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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7
回到房间后,我一头倒在床上,全身乏累无比,脑袋疼痛不堪,什么都不想做。
寐罗洗了澡,然后给自己倒杯酒,打开电视机寻找可看的节目,最后只能定在动物节目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丝毫没有打扰我独自痛苦的意思,一边悠哉地喝酒看电视。
现在打电话订机票,还是明天?我迷迷糊糊地想,电话号码该怎么查?
我只是在考虑这些,迟迟没有行动。实际上,我连电话都懒得拿起来。
“尼亚,”寐罗说,摇晃着杯里的酒,像个蓄势待发的酒鬼——从墙上晃动的阴影来看,他正处于一个积累酝酿的阶段。“不管你信不信,有时我宁可相信命运的安排有其意义。”
“比如飞机坏掉,好让我们到印度?”我不想理会他,但还是出于礼貌回应一声。
“哈,你有时候蛮聪明的嘛,”他笑了一声,把酒杯放到一旁,点了根烟。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可言。”我说,“让我看到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让你明白即使震惊痛苦,但也无济于事。甚至连个孩子也帮不了。”
“但却能够为你提供教训他人、自鸣得意的素材?是这样吗?”
“哎呀我真是受不了,你他妈的何必要这么偏激?”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空气中飘散、虚化,“这是事实,尼亚。不管你是否喜欢,是否接受,这是事实。懂吗?”
“我只是——”我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用词,“可——他们怎么能接受?”
“赫尔曼不是说了吗?他们就是接受了,想办法活下去,不像你这样对生活没完没了地长吁短叹、多愁善感。他妈的有什么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多谢赐教。”我苦涩地说,“贫穷就像缝在他们衣服上的黄色六角星。”
“这比喻真是棒极了,”他重新又端起酒杯,“而且是上帝缝上去的。”
“这……这不公平。”我说。
“你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公平可言?”他嗤之以鼻。
我知道不公平到处都有,但在这里,它这么集中、这么坦然地存在,就好像……就好像这里出了什么毛病。像病变,像恶化。如果真像寐罗所说的,是命运安排我来到这里,亲眼目睹这一切,看起来上帝的用意不是让我知道这里有多糟糕,而是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明天我要去贫民窟,”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当然,你可以一起去。”
“你怎么做到?”我问,“好像你对这里存在和发生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他抽了口烟,将它用力按熄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色的痕迹。“把心态放平和,尼亚。你看起来就像个情绪激进的青年——要是你真想做点好事、帮他们一把,拜托,别再拿着十卢比到处施舍,你还是多买点东西、多享受点服务比较好,对像里兹那样的人,明白吗?”
我很讨厌他这副自以为是的说话口气,但我也明白,他说的完全正确。
我能做的,只是让那些出卖劳动力的人有钱可赚,毕竟我不是救世主。
他站起身,绕过我走到里面那张床边,期间用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告诉我别太介意这些——或介意他的话。然后他踢掉鞋,躺在床上,关掉灯。“早点睡吧,尼亚。”
我忍住想给玛特打电话的念头,在自己的床上躺下,瞪着眼睛看着暗。窗外还有人在热闹地说话、叫喊、唱歌。他们似乎很快乐。这个念头迅速闪过我的脑海。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杞人忧天的傻瓜。我干吗要这样?所以我干吗要这么愚蠢地为他们痛苦无比?
一阵释然。完全不明白它来自何处,我却平静下来,不再激动不已。
“尼亚,”背对着我,寐罗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在说梦话。
“什么?”
“明天你要去吗?”
“不知道。也许吧。”
“所以你不回纽约了?”
“我……嗯,也许吧。”
“那就和我一起去吧。”
“为什么?”
“至少你可以对那些孩子笑一笑。”
“笑一笑?你见鬼的在说啥?看到他们糟糕的生活,还朝他们笑?”
“该死。”他闷哼着,声音拖得很长,“我他妈的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笨蛋。你从没照过镜子吗?我打赌你都不知道他们干吗要找你拍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这有什么关系?我是说,就算我笑起来很好看,跟贫民窟有啥关系?”
