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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2
玛特的公寓位于布鲁克林区偏僻的第七街,一整幢房子,并不算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大起居室,每个月的租金要用掉玛特薪水的大半。 两个月前他搬到这里,只是为了换换环境——找个安静、舒适、节奏缓慢的地方,他厌倦了住在市中心的喧嚣拥挤和每天要看到成百上千张模样各异的脸,通过广告找到这里,经过与房东进行五分钟的交谈后,便预付了半年租金。近期他正考虑用贷款买下它,免去每个月都要跟房东打交道的麻烦过程。他宁可去跟美国国家银行打交道——好过与人打交道。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少有车辆驶入,来往涉足的行人几乎都是周围的居住者,每天固定出现的只是一些邮递员、清洁工或者外卖派送员之类的脸孔。我并不关心与我毫不相干的人,但我会看到他们,记住那些脸孔。
住在左侧的邻居叫埃斯科利•柯林,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单身汉,有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准时走出家门,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准时站在台阶上掏房门钥匙。他有张排斥万物的脸。简单的平头,与眉毛紧贴的眼睛——眉梢高高地扬向两侧太阳穴,两眼距离很近,当他注视你时,你会感到自己被一个变态杀人狂盯上了——距离过近的眼睛让这个人看起来神情过于专注,好像他正在打着什么可怕的念头。他似乎没有任何朋友或是同事,甚至没有一只宠物。他的门铃从未响起过,与外界的联系似乎只是通过信件,有几次我看到他拿着信封走回去,一边极为仔细与谨慎地研究着信封上的信息;他总是一边低头看着信件,一边慢吞吞地走回公寓。间隔性地,我会在晚上听到来自隔壁震耳欲聋的音乐,咣咣作响,纯属噪音。对此,我宁可选择一声不响地忍受,而不想在这上面花费一丁点的精力。
右侧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式家庭,住着一对三十五岁上下的夫妇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全家每天早上一起出门,男主人韦伯斯特•戈尔开着一辆深灰色别克商务车,分别送妻子伊芙琳和他们的女儿安去上班和上学。你经常可以看到,男主人坐在车里,一边频频看表一边大声催促妻女,仍然保持着他当警察时的作风。据说,韦伯斯特过去是个巡警,在纽约警察局第十二分局工作,工作恪尽职守、一丝不苟。不论何时何地,他的身上总会带着足够的物品,像个小型流动服务站——腰间一圈色的多功能腰带里常年携带水壶(蓝盾牌大号不锈钢水壶)、手电筒、纽约市区地图、签字笔、创可贴以及必不可少的对讲机和成串的钥匙。在关键时刻也许他还能拿出导弹仪。但五年前他却辞掉了巡警的工作——在即将升任到巡佐一职时,进入一家汽车维修公司,一直工作到现在。他的那辆深灰色别克商务车,左右两侧印着醒目的『菲克斯维修公司——为你的爱车提供全面保障,救援热线24小时开通,1-800-7236393』。韦伯斯特像一切典型做派的好男人,对工作持有耐心和热情,对妻子很好,对女儿很好,不发脾气,不说脏话。在每个周末的上午,你都能看到他亲自擦洗车辆的身影。他还喜欢看报纸,经常拿着报纸坐在庭院的躺椅里一整版一整版地看过去。
街道对面的房子一直空着,但上周刚刚搬来一对情侣——一对同性恋者,其中一个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有张酷似波西的俊脸,但他的伴侣要比王尔耐看得多——至少下巴没那么宽厚,脸颊也算不上臃肿。年轻的那个叫罗兰•斯托克,年长的(看起来跟韦伯斯特年龄相当)叫约翰•特纳。罗兰的脸让人百看不厌,连我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他似乎是个大学生,手臂下面总是夹着几本书,来去匆匆,说话简短。他开一辆红色福克斯,他的伴侣则有一辆稳重的色雪铁龙。他们刚到不久,万事新鲜,每天不是整理花园就是刷油漆,将房子、栅栏和车库刷得崭新无比,让人很远就能闻到一股希柏利油漆的味道。
