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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转天晚上,我们两人身着Armani,脚蹬Gucci,配上意大利纯手工制作的领带,衣冠楚楚地一起出现在豪森酒店的豪华大厅里。寐罗特地用Brylcreem发胶将头发抹光滑,用吹风机吹过一遍,又用AquaNet定住一缕头发,让它从他精神的额头上耷下来。
他看起来真是风度翩翩、潇洒迷人,足以让身边的一切都变透明。
当我们出现在大厅里,瑞尔先生冲上来抱住了寐罗。“嗨,儿子!”
“爸,我在这里。”
带寐罗来参加宴会是正确的。眼下,他已经成了宴会主角,我只需嚼着口香糖四处溜达就够了。迟来的玛特很难得地穿着正装——实际上,我觉得他穿西装打领带也很精神,只是跟他脸上那抹脱离游戏就会明显变得凝滞的表情不太相符。他跟父亲打了个招呼,然后端了杯酒,在二楼找到我。我正在应付一个名叫布莱恩的客户,“喔,你的皮肤保养得真好!”
他颇为自豪地一笑。“你得每天坚持六点起床,外出跑步一个小时,洗脸一定要用深层毛孔清洁露和去角质磨砂胶,接着还要做个火山泥薄荷面膜,须后水我推荐你用CHAMEL,酒精含量较低,配方温和,不会刺激皮肤。接下来是润肤霜和抗衰老眼霜……”
玛特将我从这个娘娘腔身边拖走。“抱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你不会介意吧?”他转向我,“友情提醒,如果你再不去跟那个络腮胡谈谈的话,寐罗就会变成广告模特了。”
“哦,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转过身趴在栏杆上,俯望下面布置奢华的大厅。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和闪闪发光的枝形吊灯交相辉映,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制作精美的器皿里盛着美味佳肴,一排排酒杯像士兵一样挺立在中央,高大的银色烛台托起印度蜡烛,烛光摇曳,芬芳四溢。客人们身著精工细作的晚礼服,端着酒杯和餐盘优雅地交谈着,仿佛这场冠盖云集的宴会能够解决全人类当前面对的全部问题——除了广告策划之外。
寐罗,今晚晚宴的闪闪发光体——好比整个海洋生物群族中超凡脱俗的美人鱼,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备受瞩目的月桂橄榄枝,冰品皇后连锁店里最著名的香草薄荷冰淇淋上的一小颗樱桃——正站在大厅中央巨大的灯光喷泉旁,与一群广告界精英谈笑风生。
我则对着大厅中央喷泉上方的巨型吊灯看到入迷。
它让我想起樽海鞘,一种类似水母的海洋生物,属于漂亮族群,可以在海洋选美比赛中拿到前三名的好成绩。它们有着非常讨人喜欢的外形,数米长的光链结构看起来十分壮观,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巨型吊灯,或者一条缓缓前行的长水晶链。你还可以说它看起来像花朵、杨桃、小桶、帽子之类的,反正是种奇特的生物,白天向下游很远,而夜里又向上游回去。
玛特将酒杯放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那你来干吗?”
“不知道,”我说,“老爸根本不给我时间告诉他我准备干什么——我真该把昨天早上的对话录下来给你听,绝对值得放到英国BBC上反复播放。但是我做了件正确的事,就是把寐罗一起带来。至少他能给自己赚到路费。”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朝我们微笑着走过来,我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严肃姿态,“还有反对种族歧视和提高人权——你好,麦尼拉先生!”
“你好,我的孩子,最近好吗?”他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哇,他又肥了。
玛特好笑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转过身抽他的烟。
我挣出麦尼拉先生宽厚的怀抱,微笑,“我一直很好。”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胖到相当于三个我的老头过去是个酒精专家。每天他埋头研究各类酒品的浓度与味道,从早到晚,勤勤恳恳。三十七岁时,他的妻子带着四岁的儿子离开他;其后的日子里,他的情人陆续因此离开他;四十二岁时,工作和健康也离开了他;四十五岁的生日当天,他从公寓里找出七百三十五支空酒瓶,突然惶恐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里似乎只有空酒瓶——这让麦尼拉先生冷汗直下,心脏狂跳。经过一个月的慎重考虑,他终于做出人生中唯一一个正确决定——将自己送进戒酒中心,每天和一群酒鬼围圈而坐,痛心疾首地说出自己过去的人生如何失败,然后在互相怜悯、互相鼓励中打起精神,继续脚步踉跄地蹒跚在人生旅途中。四十七岁,麦尼拉先生成功戒掉酒瘾,重出江湖,一举成为出色的酒商。
“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他问,“我好像一直没怎么看到你。”
“我在——呃,研究拍摄。”我随口答到,“当然,还在研究。”
“为什么不找个专业的学校?你老爸会给你掏钱的,不是吗?”