“我看过你的电影,”他重重地说,“我也认真看过我们拍的那支广告。你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嗯,怎么说,让人有种整个世界都在变美妙的感觉。也许我说得不够确切但……”
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人说。我的同事,我的邻居,爸妈,玛特。哇,天使一样的笑容!从三岁起我就开始频频接受这样的赞美。可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笑起来时到底是什么模样,而只是相信他们不过是在随口称赞(而且多少还有点敷衍、欺骗的意味),因为大家都喜欢说些互相恭维的话来博取好感。而现在,我突然有点好奇,自己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么回事,”他说,“我的意思是,微笑比十卢比更有用。”
我跳下床冲到洗手间,打开灯,瞪着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脸。
我微笑。嘴角朝左右两侧移上去,整张嘴巴弯成弧形,带动鼻翼朝上微微耸起,在颧骨下方刻出两道深深的凹痕,连同酒窝形成一条完整的曲线,以及微微撅起的下巴,下半张脸上,那些位移变动的肌肉牵动起整片区域,形成一个被扩大的微笑的表情,连同我朝下微弯眯起的眼睛和紧凑的眉毛,连起来——我的意思是动起来——似乎是个很有动感的表情。
当然了,我又不是石膏像,当然会有动感。我的意思是……
“可它到底那里让你觉得好?”我迷惑不解。
“我说不好,”寐罗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不是可爱,也不是迷人,跟性感和优雅也沾不上边——它只是让我觉得……呃,温暖?大概是这个意思,让人觉得温暖,感到安慰。”
我还是不明白。也许我对自己的微笑毫无感觉。于是我垮下嘴角,回到床上。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我问。
“他妈的百分之百。”他回答到。
第二天,我一早醒来就看到寐罗正专心致志地趴在窗台上拍摄街道。
孟买在清晨时分就已经热闹万分,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我猜是)和街坊邻居互相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注意看,尼亚,没有人愁眉苦脸地开始新一天——人人都很快乐。”
后来我知道,自己在第一天所表现出来的感同身受实在是自作多情。
印度并不需要人们的同情、怜悯或其他的什么。就算它可能糟糕到让你没法相信,尤其在你第一次进入贫民窟的时候,但最后你会明白,那是它独特的美,即便带着十足的痛苦。它的美那么狂野,那么迷人,同时又矛盾十足,令人痛苦。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像印度这样,赤裸裸地将美与丑的真相袒露在你面前,既不畏怯也不悲观,就像毫无愧色的妓女,拥有着惊人的美貌与残缺丑陋的身体,很乐意展露在世人面前,却不是为了赢得惊呼与叹息。
赫尔曼和马修对印度的形容非常正确,后来我们又见过面,他们对我仍很友好。
我们原本打算只待一周,却一连住了两个月。
我们在酒吧里结识了很多外国朋友,其中有五个是美国人,两个来自纽约。这些人彼此互相结识,与赫尔曼和马修都很熟悉,就像一张脉络无限延伸的网,以酒吧为中心,将所有居住或漂泊在印度的外乡人聚集在一起。每个晚上,形形色色的人出入其中,大量货品被交易和消耗,从货币、护照、枪支弹药到毒品、女人和仇家的性命,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酒吧里灯光昏暗,人人沉迷于醉意、交易和谈天说地,钞票、大麻和情欲被快速传递,上百号人挤挤挨挨地坐在这里,每一张窄小的桌子旁都围着许多人,不时会看到几个人从这一桌转到那一桌,或将其他人招呼到自己这一边,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头发、眼珠和皮肤的颜色千差万别,说着数十种不同的语言,表情丰富、腔调各异,无不欢乐,如若天堂。
在那些夸夸其谈或循循善诱中,我听到更多关于印度的描述,当然,也看到过。
事实是,到最后,你总会接受这些场景,接受这种生活和这些人的真实存在:
绵延无尽的灾难之地,破烂不堪的住所,露天厕所肮脏污浊,臭气熏天;共用的水龙头每天只有一两个小时才会出水,几千户居民要用打架的方式才能抢到水;没有电,就只能用蜡烛照明;没有煤气,只能生火煮饭;没有洗澡之地,只能在露天场所里围着一块棉布擦擦洗洗;没有足够一家人睡觉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只能睡在外面。当局如何暴力地拆毁这里,踩踏和毁掉居民们仅有的几件家具,火灾发生时有多少住户会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家徒四壁,每年有多少孩子会因为缺乏药片、食物和干净的水源染病死去,车祸和洪水如何肆虐地袭击这里,比随便抓人入狱的警察更加可怕无情。人们辛辛苦苦地工作以赚取微薄的薪水。
