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スポンサー広告
> 【N中心】一步之遥 05> 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5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スポンサー広告||TOP↑
凌晨时分,街上空无一人,宁静异常。我站在梧桐树巨大的阴影里,盯着对面垃圾桶上翻找食物的猫。数百万年前,如果动物们能够未卜先知,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消灭猴子。
正当我考虑猴子是否会先行一步选择自杀时,一个黒影移进了我的视线。
是埃斯科利。
他拖着一只微跛的脚,费力地走近,停下来,看着那幢死寂无声的房子。接着,他像是察觉到了注视着他的目光,突然转过身朝我这边望过来,目光犀利刻薄,像一道镭射光。
“我知道你,”他突然出声,“总跟寐罗在一起的那小子,对吧?”
我点了点头。“我们见过几次,”我说,“我是尼亚。玛特的弟弟。”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许是夜晚的风有些大,我蓦地感到一阵发冷。然后我看到他朝我走过来,穿过街道,一瘸一拐地——更像是挪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晚上好,”他说,声音冷冰冰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奥古斯丁,奥古斯丁•柯林。埃斯科利的弟弟。”
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停止了转动。我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明所以。
“不要跟其他人说我们见过面,”他说,“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见到我。”
世界开始缓缓转动起来,朝与正常相反的方向。一切似乎都颠倒了。
“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兄弟。”我仔细地打量他,“你们是双胞胎吗?”
他挑起一端的眉毛,表情滑稽古怪。“双胞胎?哈,——算是吧。”
可寐罗似乎不知道埃斯科利有个兄弟。“你们没一起出现过吗?”
“是的。从没有过。我们从不说话,也从不见面。我们只写信。”
“对不起,”我有些被他搞迷糊了,“我想我不太明白。”
“有哪里不明白?”他好笑地问,然后四处看看,指了指我的另一侧,“我们坐在那里说话,好不好?——抱歉,我的脚有些痛。都怪那场该死的大火。都怪该死的埃斯科利。”
说完,他慢吞吞地朝长椅走过去,然后坐下来。我只好坐在另一侧。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无名指按住太阳穴揉了揉。我看到他被烧伤的手臂上面有一小片尚未痊愈的粉红色疤痕,既惊悚又脆弱。我忽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消防员把昏迷的埃斯科利抱出来时,他垂下的手臂上一片红肿,与我面前这条一模一样。甚至是同一条手臂。
我不寒而栗,以为看到了埃斯科利的鬼魂,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跳起来。
他立刻放下右手,抬起头看着我,迅速眯起的棕色眼睛有股凶狠的味道。
“对不起,”我忙坐下来,“我只是——呃,突然有点冷。”
“从没听说过冷会让一个突然跳起来。”他用嘲讽的口气说。
“是啊,”我的话丝毫没有经过大脑就冒了出来。“我也从没见过明明是两个人,却伤在一个地方,而且一模一样。”话音刚落,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见鬼的什么。
“哈,”他冷冷地一撇嘴角,“谁说我们是两个人?”
我猛地感到头发根根直立。“难道你们是一个人?”
“你很奇怪?”他盯着我,“因为没见过这样的兄弟?”
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那么,埃斯科利现在在哪儿?”
“在睡觉,”他坦然伸长双腿,“我醒来,他睡觉;他醒来,我睡觉。”
“就是说你们共用一个身体。”我灵光一闪,“等等,我知道了——”
“嗯,伙计,你的反应真是有够慢。”他讽刺地眨眨眼睛,犀利的光芒消失了。
虽然我已经明白过来,但仍很震惊。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埃斯科利只能跟奥古斯丁通信,为什么奥古斯丁从不出现——其实他常常出现,只是无人察觉。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埃斯科利要把信放在信箱里,因为那是写给奥古斯丁的,如果他寄出去,杰勒米就会惊讶地发现奥古斯丁的地址与埃斯科利是同一个。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看似沉默内敛,却常喜欢听些乱糟糟的音乐,而且干净的房间里却不乏烟蒂和空瓶酒罐,甚至还吸毒——那一定是奥古斯丁。
他竟然是个人格分裂症患者。或者,双重人格者。
“你们——天生就这样吗?”我忍不住好奇地问。
“不,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他的弟弟——比他小四岁,”他说,一手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又抓,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神气,活像一个街头混混。“他十二岁的时候,我才刚刚出生,但我出生时就是八岁,已经完全懂事了。起初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我喜欢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他,这很有趣,而且埃斯科利是个很合适的被观察对象——他不大合群,性格悲观,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可我是个急性子。有时我会很焦虑,看到他可以站在货架旁十分钟一动不动,就为了比较两种啤酒哪一种更适合看球。在这种时候我会跳出来,帮他选一种,然后迅速完成采购任务,否则当他回到公寓时,他妈的球赛早已结束一个小时了!”
