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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6
机场的热闹喧嚣很快就被路边截然不同的场景所取代。我曾天真地以为,印度就像它的机场大厅一样,已经摆脱了贫困与落后的烦恼,转而走上国际化轨道,与其他曾经经历过但现已不再的国家一样,快快乐乐地富裕和热闹起来(寐罗会对此言论做出无药可救的表情)并吸引众多国际游客到此一游。 我承认,自己很少关心公寓之外的事,甚至对现任总统姓甚名谁都漠不关心,而宁可相信世界上所有国家都踩起同样欢欣的舞步,就像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那些战争、暴行与恐怖事件不过是为了博人一笑或引人同情,完全都是伪造的电视剧。
至于贫民窟……那也是电视剧。对,只是电视剧而已。
但很快,接踵而至的真实景象颠覆了我乐观的想当然。
既不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也非屏幕上虚构的场景,贫民窟突然真实地映入眼帘,让人目瞪口呆。我无法想像,地球上还有这么一块区域,被绵延不断的灰色的破烂房屋填满。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屋,而只是一片片碎砖乱瓦胡乱堆叠起的结合物,像一个不耐烦的建筑工人将一堆烂石块堆成四不象的东西。在这里你能找到五花八门的建筑材料——不是坚固的混凝土与钢筋,也非华丽的花岗岩或大理石,连木材与砂石都无法靠上边,而是基本常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废物——破烂的布条、塑料片、碎纸片、芦苇草席与竹子木棍,胡乱而简单地搭成一个个简陋的栖身之所,比肩接踵,密密麻麻,被狭窄泥泞的小路分成一条条、一块块,杂乱肮脏,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垃圾堆。褐色皮肤的居民自然而然地穿梭于其间,衣服就像一辈子都没洗过,有些人甚至穿着一件棉布,年幼的孩子大部分赤身裸体,光着脚在脏污水的泥地里跑来跑去,大声叫喊,麻木地看着这辆巴士进入他们的视线又远离。有些人就睡在路边的破布上,而且睡得很沉,巴士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去,他却仍然熟睡不醒。酸腐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蒸发酝酿,沿着车窗渗透其中,令人难以忍受。巴士沿着蜿蜒的小路颠簸而行,这些住所无边无际地蔓延下去,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居民不断涌进视野,就像你迈入沙漠后不得不被荒凉无边的黄土填满视线,挥之不去。整片区域广袤无垠,堪比如入无人之境的苏格兰高地,像星罗棋布的岛屿一样遍布空旷的苍穹下,执拗地延续着。
车上的乘客们对此熟视无睹。我猜他们大部分是当地居民或来自附近的城镇,少有外国游客,寐罗和我是仅有的四个中的两个,另外一对发棕眼的情侣正用西班牙语说个不停。
我突然有种严重的罪恶感。因为……我看起来要比他们好得多。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猜,美国大兵进入偶然发现的集中营时就是这种感觉。它让你头皮发麻、满心愧疚,为你居然穿着质地良好的衣服,为你过去从未有过饥不择食感,为你口袋里还有足够的钞票或为你似乎从不需要担心房子漏水、管道不畅之类的问题。它像一切矛盾的源头,并把矛头指向你——尤其当你是个来自发达国家的旅游观光客时。
于是我再次转过头,专心地盯着寐罗手里的小册子,并打破了刚刚的诺言。
“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状况,我宁可等上二十个小时去非洲。”
寐罗抬头看着我,表情惊讶,“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寐罗,见鬼的我脑袋都要炸掉了!你看看外面——”
他看了一眼,“噢,贫民窟。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你是怎么做到能够无动于衷的?以前见到过吗?”
他耸耸肩,“没。但你知道,世间的不公平是何其普通的一件事,”
“是,我知道了。普通得就像纽约街头每天早上九点的交通堵塞。”
“你干吗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们触怒你了吗?”
