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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我们每天的生活这样开始:寐罗体内的生物钟仍保持着孤儿院时期的状态,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醒来,在制造出堪比好客的陨石造访地球一样的动静里,把至少要十点钟才睁开眼睛的我拽出梦境,当我打着哈欠摸到桌上冒热气的咖啡时,他已经叼着烟拉开窗帘,用一台低端的单CCD迷你DV机拍摄典型的纽约清晨, 它不外乎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隔壁性格难以捉摸的男性邻居,对面热情洋溢的同性恋人,相比之下显然缺乏特点的戈尔一家及关注登山夫妇何时出现。当然,玛特也算一个内容,但寐罗总是自动把玛特这一段跳过。他对固定的邻居们很有兴趣,就像每天在固定时间和固定地点观测并记录月相变化的小学生。他也很喜欢拍猫的生活——虽然总是抱怨我不该把猫放在这么一个枯燥乏味的鱼缸里。
“哇,我们的邻居真是开放。”一个下午,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到。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用我的高倍望远镜专心致志观测对面的窗户。
即使不用望远镜,我也能看到罗兰正在表演新鲜热辣的脱衣秀。
“你的理想就是看看这个?”我用嘲讽的口气问。
他恼火地瞪了我一眼。“我只是稍微放松一下。”
“嗯哼,可以理解。”我点点头,瞄了一眼对面。哇,真是开放。
“你留意过我们周围的邻居吗?”他又问,望远镜转向左侧。
“你指哪个?”我漫不经心地问,将注意力重新移到小说上。
我读塞林格的小说。并且最近我突然醒悟到,喜欢并不需要以彻头彻尾地理解作前提。我读过能找到的他的全部小说,但能够理解的不到一半,可仍然削减不了对这个作家的好奇和着迷。至于这本破破烂烂的小说,来自于万能的壁橱百宝箱,我猜寐罗多半不记得它了。这些隐藏在最底层的书是我在昨天大扫除时发现的,有两三百本,堆在四只牛皮纸箱里并用宽胶带封死,落土足有一公分厚。我随便拿了几本:《枪支待售》、《行尸走肉》、《幽灵路》、《幼狮》和《怪物狗的生活》,还有卡佛的小说集《我打电话的地方》。据说寐罗曾一度决定要潜心写作,并买了这些书开始狂热地阅读,当读完《月亮和六便士后》,他迷上了画画。
我觉得寐罗的体内一定塞满了电池和磁铁——不但电源充足,而且时时来电。
“埃斯科利•柯林。”他放低声音,“我打赌他是个精神病。”
“什么?”
“我曾经研究过。”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在过去,我去过好几家精神病院——接触过上百个患者,你知道,你也算类型之一,”他说着,讽刺地朝我眨眨眼,带着一抹孩子气的恶作剧表情,“自闭症,哈?我研究过。一种在儿童中很常见的……别介意,我没有恶意。一点恶意都没有。很多人认为忧郁是不健康的——但我认为忧郁是艺术家必备的特质之一。我去过一流的精神病院,也去过四五等的烂地方,精神病人各种各样,但实际上让他们跟正常人不一样的区别在于他们会做正常人不会做的事。这一点将他们划到线的另一边……”
我想起自己在年幼时期所度过的死寂的一天又一天。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和四面雪白的墙壁,有一大堆的玩具,但一整天我只是盯着沙漏中不断下落的细线,仿佛能够从其中挖掘到宇宙存在的真相。这些数以万计的沙砾就是世界之所以存在的不可动摇的根基,是原始洪荒时代灾难来临的警报,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火星文和绝密谍报,是我坐在这里盯着它一动不动的行为解码。透过沙砾,我能看到永恒的衣袂。
“……艺术家与精神病人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和世界观。跟普通大众所持有的不同,他们的世界观里可能没有工作、生活、朋友、休假之类的东西,而是些在常人看来既无法理解也无需深究的古怪问题。但那个问题就是他们精神世界的全部。”
我想我多多少少能理解他的话。而且——嗯,的确有点道理。“有多久?”
“嗯?”他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望远镜。“什么有多久?”
