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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1
“首先让我们塑造一个人物。一个年轻男性。27岁左右。拥有安静姣好的脸孔,带点懒洋洋的感觉。这说明他是个不必为生活发愁,或者不想为生活发愁的人。 你可以假定他生活优裕,或是天性淡然,总之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懒懒地倚在沙发上,叼着根未点燃的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沉思表情。显然他在想着什么,而且想得相当深入。那么他在想些什么呢?——故事可以就这样开始了。让我们继续描绘这个人物。此刻他用侧脸对着我们,眼睛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眼睑到眼角陡然下垂的形状勾勒出一种略带贵族气的忧郁情绪,深灰色的瞳孔贴近尾端上扬、形似微蹙的眉毛,更添一丝慵懒深沉之感。他不是在看着上面的什么,就是若有所思地想了许久了。突出的法国式经典鼻性——挺括,高大,中间鼓起,形成一个漂亮的弓形,鼻翼秀气,单独来讲,这不算个出色的鼻子,放在其他任何一张脸上,它都显得太大、太滑稽,有点像垂直线过高的等腰三角形,但在这张脸上却奇特地恰到好处——为那双笔直的眉、忧郁的眼和单薄的嘴唇添了一抹粗犷、懒散的男性气势,起到一种巧妙的弥补作用,所谓巧妙的弥补就是——这张脸没有这只鼻子就不够完美,这只鼻子不在这张脸上就没有效果;但借上帝之手,它们碰巧结合成一体,塑造出一张俊脸。被叼着的香烟轻柔无力,好像他只是微微地垂着嘴角,而那支烟是被谁轻轻放上去的一样,显然他经常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所以嘴角轻松自然,毫无做作之感,相反,似乎本该就是这副样子。下巴线条平滑,由下而上趋向右后方,一直到毫无赘肉的侧颊,鬓角则自耳上延伸到几乎与鼻翼齐平的颊边,像片未经修饰的淡灰色阴影。然后就是像鼻子一样夸张、醒目的耳朵,有着令人心悦的精巧的内部构造,大部分裸露在满头浓密凌乱的银灰色卷发下。不难看出,这是一张未经岁月留下无情痕迹的年轻的脸。他到底在看着什么,那又令他想到些什么,有无数种可能。他可能只是在盯着房间的一角,因为屋角在漏雨或者墙壁上有片因为画被挪走而出现的不太协调的空白。可能是在听着音乐,某段熟悉的旋律勾起关于一段往事的回忆。也可能这里有人正在说话——极可能是在他身后——而他则因为对方的言谈陷入到沉思之中。那么,怎样的谈话可以让他露出这样一副略带凝滞的深思表情?首先,至少这番谈话不是个愉快的话题——相反,它可能令他有点烦躁,有点无奈,尽管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可头脑里却已经展开了激烈持久的思考和争辩。其次,未点燃的香烟说明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其上,他要么已经忽略了它,要么正准备拿下它——隐藏在这副表情后面的不是将被点燃的香烟,而是呼之欲出的话语。最后,明显持续长久的思考证明这个话题并非突如其来,而更可能是困扰他已久的、眼下又再一次被提出的旧话题,老调重弹或者旧事重提,让他倍感沉郁。在他身后说话的极有可能是个熟人,他才能这样表情放松、一言不发地听着,同时又不急于争辩,而是等着对方把话说完——在此期间,他已经想好了要怎样作答。根据所描述的,这是个年轻、安静、擅长隐忍与自我控制的男人。情绪时而不佳,略带烦闷和忧郁,但总体上,并没吃过什么苦。当他由从我们虚构的平面图上立起来,变成一出剧目里的人物时,他便有了名字,一个简单、文雅、与性格相符的名字,好比,嗯——我们就把他叫做尼亚。然后……”
“你够了没有?”我拿下烟,皱着眉头打断他。
被质问者无辜地耸耸肩,“冰箱里还有啤酒吗?”