“是这一切,寐罗!这番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嗯哼,”他翻了一页,“你会习惯的,相信我。”
“可……”我向后倚在座位上,决定还是不说话。
“尼亚,下车时一定要拿好包,免得被洗劫一空。”
“呃?你在说什么啊?这里流行下车就抢的吗?”
“见鬼,你总该有点常识吧!”他瞪我一眼,“你以为这是哪?巴黎?佛罗伦萨?”
“但总不至于——”他的目光令我明白过来,这里是加强版的布朗克斯区。“好,好吧,我明白了。我会拿好包。但这个行李箱怎么办?我们必须得拖着它下去,对不对?”
“行李箱没关系,里面不过是些洗漱用品和衣服罢了,又不值钱。”
“听起来就像一群对着我们的行李垂涎三尺的暴民。”
“你以为不是吗?尼亚,尼亚,”他夸张地摇摇头。
“你要说什么?”我不爽地问。
“没什么,”他摇头,“少爷。”
贫民窟就像中国的万里长城,一公里接着一公里延伸下去。慢慢地,开始有其他的建筑进入其中——一些不高的小楼层,狭窄的店面与贴着海报与画有涂鸦的墙壁,逐渐宽敞起来的道路上被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充斥着,巴士、卡车、计程车、机车、牛车、人力三轮车与脚踏车,以及街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形成一片混乱嚣闹的纷繁景象,接下来,就像浅海逐渐延入深海一般,随之出现不失豪华的饭店与风格特异的建筑群落,一尘不染的落地窗里映出巴士破旧的车身,漂亮的遮阳伞与路旁高大挺拔的植物连成一片,这里的男人女人与之前的那些完全不同,跟纽约街头客几乎无异;但那些刺痛视线的灰小屋仍未消失,它们与这些现代建筑融为一体,突兀却又坦然,如同一群肮脏的小孩拥挤在高层酒宴中,与衣冠楚楚的商业精英和光鲜亮丽的大牌明星共聚一堂,彼此接纳,仿佛上百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
巴士停在宽阔街边的树荫下,乘客们鱼贯而下,一时车厢外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一大群本地人蜂拥围上,争抢着要帮乘客拎行李、介绍饭店,看起来的确跟白天抢劫无异。
我抱紧包站起身,跟在已经大步下去的寐罗身后涌下巴士,挤入人群中。
寐罗一边大吼着“谢谢、不、不要”一边拽着我奋力突破重围。
等着拉生意的掮客和导游不甘心地跟在我们身后,跟寐罗抢夺行李箱的把手,就像一对夫妻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拼命、愤怒、不顾一切。这些颇有经验的拉客者似乎看中了我的茫然无助,而且是寐罗不得不顾及的累赘之一,马上抢夺起我的主导权,他们不断将我拖过来拽过去,认真地争论和叫骂着,恨不得有个骰子能掷一掷,好决定我到底归谁所有。
“好了,好了!”寐罗息事宁人地挥挥手,“我们只要一个导游!”
十几个人挺起胸膛大呼小叫,用蹩脚的英语嚷嚷着他们有多专业。
寐罗竖起食指,“就一个。一个。好吗?我们只要一个就够了。”
我心怀疑虑地打量那些脸孔。他们的相貌几乎相差无几,除了五官的大小以外,一双双迫切焦灼的眼睛瞪着我们这两个初来乍到者,我不知道该凭借什么从当中挑选出合适者。
“先生,”一个年轻、瘦弱、声音略带羞涩的人说,“我的英语很好。”
马上他的话招来一片恶意的辱骂和嘘声,但寐罗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相间的衬衫,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头发又长又卷,眼睛像松鼠一样胆怯、灵活,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导游,而像流落街头的学生。看到我们在打量他,他忙露出一抹微笑——我想,多半是这个微笑让寐罗作了决定。“好吧,你!”他拍拍他的肩膀。
被选中的那个人发出一声高兴的叫喊,马上抢过寐罗手里的行李,活像害怕他改变主意似的——同时其他人发出惋惜与愤怒的叹息声,但很快却一哄而散,去寻找另外的雇主。
我想要夺回箱子的主导权。“这个我们来拖就可以,”我说。
“我来,先生,我来。”他慌忙拖着行李小跑——似乎因为我想要从他手里夺回箱子而方寸大乱,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们急切地咧着嘴角,“我很擅长这个,先生!真的!”
