声音,手指缠绕电话线的声音以及隐约可闻的不同的人内心深处咆哮或呻吟的混成一片的声音中,我一丝不苟、专心致志地收拾着仍然混乱的桌子。
温暖、惬意和愉悦汇成一股懒洋洋的情绪,在我心底像条小溪般地流淌着。
我依稀听到某个拖着慵懒嘶哑的声线正哼着Lou Reed的Perfect Day。
Just a perfect day
You make me forget myself
I thought I was someone else
Someone good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收获某种结果。收获你所播种的结果。收获是件高兴的事,不是吗?
我能想象出人们收获时的表情。喜悦、满足,心花怒放。收获总是件好事。就算回报没那么丰厚也令人愉快。有付出就有收获。你付出了什么就会收获什么。就像游戏设定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者都拥有使用这条设定的权益。当然,要是你种下的不是什么好果子,你也得收获——游戏设定是不能更改的。万能的上帝必须要让你明白这世界是公平的。
我感到骨头有些酸痛。我动动肩膀,小心地活动着正在闹别扭的筋骨。
我想多半是自己昨晚冻到了。
我已经连续两周都睡在沙发上。不管维尔拉肯不肯让我睡在她旁边,我倒是一点都不想躺在那块原本属于我的地方。即使那比沙发要舒服得多。我想我俩想到一块去了——至少她对于我自动搬到客厅去睡的举动没有任何异议。我们对此状况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其实沙发也还不错。我要盖四层毯子。要感觉到厚重沉沉压在身上才能放松。假使这种疾病有名字,一定就是毯子依赖症。每天晚上我钻进毯子时都有种孩子时期才会有的安全和温暖感。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四十分钟了。我还是没进入角色,仍然在收拾桌子。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一直收拾到什么时候。没准真会持续上那么一整天。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接起它,听到门卫叫我下去一趟。有人找你。他在话筒里怪腔怪调地说到,有人找你,尼亚。——呃,实际上是内特•瑞尔。瑞尔先生。
我一言不发地挂上话筒。
看起来周围没人注意我。但当我不动声色地打开门走出去时,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至少有十双眼睛像钉子般钉在我的背后。就像不怀好意的猎兽一样静悄悄地潜伏着,等待时机。虽然根本没什么时机可言——要么就是等待结果。反正是在等待什么。真是群混蛋。
两名警察正等着我。他们神情严肃、语气严厉。他们询问我整个的事情经过,我不得不又重复一遍——我想我该录下来叙述过程,然后反复地放给他们听。他们实在没必要一遍又一遍地来听同一番口述,然后做下同一份笔录,再得出同一个结果,最后同样地给我警告。
请务必要和警方合作。他们义正辞严地告诉我。这很重要。
行。我说。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跟警方联系。
其中那个蓝眼睛的警官拍拍我的肩膀,好像还说了些『别害怕,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之类的话,然后他们故作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这份最新记录,跟我道过别后就走了。
我仍然站在门卫的小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们走出去,钻进警车驶远。
门卫斜倚着绿色的铁皮柜,看着我。
他们真烦人,是吧?他说,简直是整天到晚地——
这是他们的工作。我说到。他们当然有责任这么做。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是呀,他干巴巴地说。可不是嘛。我最小的弟弟就因为牵涉到一包毒品的破烂事整整被盘问了十七个月。他妈的,十七个月呀——不得安宁。他跟你一样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事情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鬼,他还是个孩子呢。还差两个月才到十六岁。都是他那群混蛋朋友搞的。要不是最后总算水落石出恐怕现在他还会每天接到警察的电话。有一阵他跟我抱怨每晚做梦都梦到他妈的警车的事,每个晚上——
对不起。我打断他,我得上去了,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哦。他只得停下谈话,有些扫兴地看看我。那好吧。
要是再有警察找我,麻烦你告诉他们我今天休息。我又说。
他耸耸肩。他们不会相信的,我想他们也不会就此——
那就让他们直接打我的电话。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到。
他又耸耸肩。那好吧。他说。就让他们直接打你的电话,对吧?
对。我点点头,让他们直接打到我的手机上,让他们直接找我。
嗯哼。他哼了一声,侧身让我从他身边走过。当我推开门准备出去时,他突然又说到,别担心,老弟,这事总会过去的。你不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而且你一直都——
谢谢。我客气而冷淡地说到,然后不等他说完就走了出去,关上门。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上楼,而是朝外面走去。我径直走出公司,下了台阶,沿着街道一直朝前走。我不知道我想去哪,我甚至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是一直走。朝两只脚持续迈步的方向,就像体内有个导航仪。我一直走到一家绿色店面的咖啡厅门口。
我站在那里,透过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窗框望向店内,里面气氛宁静,顾客稀少。
我看了几秒钟便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位置,动作迟缓地坐下来。
穿着与店铺同色的绿裙子的女招待走过来问我要喝点什么。
咖啡。我说。心不在焉地看了眼窗外。
想要哪种?她问,有一款最新推出的榛子咖啡——
不,咖啡就行。我说。
好吧,咖啡。她写着。要点心吗?我们这里有新鲜的奶油卷和蓝莓夹心派。
不,不要。谢谢。我说。
乳酪和枫糖浆呢?她问,配面包圈很不错。
不,谢谢。我再次说到。
我想你也不想试试我们的金橘鲜姜杏仁?
我看着她。
好吧。一杯咖啡。她撕下那张餐单压在桌牌下面。马上就好。
重获安静的我低声吁了口气,将手臂放在桌子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绿白格子的桌布上写着什么,已经写了六个字母:T-W-O-M-O-N
我停下来,盯着桌布上其实并不存在的字迹,之后用手掌用力地擦了两下。
但后三个字母已经在我心里勾勒出来,就像思维迅速地延伸下去。-T-H-S。
当那个女招待将咖啡送到我桌上时,我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就像唯恐被她抓到什么。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拿起单子勾掉咖啡,又将它重新压在桌牌下面。已经齐了。她说。
谢谢。我低声说。声音几乎不像我自己。也许是心虚搞的。
我慢慢地搅着咖啡,觉得总算有个地方消停一下,好让自己放松下来理理头绪。事情在以我所不能预想的速度发展下去,我不知道最后将变成什么样,反正不会太好。就算我能够重归正常生活,恐怕也是挺久以后的事情了。——十七个月!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冷不丁地冒出来。整整十七个月不得安宁。但他跟你一样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事情的——
我将这句话反复回想几遍,端起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
我想知道,要是我说我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这么做的,他们会怎么想。
也许我该先问问我的妻子,你了解我吗?维尔拉?你真的了解我吗?
她一定会睁大那双充满疑虑茫然的眼睛看着我,问我到底想说什么。
好比……你知道关于我多少?除了我的那些习惯以外,我是说……我本人。对,你了解我本人多少?像性格、想法、倾向,什么的。就是那些——嗯,通常不外现的东西?