“这个——我觉得自己摸索比较有趣。而且我的时间也很充裕。”
“你打算当个导演吗,小伙子?”他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像顶着一只大鳐鱼。“这个职业也不错。事实上,任何职业都不错,关键是看它会给你带来什么。你看,我天生就对酒感兴趣,唔,确切地说是酒瓶——我还记得,当我只有八岁时,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欣赏我父亲收藏的数百只酒瓶在台灯下五彩夺目蓬荜生辉的姿态,就像一场珠宝展——”他停下来,微微眯了眯眼睛,仿佛沉入了童年时期被酒瓶包围的回忆中。“根本没法形容。”
“所以您从事跟酒瓶有关的行业。”我说。
“当然,没错,这是天经地义的。干自己喜欢的事,绝对天经地义,没有任何犹豫——听着,孩子,”他突然凑近我,宽大的脸孔有点惊悚的味道,一股浓厚的酒味弥漫过来。“接下这个广告绝不会错。蒙蒂欧酒庄将跟我们谈笔大生意,只要广告成功,我们会大赚一笔。你绝不会想到古斯塔夫•蒙蒂欧给出什么样的价位。五万美金,一支他妈的红酒广告!足够你在你老爸公司打上两年工!完美的策划加上完美的演员,五万美金能让煤渣变成钻石。”
“新时代的点石成金。”我说。
麦尼拉先生发出一阵震撼的大笑,笑声就像从他的腹部涌出来,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名为笑气的氛围中。他挥了挥手,满脸不屑。“是的,广告之所以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遮瑕显瑜,美化万物,只要你有能力炮制出美丽的假象,人们就会蜂拥而至。为什么蛇能够哄骗夏娃吃掉苹果?因为推销得当——光鲜诱人的广告加上一两句美言,就能让女人昏头。只要设计出一套煽动人心的美妙场景,想一句漂亮的台词,再加上一个好演员,我们就能化腐朽为神奇。”麦尼拉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颊上的汗,“这里可真够热的——我说,你们为什么不下去?下面要热闹得多,而且蒙蒂欧也在……嘿,那个小伙子是谁?”
我看了一眼大出风头的寐罗。“未来的明星,我想。”
蒙蒂欧先生真是不虚此行,虽然我极力遁形,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我——都怪玛特将酒杯放在栏杆扶手上,要不是他一转身碰到了那只酒杯,让它在蒙蒂欧夫人高贵精致的高跟鞋旁像个水炸弹似的炸开,我绝对可以不动声色地消失。事故发生的同时,玛特见状不妙,迅速拿了只托盘装作服务生溜之大吉,把无辜的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接着,在蒙蒂欧夫人的惊声尖叫中,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二楼中央的我身上,蒙蒂欧先生当然也不例外。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全场瞩目的感觉让我眼前发,两腿发软。
这时,我看到寐罗扬起手——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我。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话筒,然后朝我微笑,眼睛闪闪发光。
“喔,”一个低沉的、经过麦克风处理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冒出,嗡嗡作响,底气十足,用膝盖也能听出寐罗那幸灾乐祸的声音。“那不是广告商纳登•瑞尔的公子吗?”
哇。我有种瀑布冲头的感觉。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客厅里,他们俩还在哈哈大笑。
寐罗这个混蛋,竟然联合玛特拿我开心——当他看到我躲在二楼时,让玛特找到我,并在适当的时机把酒杯推下去,好让全体注意到我。而他们就是为了好玩。他妈的好玩!
这两个家伙笑得直不起腰,说我的脸红得可以斗牛。
正当他们继续拿此事取笑我时,电话响了。“你好,小伙子,我是蒙蒂欧,希望你还没忘记我——我想约个时间谈谈广告的事,明天中午你们有空吗?我是说,你们——你和那个金发的小伙子,他叫什么来着?喔对,是的,寐罗!你们一起来,我要跟你们谈谈。”
“我希望你们一起拍这个广告,但一定要拍得别出心裁。”第二天中午,我和寐罗应蒙蒂欧先生之邀与他在纽约饭店用午餐,“我会分别给你们五万美金的广告费,怎么样?”