“这是抢劫吗?”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寐罗,“他去哪里?”
“跟着他走就是了,”寐罗说,“不过,嗯,我也不确定。”
“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低吼。
“那我他妈的怎么办?我们自己找吗?那你去找好了!”
“找什么?”我诧异地问。
他无奈地捂住脸。“旅馆,好吗?我们得住,得吃饭。”
“喔,好吧。要是你相信这个人的话……”我嘟囔着。
“好了快走吧,不然箱子就真的没了!”他追上去。“嘿!”
信用卡和钞票在我们身上,可我有种穿着透明衣服的感觉。汗毛不听指挥地根根直立,热汗沿着脸颊滚滚而下,棕熊出没的危险地带都好过这里——至少熊不会盯着你的钱包。
“嘿,喂,”寐罗朝那个导游喊到,“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个导游停下来,似乎刚意识到不应该把雇主甩在后面,他等着我们跟上去,才连比划带解释地用英语说,“酒店,住宿——吃饭,对吗?一个便宜、干净的好地方,我知道。”
“见鬼,就这么办吧。”寐罗点点头,拍他的肩,“你叫什么,伙计?”
“里兹瓦努尔,”他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里兹,里兹就可以,先生。”
于是我们就跟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导游一直走下去。他将我们带到一家饭店,跟店主打过招呼后,拿着钥匙带我们去看房间。我们跟在他身后,走到走道尽头的一间,里兹用钥匙打开房间,然后礼貌地将它交还给寐罗,左手熟练地朝前一伸,打出『请进』的手势。
“这里是最好的,”他说,“干净、便宜,不会丢东西。贵重物品可以寄存起来。”
房间还算干净,地方也比预想的要宽敞,进门左侧是洗手间,与玄关占据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里面左侧是两张单人床,铺着绿条纹的床单,右侧有一张长长的淡绿色沙发床,一套胡桃木的桌椅和衣柜,桌子前方的墙壁上挂着镜子,桌上有旅游手册、市区地图和蜡烛,直对着房门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户,悬挂着绿色的窗帘,窗边还有一盏落地灯和一套可以坐在那里喝酒的简单桌椅——一张被漆成淡绿色的胡桃木小方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有一套酒具。木制地板坑坑洼洼,遍布烟痕和酒渍,但已经被仔细地擦过数次,泛出发亮的白色。
寐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临街的嘈杂拥挤跟着涌进来,打破了寂静。
我走过去,看到对着窗户的墙壁上贴着一幅卡朱拉侯神庙的图片。
房间里没有空调,也没有冰箱,只有一盏吊扇——同样是绿色的。
“你觉得怎么样?”寐罗皱眉一笑,看着我。
“我想还可以。”我说,四处张望。“还好。”
“那我们订下了,”寐罗说,“多少钱一天?”
“一天只要一百卢比,两位先生。很便宜。”
“这里可以兑换钞票吗?”寐罗问,“现在?”
“当然可以。我可以帮您,您要兑换多少?”
“呃,大概——一千美金。先换这么多吧。”他挠挠脖子,换上一副稍加严厉的口吻,“你可以拿一点小费,但是别想欺瞒我们,懂吗?我不想换一个导游。最好彼此信任。”
里兹了然地点头,“行,没问题,先生,我从不欺骗雇主。相信我。”
“快去吧,”寐罗说,“顺便给我们带两罐可乐上来。”
“还需要些什么,先生?食物,女人,香烟,大麻?”
“大麻?”寐罗顿了顿,“呃,我想来点大麻很不错。”
“当然,这里有全印度最好的大麻!保你满意,先生。”
“那就带点大麻和香烟,嗯,再来一瓶威士忌,伙计!”