我跟寐罗一起去了贫民窟。直到现在,那一天的经历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乃至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显得无足轻重起来。接受现实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你难以不去想它。在孟买所停留的那段时间,不足以称之为令我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但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疤痕。就像马修所说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它让我在每一个想要开怀大笑的时刻突然会因为想到这一切而没法笑得出。那些真实的景象已经被深深地刻入记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小孩子,睁着嵌在瘦弱脏污的脸颊上的大眼睛,像一个个小外星人般地盯着我们,既不敢上前又渴望凑近,步步紧随在我们身后,一副想要伸手碰触的表情——好像我们是节日里穿着奇装异服的卡通人物。我不敢轻举妄动,免得自己的举动就像对待动物园里的猴子、羚羊和小鹿。好奇啦,抚摸啦,表示自己很爱对方之类的……就像个滥好人一样。但是,我朝他们微笑。在这时刻,我宁可相信寐罗一次,相信过去给过我赞美的大众一次——一个小男孩,大约只有四五岁,带着羞涩无比的表情看着我,当我朝他微笑时,他先是吃惊地睁大眼睛,接着也朝我微笑了一下,露出满口不整齐的发污的小牙齿。
而那些居民,似乎并不在意我们会不会对这里造成威胁,他们任自己的孩子与我亲近,而没有一个出面阻止。我本以为他们会对我充满敌意,可实际上根本没有——或许他们只是奇怪为什么两个外国人要跑到这里来拍个不停,这有什么值得?当我微笑时,他们也微笑。当他们用微笑以待时,仿佛这里没有怨恨与不满,仿佛他们仍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喜爱。尽管拥挤、混乱、肮脏和匮乏足够让那些生活在纽约的年轻人们大吼大骂、埋天怨地。如果他们住到这个地方,第二天会有一半绝望得要自杀,另一半会有用机关枪扫射社会的欲望。
我想我再也不会有这样复杂的心情。
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在过去沉迷于海洋影片这一事何其浅薄、何其无力。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生活安逸、多愁善感的垮掉派青年而已,我的体内似乎连脊椎都没有,只是一只软弱无力的软体动物——这个想法让我脸颊发烫,但这却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
几乎每一天,我们都会看到不同的景象,都会发觉与前一天有所不同,都会被新的东西震惊或吸引,但却从没有一幕超过最初两天带给我的震撼,我想此后也不会再有。有时候我想过,永久地留下来是什么滋味,但仅仅是稍微想想就头皮发麻、心生畏惧,无论如何,纽约就像一束微弱的光芒,一丝终极希望,让我知道总还有转圜的余地,然后,心怀感激。
但是寐罗——像万能虫一样能够适应所有的地方,在这里简直不亦乐乎。就算在帮和罪犯大当其道的地方,他也能大咧咧地拎着摄像机乱跑,喜欢什么就拍什么,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好多次我们因为寐罗乱拍而被警察追得鸡飞狗跳。某一次他无意中拍到一个警察接受毒贩的贿赂时,我们慌不择路一通狂奔,大概那个警察也不是真的打算要抓住我们,充其量只是虚张声势地吓唬一番,毕竟在这里收受贿赂实在是太司空见惯的事。最后我们逃进万能的贫民窟,在居民们惊讶和诧异的目光里乱跑一气,直到两脚发软地跌坐在地,哈哈大笑,差点葬送这家居民原本就不牢靠的房子,但那家人完全不以为意,还邀请我们喝甜茶。
如果不是因为寐罗无意中(他总是出于无意)拍到一个富翁的儿子开跑车撞死人,也许我们现在还待在那里,过着混乱有趣的日子。当时我们并未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当那个人被突然冒出的车撞飞后,出于惯性,寐罗仍然举着摄像机,接着我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冲过去,看到那个人已经奄奄一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叫救护车,但迅速围拢过来的民众似乎很懂得该怎么处理这类事情,他们很快就分成几路,一些人去叫医生,一些人去找到这个人的家属,一些人留下来安慰他,一些人则睁大眼睛看着那辆肇事的跑车。
寐罗举着摄像机,仿佛根本忘记了它的存在,忠实地录下整个过程。
直到我发觉车主在大摇大摆地离开前朝我们投过来带着警告和恫吓的凶恶目光,才意识到事情不妙。我抓住寐罗,他似乎也明白了,于是我们借助群众的混乱迅速跑掉。
回到旅馆后,我们商量该拿这盘录像带怎么办。
他重新放了一遍录像,我们看着跑车撞上人,看着那个人被猛地撞飞,头破血流。我们手里握有罪证,但任何人都会明白,罪证完全可以被消灭,毕竟,这里跟纽约是两回事。