这对情侣左右两侧的房子始终空无一人。但实际上只有一幢的确无人居住,而另一幢是有主人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四十多岁,他们每年仅有一少半的时间住在这里,因为男主人维克托是个登山爱好者,他和妻子诺拉结识于一次科罗拉多大峡谷的旅途中,在得知对方同为攀登爱好者后,两个人的关系很快亲近起来。他们结婚已二十年,对于攀登的爱好始终未改,在结婚十年的纪念日当天,他们决定攀登珠穆朗玛峰,并在两个月后如愿以偿。
这些邻居共同构成这个小型社区,但彼此之间几乎很少说话,街区的安静传染了每一个家庭,偶尔相遇时,他们会客气地点一点头或简单地问个好便马上擦身而过或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像所有搬到这里的人都会签订一份『保持安静协议书』,并严格遵守这个契约。
我也同样。搬到这里以来,我从未跟任何人交流过;相比之下我宁可跟猫交流。
猫只有一岁,是我花了六百美元从一家鲨鱼养殖店买来的宠物,它喜欢吃卡奇牌颗粒状鱼食和冰冻红虫,喜欢玩转圈的游戏——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玩。刚买来的时候,它经常撞缸,像在自杀。玛特建议在鱼缸另一侧贴上海底景观的壁纸,就这样治好了猫的自杀冲动。搬到新家后,玛特给猫换了个更好的『房子』——一只直径三米宽的圆形鱼缸,背景是深蓝色海域。猫很高兴,整天像撒欢一样在里面急速地绕着中间的氧气管转圈,乐此不疲。
除了玛特,猫大概是世界上最接近我的生物。我可以一整个下午都看着它玩转圈游戏,或跟它进行心灵交流——站在鱼缸前面,以喃喃自语或冥思苦想的方式与猫进行对话。
我相信猫能够知道我在说什么。猫——实际上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高等动物,就像统治地球的人类一样,有着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感觉,有时我可以透过它银灰色的眼睛窥见思想的存在,它苍白的皮肤上写着另一世界的密语,并借助摆动优美的鲨鳍跟我进行精神交流。
我们四目相对,一双银灰色对着另一双银灰色,就像四只银质纽扣。
猫:『嗯,哼。今天天气不错啊,伙计。』
我:『是的,阳光就像空气一样干净透彻、无处不在。』
猫:『恕我直言,你那是什么见鬼的烂比喻?』
我:『我不觉得哪里不够好。它不够生动吗?』
猫:『依我看来,那根本不叫比喻。比喻应该是这样:牡蛎就像加盐的鼻涕。』
我:『……精美绝伦的比喻。可是谁跟你说的?这肯定不是你的作品。』
猫:『真见鬼。是你昨天刚刚说过的——就在这里,这个时候。』
我:『什么?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我还说了什么?』
猫:『嗯,哼。你还说:上帝,我梦到牡蛎驾驶宇宙飞船。』
我:『我怀疑你在骗我。我根本没梦到什么牡蛎和飞船。』
猫:『嗯,哼!那是因为你忘记了。你甚至记不住奶酪的牌子。』
说完,它神气活现地甩着尾巴游开,不再理会无奈的我。
我只能转身走开,另找一些事情做。如果实在无事可做,我就打扫卫生。公寓从不缺少打扫的需要——烟灰缸里总是满的,洗碗池里永远堆着没刷的杯盘碗碟,脏衣服可以从沙发背上延伸到卧室地板,旧书、杂志和唱片凌乱地码放在书架间,铅笔、蜡烛、钥匙、打火机、电影票以及钞票硬币之类的物品在咖啡桌上随处可见,还有破旧的露出扶手木头的沙发和像从古董堆里挖出的电视机。我们整天生活在垃圾堆里,凭少得可怜的自觉性偶尔收拾一下。