里兹离开后,我们在床上坐下来,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两本小说和一个素描本,一打铅笔,一件T恤,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我们同时转身朝后望去,老板朝我们鞠了一躬,扬了扬手里的登记簿,“我需要用你们的护照登记,两位先生。您觉得房间还可以吗?”
“喔,好,没问题,”寐罗翻出我俩的护照递给他,“里兹是你的朋友?”
“是的,一个很好的小伙子,您选他是正确的,非常正确的。”老板笑了笑,一边对照护照很快地登记好我们的住房资料,“其实印度人很友好,先生,你们慢慢就会知道的。”
“但愿如此,”寐罗咕哝着,接过老板递回的护照。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直接跟我讲。这里是电话和电话簿。”老板礼貌地说。
我打量了一眼这位老板——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胖乎乎的,肤色黝深,面目慈祥,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子,甚至打着领结,皮鞋很亮,一丝不苟地做着生意,看起来是很可靠的那种人。虽然老爸常说不要以貌取人,但这种情况下,显然我只好相信一次了。
“祝你们玩得愉快,两位先生。”老板退出房间,关上门。
我脱掉鞋,盯着自己的袜子。“你喜欢这里吗,寐罗?”
寐罗正埋头翻着行李箱,终于找出他喜欢的那条耐克运动短裤。
“哇,怎么说,还好——除了有点热以外,希望这里的人不错。”
“我是说这里的人和——嗯,你不觉得这里让你不太舒服吗?”
“哪里?”他边说边脱掉牛仔裤,换上短裤,“你不舒服?”
“不,我是说,呃,我觉得不是很愉快。”我叹了口气,将袜子一一拽掉,扔到地板上。“我要给玛特打个电话,我想他一定在等着……而且爸妈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纽约了。”
寐罗拿起另一条短裤,“你要吗?建议你也换上,这里真他妈的热。”
“不,我不要。”我说。
他丢回短裤,找出墨镜,“想出去走走吗?”
“行,”我说,“不过我要先给玛特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后,我告诉玛特一切都好,除了我们不在非洲,而是孟买。
玛特很吃惊,他跟我聊了几句,叫我把话筒给寐罗,于是我告诉寐罗玛特要跟他说话。寐罗接起话筒,很快被那边席卷而至的责备与威胁淹没了。他无奈地举着话筒,嗯啊哦喔地没完,最后不得不发誓如果遇上恐怖分子袭击一定会掩护我逃跑,并保证会带着毫发无伤的我安全返回纽约,跟去孟买之前的我一模一样——如果有一点闪失,他就会切腹谢罪。
放下话筒后,寐罗狠狠地嘘了我一声。“我简直是自讨苦吃。”
“嗯,我想也是,”我点头,“你是不是也在后悔跑来这里?”
“后悔?”他仰起头放声大笑,“我还从没做过后悔的事!”
里兹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两万卢比、烟和大麻。
他熟练地卷了两支给我们,带着一脸以印度大麻为傲的期待表情,盯着我们吸入。
难以形容的欣悦感如同薄雾一样弥漫心田,陶醉和震颤的喜悦在发梢与指尖翩翩起舞,就像有一百个天使同时奏响你心中连接舒畅与愉悦的琴弦。清凉的威士忌,使这种滋味更加曼妙无比,简直令人飘飘欲仙。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吸过最棒的(即便在片场和酒吧里也没有这么正点的)。而且,我猜正是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才让印度官员对现状无动于衷。
当你身在天堂里快乐无比时,谁还会顾虑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与难民?