我们毫无主意。此刻,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却让我们手足无措。
最后我们只能一致商议明天再说。但事情不给我们充裕的时间。大约三个小时后,里兹敲响我们的房门,用备受惊吓的表情朝我们大呼小叫,告诉我们如果不在一个小时内离开,今晚就会身首异处,甚至连他也会一起被牵连——想要找到录像带的人一定会先把他抓起来一通审问,为此送命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哀求连连,几乎恨不能马上把我们推上列车。
在这一刻,我和寐罗面面相觑,仿佛才意识到统治着这里的力量有多可怕。
我们几乎已经爱上了这里。因为它太迷人,太古怪,太放荡或太狂热——但实际上,它不过是罪孽流淌的深渊。穷人无法得到公平的命运,富人掌握一切,与官宦狼狈为奸,一起统治这个庞大古老的国家,掩埋在华丽景象下的是谁都拒绝去面对的现实,至少对我们这样至今都无法接受的外国人来说是这样。这种感觉就像与狼为伴。当它愉快时,你甚至可以去搔它的脖子,而一旦它翻脸,数个小时后你就会变成一堆白骨。世界上没有无害的毒品。
里兹最终让我们明白,受害者会因此获赠赔偿,而那盘录影带会让这笔赔偿泡汤,并给自己惹来致命灾难,对于肇事者根本毫发无伤。简而言之,这件罪证根本一无是处。
一直要到事情真的发生,我们才肯相信;就像其他人只是在开玩笑,有何必要?
寐罗打电话给赫尔曼,赫尔曼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们明智之举是离开。
谁都不会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我们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继续过这种日渐习惯的日子,甚至打算叫玛特过来,但现在一切计划与打算全都烟消云散——旅行匆匆结束,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除了按照警告,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我们来到火车站,对着时刻表上的陌生地名陷入沉默。
“你想去什么地方?”寐罗问。
“我不知道。”我迟疑地答到。
“想回家吗?”
“现在不想。”
“那我们一直往北走,”他说,从口袋里掏出地图,食指在上面沿着铁路比划着,“这样我们就能去里看看了——瞧,英国人至少给印度留下一张强大的铁路网,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致的路线计划,从孟买到里,途径苏拉特、巴罗达、科塔和阿格拉,到里后我们改向朝东,唔,这里没有路线……那我们就搭乘飞机好了,到大吉岭,那里会有很多登山队,”
“登山队?”我惊讶又困惑地打断他。
“对,”他点头,“你不想去爬山吗?”
“你疯了?我们甚至一点经验没有,连爬楼梯都费劲!”
“见鬼,那是你好不好,”他恼火地说,“我可没那么差劲!”
“你不怕死在半途吗?你在拿生命开玩笑?”我大喊大叫。
见鬼。这个人有没有大脑。据我所知,他从没受过任何登山训练,完全不知道登山都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甚至此刻连珠穆朗玛峰在我们的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却在心血来潮之下要跑到那里去挑战8848米的高峰——连我都知道大吉岭是已经差不多被抛弃的登山选择,你必须艰苦跋涉几百米陡峭的山路,翻越青藏高原,才能走到珠峰脚下,说不定那时他已经挂在牦牛角上了。他自以为是埃蒙•希拉里吗?我猜他连黄石公园的山都没爬过。
“反正我要去。你可以搭飞机回纽约。”
“为什么你突然想要去爬山?”我问。
“为什么?”他困惑地看着我,“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突然想那么做。”
我差点忘了他的本性——想到就做,从不考虑是否应该。但这却造就了他的丰富人生。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会像他这样。虽然他总是在做计划,但也可以说,他根本没什么计划。我怎么会跟这种毫无计划的人坐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等着坐上一周的火车去爬珠峰?
“好,我同意,”我说,“但有一点,我们必须从加满都出发。”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嘿,你说真的?你决定要跟我一起去吗?”
“还有一点,”我又说,“我不想出意外,如果不行,就下撤。”
“好,胆小鬼,我同意!”他兴高采烈地拍我肩膀,“说定了!”
在数个月前,我根本都不会相信会有这一幕。但现在,我们在填过一堆表格后——乘客必须要填上一堆姓名性别年龄联系方式和目的地之类的表格后才能买到票——坐在候车室里,即将登上一趟漫长的路途,终点是珠峰。我的旅伴则在一旁悠闲地哼着歌,晃着腿。
“以后你还会来孟买吗?”我问。
“当然!而且要他妈的带一堆摄像机。你呢?”