奥古斯丁的口气急躁、易怒。也许是因为他时常要为另一个人格让路的关系。
我热切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上帝杰出的艺术品,有种神奇的感觉。
——难道这些人不是上帝巧妙的杰作吗?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一分为二。
“埃斯科利一直知道你的存在吗?”
“不,起初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他很快地舔了下嘴唇,一手放在后颈上懒洋洋地挠着——这是埃斯科利从未有过的动作。“有时我会突然跳出来,把他在做的事搅搅乱,做些无聊的恶作剧,想要他意识到总有一部分自己没法控制,可他从没在意过。你真的难以想象,他会大条到什么地步——哪怕我在镜子上写下『你好埃斯科利我是你的幽灵』他都不会很吃惊。他顶多是皱皱眉,觉得自己昨晚喝太多了。可按照埃斯科利的性格,喝醉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有一种可能,喝酒的是我。但这个粗线条从来不知道,每次都是我灌醉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我想到微笑这个好用的表情,便露出微笑。“有趣。”我说。
他仰起头哈哈一笑。“于是,后来我写了封信给他。我说,‘嘿,埃斯科利,猜猜我是谁——我知道关于你的所有事。但我保证你对我没有任何印象。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客厅里会有一大堆你根本不感兴趣的唱片。要是我心情好,我还会解释一下昨晚喝光的威士忌。’不过他没理会我。好像这封信寄错了地方,或者他根本不是埃斯科利。于是我用了点严重的口气。类似‘嘿,老伙计,别跟我装傻,我知道你过去干过的每一件蠢事、烂事,那些狗屁倒灶的雷人经历。记得十五岁时你把写给丽萨的情书放错位置,结果那个又肥又丑的乔安娜在全班面前大声念出你那封错误百出的信?还有,十八岁毕业考时监考老师冲过来撕碎你的试卷后才发现你手上的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记交房租?’这时他才意识到我根本没在跟他开玩笑。他回信了。告诉我叫我去死——他可以用法律手段制裁我。哇,仅凭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他就要制裁我。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于是我又给他回了信。他又写回来。我们就这样开始没完没了地通信,直到——大概两年前?我告诉他,其实我是另一个他,他不肯相信,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信了——我想,他用了不少时间来接受我的存在。这事挺惊悚,是吧?搞得有点像斯蒂芬•金的小说。但比金的小说可带劲多啦——我可是活生生的人格。”
“他是怎么相信的?”我问。
“因为我让他把摄像机放在——对了,”他转过头,盯着我,“寐罗一直在拍什么?不是想要把我们这个街区的精彩一刻拿出去卖钱吧?我可不大相信他,这小子滑头滑脑的。而且他总是一阵阵脑袋发热,我听说过他的那些荒诞轶事,真是无与伦比……你们关系很好?”
“还好,”我说,“虽然他的行为的确有点古怪,但他没有坏心,他只是很孩子气。”
见鬼。我竟然在用玛特的话——说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可玛特说得没错。
“哈,孩子气,哈哈……”他笑了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愉快地来回摇晃着,像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到,“开始我会让他把信放在不同的地方,花园里啦,电话亭上啦,喷泉下面什么的。反正他看不到我。为了让他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让他把信放在门外邮箱里,然后把摄影机放在可以录到邮箱的地方,让他看看到底是谁拿了信。他照做了。所以你能猜到,当他看到是自己拿了信后有多震惊。但他总算相信我没有骗他了——除了接受,他还能怎么样?不过说实话,我给他带来不少麻烦。想一想,他经常在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怀里有个姑娘或者像条鱼似的泡在浴缸里,小地毯被吐得一塌糊涂,他就没法不抓狂。他总是抱怨我搅乱了他的生活,恨不能让我回到出生之前。该死。我他妈的怎么回去?如果我知道方法,我会让他回去。所以,后来我们常常吵架……”
“那么……火灾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耸耸肩,“因为我害他被炒鱿鱼。”
“仅仅是这样?所以他决定自杀?”