“出去走走,”寐罗将最后一口吸掉,从床上弹起身体,“走吧。”
“我可以带你们去市中心转转,”里兹说,“那里有餐厅和酒吧。”
“不,我们随便走走就行,最好是——嗯,只是随便走走。”我说。
里兹用困惑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似乎领会了我的意思。
——但说实话,我连自己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街上夏日阳光普照,迸发的汗水很快将我的头发和衬衫都浸透了。
可很快我就忘记了炎热的事,专心盯着这座城市里的一切。现在我可以看得更加清楚,这座腔调各异风格林立的城市中混杂着最复杂的景象,繁荣与衰败并举,奢侈与贫瘠共存,在中心市区任何一处都能看到不亚于欧洲街头的商业大楼、高级酒店与夜总会,高耸入云,风姿绰约,有着现代味十足的外型与内涵,毫不逊色的设计和布局。出入于其中的人群大多衣着光鲜、趾高气扬,与街头席地而坐的穷苦者形成尖刻无情甚至滑稽的对比。路旁的商店多得不计其数,门面窄小但货品琳琅满目,蔬菜与丝织品自成一家,餐厅外兼售报刊杂志,摆满各式香料与酱料的桌子上一并出售手工艺品,堆成小山的水果摊旁紧挨着纱丽专卖店,计程车、牛车和马车在街上挤挤挨挨地走着,不乏往来疾驰的奔驰与保时捷,民族风味十足的音乐从街头蔓延到街尾,遍及每一角落,奇特的香料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不绝如缕。
每当我放缓脚步,就会有小孩围拢过来伸手要钱,里兹不停地挥手开他们。
那些挤在街头的乞丐,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表情——被疾病、残障与痛苦折磨的表情,像音乐与香味一样无所不在,商店门口,橱窗旁,街边和巷弄深处。在纽约街头也有乞丐、流浪汉和手提袋女士,他们或许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以乞讨为生,但他们很少彼此亲近,也根本算不上人多势众。而在这里,乞讨就像一种已被接受并认可的行业,或者这座城市里不可或缺的文化景观的一部分,形容枯槁的乞丐、无以为生的残障者和成群结队的幼童,与街对面豪华壮观、鳞次栉比的建筑被一条街道隔开,判若两国。里兹低声告诉我们,那些聚居在角落里的人是皮条客还是毒贩,是专门换钱与购买枪支的交易者还是专门给人看手相的占卜者。我看到非洲人、阿拉伯人和欧洲人交替出现,这里如同全世界的客流中转站。
又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朝我伸出手,我忍不住抽出十卢比递给他。
“先生,你在做什么!”里兹吃惊地叫喊起来。
“我只是在给他一点钱去买吃的。”我很不解。
“你惹祸了,尼亚。”寐罗停下脚步,表情严肃。
“什么?”我困惑地问,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很快我就明白了。那十卢比已经引起整条街的孩子的注意,眨眼间我身边围拢起来至少二三十个孩子,全都朝我伸出瘦如枯柴的手臂,我不知道是该继续掏钱还是转身逃跑,虽然逃掉的可能微乎其微。在迟疑的瞬间,又有更多的人朝我涌来,里兹当机立断,迅速抓起我塞进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快开车,司机朝外吐出一大口正咀嚼不停的红汁,发动引,不等关好车门便在一群大黄蜂般的吵嚷与叫喊声中朝前跌跌撞撞地驶去,车门还在摇晃。
“先生,在这里你是不能给钱的。”里兹一本正经地说。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我解释到,“在纽约这很正常。”
“那是纽约,而这里是印度,施舍只会鼓励更多的人要钱。”
“好,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做。”我叹口气。我不过是想帮个忙。
“慢慢地你就会对这些穷人和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里兹说。
“……那岂不是很糟糕?”我问,“人们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是的,没有同情心,也没有怜悯,”里兹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神情黯然,“但这里的穷人太多了——您没办法都照顾到,先生。而且他们都会有自己的谋生之道,相信我。”
计程车将我们送到海边,寐罗付了车费,给了里兹一百卢比,告诉他可以去找个地方喝两杯,让我们单独转一会儿。里兹满口答应,保证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便跑到一片露天的茶座里,要了一壶凉茶和一大盘新鲜的芒果、葡萄与番荔枝,大声招呼着周围的孩子。
“现在我们可以到处走走,”寐罗从包里翻出摄像机。“我要录像。”
他在前面走着,用摄像机拍下周围的一切,我逐渐落在他的后面。
海边聚集着一些小贩,背着装满西瓜、菠萝、柳橙、石榴和其他的什么。我看着他们,听他们一边叫卖一边聊天,有些心情好的还会唱歌。他妈的。你会想,他怎会唱歌?