她不会把这谈话继续下去的。她会反问一句这有什么意义,然后开始说她的事。
在过去她会这么做。她一定会这么做。但现在,我想她根本不会搭我的腔。她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看她的时装杂志,浏览购物目录,修指甲和来回转换电视频道,对我的谈话要求报以阴阳怪气的一声冷哼,目光冷漠地扫过我整个人,要么干脆告诉我,她没兴趣。或者突然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将上面的杯杯盘盘一股脑扫到地板上,怒声告诉我她够了。
她一直在追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并尖锐地指出:你不是那么热心的人,混蛋。
这一点她倒是很清楚。我的确不是那么热心的人,或者干脆说我是个冷漠的人。我是个冷漠的人。所以这就足够让她质疑我的动机——为什么我要不遗余力地去帮助一个罪犯。
我该说什么?我能辩解的只有一句,一直以来我也只辩解这一句:他需要帮助。
我明白,这辩解简直蹩脚透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更没道理的借口了。帮助一名罪犯毫无理由。这问题交给我,我也会这么想。谁会去好心拉一把罪犯的手?——将自己置身险境是最蠢的行为;姑且不管罪犯是否会反咬一口,帮助罪犯这事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它违背了人类社会的法律原则——但提到原则一事,我就会忍不住想要辩解,既然违背社会法律并不可取,那么违背人类本性就正确吗?他在生病,这显而易见。我遇到那个家伙的时候他正处于相当糟糕的境况中——虽然是越狱一事差点要了他的小命,可那时他虚弱无力,就像即将一命呜呼。在那种情况下我遇到他,要么任他挂点,要么就救他一命。那是我仅有的两个选择。最后我救了他。是的,这事或许没错。我救了他。毕竟救人性命情有可原,但接下来我就没什么可再辩解的了——我没有将他交给警方,反而帮他找了住处好让他恢复,直到最后恢复健康。他一走了之,踪影全无;再后来的某天下午,警察突然找上门,以窝藏罪犯的名义将我塞进警车好一通审问。不过他们释放了我,因为我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只要我咬定这一点,他们就没理由逮捕我。可实际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个家伙的身份——救他的时候他还穿着囚服呢。但我没介意。我刻意让自己忽略掉衣服。我救了他。
我不想再想这事了。可我总是忘不掉。现在我的整个生活都在围着它打转。
这事过去两个月了。可我还是每天都在想它。我身边的人也都在极力将我塞进由这件事所框起的范围内,试图像条件反射般地,一看到我就想到我所干的事。我被强力剂跟这件事粘到一起,一辈子都没法脱离了。就算我死掉,墓碑上都会刻下『他帮助过罪犯』的字眼。
两个月前还没有这些麻烦。仅仅是两个月前,我的生活还处于一片安逸宁静之中。
仅仅两个月前。两个月后一切就都面目全非。
已经他妈的两个月了。T-W-O-M-O-N-T-H-S。
那时天气还很炎热。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当时的天气有多热,我被强烈的日光晒得头昏眼花,站在湖边盯着这个气若游丝的男人。实际上一开始我以为他死了,差点打电话报了警——要是我真的报了警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状况。但也有可能我早 已经死了。
那天可真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辈子我都没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一个夏季。
那天我照样去钓鱼。我开车带着帐篷、炊具和钓具,去山里钓鱼。州里有很多湖。但我更喜欢去山里。要是时间充裕的话我会住上一两晚,甚至早晨才踏上回去的路途。自从搬到这里后,我就常在周末开车去派克布兰诺山。我不仅仅是为了钓鱼。要是纯粹钓鱼,我会到森林公园一类的地方去,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宁静。宁静并且优美。当我不想钓时,我可以放下钓竿四处走走,寻找那些图本上才能看到的陌生植物,将它们跟图片对上号,或者就站在开阔的高处俯望下面那片绵延无尽的绿色,享受那种石楠丛生的苏格兰荒地的视觉效果。我不是个自然学家,但我迷恋自然。有时我感觉它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只有它能够抚慰我。
所以我总忍不住想开车去山里。就在那里,我渡过了许多个白天和夜晚,独自一人——我向来都是独自一人。只有那次是意外。唯一一次意外。那天我刚刚扎好帐篷,正四处走动着寻找一个合适的钓鱼地点,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倒在河边奄奄一息的家伙。开始我以为对方已经死了,我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但当我小心翼翼地俯身伸手到那张脸孔上试探鼻息时,对方却突然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那一瞬间我差点趴倒了。事实上我已经被他拽得跪了下去,可我根本毫无觉察。
要是他有多一点的力气,下一秒我就会倒在地上——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太虚弱了,他的力气仅够抓住我的手腕,接着他就昏了过去。虽然他还紧紧抓着我。我就这么跪在那里,盯着这个昏迷的陌生人,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感到浑身发热、口干舌燥。我站起身,眼睛仍然盯着那个人,两手插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擦着湿漉漉的手指,一边不安地四处张望。当然,这里没有别人——至少过去我没在这片深山里发现过其他谁。每次我都将车停在公路上,再步行六七英里走到这地方。眼下我已经忘记了钓鱼的事,光是瞪着这人发呆。大概有五六分钟——我想最多就这么久——我开始拖着他朝我的帐篷走。他很痩。我拖着他有点吃力,但还可以。我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帐篷,凭着仅有的一点急救知识帮助他。他的身上有不少划痕和擦伤,还发着烧。我先给对方喂了些水,把保温瓶里的冰块包在毛巾里,放在他的额头上,找了条大些的毛巾浸透河水用力擦着对方的身体为他降温,然后又将消炎药片捣成粉末碎敷在他的伤口上,总之一阵折腾。期间他一直昏迷着。我想他大概很长时间没吃东西,整个人虚弱得要命。好几个小时后——差不多下午两三点钟左右,他才醒过来。
他先是问我在哪,接着又问我是谁。
我想他的思路一定很清晰,他说话的口气虽然虚弱无力,但他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废话。他的眼神有点涣散,可还是暗藏着防备和疑虑。在等他醒来的过程中,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前太过紧张根本无暇顾及,但好几个小时我坐在那里盯着他时,身份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再说一个脑筋没有大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出给自己搞身囚服穿上到处去秀的念头。
他也一定在醒过来的一瞬间就意识到我不难猜到他的身份的事。
我问他是否需要一身干净的衣服。我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问的。
他不置可否地观察着我。对于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回应。后来我干脆放弃询问,转身走出帐篷开始钓鱼。我走到帐篷外面,从渔具袋里挑了根钓竿,来到河边,上好鱼食,将渔线远远甩到湖中。湖面泛起一丝微澜,很快又沉寂下去,只有鱼漂在青绿湖面上静静地停留着。我以为自己会受到些影响,但实际上这事并没有影响到太多——甚至几乎没影响到我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就全神贯注于湖面上面的浮漂了。我将这件事一股脑丢到了身后。在鱼儿咬钩的那一刻,我谨慎耐心地拖着渔竿放线和收线,一心只想着把它甩上岸来。
那条鱼出奇地大。仅是目测我就能断定它至少有七八磅重——可真是个大家伙。
但我钓过更大的。我曾在爱达荷州的山涧里钓起一条十二磅重的坎卢普斯虹鳟。
这条也是虹鳟。背部呈现出天然的青绿色和蓝棕色,体侧和腹部则是银白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因为被钓线紧紧勾着,它在湖面上甩着尾巴发疯地翻腾,渔线紧绷,水珠四溅。这鱼正处在繁殖期——沿着侧线有一条明显的呈桃红与紫红色的彩虹带,直到尾鳍基部。
我全力以赴地拽紧渔竿;每当此时我好像都能听到我父亲在旁边指导我该怎么做:现在放线,别担心,放线,让它跑没关系,孩子。再放点。它跑不掉的。现在收线,收线!