“你研究那些精神病人,”我很快地说。
“……哦,大概——嗯,七八个月,”他皱着眉想了一下,点点头,“是的,我想差不多有这么久。我是作为实习生去的。哇,真是蔚为壮观——嗯哼,等一下,我不是故意要发出这种感叹,拿他们当作谈资是不对的,我只是说,他们让我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无比神奇。”
“那么,你凭什么觉得这位埃——埃克——”
“埃斯科利,”他打断我,“你知道那些信吗?”
“信?你是说他时常收到的那些信?”
“对,就是那些信。你不感到奇怪?”
“奇怪?你指什么?”
“你留意过与他通信的是谁吗?”
“没。”我说,“为什么要留意这个?”
“你真是天杀的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那么与他通信的是谁?”我问。
他叹了口气。“你干吗不去了解下?用你所能想到的方式。”
“可我干吗要这么做?”我问,愈发感到寐罗的匪夷所思。
“你不觉得你的生活太无聊了吗?”他像打架似的大声问——几乎是在吼。而且他在用匪夷所思的表情对着我,好像我是怪物,“见鬼,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你是壁画吗?”
“如果没有出门的理由,为什么我要出门?”我反问。
“现在你刚好有一个——听着,尼亚,这很重要,事关我们邻居的精神状况。现在你要做的是去换身衣服,不过要是你乐意,穿着睡衣也没什么。出门朝右转,过两条街——过街的时候要小心,先向左看,再向右看,再左,再右,确定没有会撞飞你的车或者滑板小子时迅速穿过去,在第二条街再向右转,走上大约一百米,对面有一个神秘摩尔人酒吧。走进去,坐到吧台旁边的椅子上,找吉姆要一杯冰水,告诉他你在等人,然后跟他搭话,把话题引向我们这位神秘兮兮的埃斯科利•柯林先生。我保证你会有收获——这就是解决问题之道。”
“不,我不想动。”我想也没想地拒绝。
“好,那继续当你的壁画好了。”他说。
我们僵持了一阵子。他继续架着望远镜东看西看,我努力想忘记这回事,但白费力气。我不是在好奇,埃斯科利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很生气,因为他这样看待我——我想他一定把一切理由都归咎到我过去的自闭症上。几分钟后,我决定做出让步。
“好吧,要是你陪我一起,我就去。”我说。
“不,我不想动。”他学着我刚才的口气。
我控制住情绪,倍觉烦躁。“寐罗——”
“好啦,自己去!你是小孩子吗?”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家伙的一言一行都让我怒火中烧,但我却决定去一趟。
我脱掉睡衣,打开卧室的衣橱——二十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成一字排开,下面是二十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裤子,看上去让人赏心悦目。这是我从公寓里带来的固定装备。我郑重地拿出一套穿上,然后照了照镜子——活像只鬼。为什么我非要去呢?我非要搞清那个奇怪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吗?假如寐罗在拿我开玩笑?——该死。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还是决定去。也许我只是想走走,尽管外面的天气看起来很可怕。
“我要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快去快回。”
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热浪迎面袭来,伴随着绝望感。
走出去,就像当初我决定要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到外面一样困难,并且充满疑惑。这有什么必须?出去会更好吗?其他人似乎从不会为这些事顾虑重重。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玛特或者寐罗,我想他们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而是想也不想地拉开门走出去。我讨厌这种问题,讨厌这种感觉。『试试看,尼亚。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困难。』玛特在我身后说。
于是我拉开门走出去。就像别人会做的那样。
外面真是美妙绝伦的热。我几乎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去。
当我转过头,我看到寐罗正趴在窗边朝我挥着手,“去吧,尼亚!”