而且他们的音乐我实在很难习惯。这不是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就能接受的问题,而是——嗯,简单地说,因为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排斥情绪,所以什么都不会引起你的好感。哪怕一支曲子、一缕香味,一个水果。把我放在这种环境里,我宁可不带呼吸器一头扎进海底。
我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里掉下去,无端地感到烦躁。
但寐罗,我瞧见他正在跟当地人热烈地比划交流,满脸愉悦。
他具备那种任何场合的能力,不管是冠盖云集的名流宴会还是杂乱破落的贫民聚集地,仿佛对此很有一套,可以让任何类型、任何阶段的人很快接受他,把他当作群体中的一员,而非过路者与旁观者。这种本能令我佩服,但说实话,我宁可自己不具备那种魔力。
看到我正在望他,他远远地朝我挥手,然后把镜头对准我。
现在我只想找个酒吧坐一下,或者打听到机场的路该怎么走。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抱怨,认为我同意寐罗来这地方的主意简直糟透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觉得这个旅途该重新计划一下——我们不妨回到纽约的机场,再来一次,我打赌这次去非洲的飞机不会坏掉。
如果寐罗不同意呢?我愁闷地想到。他肯定不会同意。
但是干吗我非要征得他的同意?我自己不可以走吗?
这个念头让我豁然开朗——没错,我干吗不自己走?
想到这里,我站起身,但看到寐罗还在意犹未尽地录像,迟疑一下,又坐回来。我可以在晚上跟他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如果他不同意,那么我们就分道扬镳。就这么办好了。
我不知道寐罗到底拍了多久,但他很尽兴,跑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哇,我录了好多,手酸得要命。”他坐下来,“你在干吗?”
“嗯,没什么。”我说。“你都拍了些什么?”
“一些普通的场景罢了。你要去贫民窟吗?”
“去那里干吗?”我问,“为了拍纪录片?”
“不是什么纪录片,只是随便拍拍罢了,”他漫不经心地挥手,从口袋掏出烟,慢吞吞地撕开包装纸,眼睛望着前面,似乎在走神。“这里简直是个脱离地球的怪地方。”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问。
“唔,当然,走吧。”他把烟又塞回口袋。
我们站起身拍打衣服,里兹马上跑过来。
“你们想去哪里,先生?”他问。
“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寐罗看看时间,皱起眉头,又看看我。“我想时间不大够了,这样吧,里兹,明天你带我们去贫民窟,怎么样?今晚我们先找个酒吧喝两杯。”
“行,没问题,”里兹点头,看着寐罗,“您想要参观贫民窟?”
“称不上参观,走走而已,”寐罗说,“他们会介意我录像吗?”