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收拾。玛特下班后就会变成电脑屏幕前的土豆,他的屁股被强力胶黏在地板或坐垫上,只要两盒烟和一罐可乐,就能一直开开心心乐到半夜甚至是早晨。他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视垃圾如无物的能力与定力,以及如鱼得水地生活在其中的适应力。他总能不慌不忙地应付生活里随时出现的一切紧急状况,不管那些问题有多糟糕,在他摆弄几下后总会像只猫咪一样柔顺听话,乖乖收起刁难作怪的脸色。玛特说:『你越是在乎某件事,它就越是容易与你为敌;如果你不那么在乎,事实上,它也就失去了发挥威力的余地』。
而且,他还有一只无所不能的百宝箱。
在门后的壁橱里,他能够拿出阴天下雨时必不可少的雨伞,修理东西的锥子和螺丝刀,打发无聊的色情杂志和心理学著作,完好的地球仪,旧的台灯、相机、闹钟和温度计等等。有一次实在找不到干净的裤子,他竟然从里面拿出一叠——至少有五六条——旧的牛仔裤。至少它们是干净的。还有一次,我的手机摔坏了,他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部旧手机,告诉我它还能凑合使用。他还从里面拿出过电灯泡,棒球,立体幻灯机和一副扑克牌。
有点像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名叫《女巫、狮子和衣橱里的世界》的童话故事。
一个过于无聊而又带点恶作剧味道的下午,我翻了翻里面,找到一沓画作。大概有五六十幅,从素描到油画,各式各样,画风粗糙奇特,怪诞离奇。我一幅幅看过去,在几乎很难理解其中奥秘而又颇觉风格独树一帜的作品中挑出其中最好的一幅,挂在客厅墙上。
玛特看到它时似乎有点吃惊。“你从哪儿翻出这幅画的?”
“壁橱里。”我说,“你要喝酒吗?我还找到半瓶威士忌。”
他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你下午都在干吗?”
“打扫卫生。”我打个酒嗝,吐吐舌头,起身倚在沙发上,歪着头盯着前面的画。它有一种奇妙的力量——画面上是透过窗户看到的场景,两排红色的屋顶,几堵墙壁,曲折小路若隐若现,蜿蜒伸向被旧房子挡住的旷野。这一整幅图景被圈在一副边缘参差不齐、形同被砸裂的砖墙里,漂浮在深蓝色的宇宙中,左上方的球体大概是月亮——也可能不是,左下方露出地球的一角,虽然不是很明确,但醒目而充足的绿色足以证明那是地球。这副怪里怪气的超现实主义画作令人感到莫名的空洞与不安,但紧接着是一种坦然,一种已成功度过末日危机所带来的致命恐惧之后的彻底放松与坦然,好像你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露出微笑。
他走过来夺走我手里的酒瓶,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你喝了一瓶?”
“不,没、没那么多。”我感到舌头发僵,“你看那幅画嘛。它很——”
我一头栽到地板上。
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我睁开眼睛,看看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体,下了床,走出卧室看了看,玛特不在。桌上摆着一盘奶酪三明治。我拿起一个三明治塞进嘴里,接着发现盘子下面有张纸条,于是我又拿起它,迅速地看了一眼。
『今天绝不许喝酒。晚上我会带外卖来。另外,那些画是我一个朋友的。』
我嗯了一声,把纸条放回原位。又拿起另一个三明治,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正当我考虑着是去煮杯咖啡还是拿瓶牛奶时,房门突然响了,接着一个人影贸然闯进来。
当寐罗走进来将一只巨大的背包丢在地板上时,我吓了一跳,猛地从沙发里弹起身体;突然冒出的我把寐罗也着实吓了一跳,差点夺门而逃——『那是鲁滨逊还是通缉犯?』
寐罗立刻给玛特打了个电话,证实我确实不是可疑人物后才放下心来。
“我靠,”寐罗义愤填膺地朝着话筒喊到,“你怎么都不说一声的呀!”