“应该还有一瓶,我想。”我又把烟塞回口中。
眼前的身影转眼间踪影全无,伴随着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冰箱门被拉开的动静和一声孩子气的欢呼,再然后,是易拉环被拉开丢掉的声音和又疾速冲回的脚步声。
半分钟后,他重新跳回沙发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抬高报纸挡住脸。
“现在,”他咽了口啤酒,满意地打了个嗝,“让我来描述一下刚才那位主角的真实面貌与生活原型。实际上,本尊既不忧郁也不烦躁,更准确的描述是——一个无所事事者。此刻他穿着睡衣,光着脚,胡子拉碴地倚在沙发里,正在装模作样地读报纸,压根忘了点上烟,显然他根本没在看报,而是正在心里大肆诅咒身边这个喋喋不休的尖锐的揭发者——”
十分钟前,我尚且不知道这个人姓甚名谁,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号人,精力旺盛到让人崩溃。现在他却在这里拿我大肆开心,活像我们是认识已久的老友。如果让我对此人描述一番,我会用以下几个词:金发,碧眼,天使外皮,魔鬼内里。并非是我想质疑玛特的交友范围,我只是有点不理解,他是怎么忍受这样一个好比多话的五岁男孩般的家伙的?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号人?”他咕哝着。
是吗?这刚好也是我的问题。我没好气地想。
“我说,我在问你话呢。”一只脚伸过来拨开我的报纸。
“请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说话。”我冷冰冰地对着脚说。
“啊哈!”那只脚夸张地一晃——像是为了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夸张分开的五个脚趾和那脏兮兮的脚底板,还有骨骼粗大的脚踝,以及,唔,也许是最近刚愈合的一道伤疤,从脚面歪歪扭扭地爬向小腿,消失在卷起的牛仔裤筒下——迎向我的鼻尖。“你清高个什么?”
我用报纸包住那只脚,将它推到一旁。但它倔强地甩开报纸,再次指向我。
“你!”脚的主人怒气冲冲地说,“想挨我一巴掌吗?”
我低头靠近那只脚,好像它是麦克风。“你,敢。”
“别以为我——”
他忽略了一个事实,眼下状况是我占主动。所以在这位用脚说话的能人行动前,我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向上扬起然后朝前一推,将他完美地推了个后滚翻,前提是,他的屁股下面是咖啡桌光溜溜的玻璃平面,而且他的两只手找不到支撑点。在一阵如暴风雨般的诅咒声中,我提着睡衣跳起来,但即刻便被一只苹果命中脚腕,失去平衡的身体已经栽下沙发,结结实实趴在地板上。我的对手爆发出一阵大笑,仍保持着双臂后称、架住身体躺在地板上的姿势,上身高高扬起,夸张地咧着嘴,大眼睛里盛满狡黠和报复的快意,紧接着他将伸长左脚,毫不犹豫地朝我脸上踹过来,情急之下我只能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
“哇,”玛特摘下墨镜,夸张地张大嘴。“这是‘亲爱的我抓住你了’的游戏吗?”
“用用你的脑子!”被我抓着脚的那位吼到,“我死一百次都不想跟他玩这游戏!”
我忍俊不禁,一时忘了自己还受制于人;一只脚已经踹上我的脑门。
我立刻回了他一个大礼——在他小腿上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嗷!”寐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叫一声。“你这混蛋!”
“你才是混蛋。”我低声说。“而且是如此没品的一个混蛋。”
“哎呀,行了两位,”玛特忙打圆场,“根本没有必要嘛。”
我站起来退回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捞起一本书,翻了翻。
“玛特,这位形似瘾君子的到底是他妈的何方神圣?”
我将视线移出书本,盯着他。“关你何事,娘娘腔?”
他气得哇哇乱叫,“娘娘腔!你才是——真他妈的!”
玛特看着我,手里一直玩着墨镜,似乎很没把握。“尼亚?”
“在,”我说,“你应该早跟我说一声这个娘娘腔会冒出来。”
“呃——噢,是啊,”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
“从没有人胆敢这么称呼我!”寐罗站起身,“你这个混蛋!”