“我想他们不会,相反也许他们还会感到高兴。”里兹笑了笑。
“那走吧,我已经饿坏了。”寐罗夸张地摸摸肚子。
我们沿着与海岸弧线平行的街道朝前走。
黄色与色相间的出租车要么懒懒地、一动不动停在那里,要么疾驰而来,贴着你手臂呼啸而去。我想在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交通规则,但并不妨碍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像十个纽约的车辆行人被挤到这一块地方。当然,噪音也是十倍地大,犹如暴动。但这些总还能让你接受,比起人们把一切事物都搬到大街上来做,好像大街是他们的后院一样——晾晒的麦子和大米、停错车道的出租车、五花八门的商品和席地而卧的贫民充斥整条街道。
我必须小心谨慎地前行,才不会踩到琳琅满目的物品和睡觉的人。
但当地人却走得迅速而顺畅,根本不会被这些障碍影响到。
酒吧则是另一个人声鼎沸的场所,比纽约的任何一个酒吧都更热闹、更嘈杂。不仅因为这里人多,更因为这里的人肤色不一、语言各异,来自世界各地。进来之前,寐罗付给里兹导游费,并多给了一些小费,告诉他我们会自己回去,我们礼貌、真心地谢过他的服务。
酒吧的地方并不很大,呈L形状。在L的交点部位是一个小小的舞台,一支五人乐队正站在上面卖力嘶嚎,都是膀粗腰圆的壮汉,留着光头,服装诡异,每唱几句就要大嘿一声——那歌手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凶悍无比。酒吧里大概有三四十张桃花心木圆桌,周围都满满地挤着一圈人,椅子胡乱摆放,但却不会影响侍者的往来穿梭。灯球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旋转,吊扇嗡嗡作响,四周的墙壁门窗都贴着民族味十足的壁纸,但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楚颜色与图案,远远看去就像某种图腾。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在角落找到一张桌子,并目睹之前坐在这里的一对年轻情侣翻脸的过程,男人追着女友而去,寐罗迅速占据这个地方。
我们要了一瓶酒和一盘水果——因为每张桌上都摆着满满一盘,看上去很漂亮。
酒和水果很快被送来了。跟着一起来的是两个男人,他们急急忙忙冲过来坐下。
“抱歉,”其中一个说,有着浓重的国口音,“我们要谈点事情。”
“……没问题,”寐罗吸着烟,“你们要一起喝一杯吗?”
“不,谢了,老兄。”另一位说。“我们谈完就走。”
接着他们开始低声讨论起来,当然,说的是语。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根据神情来看,是很着急、很紧迫的事。好几次他们差点争执起来,但第一位——那个人有一头浓密得像意大利人的棕色卷发,穿着T恤和牛仔裤,手腕上缠着粗大发亮的链子——会马上将他同伴的情绪搞定,然后继续谈下去。大概只有十分钟,他们就谈完了,朝我们一笑。
“抱歉,两位,”卷发的男人说,“你们第一次来这里吧?我没见过你们。”
“嗯,实际上我们今天刚到这里。”寐罗说。
另一个男人胖乎乎的,眼睛又圆又亮,嗓门很高。他叫来酒保,添了两只杯子和又一瓶好酒,大声嚷嚷着要请客。“既然是第一次来,就是我们的客人。你们的酒算我请了!”
“呃,谢了,”寐罗熄掉烟,朝他们笑笑。“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寐罗点头,“对。旅游,我们走了一些地方,这里真是乱得要命。”
“哈哈哈哈,”胖男人哈哈大笑,“你们会习惯的——我保证不到一个月你们就会习惯,然后发现这里其实很美妙。可能比——嗯,对了,你们从什么地方来?美国?英国?”
“纽约,”寐罗伸出手,“我是寐罗,这是我的朋友尼亚。”
“喔,寐罗,尼亚!”卷发的男人跟他握手,朝我微笑,“叫我赫尔曼,他是马修,我们都在孟买住很久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很乐意提供帮助。你的朋友不爱说话吗?”
酒保送来杯子,帮我们倒上酒,然后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他不是喜欢说话的类型,”寐罗大咧咧地说,“很安静。”
“嗯哦,那你们凑到一起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说话?”
“差不多是。但有时候他也会发言,如果彼此之间很熟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谈论我爱不爱说话这事很有趣吗?
“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要去里之类的地方看看吗?”马修问。
“要。我们计划要穿越整个印度。”寐罗顿了顿,朝我一笑,“我的朋友只是被今天看到的场景有点吓到了——他好几次差点踩上路边睡觉人的胳膊。我们可从没见过这架势。”
“呃,对,那些都是难民,”赫尔曼点点头,端起杯子一口气喝掉一半。“小伙子,你在纽约待太久了,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是这副样子吧?”他盯着我,“糟糕透顶,是不是?”