“见鬼,那是谋杀——他要杀了我!”
“可谋杀自己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嘿,大概是没区别,但他真的要杀我!他甚至把我拷在他妈的暖气管上,然后把钥匙丢得远远——趁我睡着的时候。该死。要不是你们几个,我他妈的早就没命了,不是吗?”
“是寐罗发现的,”我说,“而且也是他在客厅地板上找到钥匙的。”
他很快地点点头。“是的,我得谢谢你们。而且我最好想想办法——我不想再跟他这么下去了。明白吗?我们迟早得想出一个解决之道,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两个人根本没法去分享同一具躯体但又不会打架——他妈的,根本没这可能。我打赌他也在这么想。”
“可你们任何形势的谋杀行为实际上都是自杀。”我提醒到。
“所以我要从意识上把他根除掉。”奥古斯丁咬牙切齿地说。
“我想那会很困难。”我说。
他哼了一声。“我会做到的。”
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天空开始泛起蒙蒙亮,埃斯科利——不,奥古斯丁的声音开始带上睡意,但他还是坚持着不肯『离开』。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日光逐渐浸透单薄的云层,天空由鸽子灰慢慢变亮变浅,成为加勒比海一样漂亮的蓝色,鸟儿开始鸣叫。
“能够每天看到日出真是件幸福的事。”奥古斯丁喃喃着。
然后他将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睡了过去。三十分钟后,他又醒过来。
“我在哪儿?”他迷迷糊糊地说,“……拜托,你是谁?”
“我是尼亚,”我朝他礼貌地微笑,“早上好,埃斯科利。”
生活一团混乱。难道你不这么觉得?不管是谁,不管他有什么或没有什么,他是什么或不是什么,都是一团混乱。想到我父亲,因为感觉过去亏欠我,而且又知道我的脑袋不那么好使,所以决定接受任何模样的我。就算我是个混蛋也没关系。我想这不是什么父子情深,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所谓的『良心』作祟。关于良心,玛特说这是正常的情感之一,虽然不是有无皆可,但没有也不会糟糕得像世界末日。我知道他为了照顾我才这么说。寐罗说,良心就像跟上帝签订的契约,到死为止都会为这个诺言所累,除非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当然你不算,他特别强调)。这个契约对你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实际利益,唯一好处是让你在某些时刻感到好过一点。如果你违背这个契约行事,迟早它会让你无比痛苦。迟早会的。
其实我很惶恐。虽然我握有可以游戏人生、甚至胡作非为的通行证,但毕竟这种生活并不会让我愉快,相反我会感到难过。当埃斯科利被寻找而来的医生带走后(当他们说他竟然在半夜跳窗而逃并扭了脚时,埃斯科利露出无奈且恼火的表情,我猜他在咒骂奥古斯丁),我坐在长椅上,数着手指,回忆过去那些年里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三岁前我已经没有印象,但三岁时我曾一度丧失语言能力,万幸的是四岁时又突然恢复,于是父母将我送到幼儿园,试图让我在那里能够接受影响,进而成为健康的孩子。但幼儿园加剧了我的疾病,那些孩子无知且恶毒地叫我『脑积水』——据说自闭症也许是因为新陈代谢问题(如苯丙酮尿酸症)或机能故障(如脑积水)造成的,当给我确诊的医生略带矜持地说出这个结论后,最后一个名词成为了我的绰号。很快我被送回家里,开始与白墙壁和玩具为伴。对拼图产生兴趣后,我的技术日益精湛,八岁拼出全白的牛奶拼图,之后两年内拼出上千个拼图。后来我又迷上了纸牌,可以一整天不做任何事,专心致志地用纸牌搭成塔状。在保姆的要求下,瑞尔先生一口气买了上百套纸牌。在十二岁时,我可以花费数天搭出如世界景观集萃的超级纸牌塔,将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都占满,如果有人走过时产生的气流带倒了塔的一角,我会彻底地陷入歇斯底里。不久后玛特出现了,当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尖声大叫——因为他火红的头发和白分明的T恤衫。于是他抹去那些特点,就像某种程度上的牺牲,尽管他可能不这么认为。因为那些影片,我逐渐进入这个世界,学会规则,掌握技能,就像自然界的野兽迟早要学会自己捕食和生存。但是,我感觉不到快乐。恰恰因为这个,身边的人都很难过。而更糟糕的是,当事人本身却对此毫无觉察,浑然不知。但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给所有的人带来麻烦,他们却因为不能帮到我而良心受谴。当我数过二十七根手指,意识到这是我此刻坐在这里的理由时,我放下手,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我该去死。如果我死掉,就没有人再因为活生生的我而良心难过。