我站在街边,看着被毫不留情的烈日晒成灰白色的街道,一丝风也没有,几个空易拉罐沮丧地躺在街道中央,周围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没有半点活物,连只麻雀都没有。而我却要在这种能够让人彻底失去理智的天气里穿过两条街道去打探一个邻居的隐私。
这种天杀的鬼天气可以成为任何犯罪的理由。
我向右转,开始走路。我一边走一边想着与炎热天气无关的事,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比较有趣的议题,这段路程就会没那么痛苦。有人说(也许是精神分析专家)——任何人都存在人格分裂的时刻。比如在你走路或开车时,你在想着这样那样的事,也许有那么一会儿你在走神,当你回过神来时你会发现自己已经行进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么在这段期间,你就是在分裂中。好像有另一个人格跳出来替你开车,而原本的那个你却专心去思考其他的事了。
人体是最为复杂精巧的大型仪器。所有器官都在工作,并且配合有序,才能够是『你』。
我读过一些关于人格分裂的小说,感到这种病症充满魔力。就像细胞分裂一样,它能够分裂出另一个或几个你——有时你能看到对方,有时你不能。有时你不知道有到底多少个你在与你分享这一具躯体(或者干脆称之为容器)。他们像分工协作的员工,负责不同的工作,确保完整的『你』运转正常。在必要的时候,会有不同的人格跳出来应付情况。好比A是个处理家务的好手,而B有点艺术细胞,C擅长与人交往,D却喜欢加班加点地工作,那么在不同时刻会有不同的你来应付生活里随时出现的情况。而你本人,假定是Z好了——是个无所不包的容器,也可以说,他们选择你来作为容器是因为你脾气好。Z有个好脾气。
难道正常的人不是借助这样一套精密完美的系统来运转的吗?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精神分析研究充满乐趣;但下一秒钟,我又感到枯燥乏味。我想我对什么都没兴趣,即便是海洋影片。有时我想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它。也许是因为它让人产生渺小无力感——它的广阔涵盖了一切,包容了一切。它让人类惭愧于自身的卑微。但这种时刻会让人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缺点和瑕疵,一切不完美处。
我走过一条街道。十字路口空荡荡的,根本无需左右观看。
路边的店铺几乎都空无一人。墨绿的帆布窗罩与白色的招牌交替出现,涂着稀奇古怪的店名和图案的玻璃窗,遮阳伞下是热得发烫的空桌空椅。一个写着加弗•道奇的蓝色路障。一辆装满垃圾的垃圾车,被丢在不显眼的街道一侧,似乎一百年都不会有人来管。一丛丛被晒得枯萎发颤的扶郎与玫瑰,还有向日葵。当我走过公园湖边的茂密树丛时,我依稀看到在里面晃动着身影。我的脚步慢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钻进里面去寻找,直到找到一个正扭动着身体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好午睡的流浪汉。他穿着一件深蓝夹灰色的衣服,好几处都破破烂烂,戴着一顶早已过时的——像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宽边帽。他侧躺着,用手臂枕在头下,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身体,但很快又会复归平静。在他身边有只黄色塑料袋,里面隐约有食物的影子,还有小半瓶矿泉水。他突然大声咳嗽一声,我慌忙走开。
这些充斥在世界各地的流浪汉、醉鬼和老人,无家可归,经常没有食物,在生病时只能忍耐,找不到朋友和家人。他们就像一群走错地方的异星人,莫名其妙地流浪在这个毫无友好与温情可言的星球上,日复一日,只能忍受生活。在现实里,他们与好运绝缘。
我走过第二条街道,然后右转,看到了神秘摩尔人的招牌。
我推开门走进去,酒吧里有很多人——真是意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忙碌的工作日下午,会有这么多无事可做的人坐在这里消磨时光,用报纸、闲聊、啤酒和低劣乏味的笑话,还有从不缺少的古柯碱和大麻。我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把寐罗的话忘到九霄云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朝吧台挪过去。
吧台在酒吧左侧,大概用一个世纪前的几株老橡树雕刻而成,颜色乌,像一块巨大的煤炭。吧台后面是同样的木架,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酒瓶,在两侧彩色玻璃灯的照映下熠熠发光。那些酒瓶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我可以从里面看到酒瓶和我自己的翻版。
看起来还不算糟。我故作镇定地坐下来,看着调酒师朝我投过来迅速一瞥。
“来……来一杯冰水。”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点点头,很快推过来一杯冰水。“等人?”