我照父亲的话做准没错。最后准能将那条大鱼甩上岸来,看它没命地拍打尾巴。
可在这条鱼即将到手时,我忽然动了动手腕,勾得死死的鱼钩便巧妙地从鱼嘴上脱落,那条鱼虽然狼狈地摔进湖中但立刻灵敏地翻了个身潜入深处,几秒钟就没了踪影。
然后我站在那,对着仍然波澜荡漾的湖面,静静地看着。
要是在过去,父亲一定一早就气急败坏地过来抢我的渔竿,大骂我是个笨蛋,甚至可能会用渔竿抽我。他不是个好脾气的父亲,至少自从我妈去世后,他的脾气就不再像过去那么好了。但他教会我钓鱼。还教会我怎样行使钓鱼的乐趣。或者,用钓鱼来逃避世事。他就是那么做的。我妈去世后,他迷上了钓鱼。后来他几乎整天都去钓鱼。他没再关心过我的学业和生活,他只关心钓鱼这事的本身;他每天都开车到很远的地方去钓鱼,风雨无阻。他不再跟过去的朋友和同事们联系,也不再有心情看我书架上的目录或打电话到学校过问我的考试成绩,甚至不肯浪费一点心思在我们基本的日常生活上——每天我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和收拾他钓回的鱼。我们几乎每天都吃鱼。有一阵我看到鱼就想吐。后来他开始教我钓鱼。每个周末他都带我一起去。他说我该多去外面走走,男孩不该总是闷头待在屋子里,一整天闭门不出。你以为自己是霍桑还是梭罗?他这么问我。至少梭罗还自己盖房子呢。他不喜欢我总是一副避世的消极态度。他很容易将我的沉默怀疑为我在故意跟他作对。也许他在身为父亲一事上并不在行,或者,他对与人交往上不在行;他所在行的那些事情与交际无关。也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让他意识到他的失败之处不能由我重蹈覆辙。他希望我不是另一个他,他极力想要让我成为一个正常的男孩。打棒球,交朋友,哪怕玩乐队或参加古怪的社团,都没关系,只要我肯热热闹闹地投入到生活里。他说那些独自生活的人是傻瓜,虽然他可能就是那样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结婚。我不想问他。我想多半他在结婚后就后悔了。在我妈没去世时,他们总是争吵。在我还没满月的时候——我妈每次都会将这事拿出来讲——有天晚上我总是哭,不肯睡觉,无论他们怎么哄慰或安抚我都没用。我一直哭。我妈担心透了,她坐卧不安,心慌意乱。而我父亲,却在天蒙蒙亮时穿戴好衣物,拿起猎枪去和朋友打猎。他说他们事先约定好了,而且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约定的事了,何况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没理由推辞不去。总之他非去打猎不可。为这他们两个互相大吵,说了很多伤感情的话;虽然后来他们还是和好了,并决定忘掉那次不快,那时他们刚刚结婚一年多一点,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让这事影响到他们的感情。但实际上他们谁都没忘掉这事。我妈去世后,他也总是想起这事来,甚至还跟我提起过一次——但他并没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句既不像辩解也不像悔恨的话。他说:你很重要,儿子,可那一刻——就那一刻,我真希望你并不存在。听他说这话时,我也希望自己在那天晚上并不存在。他一直都没忘记这事。去世之前他住在医院里,每天都在抱怨这里处处不如意,对他的病根本没有作用。按照他的想法,把他放在远离城市的自然里就是最好的治疗方式——当然,我还不是个像他一样信奉自然主义的人,我庸俗地信赖与依靠医疗体系,虽然我每天同样被不得不守在病房里一事折磨得要命。后来他不再抱怨了,他开始跟我谈过去的一些事,一些我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有天他让我放音乐给他听。一支老乐队。我几乎跑了半个纽约城去找他想听的那支曲子。辗转费劲周折之后,我终于拿到了那张几近绝版的唱片。后来他就整天地听它。直到现在我还能准确无误地哼出那支曲子。Saturday Gigs。再后来,他在听着它时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整个葬礼过程中我几乎还能听到这曲子。现在我已经听不到了,年轻人们很少再听那时的乐队,新乐队多得是,每天每时都在有新的乐队成立和出唱片,但每一时期的风格都是无法被复制的。那曲子让我想到我父亲。想到他总是孤零零的身影,想到夏先生的故事,想到我们一起钓鱼的日子。那时我并不想学什么钓鱼,我对钓鱼根本没兴趣,那时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钓鱼,但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假装喜欢。我们每周去钓鱼。起初我什么都钓不上来,就像一个始终在城堡外打转的笨蛋总是找不到进去的那条路,后来的某个下午,我钓上来一条鲈鱼,那条鱼打开了通往城堡的那座吊桥——看着那条在阳光下金光四溅、欢蹦乱跳的鱼,我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愉悦感。父亲朝我得意地大笑着。这下你明白了吧!他叫着,你知道这事有多可爱了吧,快收线呀!后来我们就成了一对最好的同伴。我们常去钓鱼,开车去很多地方钓鱼,学校假期就是我们开车远游的最好时机。要不是钓鱼,我想我们父子之间早晚会形同陌路。钓鱼挽救了危机。我以为在他去世后我不会再碰渔竿,但没多久我就又手痒了。我就像父亲一样钓鱼上了瘾,简直没法控制那种渴望。起初维尔拉陪我一起去,但没多久她就退出了。她没法忍受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盯着鱼漂。她认为那根本毫无意义。所以当我开车去钓鱼时,她就去朋友那里。我从没遇到过意外,这使得我认为钓鱼从不会发生意外,但那只是我个人片面的认识而已。我把一个陌生人拖进我的帐篷,这事粉碎了我的认识。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放掉那条虹鳟。它真是棒极了。钓上这样的鱼很让人有成就感。但我却放掉了它。第二次我钓了条红点鲑,这条鱼中等个,我看了看就将它丢进水桶里。
接下来的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我不停地上鱼食,甩竿,拉线,纯粹本能地做着这些基本动作,要是钓上来鱼我就视情况来取舍它们——太大或者太小的鱼我都会放掉。我一直钓到黄昏。提着渔桶走回帐篷时,我看到那个伤员正倚在帐篷外面,我才又想起这回事来。
我故作镇定地走过去,将桶放在一旁。他看看桶里的鱼,又看看我。
你放跑了一个大家伙。他哑着喉咙开口。一开始的那条。
我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在盯着我钓鱼。好多个小时,他就这么盯着我。而我压根都忘了这件事。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像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让自己被个来路不明的罪犯盯着是件多危险的事。要是他动点坏心思的话,几个小时前我就会沉到湖底。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让我在之后的两个月毫无顾虑地帮助他。
也许是吧。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看他,然后就走进帐篷里,取出装食物的袋子和一只平底锅,开始架锅生火。我饿得要命,因为他我连午餐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我一早五点钟出发,之前只喝了一杯咖啡。做饭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他看着我敲开鸡蛋放进锅里,看着我用瑞士刀打开罐头,看着我将火腿和奶酪切成薄片,看着我从袋子里掏出面包和啤酒,他一句话也不说,光是看着我。但他的目光不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那种,他只是看着——非常单纯地看着。