我的意思是,他们会因为我而死掉难过,但难过的情绪会淡漠。如果我一直活生生的,就像现在这样,他们就会一直为我的存在受良心折磨。因为我不快乐,所以他们也不快乐。所以,除了将这个巨大的麻烦解决,我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让他们摆脱掉这道枷锁。
但是我已经答应要跟寐罗一起去出行——那好吧,将计划推迟一年,最多两年,然后我可以找一个比较好的方式自杀。埃斯科利的方法简直太糟糕,枪支和毒药我又无法搞到手,所以我可以选择用刀或绳子、跳楼、撞车、自沉湖底或干脆绝食而死。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一直在找你,”寐罗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你他妈的坐在这干吗?”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我抬起头,平视对方,“寐罗,你考虑过自杀吗?”
“什么?”他很惊讶,“自杀?为什么?我干吗要考虑这个?”
“我决定最迟二十九岁自杀。”我郑重其事地说。
他的嘴巴张成O型。接着他给了我一巴掌——啪!
“你在发什么疯?!”他吼到。
我没有发疯。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毫无用处,像个废物。
在寐罗痛骂我的过程中,我睡着了,他只好停止叫骂,把我背回公寓。
我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玛特在继续奋战游戏,寐罗则在收拾行李。
“醒醒,尼亚,”寐罗说,“我们要准备动身了。”
“准备动身?……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现在,去非洲。不想看看东非大裂谷吗?”
“可——现在?我还没跟爸妈打过招呼——”
“给你一分钟,”他转身将手机扔给我,“快!”
我瞪着他。“我们一点都没商量过,关于这事——”
“他妈的这不需要商量,”他提高声音,“快点打电话!”
我看向玛特,对方正在全力以赴地拼命按手柄,于是我打消了跟他说话的念头。但玛特却头也不回地开口,“我听说你准备自杀。”他顿了顿,“那么自杀前你最好到处去走走。”
寐罗这个叛徒。“对,”我揉着太阳穴说,“玛特,我很抱歉一直给你们惹麻烦。”
“随便你怎么认为,但我告诉你,‘没有’。”玛特说,“你该忘掉过去,尼亚。”
“OK!万事俱备!”寐罗愉快地拍拍手,从口袋掏出烟盒,转身在两只行李箱上坐下,悠然自得地翘着腿,一边看着我,一边点上火。“知道怎样才能让生活无比精彩吗?”
我侧一侧头,“每隔三天换一次目标?”
他微微一笑。“把自己当作逃犯,每一天都是人生的全部。”
玛特很快地看他一眼,“哇,真不像你这张嘴能够说出的话。”
“少来,”寐罗高傲地挺挺脖子,“我他妈的一向妙语如珠。”
“你该跟寐罗学学,”玛特说,“没心没肺的人总是很快乐。”
“我已经够没心没肺了,玛特,”我沮丧地说,“难道不是吗?”
他们的动作同时停顿下来,一起看向我。
“不,你不是,”玛特说,“你只是有点懵懂。迟早你会醒过来。”
“我也认为你不是,”寐罗说,“你只是有点——嗯,多愁善感。”
懵懂,多愁善感——这就是他们对我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我是孩子或女人。我非但没长大,甚至还被上帝不小心搞错性别。除了从不哭哭啼啼外,我想我的确像那两类人。
“尼亚,你真的不需要想太多。”玛特说,“因为没有用。”
“就是说我最好破罐破摔?”
“当然不是!”寐罗喊到,“你老哥的意思是,过好当下。”
“当下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跟过去或以后的每一刻没区别。”
他们同时静默下来,用难过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
“见鬼,尼亚,”寐罗烦躁地看看时间,“我不想花一晚上的时间跟你讨论这些,现在是人生问题大解疑节目吗?还有一个小时我们的航班就要起飞了,给我滚起来,好吗?”