“那么,”我从睡衣下面拿起已经走了形的烟,小心翼翼地拉直,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看着目前这张愤怒的脸,“请问你为什么要称我瘾君子?你哪里看到我是个瘾君子?”
“看你这副萎靡不振邋里邋遢的模样,不是瘾君子是什么?”他理直气壮。
“是啊,”我找到火柴,点上烟,“那么你又有什么疑问呢?”
“什么疑问?等等,难道留着长头发就他妈的是娘娘腔吗?”
我耸耸肩,摇熄火柴,丢在烟灰缸里。“事实上,”我顿了顿,看着那张蓄势待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一开始,假使你不开口说话,我真的以为——你是个女孩。”
玛特爆发出一阵无法遏制的大笑。
一只拳头毫不犹豫地朝我招呼来。
我挡住那只手腕,看到手背上青筋爆起。“而且……你又那么漂亮。”
看起来他很想给我一顿饱揍,但又不值得——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说他漂亮而动拳头。何况我说的是实话,想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一定经常有人这么说,所以那张脸上并没有出现因初次听到这个说法而惊怒异常的表情,相反只是种佯装的愤怒,混杂着疲倦的烦躁。
“你给我当心,”他冷冷地说,“我跟娘娘腔绝对是两回事。”
“最好你也是这么认为我和瘾君子之间的区别的。”我说到。
“休战了,行吗?”玛特说,“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公寓完蛋。”
“这位富家少爷会全额赔偿你的,”寐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好奇地看看他。“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个富家少爷?”
“哎呀,用用你的脑子!”他不耐烦地给我一个白眼,“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的睡衣牌子?老兄,它就在你的脖子后面呢,明明白白的——有几个人会为了一件睡衣花上个几千块钱?你手里的烟,你脸上的表情,你说话的语气,除了证明你是个有钱的混蛋还能是什么?”
我看向玛特。“他挺适合当个侦探嘛。”
“只是在某些方面。”玛特谨慎地说。
“那么,”寐罗靠近我,感兴趣似的研究着,“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少爷跑来这里呢?因为跟家里吵了起来还是因为心爱的玩具被弄坏了?或者只是心血来潮,想玩玩失踪游戏?”
我微张着嘴,看着这位之前还跟我势不两立的家伙,他的怒气好像突然间消失了。
“大概……都是吧,”我抬起手,将头发捋向脑后,但一松手它们就又复归原位。
“真是没创意。”他嗤之以鼻,“有钱人就只会玩玩这种乏味可笑的游戏。”
我没理他,原本我只想安静地待会儿,而不是一个下午都要唇枪舌战。
他起身后退一步,接着又退一步,左手摸着下巴,目光玩味地看着我。
我自顾自地抽着烟,拿起刚才那本小说,随手翻到一页,看起来。
“我想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他突然说,“是吧,洛瑞•戴蒙斯?”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慢慢吐出口烟,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在《勒索、乏味与绝望》里,你演萝拉的丈夫洛瑞•戴蒙斯,对不对?另外,嗯——在另一部大概是叫什么《歌手与飞行员》的故事里,你演那个飞行员萨姆,没错吧?”
“……是。”我简单地说,突然有点烦躁起来,将烟一折两段,丢进烟灰缸。
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身为演员的我的评论。作为演员,我演过那么几部戏,一、二、三——大概有四部,不是那么有名的片子,所以走在街上时,我不会很担心被人认出来。作出演戏的决定并没有花费我很多时间,在实际中我也没有浪费太多的精力,所以找到我头上的导演少之又少,基本都是三流的地下导演。从工作的角度来看,我是个懈怠懒散的员工。
“烂透了。”寐罗突然说,“我是说,你演的那些戏,还有你的角色,真是有够烂。”
“没错,”我点点头,“所以,你何不去演戏?其实那挺适合你,不是吗,天使脸?”
“他叫我什么?”寐罗愤怒地转头看着玛特,“他叫我天使脸,对不对?”