我将啤酒递给他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然后我们开始吃饭。那顿饭从夜幕降临一直吃到深夜,因为坐在夏日夜晚的凉爽的风里喝啤酒是件很愉快的事。周围有夜晚时分昆虫的鸣叫声和鸟类扑啦啦飞过的响动,微风吹拂过树叶发出沁人心脾的簌簌声,火堆燃烧时木柴在劈啪作响。我父亲教会我享受这种静谧,对我来说这些动静是那么亲切。眼下我跟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而且他身份可疑——但我却一点都不担心。甚至觉得好极了。我想他一定抽烟。于是我将自己带的一包烟递给他,他接了过去。我很少抽烟,几乎不怎么抽,但心情烦躁时我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会想到烟。当他弯腰俯身就着篝火去点烟时,我被他的动作逗得几乎想笑。他开始抽烟,空气里弥漫起浓郁的烟味,混合着一股在夜晚时分膨胀起来的植物芳香,还有木柴燃烧的甜丝丝的味道。
晚上我们一起睡在帐篷里。
第二天他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他洗了澡,换上我带的衣服,还用了我的剃须用品。收拾干净后他看起来很精神。金发短短的,眼神锐利,下巴洁净,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逼人的活力。他伸个懒腰深吸口气,愉悦地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在晨曦下慢慢苏醒。
后来我们一起钓鱼。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
好像我们整天都坐在这里钓鱼似的。
我一直待到再转天的黎明。我醒过来时他还睡着,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将包里剩余的食物和药品都给他放在帐篷里,帐篷、炊具和渔具也都留给了他。我离开时他还睡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之前发生的事,觉得这一切就像部小成本拍摄的电影——虽然不真实,可又有那么点意思。我慢慢地开着车回到家,将车停在车库里后,我又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才动身下车。维尔拉出来迎接我。看到她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家很久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一个陌生之地。
工作时,我上网订购了一套新的钓具和野营用品。
一大笔开支。可我一点都没觉得惋惜。一点都不。
一周后我又开车去那里钓鱼。还是相同的地方,让我惊讶的是他还住在那里。当我走到那片湖边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鱼漂,甚至没看到我就站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他看到我了。他朝我咧了咧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我打断了。
我朝他做快收线的手势——唯恐大叫会吓跑鱼——于是他开始收线。
他手忙脚乱的。好几次差点让那鱼跑了,但后来他把它钓了上来——一条肥硕的金鳟。通体金黄,腹部雪白,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金鳟,简直就像图册里的展览品一样。
我很高兴看到他还在。但实际上他只是因为一直发烧不得不留在那。他告诉我他倒是想离开,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坚持到走回市区里——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何况走路。而且他没力气走。吃的东西也不够。这地方除了鱼就是鱼,树上不可能长出面包和罐头来,要是走路到走到一半肚子饿了怎么办?这绝对是件头等重要的大事。所以他就像鲁滨逊一样被困在这蠢地方,心有余而力不足。说这些时他一直都在笑。绿眼睛有气无力地弯着。
他的精神很不好。可他很整洁。他没有一点胡茬,脸颊干干净净的。
帮个忙,行不行?他问,带着恳求的语气。只要找个落身地方就行。当然,要是你愿意的话,借我点钱。我不用太多,只要够买吃的东西。我身无分文。但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开车带他回到市区,让他住在我父亲那。房子有些破,但至少能安身。我把房间彻底收拾了一通,还去买了套新的铺盖和生活用品,食物,饮料,药品,衣物,我毫不吝惜地将这些一股脑装进购物车,几乎是看到什么就装什么。我用现金付了款,之后就提着大包小包打道回府。他使劲地谢我,并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把这些东西所值的钱一分不少地还我。
没问题。我说。等你能还的时候再还不迟。但我一点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就是想帮他。想纯粹做点什么。他一个人,生着病,不能外出(不管原因到底是什么),孤立无援。他需要帮助。我给他一切所能提供的帮助,即使我知道他是谁——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警方刊登的通缉令。他的脸在报纸上透出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阴骘。
可我还是想帮他。我假装自己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于是他也故作不知。
我从没想过要告发他。即使口袋里就装着他的通缉令,上面印着他的真名实姓。他告诉我他叫寐罗,美国人,家在明尼苏达州;实际上他的名字是米哈艾尔•凯尔,是个国人,出生于柏林。他的口音没有一点国腔。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美国生活。但不管是怎样也好,事实就是他一直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养精蓄锐,伺机逃走,从警方眼皮底下。
我想或许他知道我并非不明白他的来历。虽然他没问过。也许他已经准备好了武器——枪,刀子,或是锤头什么的,在我一开口发问的同时就干掉我。他这种人多半会这么干的。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他没那么做。他有数十次上百次的机会让我彻底闭嘴,好避免我泄漏他的行踪——他不可能考虑不到我知道关于他身份的事。可他没动手。他的眼神异常清,至少我从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点点杀气。我也没听到过奇怪的响动,在我背对他的时候。
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像在静观其变,在变故发生前选择按兵不动,保持沉默。
无疑我在充当货真价实的窝藏罪犯者。
我想过,事情将会有好几种结束方式。
某天下午他刚打开房门就被一群荷枪实弹的警方包围,之后他被押上警车,重回监狱。而我会在报纸上看到他再次被判刑的消息和现金奖励——足够再新置一套野营用品。
某天下午我在背对着他时被子弹穿透心脏,或者被一刀捅死,或者被敲碎头颅,或者被这样那样——总之是弄死。之后他抹消罪证逃之夭夭,好几天后我的尸体才被发现。
某天下午我们谈话时我不小心泄漏出我知道他身份的事,他手边没有合适的工具,我们只能徒手打架,拼个你死我活,警方来时要么他已经毙命,要么就是我横尸在地。
某天下午我们打开房门,看到洞洞的枪口对准胸口——某个邻居或路人告发了我们,警方确认无误后将我俩一起逮捕,他还是回监狱坐牢,我则成为他在监狱里的邻居。
某天下午我们打开房门,看到洞洞的枪口指着脑门——他过去的那些同伙们找到这里杀人灭口或帮他逃脱,要么我俩一起完蛋,要么他被救走,而我被毫不留情地灭口。
某天下午他/我/我们……