“玛特,”我说,“你觉得能够在游戏里找到人生意义吗?”
玛特举起手柄。“它?它让我很乐意继续生活下去。生活让人头痛。不是吗?但不管是多大或多小的事,好比工作、恋爱、跟朋友推杯换盏或与亲人生离死别之流——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小部分。甚至你过去的那几年,只是一小部分。该说再见时,你就得说服自己站起来,跟它挥手。而且,听我的,我们能忍受任何事,否则统治地球的就不会是人类。你得相信,那些尚未出现的东西不是不存在,而是你还没发现。所以你要努力去寻找。”
“比如呢?”我问。
“答案在野外动物那里,”寐罗说,“还有海底世界中。”
玛特笑起来,然后站起身,“走吧,我送你们去机场。”
二十分钟后,我和寐罗坐在候机大厅里等待航班。
“有时我希望有人给我写传记。”寐罗说。
“为什么?”我问。
“那意味着至少我有个值得一说的人生。”
“那么不被写传记的人生就不值一提吗?”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除非你有资格才能够被写传记,但是很多小人物也会被写传记,因为他们的离奇经历或是特殊技能。可我呢?有时我会感到很失败,尼亚。那天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常常半途而废的混蛋。所以我下定决心,这次要坚持到底。”
“所以你这次绝不会半途而废?”我问。
“对,”他严肃地点点头,“我要改变自己。”
“我也是,”我说,“好吧,我们一起试试。”
“也许我可以给自己写传记,等这次拍摄结束后。”
“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说,“或者我可以给你写。”
他看着我,眼睛发光,“你说真的?”
“当然是说真的。绝不食言。”
他朝我伸出手,“一言为定!”
我拍了下他的手,他也拍了我的。
“拜托,要把我写得好一点。”
“那要仰仗于你的一言一行。”
“哈哈。”他摇摇头,似乎颇感可笑。
“为什么你从不谈过去那些事?”我问。
他挠挠头,移开目光。“过去的事?”
“你做过很多事,至少我听说过的就不少,可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谈?”
“因为……”他放下手臂,目光垂直向下望着膝盖,原先的高兴劲似乎已经全然消散。“我只是——嗯,对于交谈所达到的效果很沮丧。我大可以告诉你我脑袋里的那些想法,不过,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在想什么,但那跟理解是两回事,跟认同就更他妈的扯不上边。你可能会觉得我说的根本是无稽之谈,而我也没办法逼迫你硬要对我所持的想法点头——就像,呃,你可以制止人做坏事,但不能逼迫人做好事。明白?所以干吗要说?”
“因为你常常得不到人们的认同,所以很失望?”
他忽然涨红脸。“嘿!你干吗要在这里自作聪明?”
“抱歉。”我低声说,“我不是有意冒犯……”
他挥挥手,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别再提了。”
此刻的寐罗看起来一副心灰意冷的颓然感,与以往的他判若两人。
于是我们开始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边看着事先买到的旅行手册。足有半个小时后,我忽然产生不祥的预感。我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我们的飞机是几点,寐罗?”
他看了一眼票。“十二点十五分。现在是……”
我们同时大叫。“十二点三十分!”
“见鬼了!”寐罗霍地起身吼到,“为什么没有播音提醒?”
这时我看到圣柏嘉航空的窗口处已经围拢众多旅客,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群情激昂地朝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喊大叫。十秒钟内,寐罗已向失控的子弹头一样冲向那个窗口。我站了起来,考虑着是否要过去,还是留下来看行李。我想后者比较重要。于是我又坐下。
五分钟后,寐罗骂骂咧咧地小跑过来。“该死!那架飞机坏了!”
“什么?”我惊讶地问,“飞机坏了?就是说……”
“是的,坏了!鬼知道它坏在什么地方了——这个航班被取消了,老弟,明白吗?我们得在这里至少坐上他妈的二十个小时等下一个航班,否则就得改天,我们有办法吗?没有!见鬼的没有!那群杂碎除了说对不起完全不知道地球上还有其他词语,呸!”他狠啐一口。
“可——我们该怎么办?”我无助地看着他,“我们该回家吗?”