五分钟后,寐罗开始对着我的脸研究起来,并发表了如上一番言论。
总体来说,自从成年以后,我还从未跟谁产生过冲突,但今天却极不寻常,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我已经跟这个一点都不娘娘腔的娘娘腔翻脸数次,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开始。
“他在这里住几天了?什么时候回家?他会走的,对吧?”
“我想还得住些日子吧,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你又不需要住。”
“不需要住!喔,玛特,救救我,我必须要住,否则就会死。”
“那你就去死好了。”我冷冷地说。
“操你的!”他吼到。
“停!”玛特说,“你们到底想干吗?”
一阵沉默。我无精打采地喝着咖啡,知道这个安静的夜晚即将被毁掉。感觉到来自对面充满敌意的目光,我不得不打起精神迎战,以不屑一顾的眼神蔑视他,他则毫无掩饰地怒视着我。长达五分钟的目光较量后,玛特站起身,“我要去玩游戏了,你们两个自便吧。”
我突然意识到,寐罗已经获得了这间的公寓居住权。
我猜寐罗多半也是这么想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玛特总是说:试试看,尼亚。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困难。
大部分时候,我不想去尝试。也许是因为缺乏自信,或者,我压根就不想去试。有什么意义?穿上一件漂亮的新衣服,或者跟一个陌生的人交谈,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或必要。对我来说,选择做与不做一件事只有一个判断的准则:可做可不做的事,不做。我宁可当个整天到晚不知所云的普鲁斯特式疯子,也不想成为时刻都会冒出狂乱念头的兰波式疯子。
好吧。实际上,寐罗也没那么差劲。如果他肯稍微消停一会儿的话,其实还好。
但他实在是——
我简直是没辙。
这个实际年龄有二十五岁,但心理年龄只有五岁的家伙,整天到晚地在房间里跑来跳去外加满口的胡言乱语,颇有中世纪盛行一时的巫术师派头。无数次,当他一个人不亦乐乎地又蹦又跳胡说八道时,我斜着眼睛冷眼旁观,企图让他感觉到自己的难以理喻,还有那多愁善感的『噢,可爱而冲动的年少轻狂』实际上是多么地荒唐愚蠢,但竟然从未奏效过。
他沉迷于自己的乌托邦理想,恰如我三岁时相信有圣诞老人。
在认识寐罗数天后,我已经开始咬着铅笔决定为他写传记了。
我已经想好了传记的开头——借用《百年孤独》的套数——许多年以后,面对粉丝们,寐罗•梅伊尔先生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将他丢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传记从他美妙又伤感的两岁时光写起。两岁之前,当事人根本不记得他自己身在何处,姓甚名谁。但两岁之后的生活,至少我听到过四个不同版本。第一个诞生于一个天色阴沉、风雨欲来的午后。天气严重地影响着寐罗的心情,有时瞧瞧他的脸色,你就会知道当天天气怎样——他就是那种名副其实的晴雨表。那天午后的乌云爬满寐罗的脸孔,凉爽的风吹走了他脑袋里时时燃烧的狂热情绪,足足有两个小时,他趴在沙发的另一端一动不动,活像死掉一样。我则惬意地倚在一堆垫子里,咬着一根香草味棒棒糖——出于谨慎心理,我会小心地隐藏这种嗜好,玛特说一个大男人喜欢吃棒棒糖不是很有趣的事。但在这里就不同了,何况寐罗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吃棒棒糖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举动——我咬碎棒棒糖,吞下肚子。
他扬起头来看着我。“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喜欢吃这玩意?”
“为什么不能?”我说,“活像你从没吃过棒棒糖似的。”
“我就是没有。我也不喜欢吃糖。”
“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也不喜欢?”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物质过剩?”