但没有一种结果出现。我在无聊时构思出来的结局全部作废,大概那些的确太好莱坞而一点都不生活化——总之一切平平淡淡,没有丝毫会大乱的迹象。寐罗一直悠然自得地住在十七大街与第五大道交叉口处二百米远的旧公寓里,深居简出,平静无波。他每天都挺悠闲——看看电视,听听音乐,玩玩游戏机,跟自己下棋,练习吐出形状奇特的烟圈,要么干脆一头扎进我拿去的小说或杂志里。他总是能找到娱乐自己的方式,而且种种方式都不赖。也有些时候,他什么都不做,把自己朝单人沙发里一扔——头枕着一个扶手,双腿交叠着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揣着手臂,望着天花板,十分悠闲地、断断续续地哼着Perfect Day。
Just a perfect day
Drink sangria in the park
And then later, when it gets dark, we'll go home
Just a perfect day
Feed animals in the zoo
Then later a movie too, and then home
Oh it's such a perfect day
I'm glad I spent it with you
Oh such a perfect day
You just keep me hanging
Just a perfect day
Problems all left alone
Weekenders on our own
It's such fun
Just a perfect day
You make me forget myself
I thought I was someone else
Someone good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You'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
假如不是寐罗本人,没准我一早就放弃了此举。或者我根本不会这么做。我是说,帮助他的理由正是因为他本人——他似乎是个挺奇特的家伙。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在这里的日子我几乎感觉不到生活。好像在这间旧房子里什么都不存在——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这里的一切都处于一种与世隔绝、静止不动的状态,这里既没有苦难也没有享受,没有悲伤但也没有欢乐,没有丑陋,没有优美,没有粗俗,没有优雅,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有的就只是一片全然的宁静。带着点淡淡的慵懒的宁静。就像一个人将脸转向背对世界的方向。
不去钓鱼的周末我就来这里。我们在这里吃东西,聊天,或者各干各的事。
我们在这里过着完美的一天。这种感觉是这么奇怪——虽然没有发生,但却比什么都更真实——好像我们的确过着坐在公园里喝杯桑格利亚,或者去喂喂动物,看场电影然后回家的完美的日子;烦恼都离开了,我忘记了我自己,我想我是某个人——幸福的那个人。
有一次他突然跳下沙发跑到我面前问我正在哼的是什么歌。
我很惊讶,看着他,不明所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哼起歌来。这实在很意外。在家里我从不哼什么歌。我发觉自己在哼着那支曲子。Saturday Gigs。我在想我的父亲。
听起来像支老歌。他说。我喜欢这感觉。真棒。你会不会唱这歌?
我不擅长唱歌。我有点尴尬地说。实际上我也从没试着唱过什么。
唱唱嘛,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他说。就唱一次吧。行不行?
当然,最后我满足了他的要求。这里的确没有别人。很古怪的是,我也不介意被他听到我那可能一点都不完美的嗓音。我完整地唱完那支曲子,他很兴奋地告诉我他很喜欢它。
这是你喜欢的乐队吗?他问。
我耸耸肩。不。实际上是我父亲喜欢它。
你父亲?他顿了顿。哦,他一定很理想主义。
大概是吧。我说。至少他的表现很理想主义。
那么你一定也是,是吧?他问。
我笑了。我摇头。不,我不是。
这些完美的日子屈指可数。
两个月后,警方直接找到我的公司,告诉我他们以窝藏罪犯的名义逮捕我。之后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塞进警笛尖叫的警车扬长而去。简直像在拍戏。现在想起来我还这么觉得。好几个日夜连续的审问,他们拿着在我父亲的公寓里找到大堆证据,质问我们的关系。对此我审慎地选择了沉默,并声明我的确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知道的只是寐罗,一个需要帮助却无处求援的可怜男人,不得不住在我父亲的这间破房子里,整天只是看看电视,听听音乐,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爱好,一个人独来独往,性格内向。但实际上呢,他是个毒品贩子——混迹于哥伦比亚毒品市场,出没在纽约街头巷尾的酒吧舞厅和汽车旅馆,频频成为警方拘捕名单的座上客。之前在一起涉嫌重大的军火走私案中,警方抓住了一批军火贩子,同时还意外地捕获了这个『额外战利品』。但几个月后他就神出鬼没地脱身逃跑了。而我所作的就是将这个毒品贩子藏在自己父亲——一辈子都没碰过毒品的人——的公寓里两个多月。
警察将从我房间里搜出的白色粉末装在塑料袋里,冷冷地叫我看个清楚。
我直直地盯着这些粉末,眼前浮现出的是他努起嘴唇吐出烟圈的模样,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童稚,无缘无故地开心。过去一直为我所不解的谜团突然破碎了,幻象随即云开雾散——我猛然间明白了,他那副迷醉的姿态和慵懒的歌喉其实只是毒品的作用。其实他一点都不孩子气。他也不那么忽而活跃忽而懒散。一切的理由都只是毒品。一切的根源都凝聚在我眼前的这一小袋白色粉末里——一切的一切。连寐罗本人也是。还有那些完美的日子。
我久久地盯着这些白色的粉末。我盯着它。
我久久地盯着面前冰冷的咖啡。我盯着它。
我没获罪,这事值得庆幸;但我所拥有的一切平静都没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接受事实。这没什么可怕的,我想,一切还能重新开始——就像那个门卫所说的,我只不过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这场灾难,我只是个受害者。但有个细小的声音在我心底尖叫着,毫不留情地尖叫着——『自始至终你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它一直这么尖叫着。
我明白这事就像我知道寐罗一直都在骗我。从头至尾没有半点实在。
此刻我坐在这里,喉咙发干,头昏脑涨,对着一杯咖啡陷入了数个小时的沉思,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虽然整个过程中我脑海中的影像一直都没消失,耳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懒散颓废的旋律像网一样裹紧我。我又疲倦又乏力,好像刚打了场败仗回来,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并且精神与意志都饱受打击。我几乎不想再站起身走出这里。
还需要其他什么吗,先生?那女招待问我。
我摇摇头,伸手到口袋里掏钱。多少钱?
两美元十八分。她说,扫了一眼几乎没动的咖啡。
我给她一把零碎钞票。不用找了。我说着站起身。
呃——谢谢。她似乎有点意外,对我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小费的事。她的语气柔和多了,比起刚才催我走人的时候。你的东西掉了。她说,一边弯下腰亲自捡起那东西递给我。
谢谢。我说,看也没看边将那东西重新塞进口袋。
好像是封信。她好心地提醒到,欢迎再来,先生。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这里。走到街上时我接到维尔拉的电话。
你看了那信吧?她问我,我塞进你口袋里的那封?
嗯,是的。我看了。我心不在焉地随口敷衍到。
那么——你怎么想?我是说,对于我的提议——
没问题。我说。就依你吧。
她沉默了几秒。就今天吗?
行。我说。就今天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真的吗?你同意?