“我想那是——某种夸奖,或者奉承。”玛特艰难地解释到。
“不,那是纯粹得像伏特加一样的讽刺和诋毁。”寐罗低吼。
“我想你在演艺界会很吃得开,”我说,“那里只要脸就够了。”
“唉,求你了,尼亚。”玛特小小声地呻吟着。
在十二岁的时候,我才看到这个世界。但已经足够好了,有些人至今还未看到。
事情是这个样子:作为发病率约为千分之一的自闭症患者,我很不幸地跻身其中,并在一间有着无数玩具和四面白色墙壁的房间里度过了十二年。自闭症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患者动作僵硬,眼神凝滞,无法沟通,难以接近,甚至经常会做出以头撞墙这类出乎意料的举动。确切地说,它更像是人体中的某个开关被关上了,根据经验来看,开关一旦被关死就难以打开——至少打开的几率微乎其微。它就像一个不合格品,质量糟糕,但还能使用。
幼年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并非在成年以后逐渐正常,只是看起来越来越正常,好比,他们会通过学习掌握语言能力、社会技能甚至取得成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有家庭、子女和同事朋友,但即使有这些表象,他们身上仍存留着某些自闭症的特征,只是不大容易被察觉罢了。谁会有时间整天到晚盯着一个人,只为了观察他是否患有自闭症呢?
十二岁之前,人们认为我会把一生的时间与拼图、骰子和纸牌为伍。的确,对我来说,直到现在,我仍然感到社交问题比最艰深的学术问题更困难。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是一点点摆脱掉把拼图放在嘴里咀嚼和对讨厌的颜色发出尖叫这类举动的,我通常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却可以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盯着沙子在沙漏里倾泻成一道细细的痕迹;或是着迷地观察数百块拼图是如何完美无缺地契合在一起,以及它们边缘凹进凸出的纹路;甚至用一整个晚上来研究夜空中一颗无名的星星,直到它消失在晨曦的第一缕光线中。我可以很轻易地陷入自己的世界,就像地面突然下陷,把我带到一个没有他人、只有我独自存在的宫殿。再多的事物与声音也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哪怕是原子弹爆炸。我不能理解人际关系中正常的规则与惯例,当我看到其他人能够通过语言或动作进行交流时,我会冒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怒气,为自己无法领会那种神秘的行为而大光其火,这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你面前用密语交谈,他们不以为意,而却让你倍感愤怒与挫败。伴随着挫败感的袭来,我就会暴怒。我控制不了自己骤然间的怒意与举动。接着我会破坏东西。我会摔烂机器人,噬咬拼图与书本,捣毁自己花费无数心血搭建起来的乐高大厦或纸牌塔,冲动地砸碎房间里所能砸碎的一切——玻璃、水杯、花瓶和画框。这就是为什么至今为止我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玻璃与陶瓷器皿的缘故。旧病复发。这是个相当可怕但极可能的事。总之,在那个糟糕透顶的阶段,我会时不时地发怒发飙,难以捉摸,生活在一个完全失去控制的混乱世界中。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在发火与沮丧之余,我可以很长一段时间不和人说话,不吃不喝,不玩任何玩具,一直到我淡漠那场愤怒为止。在日常的生活中,我讨厌被人碰到身体,讨厌被人乱动东西,讨厌盘子里的食物有试图哄骗我下咽的看不出的肉类,讨厌与白色形成尖锐对立的颜色——好比红色、色、金色与橙色,相反蓝色、绿色、灰色就会好得多。当讨厌的事物出现时,我会大声尖叫,像高分贝噪音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或者像塞壬女妖,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让我的父母倍感烦躁与气恼。作为一个广告商,纳登•瑞尔先生是个成功的商人,但作为父亲而言,他连一半的分数都拿不到。对于我的种种表现,他的对策是花重金请一个全职保姆,只要确保我还活着就行。而我的母亲,日以继夜地沉溺于酒会和购物中,通常在极为无聊地打着哈欠或磨着指甲时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儿子。“天哪,尼亚在哪儿?”用玛特的话说,『老兄,你就是那种失踪数年却连照片都不曾被贴在大街小巷里的倒霉鬼。』
这就是我的前半生,虽然它只有短短的十二年,而记忆只有八九年的光景。