“呃,是。”我说,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他又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去应付其他客人了,看起来他们都是常客。『吉姆!来杯马丁尼——要摇不要搅!』『滚你的。管你要摇要搅,不想被一屁股踢出门外就给我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不那么忙了,于是走过来擦擦吧台,顺便看了眼我。
“你是新来的还是路过?”他打量着我,“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是的,我刚搬来不久,”我说,“奥普拉公寓3号。”
“喔,明白——”他了然地点点头,给我换了个杯垫。
“吉姆!两杯啤酒!”
“就来!”他喊到,看看我,“你叫什么?”
“尼亚,”我忙说,“等下你还能回来吗?”
“行。你等一下。”他拿出两只杯子,去接啤酒。
五分钟后,吉姆还没回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头发稀疏身材微胖,带着一脸愤世嫉俗的严肃表情——端着酒杯跟我喋喋不休。“……过去我是个理赔员——知道吗?就是车辆保险理赔员,每天都要查看大量的车祸现场,给撞成各种状况的车辆定损,以核算保险公司的赔偿价格。我看过无数惨状的车辆。我知道无数做假案子的方式。我可以列举二十种不会引起怀疑并能够使警方和理赔员都迅速确定这不过是起意外的车祸现场。你知道,车祸随时随地都在发生。随时随地。我每天都要去给那些以各种惨状停放在事故现场的车辆拍照,车辆凄惨地停在路面上,等着我将『旧件回收』贴上受损部位……”
“嘿,弗里曼!”吉姆朝着这个男人的耳朵大叫,“再一杯马丁尼?”
这个名叫弗里曼的超级理赔员竖起一根手指,“呃——要摇不要搅。”
“管你的。”吉姆嘿嘿一笑,朝我耸耸肩,“他总以为自己是邦。”
我微笑着点点头。邦是谁?也许是个百里挑一的品酒师,嗯?
“他妈的,我知道上百个方式。所以那天晚上,唔,你知道——凯瑟琳跟我挥手道别的那天晚上,我知道我该怎么办。我颇有绅士风度地拒绝了她平分财产的提议,大方地将女儿的抚养权让给她和取代我的男人,并以曼哈顿大街上一家高级法式餐厅的昂贵晚餐做为六年婚姻的收场。我们都喝了很多酒,我希望她再给我一次哪怕是极为微小的机会,可她却坚决地摇头、摇头、摇头。她说,……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眯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
我摇摇头,莫名地紧张起来。天哪,吉姆——请你朝这里看一眼!
“她说,‘弗里曼,亲爱的,我爱你,我除了你谁都不爱。但你是个混蛋,知道吗?你把我们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而且你还酗酒。森从不酗酒,他是个好男人,他——’”他停下来,看着我,“我恨不得宰了他,森,这个有钱的老混蛋!难道我不知道吗?凯瑟琳这个婊子只喜欢他的账户,她责怪我不该干那些累得半死还没几个钱可赚的烂工作。可我有什么办法?见鬼,我只会干这个。结果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跟她老板搞上——”
他仰头将一杯酒尽数灌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嘿,吉姆!”
我迅速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半个小时过去,我一无所获。
上帝啊……谁能让这个人停止说话?
又一杯马丁尼,杯里笔直地插着一片橄榄叶——弗里曼把橄榄叶拿出来,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它是该死的森。“然后,”他吞下那片嚼烂的叶子,“那婊子说要回家。我猜她恨不得快点回去跟那个有钱的老头大干一场,这时森给她打来电话,说他就在外面。我说——我还能说什么,除了说好吧再见?所以她站起身溜之大吉,我跟在后面,看到森开着那辆崭新的奔驰。哇,崭崭新的奔驰,谁能想到几天后它会灰头土脸地插在高速公路下面的乱石堆上,车头朝下,扎地三尺?哇哦,真是精采绝伦!我拍了很多照片,你要看吗?”
“呃,还是不了。”我极力挤出一抹微笑,虽然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在微笑。
“弗里曼,你该回家了!”吉姆再次在他耳边大叫,“你太太在家等着你呢!”
弗里曼眨了眨通红的眼睛,突然霍地起身,“喔,是啊。”他说着,朝我一笑,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下次我们再继续聊。哈,我喜欢你,小伙子!不过——要留意坏人!”