我当然同意。我说,虽然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事——但不管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会说半个不字。与其说依顺她,不如说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也许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回父母那里住段时间,要是……她停下来,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正为难地咬着嘴唇的模样。要是我觉得我们还能……
我知道她在信上说的是什么了。什么都无须多言,我理解她做出这选择的理由。
维尔拉,我说,之后迟疑了好几秒钟——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但最后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罪犯。我说,语气沉稳得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一直都知道。
她在那边沉默下来。一秒,两秒。她沉默着,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着。
我真是疯了。我想。可我还在以那副沉稳的口气说下去。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是什么人。就算他是个罪犯,是个罪犯又怎么样?我说过了,我已经说过几百遍了,他需要帮助。至少我遇到他时他的处境糟糕。我帮了他。仅仅是因为我觉得我该帮他。虽然就像你所说的,我向来不是个热心的人。但一个人冷漠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施予援助。可能你会说我是在滥发同情——好吧,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假如你在巴士上遇到一个举止不便的老人,你打算让座位给他,你是不是还要先询问他的姓名然后再用手机上网查一下他过去做过什么坏事——假使能查到的话,之后再决定让不让座位?假如他不是个好人,他过去做过坏事,或者缺乏爱心,或者干脆是个杀人犯——然后你就冷漠地坐在那里不动吗?……你觉得我在无理狡辩,是吧?认为我是个不可理喻、不明事理的混蛋,是吧?你给我加以什么罪名都行,什么都没关系。我已经做了,而且我也承认,我的确在窝藏罪犯——在知道他是罪犯的前提下。我根本不想隐瞒事实。我早就知道了。可我还是做了。救他,帮助他,这也不关道的什么事。有些时候人的脑袋没那么复杂。相反简单得要命。因为我想帮他。就因为这个——我想要帮他。而且我能帮到他。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那种感觉。我没法说。我说不出来。你不会明白。那些日子我感觉到自由。就是这样。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自由自在的滋味。无拘无束。……明白吗?维尔拉?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朝话筒越来越大声地叫喊着;我他妈的不知道我怎么了。大概是我发疯了吧。
闭嘴,闭嘴,你这混蛋!她在那边尖叫,听着,我一天都不想拖下去了,离婚协议书就在你的书桌上——你最好尽快回来签上你那该死的名字!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
我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将手机塞进口袋,摸到那封信便拿出它直接丢进垃圾桶。
回公司的路上,我又接到了来自上司的电话——他怒气冲冲地责问我为什么一言不发就擅自离岗,并警告我最好尽快回去,否则我又会多一条正在累积的被开除的证据。
他在那边理直气壮地发着火,就像他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罗列我的罪名。窝藏罪犯(这是首当其冲的,现在我的名字跟这四个字已经被彻底捆绑了),工作拖沓,衣冠不整,怠慢同事,搞独立,带情绪——总之一切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在他绞尽脑汁想出更多的措辞之前,我再次挂断了电话。然后,我直接将手机丢进了垃圾桶。
我没去公司,而是直接回到家里。
维尔拉不在。
我一点都不关心她去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有多伤心愤怒之类的。我找到书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也没看就签上了名字。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简单地收拾了些衣物,拖着行李箱直接回到我父亲那间旧公寓里。虽然这里地方狭窄、装潢过时,但至少还有电视机和旧音响,既能做饭也能洗澡,有书桌能写字,有床睡觉,有沙发可躺——我可以躺在上面看看小说,哼着歌。我可以重新找份工作,一份不在乎你过去是否帮过罪犯或者干脆就是罪犯的活,可以在周末搭便车或长途巴士去山里钓鱼,或者,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喝杯桑格利亚,喂喂动物,看场电影,然后回家。一个人过完美的日子。
这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沮丧。我完全有能力重新开始一份新的生活。过不了太久我就会打起精神,重新进入社会。我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我会列出一份计划,每天付诸履行,像学生时代那样一丝不苟、认认真真。我会积极健康地活下去,我会试着让自己敞开心扉,再去结识新的朋友和同事,找个恋人,重建家庭。我会彻底远离那些曾经破坏我生活的罪恶因素,不再滥施同情,不再颓废沮丧,我会重新振作,我会睁开眼睛,我会再次站起,我会走出这里,我会忘掉过去,我会焕然一新,我会再次找到自信与热望,我会……我会……
总之我会重振信心进入生活。我根本用不着为这事担心。
眼下只是一个短暂的休眠期。
独自一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可怕。何况这并不是一场意外。在帮助寐罗之前,我已经预想到一旦事情真相暴露,自己将处于何种状况。而现在,一切都不出我所料。可我没有半点悔恨之意。眼下我正在沦入即将一无所有的境地,我却仍然感觉麻木。我以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平静态度坦然接受了这些变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有根神经崩断了,什么都无法再引起我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这种脱离感是这么的真实。再也没有什么能困扰到我。我自由了。我正在远离社会,远离人群,远离一切过去将我绑在那个位置上的东西。
我爬上杰克的豆荚,正越来越远离脚下的世界。
接着我想,这一切,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开车到深山荒野里,独自在那里钓上一整天的鱼。这么想的同时我就已经起身开始准备。我翻出野营用品,整理好行装,又去二手市场里租了一辆旧车,之后便开车朝山里驶去。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
我再一次开车到了那个地方。
那里还像之前那样安静。当我站在那,看着周围的一切,我感到自己似乎从没离开过。好像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住在这里——眼下只是住在这里的漫长生活中的某一天。
一种永恒的感觉突然在我心底伸展开。
我动手扎起帐篷,接着又架起火堆,烧上咖啡。哔哔啵啵的燃烧声让我觉得亲切。动作利索地准备好钓竿和鱼食,我带着一罐啤酒坐在湖边,将渔线甩到湖水中,开始钓鱼。
一旦沉浸于钓鱼这件事,我就全然忘却了其他的事。不管那是什么事。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紧紧连接着湖底生物的细线与水漂吸引住了。好像它们连接的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总以为湖底有着另一个世界——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那样。人们长大后就不再相信童话了。可他们还会记得当初那些固执傻气的想法。
一整天我都在钓鱼。考虑到一个人根本吃不了太多的鱼,我只能将大部分已经咬钩的鱼放掉;甚至在很多鱼咬钩的时候我保持静止,任由它们吃光鱼食然后心满意足地游开。
晚上我倚在帐篷里看小说。我带了很厚的毯子,足够抵御寒冷。
后来我睡着了。火堆劈劈啪啪地燃烧着,火星溅到我的睡梦里。
我在这里住了一周,吃光了所有带去的食物,只得开车回家。回到公寓后我倒头便睡,一直睡了整整两天才缓过体力。紧接着我去买了些必需品,又开车回到湖边继续钓鱼。
我就这样在山里与市区间往返,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就像它是我的一部分。