古斯塔夫•蒙蒂欧先生,纯正的法国酒庄庄园主,继承了一百六十年的葡萄酒酿造史,身材恰如细长优雅的国冰酒,一双眼睛锐利深邃,与阿尔卑斯山脉般的高鼻梁和聚拢的眉头勾勒出这张脸孔的主要特征——精明、挑剔,深思熟虑。他非常青睐鲜嫩多汁的红酒小牛排,在与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刀叉干脆利落地在盘子上方升降挥舞,嘴巴完全不受影响地咀嚼吞咽,时不时地拿起餐巾擦拭一下嘴角,接着抿一口罗曼尼•康帝,动作十分流畅。
除了点头,我们似乎别无其他动作可做。
“你们两个都是广告模特吗?”他问。
我们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那之前你们做什么工作?”
我们对望一眼,无人回答。
他一定很不理解我们过去处于、现在仍然处于、以后还将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为什么你们这么沉默?是不是——”他的动作顿了顿,“广告费太少?”
“太少?”寐罗马上说,“五万美金耶!我从没见过他妈的这么多钱——”
我看了一眼周围。四个成功人士正坐在我们后方低声谈论希尔嘉船舶公司的股票涨势,一对活像从典型的好莱坞富翁大片里走出来的情侣默默倚在沙发里轻声细语,其他几位看起来不是叱咤风云的商业精英就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或者翻着报纸,或在手机上写着什么,十几个制服笔挺、举止有礼的侍者安静而迅速地穿梭于餐桌间,一片优雅宁静的气氛。
“大声点,寐罗,”我说,“大伙一定都没听过他妈的这么多钱。”
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说真的,这个数已经很惊人了。”
蒙蒂欧先生先是惊讶地耸耸肩,接着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喜欢一鸣惊人的效果,”他又利落地切下一块牛排,锋利的餐刀寒光闪闪,令人想起吉列剃须刀的广告词:『看上去锋利无比,摸上去锋利无比,它确实锋利无比。』“葡萄酒广告,尤其是法国葡萄酒的广告无一例外会让人想到法国艺术,想到酒瓶背后将辅以加、莫奈、塞尚这些大师的巨幅油画,以酒配画,以画衬酒,接着再找几个事业有成的人士,让他们坐在奢侈的餐厅里举杯共饮,一边说着‘法国葡萄酒,就是法国艺术’。或者用名人来制造效应,让他用优雅低沉的法国腔告诉你,‘这是来自波尔多的古典醇酒。’这种广告只会让人们在看到时内心所起的反应正如他倚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我要打破这种宣传的陈规旧俗,找到一种新方式,我想要的效果是,嗯——好比产品是一颗球,没有广告宣传,它会一直朝前滚,广告所起到的作用不是让它滚得飞快,而是让它飞起来。明白?”
寐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你需要的是马拉多纳或贝克汉姆。”
“现在你们就是。”蒙蒂欧先生终于结束用餐,喝掉最后一口酒。
在否定掉至少二十个俗不可耐的文案后,策划任务与演出任务被捆绑起来丢给了我们。于是,接连数个晚上,当寐罗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机猛看广告时,我像猫一样围着咖啡桌上的几瓶红酒玩转圈游戏,或者坐在沙发里盯着它们看上数个小时,如同禅定练习者。
先有表演场景还是先有广告词?这真是蠢到家的问题。
先有哪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机灵的脑袋,也不是每个人的灵感都会随时到来。灵感拒绝光临,结果只能是被否定的文案堆积如山。
关于酒类的广告词多如牛毛,但品质也如牛毛。好比:
此刻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其味无穷。——教师牌威士忌
多付几分钱——可是天壤之别啊!——JB苏格兰威士忌
你不妨尝一口十二岁的苏格兰威士忌。——格兰维特牌苏格兰威士忌
我可以保证,这些广告词和它的酒品公司可能不会进入任何一个正在想东想西的大脑,哪怕当时你只是平和地躺在沙发上,心甘情愿地忍受广告大军的轰炸。它们就像是擦边球,在你身边前后左右乱炸一气,没有一个正中心脏,面对这些空洞乏味的说辞,观众们将面无表情,熟视无睹,继续喝啤酒、吃薯片,或者琢磨怎么把手伸进身边女人的裙子里。
当然,也有好一些的,但绝不会好到让你拍手大叫:
只会温暖你的心,不会冲昏你的头。——凯思勒牌威士忌
有好口味,但不会有大腰围。——雷布啤酒
与平庸彻底决裂。——西格混合威士忌
想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广告词就像试图将高尔夫球一击打进五百米外的球洞。