把我从与世隔绝般的生活里拽出来的不是任何人,或某件事,而是几部蓝色的影片。蓝色的影片——那时我只会用这个词——实际上是关于海洋的纪录片。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海底世界时,我是何其地着迷与震惊。那是一种突然苏醒的感觉,好像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这个世界。在那之前,我就像是死的。
影片是玛特拿给我的。所以,玛特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也许这说法不合逻辑。第一次听到我这么说时,玛特哈哈大笑,他告诉我,『唯一』与『最好』是不能同时出现的。『唯一』意味着只有一个,而『最好』意味着至少有三个。
但我还是习惯这么说。而玛特也早已习惯我这么说话了。
人们通常认为我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否则我就没有理由跟玛特这么亲近。因为玛特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妻子——一个没有跟我父亲举行婚礼的妻子——的儿子,后来她因病去世,于是玛特来到我家。他比我大两岁,有一头耀眼的红发和一双说话时从不会看着你的眼睛,基本上,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看着你,好像你是堵不值一看的墙壁,但这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瞧。玛特很照顾我,在我对着他的红发尖叫两天后,他主动将它染成了棕色,于是我没再对着他的头发叫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同类人,不仅仅因为他总是穿着一件灰白(原先是白,在我的抗议下他换成了灰白)相间的条纹衫和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戴着一副墨镜,似乎一百年都不会改变,就像我只对白色的衣服情有独钟;更因为人们普遍认为我们是极为古怪的一对,因为我们都缺乏正常的『道观』和『是非心』,否则我们就不会相处得那么融洽——按理说(我很厌烦这个词),我们应该反目成仇、不共戴天才是。
玛特的到来并未掀起轩然大波,只是让我的母亲更经常地不见踪影。
反观我父亲,可怜的广告商纳登•瑞尔先生,因为家事让他心力交瘁,所以他只能将时间和精力全部放在公司和事业上,以及他身边那些不停更换的年轻漂亮的女秘书上。我母亲不介意,我不介意,玛特也不介意,管家和女佣们当然更不介意,所以一切都很好。
无论如何,玛特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顺便一提,兄弟这个词对我们来说极为陌生。我无法将他与我的兄弟这个词联系上,在我看来这根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概念。玛特就是玛特。而兄弟,是异次元里的东西。
玛特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因为他让我看到这个世界。
我收集所有关于海洋的影片。那些呈现在我面前的蔚蓝、深邃与广阔的壮观景色都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而海洋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堂。我常常屏息凝神地坠入深海海域,追随那些风暴般美丽的鱼群,闪烁在漆海底中的灵魂,威武残暴或性情温和的庞然大物。在那些时刻,周围一切都是透明的,我好像钻进了一个玻璃罩,只与海洋生物共存。
海洋让我体会到一种奇妙而温柔的情感。
我想要抓住它,拥有它,想要把自己融入其中。我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变成鱼类、珊瑚还是海底暖流,我只是冲动地想要冲进去,把自己变成它的一部分,与它一起共存。
海洋让我看到以前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就像打开一扇让我与外界沟通的门。我始终拒绝接受的字母表在对海洋的迷恋情感下自动进入我的视野,接下来,我开始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拼命学习词语、语法和那些被称为约定俗成的东西。玛特给了我一本字典,通过它,我可以查到许多我无法表达的奇妙语汇。我按照那些名称去寻找实际的对应物,在书本、影片、现实中,我迷上纯粹忠于写实的纪录片。此外,我也慢慢接受了社会生活中的规则。我会在玛特进来时跟他问好,在陌生人面前,我尽量不视而不见地过去,或努力不说那些容易被认为是粗暴无礼的话。有一次,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告诉一位很胖的绅士他跟他的狗看起来如同兄弟(那确是真实的话,但我总是因为说真话挨骂或被罚),结果父亲把我关了一周的禁闭。另外一次,我在一场大概是非常重要的晚宴上咬了摸我脸颊的一位夫人的手,以此告诉她我不喜欢任何人摸我,引起了一片哗然,母亲大声呵斥我,责怪我侮辱了她的朋友,要求我向那位女士道歉。但我坚持不肯。玛特说我像俄罗斯冰雕一样站在座位旁,用傲慢轻蔑的目光折磨在场每一个人脆弱的脸面和情绪,最后那场尴尬无比的宴会以不欢而散草草结束。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如果全部记录下来,将比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还要厚。