接着,冬天到了。气温骤降,钓鱼不再是件享受的事,可我仍然在钓。湖面还没结冰。我仍然住在这里,每天花好几个小时钓鱼,其余时间则用于吃饭、喝咖啡、寻找木柴和读上几页小说这些零碎的事。当然,我没忘记自己得去找份工作的事,但那可以推迟一些,再说冬天找工作是件困难的事,等到春天到来,我就会有力气干任何工作。任何工作。等到这个寒冷的冬天过去。眼下我用不着为那事发愁。虽然偶尔我也会为自己银行户头上那越来越少的数字忧虑,但很快这种忧虑就又在钓鱼中烟消云散。我依赖钓鱼就像很多男人依赖酒精。男人们都能找到一种解脱法,而不是像女人那样把情绪的痛苦和别人拉上关系——我能想象到此刻维尔拉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况。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听众,她需要和她一起咒骂丈夫的同仇敌忾者和帮助她排忧解难、走出阴影的新的依靠者。为什么从没有女人独自一人去到遥远的地方生活?她们不能离开他人。她们不能孤独。她们无法说服自己和寂寞交往。寂寞无法回应她们本身的内心渴求与情感需要。她们无法一人看日出日落却不感伤并忘记它。
我很抱歉,维尔拉。我们想要的永远不同。我很抱歉过去我没对你提起这事。
我很抱歉我一直在陪你过那种你相信我也同样需要的日子。但实际上并不是。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当一个丈夫真心实意地跟妻子道歉时,他已经有意识地做了伤害她的事——不管那出于好意还是恶意。而在这些时刻,道歉已是格外苍白无用的举动。更让我感到罪恶与滑稽的是,歉意不会持续太久。我知道没多久这种感觉就会烟消云散。很快我就不会再关心过去的事。我一点都不会再关心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以后又将发生什么。
就像那些和父亲住在郊外的日子,我们除了钓鱼什么都不关心。
——钓鱼就是一切。钓鱼就是上帝给予人类的最终的安慰。
有天早上,我从帐篷里钻出来,发觉触目所及的每一处都变成了白色。整个世界都已被白色覆盖。雪就像洪水一样淹没了这里的一切。漫山遍野的雪。我拉开帐篷,穿上件厚外套走出去,踩着嘎吱作响的白色地毯,觉得自己就像在冰雪世界里,在一个只有孩子才能构想出来的童话世界里。我很兴奋。我一直跑到湖边,看着结了层坚冰的湖面,湖面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亮晶晶的。我盯着湖面下面。我知道下面还有鱼。我知道我还能继续钓鱼,实际上没有任何事能阻止我钓鱼。没有任何事能将我拉出这种生活。没有任何事能。任何事。
我匆匆吃了些东西就继续去钓鱼了。
钓鱼的过程中我感到有些冷,于是我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慢抽着,一边盯着被凿得不方不圆的冰洞,关心着渔线延伸下去的世界里的动静。有一阵,我走神了。我又想到维尔拉。还有我父亲。我感到庆幸——为自己此刻不再处于大多数人所处的境况当中。我想到我父母没法忘记的那事,假如我和维尔拉有个孩子,当他生病而需要父母留在身边照顾时,也许我难以做出选择——但很可能我仍然会选择拿起钓竿出门,令维尔拉大发雷霆。试着想想,将生病的孩子丢在家里,却宁可在这种鬼天气里跑到深山中钓鱼,这种行为该有多糟糕。并且他还恨不得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的确令人咬牙切齿。但我也相信,大多数男人都宁可选择钓竿;在那一时刻,大多数男人也会希望根本不存在什么孩子。
即使在这事过去之后他们又会重新成为家庭的好丈夫、好父亲。会在日后想起这事时,感到懊悔、不安,心怀愧疚。会努力做任何事弥补那一次的伤害。会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但那一刻的念头是已经存在的事。是已经留下痕迹的伤疤。
就在我瞪着两眼对着冰洞发呆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嗨,尼亚。
那声音出现得非常突然,令我措手不及。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全身衣的男人正站在我身后,关心地看着我手里的钓竿;但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到我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猜你一定在这。他说,一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瞅瞅那个洞,又抬头看着我。其实我好几次想去找你,可警察盯你盯得太紧,你知道,我犯不着为了见你一面再把自己搭上,是吧?我他妈的已经被牵连过一次了。我得小心点,别再冒冒失失的。我可绝不想再进去。
我看着他,好半天过去才点点头。当然,我说,这毫不值得,根本一点都不值得。
但我一直想着该怎么谢你的事。他又说,我也没忘记欠你的钱。
那些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说。我没在意过这些小事。
这不是小事。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件他妈的很大的事。
我动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想不出来。我的脑袋就像被冰住了。
介意多我一个吗?他问到,眼睛瞟了瞟我手里的钓竿。
当然不,我说,扬扬下巴。那里还有,你去挑一根吧。
他去拿了根钓竿,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坐下来,砸开个冰洞,将碎冰堆到一旁。但很快他又站起来,并且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握着钓竿,等着鱼上钩。他的身影在冰上非常显眼。色的外套和牛仔裤,色的靴子,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有拉锁和扣子是黄铜色。
我发觉自己有点心烦意乱。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钓竿上。
我说,尼亚。他忽然开口说到,你每天都在这钓鱼吗?
……几乎是。我说。
你真这么喜欢钓鱼?
几乎是。我再次说。
他看看我。什么叫几乎是?
就是——呃,差不多完全是。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低低的。
我得找点事做。我自言自语。
他没出声,只是微微耸耸肩。
这只是一个过渡期。过渡期。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突然说。
我看看他,他也看向我;我想他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我一直想知道,他慢吞吞地再次开口。你干吗这么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我刚问出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哦。我说。耸了耸肩,盯着鱼漂。我知道鱼食已经没了,可我压根没想到要提起它。我仍然端着竿坐在那里,一边想着他提出的问题。好一会儿我才勉强找到个答案。大概不是不在乎,我说,只是它不是我在乎的东西。
有区别吗?他问。不是你在乎的东西就意味着你不在乎,对不对?
假使我想过在乎不在乎它,我说,至少它进入过我的视线,寐罗。
他有些困惑地扬起眉毛,但很快就点点头。我懂了。他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盯着鱼漂。我想今天不会有鱼来咬钩了。
那你在乎什么?他问。钓鱼吗?仅仅是钓鱼吗?
我也不知道。我低声说。钓鱼只是个手段——
片刻的沉默。我猜你的鱼食早就没了。他提醒。
我提起线,看着空荡荡的鱼钩。是啊。我说着,重新上鱼食。
你有点心不在焉。他说,提起自己的线看了看。鱼食还在钩上,于是他又将它抛下去。我说,尼亚——其实我跟着你好长时间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这事,可能你一无所知,或者你一直都知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一直都跟着你。我知道之前那事影响到了你。虽然我能够认为自己跟这扯不上太大关系,毕竟做出选择的人是你自己,可我还是感到不自然。你明白吗?我没法忽略这事。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而且看起来你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你不需要任何人做他妈的多余的任何事。你就是个独立者,是吧?
他停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冰洞。接着他又说了下去。
你他妈的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独行侠。我想我这话说得没错。谁都没法影响你。我的意思不是你天生就是个刚愎自用、独来独往的家伙,我是说,你总是知道你选择的是什么——即使你在实际中选择的是相反的东西。一定是这样没错。否则你就不可能那么做——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你做了,然后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你冷眼旁观,即使火焰最后舔焦了你的袍子。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不知道你在乎什么。总有一天,你会连钓鱼都不再在乎。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静静地说。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他说。要是换作你,说不定你也会为这事烦躁不堪。我不是那种过后就忘的人。我会一直记着这些细枝末节,哪怕过上几个月数十年,我也记得。这事与我有关。我没法忽略。你不觉得这他妈的很荒唐吗?事到如今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没了妻子,丢了工作,一个人躲在这地方终日与鱼为伍。我这么说话就像个混蛋。我倒是不介意自己是混蛋还是骗子无赖。我他妈的才不在乎呢。你救我也绝对不是出于良心什么的,是吧?