蒙蒂欧先生送给我们一箱产品,每个晚上,寐罗都会啜饮不停以寻找灵感,接着到梦中去会见狄俄尼索斯——虽然每次他都会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将在今晚跟缪斯约会。我猜,每个晚上当寐罗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时,缪斯都会双手叉腰站在他身边,顺便踢他一两脚。
两周后,酒箱已经空空荡荡,我们的文案企划则仍然干干净净。
又一个徒劳无功的夜晚,我们两个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视,试图从其他广告中找到感觉,可看来看去都是那么回事——也许是我们太过吹毛求疵,虽然自己一样没有奇思妙想。我们总不能套用弥尔顿水果公司的台词(昨天在果园里,今天在餐桌上),或者想法将法诺地板打磨机广告篡改(地板是房屋主人的另一张脸)。美人内衣公司的广告怎么样?(在每一件美人牌内衣的里面都有一个真正的美人)。那么,也许能够采用里根牌面包的宣传方式——(为了上帝的缘故,请你尝尝里根牌面包)。埃牌咖啡则说(上帝喝的也是埃牌咖啡)。
我们一筹莫展地坐在那里,看着凌晨两点十分的垃圾节目,倍感失败。
突然寐罗站起身——我以为他终于有了个妙点子——指着左侧,“火!”
我转过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到对面的房子正冒出缕缕浓烟,就像上次玛特抽烟时睡了过去,搞得公寓活像氢弹爆炸后的现场。此刻,当我面对隔壁埃斯科利冒着烟的公寓,脑袋里冒出的是法尔曼火灾保险公司的广告词:科学让梦想成真,保险让噩梦不在。
十秒钟后,我才慌忙拨下火警号码,寐罗则用枕头将玛特从睡梦中砸醒。
接下来,我们三个带着水桶水管冲进对面公寓。偌大的房子已经全被烟雾占领,火苗在地面上蜿蜒乱窜,我们拼命泼水——基本是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泼——一边寻找埃斯科利。
最后,玛特在洗手间里找到了这个已经昏迷的可怜人,他竟然被拷在暖气管上。
去往医院的途中,寐罗和玛特都很沉默,好像他们该对这个可怜的家伙负责似的。抢救过程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但埃斯科利还在昏迷。医生说也许明天他就会醒过来。
回到公寓时已经有早上五点,玛特打着哈欠钻进卧室,我却一点都不困,看起来寐罗也一样。我们坐在沙发上,就像发现火灾之前的状态,看着隔壁那所惨遭荼毒的房子。
寐罗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抓起摄像机。“你要去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在敞开的房门外。我迟疑了一下,站起身。
他抱着摄像机冲进埃斯科利面目全非的家,开始拍摄。烧焦的地板,毁掉一半的沙发,乎乎的窗帘,散发出糊味橱柜和房门,被火焰吞噬过的衣物和零碎用品——空空的花瓶,看不出原貌的壁画,打碎的杯盘和熏的灯盏,以及客厅中央醒目的一堆色的灰烬。
他拍摄得非常仔细,镜头从四周缓缓拉到中央,伸手抓起一把灰烬。
我凑过去,想要看个清楚。
他举起来给我看。“信纸。”
“喔,”我说,“是埃斯科利写的那些信。”
“真是可惜,”他遗憾地在里面胡乱拨拉,但所有的信都被烧得干干净净,没有残骸,没有证据,最后寐罗只能放弃。他回过头,朝我眨了眨眼。“你不感到不安?”
“什么?”我问,“为什么要感到不安?”
“呃——你好像并不觉得我这么做不太好。”
我耸了耸肩。“哦,顶多是觉得有点古怪。”
“你一定来自奥兹国,”他说,“铁皮人!”
我有点恼火。但很快这股怒气就过去了,我想也许的确是这样。
铁皮人没有心脏。而如果人们认为一个人没有感情,他们不会说他『神经系统失调』,而是直接说『这个人没有心』,好像心脏才是情感的发源地。但心脏只负责推动血液流动,没有其他义务,更与感情无关。如果器官能够说话,心脏一定会跟神经突触大发脾气。
“好,我们走吧,”寐罗关掉摄影机,“没什么可拍的了。”
“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被昨晚的火灾打断了。”我说。
当我们又一次回到沙发上,不管埃斯科利还是奥古斯丁都远去了,近在咫尺的是那一箱空酒瓶和仍然空无一字的文案。我们眉头紧皱,揣着手臂并排而坐,很长时间一声不吭。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萌生时间的紧迫感——这种感觉真是令人不快。
“尼亚,你想过改变自己的生活吗?”寐罗突然问到。
“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改变?指什么?把沙发从这边移到那边?”