“好,一言为定。”我镇定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做了个OK的手势,转身歪歪斜斜地走了。
我卸下满脸微笑,拿起冰水,一口气灌下去。
吉姆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不熟悉这里。”
“对。”我虚弱地点点头,“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喝醉了,”吉姆轻描淡写地说到,“不过那场车祸倒是确有其事。车祸嘛——看样子是刹车坏了。连警察也没办法。所以,你明白?纯属意外。其他的根本无需考虑。”
我感觉耳边嗡嗡作响,酒吧里真是热闹非凡。“真糟糕。”
“什么?”他没听清楚。
“每天都有这样的人,是不是?”我问。
他点点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是的,每天都有,从早到晚,无穷无尽——简单说,酒吧实际上就是一个伤心者集会。每天都有人受伤。让人烦不胜烦。即便你不是冷漠无情的混蛋,假使在酒吧待过几百个晚上,每天都在听这些电台广播似的故事,你也会麻木。”
“哇,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一笑,表情带着厌倦。
“没准柯林先生也有一段伤心事。”我试探到。“我是说我的邻居埃斯科利。”
他耸耸肩,“埃斯科利?或许吧。反正他有点怪。另外——嗯,据说他坐过牢。因为他有偷窃癖。就是没法控制自己去偷。而且有些时候,他总是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莫名其妙。总之他很怪,也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我想他有朋友,”我说,“他总是有信件,他在跟一个人写信。”
“嗯,没错——杰勒米说是一个叫奥古斯丁的家伙。”吉姆凑上来,换了个神秘兮兮的口气,“难道不是很怪吗?一个男人的名字,对不对?我猜多半是他的男朋友。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父亲、哥哥、朋友一类的……但你仔细想想,谁会以一周两三封甚至一个月数十封信的频率跟另一个人保持联系?多半是恋人,对不对?呃,嗯,我不是排斥同性恋,只是觉得——哇,怎么想都有点怪怪的。而且从没有人见过这位神秘先生奥古斯丁,他就像一个互联网上的名字,或一个空气里的小分子,比扑克牌上的JQK还要抽象。活见鬼了。”
“吉姆!我要一瓶淡啤酒!我已经说过五次了!”
吉姆立刻拿了瓶淡啤酒。“你要吗,伙计?”他问。
“唔,那——给我也来一瓶吧。”我点点头。
然后我找了一张小纸片,在上面写下『偷窃癖、坐牢、奥古斯丁、通信频繁』几个词。我盯着它,努力将这些词连成一个通顺合理的句子。看来他的男友不喜欢来看他,只能埃斯科利跑过去——但也许他男友正在吃牢饭?所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神秘先生奥古斯丁从不出现,而他们之间又只能用通信来维持。犯人会整天到晚打电话吗?哇,我真是个天才。
让我们来理顺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
埃斯科利•柯林是个小偷。这个癖好将他送进监狱,使他结识了现在的男友奥古斯丁。当然,小偷小摸不会一口气关上好几十年,有个把月就能出来,但神秘先生奥古斯丁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没准还要关上几个月、三五年,痴心忠诚的埃斯科利为了鼓励仍然身陷囹圄的男友,频繁地坚持写信给他(就像大把吃药的病人),等待奥古斯丁出狱那天的到来。但因为通信地址难以启齿,所以埃斯科利只能选择在其他地方寄信,因为杰勒米会看到与他通信的人到底身在何处,然后会告诉吉姆,然后吉姆像广播电台一样朝周围辐射信息。
也许我能想办法通过某种不名誉的方式拿到监狱地址?
我抬起头,看到吉姆正困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你想做什么?”他问,“你是私人侦探还是个作家?”
我低头看看纸条,意识到这么做很不好。“我只是——”二选一,其实后者还算不错,“想找点素材,”我说,“但我保证不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我知道这有点……”
吉姆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个作家!你写过什么作品?侦探小说吗?”