“回家?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不是吗?我们绝不能——等等,”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又折身跑回服务台,推开左右两边喋喋不休的旅客们,伸长脖子朝里面叫喊了几句,一手抓住窗口旁的铁栏杆,极力将自己的身体拉进去,两个被他挤开的女孩大声抱怨,用手提包用力敲他的头。但寐罗不为所动,继续跟里面大声交流,然后转身朝我跑来,一边眉舞色飞地叫喊,“三十分钟后有一班去往孟买的航班,他们给我们免费!”
孟买。见鬼。我去孟买干吗?“孟买有什么?”我问。
“至少你可以去拍老虎。”寐罗说,“嗯,孟加拉虎。”
“我以为它们在喜马拉雅山。”我迟疑地说。
“对,嗯,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可以去爬山!”
“爬山?喜马拉雅山?可那距离孟买很远?”
“我们可以搭火车去。或者来个朝圣之旅。”
“火车?那要坐多久?而且……朝圣之旅?”
“去灵修什么的。这你总该听过吧?灵修?”
“大概吧。但是——你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我们可以找。奥修创立的教派什么的……”
“可……我们为什么要去灵修?你的新理想?”
“你不会从没想过自我探索什么的吧,尼亚?”
“似乎是没想过。……可我们要去哪里朝圣?”
“嗯,蓝毗尼怎么样?或者,呃,加满都?”
“加满都?那里有很多佛寺可以朝圣吗?”
“当然,不,我是说,加满都是珠峰出发地。”
我想他在开玩笑。爬珠峰?我连楼梯都很少爬。
“我们真的要去印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在这坐上二十个小时?”
等上二十个小时的确很无聊。可我仍满腹疑虑。
“没时间了!”他大叫,“就这么定了!我去换票!”
等下该怎么跟玛特说?事出意外,时间紧迫,所以我们转战印度——这里可以骑着大象拍孟加拉虎,到蓝毗尼朝拜佛陀,然后从加满都出发爬珠峰。当然,我从没爬过珠峰,也没在梦里得到过非爬不可的谕示。我们只是……嗯,这是个很棒的计划,你知道这就够了。
于是,三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飞往孟买的航班上。
开始我感到不安,可转念一想,去非洲或者去印度根本没什么区别——都是离开纽约,离开那所公寓,离开公寓里的沙发。所以我有什么可担忧的?也许印度比非洲更有趣些。
寐罗递给我一小杯威士忌和一小粒白色的药片,“别担心,睡一觉就到了。”
我点点头,看着杯里金黄色的酒和白色的药片——它平静地望着我。
于是我用酒送下药片。干杯,尼亚!我跟自己说。
安眠药让我沉入酣眠,沉入梦境。
像灵魂出窍一样,我脱离自己的躯体,看着自己出现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蓝色的、酷似海底的世界,那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年轻人,有一头乱蓬蓬的灰头发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灰眼睛,穿着一件旧睡衣,光着脚丫,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读着小说。他的身边是不断泛起的蓝色水泡和摇摇摆摆的海藻,他悠然自得,仿佛天生就一直待在这地方。短暂的一秒间,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不满与责备的神情。『嘿,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接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作者,正在书写他的一举一动和他的命运。
现在我将他放在这个世界里,却没有再动笔。因为我一点想法都没有。他瞪着我,像是已经知道我没法再写下去——他突然扔掉手里的小说朝我猛扑过来。他砰地撞到我们之间的玻璃上,被撞得倒退几步,高大的鼻子下淌出血,他伸手摸了摸,接着又朝我扑过来,趴在玻璃上愤怒地朝我挥拳叫骂,暴跳如雷,诅咒我是个懒惰、庸俗、不得好死的垃圾编剧。
『放我出去!』他高声怒吼,『快点放我出去!听到没有?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待在这个烂地方——因为你的那个烂剧本?难道你不能把它改一改,动一动你的脑子,这里,这里!』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太阳穴,『他妈的想想办法!难道你就让我一直待在这里烂掉吗?』
我紧张地握着拳。见鬼。我他妈的有什么办法?现在一切都乱套了。
“尼亚,”寐罗的脸在我眼睛正上方,被放大好几倍。“我们到了。”
接着他狂喜地大叫一声,伸手从头顶上的行李架拽下我们的行李箱,拖起它就朝舱门狂奔去。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紧跟在寐罗后面,朝出口挪着步子,进入人如潮涌的大厅。
从没见过那么多相貌迥异的人,从没有过这样混乱无助的感觉,即便在纽约机场,那里虽然熙熙攘攘但决不像孟买机场,繁杂、拥挤、令人头昏脑胀。旅游团在导游声嘶力竭的叫喊中聚集起来,形貌各异的外国人匆匆走过,缠着头巾、蓄着胡须的男人和身著各色纱丽的女子令人眼花缭乱,机场服务人员穿着脏兮兮的棕色制服,带着一脸单纯诚恳的表情,跑前跑后为旅客提行李,指引路,招出租车,递送地图,说着一口我完全不懂的话,语速极快。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缓下来,看着周围的一切,就像看着一场喜闻乐见的闹剧。仅仅半分钟后,我发觉自己找不到寐罗的身影了。我不免紧张起来,慌忙大叫寐罗的名字。
一个服务员立刻冲向我,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要帮忙吗,先生?”