寐罗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像看只怪物一样。“……操。”他说。
“如果我觉得这样很好,为什么我要改变?”我瞪着他。
“世界是他妈的这么大,而你就像个他妈的奥兹国疾病综合体。”他说。
“变成你这样吗?”我问,“像你这样生活,是吗?你觉得你哪里比我优越吗?因为你过去没得过自闭症,没有过跟一堆玩具共处数年的经历?因为你的情绪、思想和性格之类的比我更完整、更丰富?我该像你一样到处东奔西跑、为了比股票浮动还剧烈的理想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自己推向生活里,是吗?我该去做个轻浮虚荣的混蛋吗?请问这算改变吗?”
他用一副嘲弄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说得很可笑。
我突然恼火异常,因为发觉事情应该不是这样子。“真见鬼,”我嚷道,忍不住冲动地站起身,“我简直搞不明白我到底在这里干吗——我本来是想住到这里休息一下,因为生活让我感到很累。可你让我更累。而且你总是拿出一副想要教训我的架势——你跟自己说过这些吗?‘嘿,寐罗,瞧你过得是他妈的什么生活,你没办法坚持做完任何一件事,总是半路当逃兵。到现在为止你一事无成,而且你还要这么一直下去——’你对自己这么说过吗?”
“用不着你在这里教训我!”他大声吼到,“你算哪根葱?”
“滚你的。”我刻薄地说,“我不想教训你。事实如此。”
他冲过来抓住我衣领,但很快又放开了。愤怒让他表情扭曲。
他好半天一动不动,光是站在那里瞪着我,用怒不可遏的目光,但他没有冲过来打我。过了一会儿,他的胸口起伏没那么明显了。他转身迅速地冲向房门,打开门跑了出去。
我感到疲倦。一夜未眠的倦意汹涌而来,我重重坐在沙发上。
真是失败。我突然想。如果知道我将有一个这样失败的人生,我会拒绝爬出子宫。我会在医生拽出我之前自我了断。但现在我却坐在这里,被一个小我两岁的混蛋教训,而且深知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虽然他也有缺点,但是总好过一个不合格品。我是如此的失败。
没多久,玛特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你没睡吗?寐罗呢?”
“走了。”我说。我的喉咙有些哑,而且很痛。
“什么?”他愣了愣,“你们吵架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吧。”
“喔,”他耸耸肩,“你干吗不去睡一觉?也许你是太累了。”
“我不想睡。”我低声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股难受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站在旷野里,被灰蒙蒙的天空和狂暴的风雨吓到,突然感到自己渺小无力;他可能会说『我感到难过』,但实际上,这种感觉名叫『绝望』。
房间里静悄悄的。猫仍然在玩着转圈游戏,它想过改变自己的生活吗?
玛特在我身边坐下来,从乱糟糟的垫子里翻出烟盒,一只手伸到咖啡桌上去找打火机,没有找到,于是他把烟盒放回去。“好啦,尼亚,”他拍拍我的肩膀,“去睡觉,好吗?”
“我不想睡。”我一动不动,“而且我的文案策划还没写。”
“要是你不想写,就不写,”他说,“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这么做。你可以选择做或不做,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明白吗?——要是你讨厌拍广告,那就不拍好了。五万美金,我没办法拿出这么多,但给你们付个路费还够。算借你的,怎么样?你可以慢慢还。”
“不,我想做,而且我要完成它。我讨厌半途而废。”
他咬了咬嘴唇,“别介意寐罗的话。我发誓他没有坏心。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停下来,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耸耸肩,叹了口气。“有点孩子气。又爱冲动。”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但为什么他总是没办法不那么做?”
“好了,尼亚。你想太多了。去睡觉,好吗?策划可以晚一点做。”
我想不出自己还能再说什么。所以,我想我还是闭上嘴巴比较好。
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双眼盯着我。“喂,尼亚,高兴一点嘛。”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我闷声说,拒绝去看他的眼睛。
“这不是世界末日,”他突然笑起来,“哇,尼亚学会跟朋友吵架了!”