“……不,实际上——我刚刚起步,”我尴尬地说,“我一个作品都没发表过。”
“要是你有作品发表了,一定要告诉我,”吉姆高兴地说,“哇,作家哦。”
“还差得远,”我心虚地说,“而且我不认得什么出版社的人。”
“嗯,那倒是,”吉姆点头,“要是有熟人,出书就容易得多。”
“你知不知道埃斯科利的通信人地址?”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吉姆了。他的眼睛暗了暗,无能为力地摊一摊手。“这个我不知道,”他说,“虽然我很想知道,不过杰勒米说所有来信都没有寄信地址。而且埃斯科利也从不用这个邮箱寄信。我想,大概他总是在上班途中寄信。反正是个怪人。你真的要写他吗?”
“我——我只是在搜集一些素材,素材不一定就是题材。”
“嘿!来份冰淇淋,巧克力坚果朗姆酒味道,要加草莓。”
“滚你的蛋。”吉姆说,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嘿寐罗!你回来了?”
“那就来杯俄罗斯。喂,要可可利口酒,不要咖啡的。”说完,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素材搜集得怎么样,作家?”
“还好。”我搔搔头,“给我也来一杯,行吗?”
“给他白俄罗斯,”寐罗说,“加香草利口酒。”
“喂,你怎么不早说你在等寐罗?”吉姆大声说。
“说说这一个小时的收获。”寐罗点上烟,说到。
我看看自己手里可怜巴巴的一页纸。“不怎么样。”
“一定是你不够用心。”他笑着接过吉姆推来的酒。
“巡演之旅怎么样?”吉姆凑上来问。
“哇哦,棒极了。但我没坚持下去。”寐罗很快地抽了两口烟,“鬼知道那些英国佬都在想些什么,口音也怪得要命。但伯明翰还是挺有趣。挺有趣。但没有意大利有趣。米兰——艺术之都。还有罗马和佛罗伦萨。我迷上了摄影,伙计。你知道吗?那里的摄影展棒透了!比他妈的音乐还要带劲。所以我改变主意,决定摄影,我甚至想去拍摄野生动物——”
“吉姆!请给我和海伦拿两杯玛格丽特!”一个金发女孩倚在吧台上说到。
我看着寐罗。他看了看那女孩,很快就否定了她,转过头。“所以——”
“你要去哪儿拍摄野生动物?”我问。他刚做的决定吗?
“干吗?”他迅速抽完最后一口,按熄烟。“你要去吗?”
“我不知道。如果你决定拍海底世界,也许我会——”
“吉姆,再来一杯!”他叫到,“为了野生动物纪录片!”
我将纸条塞进口袋,他抢过来团成一团,丢进烟灰缸。
“没什么用处,”面对我诧异的目光,他咧嘴一笑,做个鬼脸。“相信我,你看到的纯粹只是表面问题——距离真相远着呢。素材收集失败,作家。跟我去拍摄野生动物怎么样?”
“你有经验吗?”我疑惑地问,“而且,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哈,随便什么地方嘛。而且你喜欢看纪录片,对吧?我打赌你对这个有兴趣。我马上就能做出一个计划来——没有比这更擅长的事啦。我们可以先找个近的地方开始,比如找个乡村,在河边待上几天拍拍翠鸟,要是你乐意,我们可以参加非洲旅行团,去拍狮子。我有现成的工具,拍个几天没有问题。就算你打算去苏格兰北部拍摄海獭也没有问题——”
“钱呢,寐罗?”我问,“你一分钱都没有,对不对?”
他不耐烦地抓抓耳朵,“钱嘛——嗯,我们能想法解决。”
我盯着他。实际上,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付两杯鸡尾酒。
“……好啦,你会借我的,对吧?”他愁眉苦脸地说。
“那说明我是股东,对不对?假如我们是个董事会?”
“哇,你还真是跟你那个商人老爸一个性……好,听你的。”
“要是我想去拍海底的珊瑚礁和鱼类呢?”我问。
他眨眨眼睛。“你会潜水吗?你不会,对不对?”
“那我一分钱都没有。”我站起身,“我要回去。”
“哎,等一下嘛,”他慌忙拉住我的手臂,“我想想。呃,其实——我们可以找个潜水班报名,反正不会很难,只是再花点培训费罢了。还有,我们要买设备,你知道防水拍摄设备很贵而且我的确一分钱都没有。要是你乐意当个大股东的话,我当然无所谓啦。真的。”
他看着我的目光就像一只想要骨头的小狗。
“埃斯科利呢?”我问。
“让他见鬼去吧。”他说。
我耸耸肩,喝掉杯里的酒。
他叹了口气,很快地抓抓头发,又点了根烟,用力抽了几口,接着抓住我的肩膀,“喂,”他说,“尼亚,听着,伙计——你从没觉得什么很棒,值得你花掉一辈子去做吗?”