“那么至少——”我顿了顿,“你妈总会买点糖果给你吃吧?”
“我连我妈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他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一只脚——见鬼的——踹在我的胸口上。我真想把他的腿锯掉。“我这个小可怜,从小被就丢在孤儿院门口。”
“你踹到我了。”我皱着眉头说。
他微微抬起身子看了一下,“噢。”然后又躺下去。
“见鬼,寐罗!把你的脚挪开!”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小气?不要总像个娇气的碗豆公主似的,好吗?我只是想躺一会儿而已,伸伸腿,放放松。你这种混蛋不会知道睡在孤儿院的床上是什么滋味。我可知道。我足足睡了十年呢——他妈的。你没有过,对不对?那十年里你光是关心每天有什么玩具玩,怎样面不改色地把讨厌的食物从盘子里请出去,睡前先吻你老爸还是你老妈——”
我想要撑起身体,他用脚把我压住。“让我起来!”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听我说会儿话吗?!”
“我干吗要关心你的孤儿院生活有多糟糕?”
他生气地瞪着我。接着他转过脸,面朝沙发一声不吭。
我毫无办法。“……哎,好啦,你接着说下去。”
“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烂透了。”
“所以你从没见过你妈?”
“该死。我去哪儿见她?”
“你——从没试着找过?”
“到纽约新闻台去广播?”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但我连她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我也不想见她。一个把孩子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女人而已。每天都扔孩子的混帐。好像他们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找个机会再把它丢在孤儿院门口、公园长椅上、街边垃圾桶或者自家下水道里。啊,可怜的小尼亚,你从没听过这么可怕的事吧?”
“你以为我是外星人吗?”我不高兴地说,“我听说过这些——”
“啧啧,听说过而已……”他吹了声口哨,“你真是个糖娃娃。”
天色越来越暗,当斜裹在风里的雨点变成倾盆大雨时,整个天空突然间像午夜一样。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往来穿梭的汽车也纷纷打开车灯,轰隆作响的闪电在空中拉开表演的帷幕,我看着那些银色、粉红色和淡蓝色的亮线,如同地图上分支众多的支流,酷似心脉血管的线路,或者一棵枝杈纵横的大树,突然间像着了魔,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当天晚上,我很有风度地既没跟寐罗争执不休,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对他冷嘲热讽。我绝不是那种随自己心意大肆践踏别人的恶魔,虽然寐罗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是不想而已——不想的意思是,压根不考虑做那些事。至少我的童年比寐罗幸福多了。我用不着每天要为了几个糖块跟别人大打出手,也没必要因为想到“爸妈”这样的称呼而潸然泪下。
所以我还是很幸福的,比起寐罗而言。
然而几周之后,当玛特吃过晚餐后一头钻进卧室开始打游戏时,寐罗突然开始抱怨这个世界是何其地蛮横无理,“就像我三岁时的邻居男孩一样,随时能揍扁他想揍扁的人。”
几周之前,我记得他还是孤儿院的孩子,连几块糖也吃不上。
“噢,”我说,“那你爸妈会因为你被欺负而找上邻居的门吗?”
“谁告诉你我是被欺负的那个?”寐罗傲慢地耸肩,一边在膝盖上敲了敲烟,将它塞进嘴里,“我打架从没输过,哪怕是比我高上两个头的酒桶杰克,他们向来只有被打的份。”
“所以你的家人也不关心这些喽?”
“他们关心他们的贷款、股票和工作。”寐罗说。
今晚他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晚餐里有他喜欢的巧克力布丁,要么就是巧克力布丁里有大麻——我更倾向于后者——使寐罗的脸上带着一抹懒洋洋、甜蜜蜜的表情。而且他还穿着我的睡衣,抽着我的烟,翻着我的小说(最后又把它丢在地板上),头发用皮筋胡乱地一扎,下巴上的胡茬比我还长,某一刻玛特跑出来去厕所,走过沙发时他停下脚步,对着我们两个一左一右盘踞在沙发上的沙发霸神严肃地研究了一分钟,丢下一句:“真像双胞胎。”
“有个哥哥的感觉怎么样?”寐罗突然问到。
“呃?”我一愣,摇摇头,“我也不很清楚。”
“什么不是很清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好。而且——嗯,你没有兄弟吗?”