“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恼火地反驳,“而且我没想吵架——是他不对。”
“好好好好好吧,”玛特拖长声音说,“没有朋友,也没吵架。好吗?”
我猛地站起身。“玛特!”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朝他吼到,“别再把我当孩子!”
他吃惊地耸耸肩,摊开手。“我发誓没有,尼亚。我劝你还是去睡一觉。”
“你有!你这么做了!”我突然感到头痛得要炸开,我感到无力,感到整个世界都变成嘲弄我的敌人。“你一直在这么做,一直在!你把我当孩子看,你觉得我是你第一次所见到的小男孩!难道不是吗?你纵容我的缺点,漠视我的任性,是因为你始终不认为我是个跟你一样的成年人——至少我有一部分不够完整。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否则为什么你要把我拽到这里?为什么你不让我一个人在公寓里自生自灭?我想这对所有的人都是件好事!”
我喊完这些,有种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于是我这么做了。
我听到玛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但我充耳不闻,我跑了。
毫无方向,毫无目的地狂奔。这种感觉任何男孩都有过,对我来说却这样陌生,我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从没这样做过——当其他男孩忘乎所以地狂奔在足球场或街道上时,我却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对着白色的墙壁发呆,或者为找到一块拼图的正确位置绞尽脑汁。我口干舌燥、全身发热,双腿仿佛已经不再属于我,我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以为自己正被传送机不断地朝前推过去。我跑了许久,直到筋疲力尽。于是我停了下来,感到全身肌肉酸痛不已,热气从头发、毛孔和皮肤上源源不断地涌出,如火山爆发般,顷刻间就湿透了我的脸颊和衬衫。我几乎无法站直身体,双手撑住膝盖,拼命忍住胸腔的抽搐,大口地吐着气。
在乏味人生中的第二十七年,我第一次知道狂奔的滋味。
而该死的是,我竟然感到很棒——想要再来一次。
当终于感到好些,我直起身体,转回头朝公寓走。
我猜玛特已经去上班了,八点的钟声刚刚敲响,街上被往来不断的上班族挤满,男人,女人,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和神色疲惫的中年人,如沙丁鱼罐头一样,从地铁站口蜂拥而出或一拥而入,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他们接受规则,融入自己,义无反顾地选择与这个世界同生共死。但是,我呢?我的位置在哪?还是只在玛特公寓的沙发上?
尼亚,你想过改变自己的生活吗?
我慢吞吞地走进公寓,脱掉衬衫,长裤和袜子,丢在地板上。
出乎意料的是,寐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看着我,满脸困惑。
好笑吗?!我恨恨地想。看到我汗如雨下的模样是否很有趣?
我没有接触他的目光,但突然感到之前的怒气似乎全都消散了。房间里热得要命,于是我走过去推开窗户,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站在那里吹风,看着埃斯科利凄惨的房子。
寐罗咳了一声。我转回身,看到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道歉,”他说,“我们讲和了,好吗?”
讲和?我不知道这好不好。我该讲和吗?
如果玛特在这里,也许他会推推我的肩膀,『去啊,尼亚。』
“要是你接受的话,就走过来拍一下我的手。这不会要了你的命的。”
……好吧,也许——也许我该接受。于是我走过去,拍了下他的手。
他笑起来,明亮的笑容将满脸阴霾一扫而尽,接着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了。我不知道原来讲和可以这么容易,只要拍一拍手就够了。
“你要听我刚才想到的主意吗?”
我点点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得意地眯起眼睛。“要是这位庄园主先生那么渴望向世俗挑战,我们干吗不勇敢些,让蒙蒂欧酒庄的葡萄酒就像蛇推销的苹果?邪恶,诱惑,虚假,背叛。随便你把它说成什么——反正蒙蒂欧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男人们,就像那些在电视屏幕上衣冠楚楚、在现实生活里却混乱不堪的明星们,从来不会真正把真实的一面给你看。我们何不让他给人看?”
“真实的一面?”我重复一遍,“抱歉,我不明白你指什么?”
他咬着嘴唇看着我。“好吧,其实——唔,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听到这些东西,因为它们会颠覆你对某些人的看法。打个比方,你觉得韦伯斯特怎么样?跟你父亲相比?”
“当然不一样,”我说,“他跟女秘书们乱搞,但韦伯斯特是个好男人。”
“那罗兰呢?”他又问,“你觉得他是个好学生吗?除了搞同以外?”