“……比如什么?”我问。
“比如什么?音乐?棒球?配制香水、寻找宝藏,或者统计世界上已知的各路神明到底有多少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无穷无尽,尼亚,无穷无尽。这世界上有他妈的无穷无尽的事等着你去做,值得你去做。你连一分钟消停的机会都没有。但你对这些视而不见。你光是坐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空间里对着电视机发愣,看着距离你好比隔了四个银河系那么远的海底,虽然只要你站起身,打个电话订张机票,下一秒钟就能钻进海底亲自看看那些生物。为什么你从没有过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念头?为什么你喜欢看纪录片?因为颜色漂亮?”
“因为它真实。”我说。“我讨厌谎言和虚伪的东西。”
“对,真实——真实即是美,不是吗?”他挥舞着手臂。
我想我该重新看看寐罗。偶尔他也会说出一些纯粹的话。
真实。但矛盾的是,影片即意味着对真实的改编和加工。
我看过一些影片。在电影院里,与爆米花桶和可乐共渡一两个小时。
在影片里你能体会到导演所要表达的各种情感,痛苦,喜悦,愤怒,忧郁,等等等等,你跟着故事哭,跟着故事笑,演员们淋漓尽致的表演让你唏嘘不已感同身受,但痛哭流涕的他们会在导演喊停后马上松一口气或是开怀大笑,把情节一整个地抛诸脑后。当然,我并没愚蠢到连艺术源于现实但高于现实的概念都没有,我只是讨厌透过屏幕想象到背后的场景,实际上那些置身其中的人不过是在合伙骗人,为了赚到你的放声大笑或是一把眼泪,或者是赤裸裸的钞票。但在真实的纪录片中,无人喊停,无法喊停,如果其中有痛苦的因素在内,那么痛苦会一直持续下去,从屏幕上延续到现实中。你明白,屏幕只是一面透明的玻璃,把痛苦的原生态摆在你面前,让你看到毫无掩饰的残酷与冷漠。你看到一只饥饿的狮子撕碎了羚羊,你会知道,在你看到这一幕之前的某个时刻,那只羚羊就已经被撕碎了。这是真实的表演——但从来没有人为真实的表演者付账单。这些演员就像一群注定落魄的艺术家。
我们回到公寓门外时,刚巧看到埃斯科利站在门外,从邮筒里掏出信件。
寐罗悄悄捅了我一下,于是我站定,屏息凝神,看着对方。
看来今天晚上这位邻居的心情不太好。他垮着肩膀站在那里,额头上皱纹迭起,眼睛则垂直向下望着信封,一边急匆匆翻查信件;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他敞开的领口下,一只袖子挽到肘部,另一只则挽到手腕,衬衫从皮带里面滑出来,后面被风吹得鼓起,好像背着一个大包。这一切都非常符合他本人的形象——行事隐秘,性格模糊,所有的信息都像传闻。
“猜一猜今晚有没有神秘先生奥古斯丁的来信?”寐罗在我耳边说。
我耸耸肩,做出一个无从得知的动作。“我不知道……也许没有。”
“嘿,晚上好,埃斯科利!”寐罗突然大声喊到,“今天怎么样?”