我迟疑着点头,“是的,我——嗯,之前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可我不知道这有到底什么好笑的。
“这一点也不好笑,”我说,“看到这些让人很难过。”
“对,是好难过,”赫尔曼咧着嘴,“但总有一天你会习惯,会接受,”
“会感到这一切简直再自然不过,就像自然法则一样。”马修接着说。
“自然法则?”我感到这话不但冷漠无情而且难以理喻。“上帝会创造出这种法则吗?但为了什么?当然,我也不太相信司法制度那类的产物,但贫民窟也是自然法则吗?”
他们两个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仍未消退,只是有些僵硬。
“嘿,小子,放松,”马修说,看向寐罗,“你的朋友有点紧张。”
“我不是紧张,我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这么轻松看待?”
“他一定是刚从理想主义者的大学里逃出来,对不对?”赫尔曼也朝寐罗说话,好像我压根算不上他们的谈话对象,“他总看乌托邦那类的书吗?一个从小被人爱的小孩?”
寐罗微笑着看着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我想他的意思是让我停止胡说八道。
“听着,小朋友,”赫尔曼不以为意地说,“这里不是纽约,不是柏林,也不是其他什么地方——这里是印度,一个有着十亿人口的超级大国。我知道,在美国待久了,你根本想不到事情还有可能是这样。那些从受灾地区跑来的难民,连贫民窟也住不上,只能在路边铺一块破布,全家睡在上面,有很多人就在睡梦里被过路车轧死。有人对此负责吗?没有。甚至都没人为这事斤斤计较,一个死掉的倒霉鬼可能会给家里换来一笔不少的钱,让这家人剩下的成员能够靠这笔赔偿金过下去,所以没人计较。乞丐、难民、流浪汉,整个孟买的三分之二都是这些人。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被捕、被丢进监狱,因为他们太穷,有些人对卖掉自己儿女的皮条客感恩戴,因为他们太穷,有些人会为一些简单的病因送命,因为他们太穷。你能真正地理解『穷』的含义吗?在这里,『穷』就意味着命如草芥,甚至连猫狗都不如。”
“没有人不会为这些难过。”马修说,“但你毫无办法。你不会改变这里,甚至没办法做什么,你只能看。你只能体会这种痛苦,让它一点点地渗透到血液里,可能会让你一辈子都不好过,让你在每一个想开怀大笑的时刻突然会因为想到这一切而没法笑得出。但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虽然日子难过,但还是尽力过好它。这就是唯一能让自己好过的万能法则——接受。除了接受没有办法。如果你是其中一员,你也一样。”
赫尔曼端起酒杯,轻轻嗅了一下,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还是喝了一大口——就像那杯酒是印度一样。“他们就是接受了,他们接受,然后适应它,而且这里有好多求生的小门道、不起眼的法子和诀窍,这些东西很好用,足够你在这个十足恶劣的地方生活下去,让你学会淡漠生活的穷困和命运的不公平,就像每个人都有一套应对痛苦的法子,不是吗?”
我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出口挤过去。这一刻我只想摆脱这两个人,摆脱这一切,好像走出酒吧的门,外面就是我所熟悉的纽约街道,就是我所依赖的平凡日常生活。
寐罗挤过来跟上我。“你怎么了?”他在我耳边大吼,“他妈的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我回瞪他,大吼,“我只是腻烦这里了!我要回纽约!就这样!”
我恨这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忍受,因为它让我烦躁、痛苦、无法接受。
此时此刻,我发觉玛特的公寓是个多么美妙的小天堂。
我想回去继续看我的海洋影片,过着一无所知的日子。
我们乘计程车回到旅馆。一路上寐罗不理我,我也不理他。我们彼此怨恨,为这个国家和这趟旅行,恨透了对方。计程车心无旁骛地穿行在夜间的街道里,对此毫无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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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1)|【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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