“我的,嗯,朋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找不到他了。”
“你的朋友的名字?”他热情地问。
“寐罗,”我忙说,“寐罗。谢谢你。”
他立刻转过身,扯起喉咙朝机场大厅大声喊了几句。没多久,寐罗就拖着行李朝这边挤过来,一边朝我扬着手。我宽慰地松了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厚厚一层汗珠,全身虚脱。
那个服务员朝我咧了咧嘴,露出欣慰的表情。
寐罗抓住我的手腕,“笨蛋,跟紧我!”
“先生,祝你玩得愉快!”服务员喊到。
“谢谢你,”我回头说,“谢谢——”
“跟紧我!”寐罗在我耳边吼到。
我们走出机场大厅,身上已经完全湿透了。孟买正值炎热的夏季,不但闷热而且潮湿,我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到机舱,飞回纽约。但寐罗显然不这么想,他正站在机场外,享受着迎面而来的炽烈阳光。行李箱立在他脚下,如同一只整装待发的猎犬。
蓝色苍穹高高在上,晴朗透彻,犹如浅海海域一般明亮清新。
我感到心底的幽灵仍在猛撞玻璃,试图逃出故事的窠臼。
勇敢地迈出这一步。我告诉自己,就能打碎那一面玻璃。
寐罗问过机场的工作人员后,带着我跑向一辆即将开动的巴士。“等等!等等!”他拖着行李一边狂奔一边大吼,“等一下!”已经发动引的巴士慢下来,他将行李推上车,又转身抓住我的手把我拽上去,车门还未合拢,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挂上挡,一脚狠狠踩下油门。
寐罗拽着我歪歪斜斜地朝里面走去,后面还空着一排位子。
屁股还没坐稳,司机就已经用力踩下油门,我俩差点五体投地。巴士像条疯狂穿梭在沙丁鱼群中的饥饿鼬鲨,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人群就像鱼群一样,被巴士不断驱着轰跑向一边或另一边,粗鲁无礼的司机与毫无耐心的人群破口大骂,彼此不甘示弱,满腔怒火。
我惊魂未定地坐下,跟着车辆上下颠簸,东倒西歪,心里充满茫然和畏惧。
我希望寐罗没选错地方。但无论如何,这里都让我觉得随时有丧命的可能。
“寐罗,”我看向他,对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在机场里拿到的旅游手册。
“干吗?”他问,很快地翻着它,“哈,这指南真不错!”
“你确定我们来这里是很棒的选择?”我压低声音问。
“当然,”他举起它,“我找到一家很棒的咖喱餐馆!”
“你就这么被一家咖喱餐馆收买了?”
“见鬼!这可是他妈的最棒的一家!”
我转过头,决定一个小时内不再跟他说话。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10.12.05(21:12)|【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交谈带来的效果的确常常让人失望,如果两个人豪无共同点可言,交谈就完全没有必要,如果两个人共同点还不够多,交谈只会带来进一步的沮丧。只有2个相同的灵魂交谈起来才会有快感吧。
这一篇好几个地方让我笑出来了,连楼梯都很少爬什么的,呵呵。
From: 自来火 * 2010.12.09 07:36 * URL * [Edit] *  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