但不管怎么样,我学会了一些社会交往中的规则与惯例,不再总是勃然大怒,或者连续数周一言不发,虽然玛特说我还是缺少了点什么——感情一类的,所以有时他叫我机器人,但不少人因此而误会我的名字是罗伯特•瑞尔,而我不想跟他们解释。这真是件麻烦事。
后来玛特搬出去,开始了上学和打工的生活,但学业似乎只坚持了两年就结束了。他说他对学习毫无兴趣,父亲说他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因为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游戏机上,他打工赚到的钱只用于以下几件事:房租、吃饭、抽烟和游戏。他连女友也没有。有两次我在玛特的公寓里看到有女孩在,第一次是一个名叫莫妮卡的棕发女孩,第二次是梳着东方式发髻的杰姬,她们都很不错——漂亮,友好,不像某些女孩给我一种莫名厌烦的感觉。但是她们都不快乐,至少看起来闷闷不乐。她们都跟我抱怨过,觉得玛特似乎并不爱她。
以下是她们的抱怨。
莫妮卡:“那天是玛特的生日,我为这个生日做了很多准备,我想给他一个最美妙的生日回忆。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的公寓里吃了晚餐,晚餐是我亲手准备的,是他最喜欢的番茄通心粉。之后我去洗了澡。我说,‘亲爱的,今晚我爸妈都不回来,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告诉我,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很高兴。他说:‘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早就想试试你老爸的那个超级音响——我能不能把音量放到最大然后玩网络游戏?’”
杰姬:“那天晚上我们准备嘿咻时发现保险套用光了。于是他出去买保险套。二十分钟后他跑回来,忘掉我还在卧室里等着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等着他——打开电脑开始玩游戏。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他找到了一款超棒的游戏。我问他那他妈的保险套在哪里,他很茫然,接着他恍然大悟——他压根忘了保险套的事,出门后就跑到电子产品店去了。”
我说我不觉得玩游戏跟上床有什么冲突,如果我当时更想玩游戏,我也会这么做。结果莫妮卡赏了我一记耳光,杰姬则在我脸上留下猫抓过的印记,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我跟玛特一个性(那是我在那两次教训中学到的一个新词),之后便怒气冲冲地走了。没再回来。
我只好跟玛特道歉,玛特说那不是我的错,然后给我的脸敷上毛巾。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住在家里,每天看海洋影片,幻想自己变成海的一部分。对此父亲很不满,他不止一次告诉我,最好去找份工作,学会养活自己——我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家里。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并接受了他要我到广告公司去实习的建议。父亲说这是『事业』的起步。
起初我只是干些跑腿打杂的活,没什么意思但也还可以。同事们还算友好,有一些女性尤其关心我,她们总是主动为我买咖啡或午餐,教我做我无法应付的工作,只要我露出微笑并礼貌地答谢,她们就很高兴。我想到出现在玛特公寓里的那两个女孩,隐约感觉她们或许是一类人,极有可能会因为我说出实话而恼羞成怒,继续给我响亮的耳光或漂亮的满脸花。所以我一向很小心,从不泄露心底的真实想法,好比『莉萨的裙子难看得要死』或『卡罗琳惺惺作态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而虚伪的话却让人愉快,如果黛拉戴着一支粉红色的发卡,我说『它很适合你』要远比真实的『你看上去就像个乡下妞』要好得多。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过去人们总是生我的气。现在很少有人再跟我横眉立目,也没有人再让我当众道歉。