“应该算吧。”我的眼前浮现出罗兰经常夹着书本来去匆匆的身影。
“所以你也不怀疑约翰是个好伴侣、好公民?从不干违法的事?”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要你看看这个,尼亚。”
他翻身爬起来,伸手够到地板上的摄影机,打开开关,调出影像。
屏幕上出现罗兰的身影——我想起寐罗让我去酒吧。屏幕角落的日期显示正是那一天,以时间来看,当时我正坐在吧台旁听着超级保险员弗里曼的创伤经历。罗兰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里,正在跟床上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他大笑起来,爬上床扑过去抓住对方的肩膀,镜头拉近了(哇,我真是佩服寐罗的道观),从罗兰独一无二的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我以为会看到约翰同样笑容满面的脸,但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说实话,我比较能够接受那张脸是寐罗、玛特或者埃斯科利,即便是邮递员或外卖员也没什么——但那却是韦伯斯特的脸。
我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我本想告诉你来着,”他抓抓头发,关掉录像,打开带仓,又放进另一盘。“但你不会感兴趣,对吧?除了海洋影片,你对什么都没兴趣,就算是我们这些邻居的混乱生活……”
下一盘中,埃斯科利在朝自己的胳膊上扎针管。他动作娴熟,神情自如,显然是老手。
第三盘的主角是约翰。但不止是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两个警察,他们站在房间的玄关处正说着什么,三个人都表情严肃,最后以约翰被两个警察哄骗到警车里开走为止。
“骗取国家税款的下场,”寐罗说,“你不知道他接到传票的事吧?”
“呃,至少——目前还没有。”我深吸口气。感到脑袋猛地涨大。
“还有那个谋杀他老婆的弗里曼,你知道吧?”寐罗哼了一声,关掉摄影机丢在一旁,“现在你仍然觉得好人到处都是吗?欺骗、纵欲、贪婪无耻。人生百态,景象壮观。”
“说真的,我没有想到。”我皱了皱眉,“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也没办法。”
他惊奇地看向我。“喔,”他说,“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超级大冰山。”
策划文案很快就出来了。蒙蒂欧先生看过后,竟然笑得直不起腰,然后用力拍手叫好,丝毫不考虑一下观众们的感受。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个文案通过后将在全美国的电视屏幕上反复播放——揭露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而且,该死的他是我。因为寐罗说我更适合。
在这个长达一分半钟的广告里,描述了一个男人的一天。早上准时起床外出跑步,和妻子一起分享早餐,相互吻别后开着色雪佛兰去往公司,繁忙紧张的工作持续一整天,中午用餐时将同事提议的葡萄酒换成健康的芒果汁——这些镜头流水帐般过去,快得不会超过你眨一下眼的功夫。当夜幕降临,这位模范丈夫兼商界精英感到有点累,需要去喝一杯。于是他开车到一家GAY吧并要了杯啤酒,这时一杯蒙蒂欧牌红葡萄酒被推到他面前,观众们会顺着他的视野望过去,看到另一个男人用嘴叼起杯沿上装饰用的红樱桃(不要问我为什么樱桃会出现在他妈的葡萄酒的杯沿上,反正它就是出现在那了)凑近男主角的嘴唇——接下来,这位模范精英会彻底缴械投降,吃掉樱桃,喝光红酒,跟诱惑者在洗手间里做尽一切能做的事——轻松自如地扎针管,随心所欲地乱搞,当妻子打来电话时将手机冲进马桶。接着他跟同样HIGH到位的男友出现在热闹非凡的赌场,解开领带,叼上雪茄,在绿花花的钞票和五光十色的赌币中睁大充满贪婪和欲望的眼睛。下一幕,他们坐在已由保守的色雪佛兰焕然变成酒红色的保时捷上,跑车如子弹般飞驰,街旁背景是花枝招展的妓女大军,歇斯底里的摇滚队伍,激进另类的学生诗社,无家可归的醉鬼流浪汉,还有浓妆艳抹的男人和大着肚子的少女——总之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只可能出现在地下电影里的形象与场景,都将在这部近乎癫狂的广告里一览无遗。跑车直直冲向悬崖下泛起奢华迷醉的红酒色彩的海洋——这时你会听到一个低沉优雅的旁白:『接受诱惑,始从蒙蒂欧』,与广告语相应的金色字幕会同步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幕是一只漂浮在红酒海面上的孤傲的空酒瓶,星形商标与月亮交相辉映。
我不知道它播出后效果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将是我拍的唯一一支广告。
说实话,在拍完这支广告后,我只想从这座名为纽约的城市里逃跑。
当天凌晨,我接到了瑞尔先生的电话。“儿子,我看了广告小样。”
“……你没被吓到真是太好了,爸。”我谨慎地说,走到阳台上。
“嗯哼,儿子,我只想说,”那边稍稍停顿一下。“不管怎么看——怎么看都像你。”
“那就是我,爸。你以为那个家伙是谁?”