是。我说。我才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虽然我救了你。
他笑了笑。真像你说的话。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片刻的沉默。接着他低声哼起某支曲子。一支陌生的曲子。他哼着,轻声地,低低地;但逐渐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唱着那歌,就像他是故意要说些什么给我听。
I'm a melancholy man, that's what I am
All the world surrounds me and my feet are on the ground
I'm a very lonely man doing what I can
All the world arounds me and I think I understand
That we're going to keep growing, wait and see
When all the stars are falling down
Into the sea and on the ground
And angry voices carry on the wind
A beam of light will fill your head
And you'll remember what's been said
By all the good men this world's ever known
Another man is what you'll see
Who looks like you and looks like me
And yet somehow he will not be the same
His life caught up in misery, he doesn't think like you and me
'Cause he can't see what you and I can see.
我不是在关心你。他突然停下来。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有没有之后的打算。
没有。我简单地说。那支曲子将我拽进了一个洞里。一个漆冰冷的洞。
你知道那个独闯阿拉斯加的笨蛋吗?他又说。只身一人跑到阿拉斯加的荒野里去生存。结果三个月后他死了。他妈的,死在一辆废公交车里,尸体好几个月后才被人发现。
我知道。我说。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最好别去探究他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站在那里,目光凝直,盯着眼前那根细线之下的世界。或许在他眼里我也是这样。这个世上有很多奇妙的事。你每天遇到很多人,你和不同的人交往,你将认识到各色人等,他们当中有些吸引你,有些令你反感或不屑,大多数则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你站在一个地方静止不动,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你身边走过,就像穿越时空而过的幽灵。吸引你的那个不一定是其中最出色的,也不是最糟糕的,也许他很像你,但也许跟你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吸引你这很难说清,从另一种意义上,为什么你们会相遇,这件事本身也纠缠不清。但你们就这么相遇了,然后,产生交叉。这种交往隐藏着神秘的力量。它决不会等同于你和同事、朋友、邻家女孩或旅途伙伴一类的交往。当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之后又将朝什么方向继续?
我不该这么做。你知道。他又开口到。要是依着我的本性来,你早就完了。
我该感谢你吗?我问。你觉得这事对我来说是巨大的仁慈吗?
他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他问,难道这不算什么吗?
看你怎么理解它。我说,而后顿了顿。好吧,告诉我为什么?
他歪着头,像是在思索。最后他轻咳一声,扭正头。没什么太特殊的原因。他说,起初我就是想试试活在危险中是什么滋味——说实话,我当然害怕。我还没那么无所畏惧,但有时候——我也说不清,有时候你就是想试那么一次,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境地里是他妈的什么样。我做了,心惊胆颤,日夜不安,总是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自己又被抓住。但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生。我很安全,看起来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接着我意识到促使我冒这种险的原因并不在我自己——而是你。你才是那个原因。我想知道把自己交到你的手里是什么下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对待我。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很清楚。可我还是想试一次。也许是我感到好奇。因为我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以后你又会怎么做。你没有太多表情,似乎很容易让人不明所以。
你觉得,这次冒险怎么样?我问。让你高兴还是失望?
他笑了。非常轻松。我找到了个钓鱼的好搭对。他说。
你有多少把握,我会一直在这地方待下去?我问,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这么下去,还是哪天突然就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看似你,又像我。
要是你知道自己的人生将通向什么地方,那还有什么努力活着的必要?他反问。
这个冬天过去以后,我会重新开始。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去做一切我没做的事。这没什么难的。我说。迫使自己的目光坚定地看着鱼钩,即使那已没有任何吸引我之处。就在这一刻,钓鱼一事失去了它的力量。这个突如其来的认识一瞬间猛然令我感到绝望。
我不该这么做。他又说了一遍。有时想想,这事真他妈的不可思议。
我的眼角望见暮色正在降临。一天又将这么过去。无数个一天就这么苍白地过去。这件日复一日发生的事令无数人感到痛苦。同时也带来欢乐和希望。我不清楚对我来说它意味着什么。没有太多涵义,还是蕴涵着人生的全部。我整个人几乎都冻到麻木。这鬼天气。
他抬起衣袖擦擦鼻子。真他妈的见鬼的冷!他低声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天气!
我们回去吧。我说。看样子今天钓不上什么了。我饿了。你呢?
我也是。他点点头,然后开始收竿。你不觉得这事其实挺傻的?
怎么会呢。我摇头。我觉得这是——这是——这是完美的一天。
完美的一天。他重复着,轻笑出声。哈,哈。完美的一天——的确。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收拾好钓具,拎起空桶。我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
对,好好吃一顿。他点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叫喊着。好好吃它一顿!烤香肠,煎蛋卷,火腿三明治,豌豆罐头,杂烩汤,他妈的好好吃一顿!还有威士忌。对吗?一大瓶威士忌!最棒的威士忌,我们喝到够为止!他妈的,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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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7(15:21)|【MN/NM】中篇コメント(9)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碧海蓝天,大爱让.雷诺!!
很喜欢这篇文章~对目前的一切人际关系厌烦,希望能独自去个地方,换种生活方式,随便当个路人甲乙丙丁。真的很有共鸣。
冬天下雪在冰封了的湖边钓鱼…好向往~
From: indigo * 2009.10.17 21:05 * URL * [Edit] *  top↑

我也很愛讓·雷諾……剛剛重看這個殺手不太冷去了。聽到SHAPE OF MY HEART時,情不自禁想起了“慢慢微笑”這篇NM文。再次心痛萬分。
From: 靈熙 * 2009.10.17 23:00 * URL * [Edit] *  top↑

喜欢这篇
平淡的 真实的 生活
口拙啊 JUST...
K大 U SHOW ME AN AMAZEMENT AGAIN!

From: fores * 2009.10.18 00:22 * URL * [Edit] *  top↑

噢噢噢这篇的N太有魅力了- ///-好喜欢orz......
From: K * 2009.10.18 02:03 * URL * [Edit] *  top↑

katt殿的心也在钓鱼吧现在。。。在一个冰天雪地却自由自在的地方
From: 衣华 * 2009.10.20 21:58 * URL * [Edit] *  top↑

KATT大写这篇文是表示烦我们了么?
From: orz * 2009.10.22 16:05 * URL * [Edit] *  top↑

N似乎變得慵懶了囧?
From: ManDy` * 2009.10.24 01:43 * URL * [Edit] *  top↑

wangziprince@hotmail.com
当收藏夹里已经塞得不能再塞的时候 想看点什么消磨时间 却发现收藏夹里找不到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就在这时看到了里面KATT的因为爱2, 嘎嘎。KATTKATT我想你了
不知道你在哪座城市从事哪种工作 流河跟我都很想念你~~~对了,流河回国了恩。有空的话要记得跟我们联系啊
From: 镜子 * 2009.10.26 21:20 * URL * [Edit] *  top↑

去一个没有世俗扰人的地方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惬意,以及和一个懂得这种惬意的人一同惬意的惬意,这就是完美的一天,这就是。
From: 自来火 * 2009.11.16 03:00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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