“一个我就已经足够我爸妈头痛的啦。”
我叹口气。“他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嗯……喂,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所以在这个版本里,寐罗有完整的双亲和家庭,而且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经常能把周围不听指挥的叛逆者们好好收拾一顿(不费吹灰之力),从而建立他的地位和王国。
第三个版本里,寐罗的父母在一次乐而忘返的奥地利之旅中,将双胞胎中的一个丢在了火车站,这对迷迷糊糊的夫妇直到站在美国家的客厅中央,才发觉孩子竟然少了一个。所以寐罗从小跟着养父母长大,至今为止还未找到他的父母和双胞胎哥哥。这场漫长的旅行通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结果,但寐罗还在坚持寻找,直到找到与他心有灵犀的另一个他为止。
至于版本之四,寐罗自从父母离婚后就一直不停地在两个新组建的家庭间来回跑,基本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更换一次,鉴于两个新家庭都不欢迎他的到来,所以寐罗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吧里或者躲在桥洞下,用别人给的几枚硬币买过食物,也接受过某些纯粹地想要表示关心的人的帮助,但他本人却越来越泄气,心灰意冷,并且早已跟父母断绝了联系。
这时我才意识到,寐罗是个货真价实的妄想家。
——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值得一提的是,被我翻出来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是寐罗的手笔。被我喝掉大半瓶,害得我在床上人事不省一整天的威士忌是寐罗的酒。所以,壁橱里那些废弃物的主人是寐罗。这里有个稍嫌漫长复杂的故事——复杂得就像伍斯托克音乐节全体参与者的私生活总和。
OK,到此为止。现在我要理清头绪,重新开始。寐罗住到玛特公寓里的原因有三个:1. 玛特是寐罗的好朋友、好兄弟、好哥们。2. 寐罗没有地方住。3. 寐罗也没有钱。
半年前,寐罗还是纽约市的荣誉公民,工作正常,睡眠良好,经常胡思乱想。
大概是基因作怪的缘故,寐罗的血液里充斥着冒险和狂热的因子。在年仅五岁时,他会因为想要爬上匹诺曹所乘过的马车而一个人背着包走出孤儿院外三公里。可想而知,当老师发现寐罗的床上空荡荡时有多吃惊。他们慌作一团,完全乱了阵脚,为了该报警还是不报警而争执不休,差点大打出手。彼时寐罗正站在行人往来如织的街上,比较骗到一个冰淇淋与抢走一个冰淇淋哪一个成功率更大。最后他用一副可怜巴巴、甜蜜可爱的嘴脸从冰店售货员小姐那里得到一支超大的巧克力坚果甜筒——根据比例来看,差不多相当于他的半张脸。
当然,后来他还是回去了。因为街上没什么好玩的,而且警车看起来也超酷。当警察将这个吃饱冰淇淋之后便自报家门的小孩送回孤儿院时,老师们还在争执是否该报警。
成功出走一次,得一分。并且此后寐罗不断得分——
他恰好是那种时刻都会冒出狂乱念头的兰波式疯子。
半年前,作为披萨外卖员,寐罗整天奔波在纽约市的大街小巷间,将披萨、笑脸和账单送到拨打订购电话的顾客手上。他很幸运,总是能碰到千奇百怪的人——而且他们对他都很不错,拜那张金发碧眼、足以媲美世界小姐的脸蛋所赐,他拿到的小费总是相当可观。玛特就不同了。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顶着眼圈,头发乱糟糟,身上还总是带着一股浓酽如同伦敦大雾的烟味——顾客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披萨迅速付款然后砰的关上房门。
一天下午,寐罗像往常一样按照地址将披萨送上门。
房门开了,他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乐器声,一个男人哼着歌走来走去,另一个——给他开门的那位——手里拎着两支鼓槌,“多少钱?”他问,犀利的眼睛很快瞟了一眼寐罗。
寐罗的第一感觉是头晕目眩。接着他知道自己中奖了——
眼前是他痴迷已久的Gloria乐队,他听过他们的每一张专辑,他妈的棒透了。
“29.99美元。”他报出价钱,摘下帽子,着迷地看着他们。乐队里的四个成员都在这。主唱尼尔森•凯特,鼓手卢卡•沃特斯,吉他手罗•格林和贝司手麦基•伯恩。
寐罗希望自己的嘴巴能够迅速冒出一串妙语连珠,好让他们记住他。
“呃,抱歉我没听清楚——多少钱来着?”贝司手匆忙地翻着口袋。
“一共29.99美元,”寐罗说,“嗯,另外——祝贺你们中了今天的外卖奖!”