“也许,”我说,“如果我不是很忙的话。”
“忙?你简直是世界上最闲的人,笨蛋。”
“难道你不是?你每天都在东游西逛。”
“我在工作。因为我要拍下那些场景。”
“然后呢?你要拿给谁看?为了赚钱?”
“我——我还没想过。我只是想要拍——拍拍而已,明白吗?喂,你真的不需要总是想那么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摄影只是记录的方式,但记录不一定非要跟别人共享。尤其当你知道自己其实怎么样时,你会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你。”
“其实怎么样?”我追问到。
“什么其实怎么样?”
“你。”我说。
“我?”他重复。
“对。其实你是怎么样?”
他瞪着眼睛。“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其实你是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说。
他在撒谎。“你不想说。”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因为我答应给你写传记。”
“开玩笑,你不会写的。”
“我会。”
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我去买杯饮料。”然后他起身溜掉了。
之前我已经给玛特打过了电话,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还要住上一段时间再回去。听起来他很放心,但还是希望我们早一点回去,或者去其他地方转转——比如欧洲什么的——那些他觉得会合我胃口的地方。过去我的确想过要去欧洲,但现在不。坦白说,现在我脑袋一片空白,本人也如同一张白纸,即使寐罗说要去登火星,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去。
脱离了纽约,就像摆脱了地球的引力——我突然感到自己变得轻飘飘的。
也许就在这里,就在这一刻,我不在乎自己去任何地方,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也不在乎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或任何事。我脱离一切控制,完完全全地获得了自由。我甚至可以现在就甩掉寐罗,悄悄溜走,爬上任何一趟车,彻底跟这个世界说拜拜。我不会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不会再见到任何谁,不会『记得』自己之前的人生,从此以后我是另一个人。
我可以是保罗、比尔、杰克、马丁,是谁都行,除了尼亚。
我的信用卡上还有一些钱,我可以找到某个地方住下来,甚至不需要隐姓埋名——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的记得我,除了玛特、寐罗和偶尔良心发现的爸妈。但当他们知道我是刻意避开后,说不定反而会松一口气,觉得事情在朝皆大欢喜的结局发展,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些想法。但它就是出现了,而且真切得要命。我几乎就要拎起包走人了——但这时寐罗却端着两杯热咖啡一路小跑回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你在想什么?”他问。
“唔,没想什么。”
“干吗不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
“说吧,反正没事做。”
“刚才我在想,趁你没回来悄悄溜掉。”
他举着杯子楞了一下。“溜掉?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想——呃,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不过我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那里该怎么生活,会不会很困难。现在这些问题都来了。可刚才,就那么很短的一刻,我什么都想不到,只是觉得可以站起身跑掉,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哇。”他说,“真想不到你还会有这种念头冒出来。”
“为什么有时候人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他从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
我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
“我说,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你为什么从不担心?”我反问。
“因为不需要,”他耸耸肩,“谁在乎这些?”
“我觉得我在离开公寓,我是说,过去。”
“我懂,”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顾虑重重,可看起来我根本不在乎?”
“是啊,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喜欢透过悲观的三棱镜看世界,怎么看怎么悲观。我刚好相反。我喜欢用万花筒看世界,怎么看怎么美好。你,一有机会就会掉进悲观的洞。好比在孟买的生活,你感觉很不好,因为你觉得他们的生活太痛苦,可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快乐。”
“什么?”我无法理喻,“快乐?哪里快乐?”
“至少我们比他们要好,对不对?”他反问,这时一个列车员敲门进来检票。他核对了我们的票,刚要离开,寐罗拦住他。“嘿,哥们,”他说,“当个印度人的感觉怎么样?”
他恼火地吐出一串标准英语。“跟你有他妈的什么关系?”
他离开后,寐罗朝我吐吐舌头。“你该这么想,尼亚。我比他们幸福——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显得自己有多优越,而是让你自己看到,其实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你不必为了几卢比去吃苦、去卖命、去忍受种种。实际上你比他们多得是选择。你想过吗,选择生活?”
“不,没有。”我有选择权吗?从出生起?