偶尔父亲会要求我跟他去出席一些活动,出席者大多西装笔挺,谈吐不俗。出席之前,父亲会百般叮咛,要我尽量少说话,多微笑。我记得过去每一次不愉快的场景,记得那些曾出现在不同脸孔上的愤怒、怨恨、吃惊与尴尬,但现在,我从没搞出过什么乱子。应付交际不再像过去那么复杂并且难以理解,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但我已经可以做得很好,我会小心斟酌每一个词,如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微笑。所有人都不会对微笑产生反感。用这个百试不爽的法则,我慢慢融入了所谓的『圈子』,而且混得还不错。人们对我颇有好感,说我有天使一样的微笑——我上百次地凝视镜子,试图找出那张脸上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微笑中所谓的天使气质,但实在无法确定,天使气质跟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到底有什么关系。人们都有眼睛、鼻子和嘴,而且数量都一样。玛特说这意味着他们喜欢我的微笑。
我想也许是这样。因为我总是能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后来,没多久我就接到了一个名叫安森的导演送来的剧本,虽然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三流导演,而且玛特说那个剧本也不怎么好看,但他们认为我可以试试,所以我去了。结果我至少花了半年时间在那部电影上。这之后我又断断续续地拍了三部,彻底告别了广告公司的职员身份,变成一个所谓的『电影演员』。但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拍电影。真的。
拍电影唯一能带来的快乐就是,你可以暂时不做自己,成为另一个人。
人们似乎都不喜欢做自己。我也是。我宁可做玛特,无忧无虑地过日子,白天去上班,晚上下班后一头钻进游戏世界里,或是跟朋友出去喝几杯,打打球,找个女孩约会。我始终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两个月前,我搬出去住,这段时间里没有戏拍,没有事做,没有人要见也没有活动参加,我依靠阅读来打发时间。我常常搞不懂小说里那些情绪反复无常、行为难以理喻的人们到底想做什么,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想做,所以才会百般胡闹。读这样的小说非常辛苦,意识到自己捉摸不透书里人物的想法,跟不上作者的思路,揣摩不清事情的顺序到底是什么,甚至根本摸不到头绪,这一切让我心烦意乱。文字将我推入一个广阔的世界,但我很快就迷了路,并且更多地遭遇阻碍与挫败。在这种时候,我会加倍痛恨自己这种浅薄片面的认知力和近乎残疾的理解力。没有人知道这种滋味,也没有人能帮助我,在过度分泌的荷尔蒙的刺激下,我突然会为了一句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的句子而气得发抖,用书砸墙,以至旧病复发——开始用破坏身边的东西来抵抗突如其来的痛苦感。后来,我在医生的建议下试着服用一些抗抑郁的小药片,它们的确消减了我的痛苦,我慢慢轻松下来,不再感觉到持续不断的紧张和压力。情绪被消耗了,但与其说我变得平静,不如说是懈怠和懒散。
当玛特第一次来到我的公寓时,他看到我正『歪歪斜斜地倚在床上,手里捏着半截熄灭已久的烟,神情活像只被麻醉的小白鼠。』我的宠物——一只名叫『猫』的小白鲨跟我一样,肚子朝天,差点归西。玛特当机立断,把我和猫,还有几件简单行李拖到他的公寓。
于是我在玛特这里住了下来。一开始我有些不习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玛特说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可以看我喜欢的海洋影片,穿着睡衣到处走动,不剪头发,不刮胡子,甚至可以不吃东西——如果我不想吃的话,总之,要在没有药物的作用下学会放松。
我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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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6)|【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从不被世俗接受的角度来看待人们的社交,就会发现其中的可笑之处。其实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行为模式是非常滑稽的。
说真话被打,到说假话被夸,从对着不喜欢的颜色尖叫,到自己适应各种颜色,随着融入社会这个过程,自我也在渐渐消磨。不过庆幸的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From: 自来火 * 2010.12.08 11:29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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