“什么?你是说那个人其实就是你,呃?”他再次略作停顿,“那好吧,听着,尼亚,其实——嗯,我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老爸,我想我能够理解为什么孩子们会有这样那样稀奇古怪的念头,跟我们过去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年轻作祟,不是吗?年轻人有权利选择他想要的生活,我不反对。我只是想说——嗯,儿子,你可以自由地选择生活,我和你妈不会再因为这些跟你大发雷霆,只要你想要。你喜欢,就OK。明白吗?你选择,你喜欢,你生活。”
“等等,我——喂,爸爸,我有点搞不懂,你到底指什么?”
“吸毒、酗酒、搞同和赌博。”他说。
“哇,”我不知所措,“哇哦,爸爸。”
“尼亚,你跟寐罗是那种关系吗?”
“……噢,见鬼。爸,你在想啥?”
“这很正常。我完全不会为此——”
“停,爸爸!听我说,我和寐罗只是普通朋友!”
“嗯,真的吗?”他问,“你完全不用考虑我们——”
“那支广告只是鬼扯。你总该知道演戏和现实是两回事吧?”
“是的但是……嗯,刚才你不是说那就是你吗?”
“啥?爸爸,我的意思是,那个演员当然是我。”
“当然!我当然知道那个演员是你,我是说那个人看起来就像你。我还是想要告诉你,儿子,我们都很爱你,过去是我们不对,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跟你跳脚大骂,我们都打过你耳光,嗯,还关过你禁闭,有一次我在凌晨把你送到两百公里外的外婆家——说实话,我后悔过去那样对待你,无论如何,你是我和你妈的最爱。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之,宝贝,尽管选择你想要的生活,不管怎么样,我们永远不会改变对你的爱。明白吗?”
我举着话筒,一筹莫展。“爸,你相信我会成为那种人吗?”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不要逃避人生,儿子。”
“我不会。就算是,也不会以那种方式——”
“你会干脆选择死,对吗?”他突然变得伤感起来(喂,老爸!今晚你到底怎么啦),“像那支广告一样,开着车冲进海里——对吗?你甚至不会提前跟我和你妈打个招呼。”
“我会跟你们打招呼……不,爸,我是说,我干吗要死?”
“因为你想逃避生活。因为生活对你不公平,你恨这一切。”
“爸,”我无力地说,“我没恨过什么。我也不恨你们。我想要你们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过去我很幸福,有自己的大房间,我会跟别人说,哇,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还有玩具,多得数不清的玩具,都是我喜欢的,我爸妈从不逼迫我做我讨厌做的事——他们给我足够的自由,让我一个人快快乐乐地长大,而且我还有个哥哥玛特,他也很爱我,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在我生活一团糟时会让我住到他那里,还有寐罗,他是玛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打算一起去非洲,或者澳洲,管他什么。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做个计划,计划必不可少,对吗?最棒的是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五万美金进账,足够我们在外面花销,简直好极了。当然,还有,我有对如此宽容的父母,他们甚至不介意我吸毒、酗酒、搞同和赌博。……我简直找不到比我更幸福的人了。所以,爸爸,你的儿子很好。”我深吸口气,为自己说出这番话惊讶不已——它充满了,呃,用玛特的话说,『浓浓的人情味』。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回应,然后,我听到我爸已经酣眠入梦的鼾声。“晚安,爸爸。”
我挂断电话,走进客厅,看到玛特正倚在沙发里睡得一塌糊涂,熄灭的烟在他的嘴角上摇摇欲坠,地板上有一罐可乐和一只满满的烟灰缸,电视屏幕上闪动着GAME OVER几个字。我走过去,关掉电视,拿下他嘴角的烟,俯身在他额头吻了一下。“晚安,玛特。”
卧室里亮着灯光,但寐罗早已陷入百万美元的美梦里。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跟毯子歪歪扭扭缠成一团,一本国家地理掉在地板上。我捡起杂志,关上灯,“晚安,寐罗。”
我决定出去走走。因为我感到很乱。我想也许散步能让我感觉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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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3)|【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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