对方迅速抬起头,看看寐罗,又看看我,紧张地点点头,并扯了下嘴角。“还好。好久没见,寐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带着疑惑和猜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我的朋友,”寐罗拍拍我的肩膀,“玛特的弟弟——尼亚。尼亚,这是柯林先生。”
这种情况下,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主动伸手。“你好,柯林先生。”
对方伸手在衬衫上很快地擦了一下,递给我,“你好。叫我埃斯科利就行。”
“晚上有空吗?过来喝杯咖啡怎么样?”寐罗热情地邀请。
埃斯科利僵硬地一笑。“还是不了。我——有点事情要做。”
“那好吧,不过还是希望你来坐坐。尼亚人很好。”寐罗重重拍着我的肩膀。
埃斯科利点点头,然后礼貌地跟我们道了晚安,就转身走开了。
“你知道他哪里怪吗?”当埃斯科利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寐罗才开口。
“他的来信没有地址,而且——呃,他似乎从不在自己家门外寄信。”
“不,这不是最怪的。”他低声说,“我该感激摄影,知道我摄到过什么吗?在凌晨两点钟他朝自己的信箱里放信。转天他会自己把信取回来。当然,时间会有变动,但他一定会在杰勒米出现之前——也就是下午四点之前把信取回来。看起来就像他在给自己写信。”
“什么?”我完全摸不到头脑,“给自己写信?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耸耸肩,“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是神经病。”
当玛特回来时,我们两个仍然站在那里。“你们在干吗?罚站吗?”
接下来一整晚,寐罗都在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拍摄海底动物的事。
玛特感到不可思议,他反复地问我,“你真的要去吗,尼亚?”
“我不知道,”我说,“事实上——我只是提了个想法而已。”
“我没有阻拦的意思,”玛特严肃地说,“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嗯,在寐罗身边要保持冷静和理智,最好不要被他传染,而且在海底可能不太安全,尤其注意要攻击性动物。”
我想,玛特多半会在我们启程的当晚举杯痛饮——这两个寄生虫终于走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我不安地问。
他摇摇头。“比起寐罗,你简直微不足道。”
“玛特,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把Wii新出的游戏在这个周末通关。”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广告商纳登•瑞尔的电话。当寐罗把话筒递给我的时候,我还在睡梦中跟着环流系统做世界海洋旅行。“……喂,爸爸,”我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好。”
“早上好,儿子。”瑞尔先生总是精神奕奕,“最近怎么样?在玛特那里还好吗?”
“好极了,猫也很好,”我支撑着爬起来,寐罗在我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你呢?”
“我从没不好过。唔……儿子,你看,你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最近有部红酒广告,大家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你觉得怎么样?我知道你不太喜欢电影,没关系,可以一步步来,很多电影演员都是由拍广告开始的。慢慢你会找到感觉。明天晚上有个广告策划会——晚上七点半,在豪森酒店,蒙蒂欧酒庄的庄园主、纽约广告协会成员、十六家赞助商和一些新闻记者将要参加这个宴会。当然,还有我和我们的艺术总监、执行会计,还有你,儿子。”
“呃?等等,爸爸——我已经决定要——”
“对了,建议你穿得精神一些——我想你有合适的衣服,是吧?如果没有就去买几件。我在你的银行账户上放了些钱,给自己添置些好行头,漂漂亮亮地来见我,行吗?”
“爸爸,我正准备今天订个计划——”
“是的,有个计划是好事,一个计划胜过一百个决心。听着,儿子,经济学家的话总是权威:虽然我们无法预见未来,但如果我们没有根据当时所得到的信息而制定的未来计划,我们就无法合理地行事。记住这句话。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可以谈谈未来计划的事。”
“爸爸,我说的计划是……”
“明晚,好吗?明晚我们来谈计划。”
“只需要一分钟,爸,我——”
“抱歉儿子,我有个会,明晚见。”
“哎,等等——”
寐罗倚在门上喝着咖啡,一脸同情。
我举着话筒坐在床上,一筹莫展,倍感无奈。伟大的广告商瑞尔先生总是效率第一——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从一家三流小企业逐渐做到屹立不倒的大牌广告公司的绝密。成功秘诀在于:在工作时间内,一切事务都要靠边,理智绝对压倒感情。工作永远高于一切。
“明晚,”我丢下话筒躺回床上,抽出垫子蒙住脸。“我要出席酒会。”
寐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喂,尼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什么?”我拿开垫子,困惑地看着他。“你想去?”
“我想认识专业摄影师,好知道他们是怎么拍摄的。”
“……那好吧。”我点点头,“你有合适的衣服吗?”
他立刻露出一脸傻乎乎的表情。“哈?”他说。
我皱着眉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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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4)|【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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