正在哼着歌走来走去的尼尔森停下来,看了看他。“什么外卖奖?”他问。
“嗯,这个——”寐罗耸耸肩,咧嘴一笑,“另外十次免费送货上门。”
撞见Gloria乐队让寐罗想起自己在十几岁时也曾经梦想过成为下一个Kurt Cobain或者另一个Ville Hermanni Valo。想起他恼火自己生不逢时,没能上伍斯托克音乐节,也没看过The Velvet underground和Iggy Pop的现场表演,但他对七八十年代的老牌摇滚很有感觉,虽然现在的乐队似乎更合他口味。跑回公寓后,寐罗翻出尘封已久的吉他,每天晚上不是狂练Riff就是埋头创作,恨不能把年轻时的梦想补回——要是上帝还能给他机会的话。
两个月间他以每周两次的频率给乐队送外卖,每次都会待上好一会儿才走。乐队成员们跟他已经很熟了——不管你是否承认,寐罗天生有这种能力,让你感觉到他的热情友好发自内心,虽然很可能他在转过身去就把你抛诸脑后,在街上遇到你时根本不记得你是何许人。
有一次,他听到他们在讨论巡演的事。
哇,巡演。他暗自想着,简直酷毙了!
尼尔森突然朝他挥挥手,“嘿,寐罗,”他说,“你会键盘吗?”
寐罗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尼尔森在跟他说话。“当然,我会!”
“帮个忙,”尼尔森给他一份乐谱,“我想听加入键盘的效果。”
他配合他们弹了那支曲子。他们一致认为效果很棒,至少比没有键盘出色得多。尼尔森激动不安地笑着,一个劲地搓手。“嗨,寐罗,”他满怀希望地问,“你想加入我们吗?”
转天下午,寐罗已经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他退掉公寓,扔掉废品,一部分还能派上用场的全部送给玛特——就是玛特壁橱里的那些杂物,之后带着账户上仅有的几百块钱,跟着Gloria乐队登上去往英国城市的航班。他们将要来场漂漂亮亮的欧洲巡演,从伯明翰开始,途径巴黎、米兰、慕尼、布鲁塞尔、比利时和阿姆斯特丹,落脚点为哥本哈根。
其实寐罗的表现很不错。在巡演过程中,他积极忙于台前台后的准备工作,调试音响,安置灯光,摆放道具和布场;此外,他排练也很卖力,在台上还从未出过错。要是他一直这么下去,也许有天他会作为Gloria的重要一员跟他们一起声名显赫,但毕竟这是寐罗——一个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的社会边缘人。两个月后,当乐队巡演到意大利的米兰并在那里做了一个短短的休憩时,寐罗被布雷拉画廊里举办的摄影展勾走魂魄,突然发觉拍下旷世绝伦的图景才是他的人生使命——于是他跟乐队挥手道别,转而带着相机踏上新旅程。他从米兰跑到热那亚,途径佛罗伦萨辗转到罗马,接着是那不勒斯,拍了不计其数的照片,住过意大利所有最烂的旅馆,直到将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花得干干净净,在一个早晨醒来发觉已经身无分文并且没有奇迹发生的可能之后,不得不带着上千幅不满意的照片回到纽约。
眼下,这个人已经在玛特的公寓黏了十几天,大有就此寄生下去的架势。
在此期间,他的兴趣已由拍照片转为真正的摄影。他找玛特借钱买了部摄影机,经过几天简略的研究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摄影师生涯——整天拿着摄影机到处乱拍。
根据玛特所说,寐罗的生活如同潮汐周期一样时涨时退,在突然掀起60米高的巨浪后可以闪电般退潮,但是没过多久又会卷土重来,跟着乐队跑去巡游世界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笔,毫不夸张地说,他可以兜里只揣着一本怀斯曼生存手册,依仗十字架项链的神秘力量闯入每年都会发生被熊扛走事件的纳米比亚国家公园或者随时可能命丧鳄鱼腹的澳洲丛林,好像从未考虑过很有可能在他闯入那里几天后整片地区都会回荡着他凄惨的哭嚎声。
玛特认为,这并非寐罗的勇敢与冒险精神大发光辉,而刚好是缺乏理智的表现。所以,寐罗才会据此嘲笑我们两个胸无大志,只能像个病恹恹的少女一样整天盘踞在公寓里,无聊地盯着鱼缸里的白鲨转圈,抽几根烟,喝几杯茶,干些拾人牙慧、冷嘲热讽的勾当。
玛特特别叮嘱我要看好寐罗,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避免出现死亡事件。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暗地里玛特悄悄告诉我,“但前车之鉴作证,他从未给自己买过任何品牌的人寿保险——我是指,他没有任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意识。他独自一人时会冒出各种各样自取灭亡式的想法,迟早你会习以为常。现在他住在我们的公寓里,一旦发生意外事件,即使跟我们无关,警察也会把你塞进警车丢进审讯室问上几天几夜外加填一堆该死的混帐表格。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不要给自己找任何麻烦,后患无穷。”
寐罗从小就是个天生的艺术胚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热爱绘画,热爱音乐,热爱探索自然和分析精神病,相信自己会拥有一个莫扎特或高更式的人生,还差点把自己变成霍桑式的梵高——这个家伙曾经将自己成功关在公寓里长达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几乎足不出户,每天对着画板和调色板痴狂,在缺乏灵感时不惜借助毒品,并坦然告诉自己大部分艺术家都是这么做的。至于那五六十幅画作——作为非专业人士,我没办法说它们到底好还是不好,有没有艺术价值,我只能粗略地说,它们看起来的确与众不同。但也就是这样。不知道寐罗是怎么认为的——就我看来,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作品,它们早被抛入九霄云外。当然,如果仅仅是热衷于追求艺术还好,重点在于,他似乎从来不明白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导致他像寒武纪的三叶虫一样长眠于地下,如果不是玛特发现及时,他早就踏入永恒了——我想玛特是救世主的化身——他救了寐罗,救了我,他总是能够未卜先知,在我们彻底挂点之前冲到事故发生地点,把我们从一片混沌中拖到现实里,让我们还能看到阳光。
玛特真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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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5)|【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喜欢对邻居的描述,好像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座独立的小岛,互相可以看到,但从不互相干涉,我现在对生活中的人也有种这样的感觉。现在上QQ也好在家也好,几乎不会有人联系我,电话铃响起对我来说是件非常惊悚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这次的Mello又非常契合我对自己的定位。我也是画画,摄影和音乐都喜欢,有时候对这个热情,有时候对那个疯狂,但总的来说没有Mello那么无视生命,哈哈。
奇特的幻想家Mello。
From: 自来火 * 2010.12.08 11:33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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