“大部分人不是没有选择权,而是出于各种理由可能必须要放弃,看起来就像他们根本没有选择权。不过,真正拥有选择权的是两种人——富人和疯子。富人有物质的选择权,而疯子是精神上的。打个比方,这种人就像站在金字塔尖或者一个人游弋在沙漠中央。其他的人,大多生活在沙漠和绿洲之间的地带。他们可能心里向往沙漠,但迫于现实不得不生活在绿洲中。不幸的是,他们总是要用理智压倒情感的方式思考问题,所以他们没有选择权。”
“你呢?”我问。
“我?”他好笑地耸耸肩,“我在沙漠里,可我知道回绿洲的路。”
“不,这是两回事,”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留在绿洲里。”
“喔喔,看,事情其实是这样,”他翻出笔和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抽象的小人。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五根直线构成的身体——躯干一根,四肢四根。接着他在小人的四肢上延伸出许多直线,每根直线后面连着一只圆球。他在那些圆球上写下一个个字母。E,R,F等等。“这是一个人,”他边画边说,“这些圆球是制约他的因素,那些细线是锁链。你很容易就能看到,有多少因素让一个人不得不待在沙漠和绿洲的交界处——责任,感情,家人,理智,自卑,钱,良心,道观,性格,外界的影响和他人的看法——哇靠,真是无穷无尽,这样一来这个小人根本就没法动了,对不对?这就是每一个人的缩影,所以不得不忍受生活。”他盯着自己的图,似乎很满意,接着又加了一句。“但其实,你很容易摆脱这些。”
“你打算回纽约吗?”我问。
“什么?”话题的突然转变让他一愣,“什么时候?”
“比如——呃,爬山之后,之后的打算是什么?”
“还没想好。不,是还没想过,因为现在还不需要。”
“什么时候才需要?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大概的结果。”
他笑了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就像碰运气一样,尼亚。纯粹是碰。”
“那么,你想过以后吗?”我问。
他看着我。“你想过吗?”
我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我也一样,”他说,“没有。”
列车轰隆隆地前行。
我们坐在包厢里喝着酒,寐罗找出摄像机,准备继续录像。我倚在简陋的小沙发上——事实上只比普通的座位好一点点,软一点点——看着外面。初来乍到时令我触目惊心的贫民窟景象正在急速倒退,飞快地闪过视线,最后终将消失。但不久之后,我会在另一个城市再一次看到它们。在这趟纵贯印度的旅行中,它们会始终存在,一直到我离开这个国家。
一个小时后,车窗外已变成单一的贫瘠土地,稀稀落落的植物和一片雾霭蒙蒙。
我们在餐厅里草草吃过晚餐便回到包厢里,寐罗专心致志地录着外面夕阳西下的景色,我躺在床上看着一本小说,但看了几页便开始走神。列车前行,时光飞逝,铁轨与大地在我脚下震颤,这一刻似乎是全然的宁静,虽然身处异乡亦无目标,可我却感到异常平静。
这种感觉就像在黎明时分,看到伫立在紫色薄雾中的泰姬陵,沉静,醉人。
列车在每个站点停下以后,我们有时四处走走,或者待在车上等着继续出发。如果时间充裕就玩上一天。有天一早,列车靠站后,寐罗叫醒还在睡着的我,拖出站台搭上计程车,我继续打瞌睡,直到他蒙住我的眼睛叫我下车,推着我走了一段路,突然放开手。“看。”
我睁开眼睛,看到静静隐匿在紫色薄雾后的泰姬陵端庄妩媚的倩影。
那一刻,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秒钟,也足以令人彻悟『永恒』这个词。
我睡意全无,几乎是震惊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奇迹;当我站在那里凝望时,泰姬陵就以她彻底的、无法辩驳与纤尘不染的美征服了我。纯白、典雅、玲珑剔透,像一滴爱的泪珠。
“要进去看看吗?今天是星期五,免费开放。”
“……不,还是不了,”我说,“就这样很好。”
寐罗愉快地吁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我告诉其他人,我只是站在泰姬陵面前,却没进去看看,他们会觉得我像个傻瓜,根本不能算到过泰姬陵。但我的确觉得,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就已经足够,而无需再近观。
过了这座名叫阿格拉的小城,就是同样热闹的新里了。因为泰姬陵的存在,火车将在阿格拉停上一整天,我们离开后就在小城里四处走,感觉像行走在一个世纪之前的小镇上。
消沉、停滞,好像可以自由地在这里荒废生命,却不会有太多良心上的负疚——因为没好好工作或不够努力。但这么做的时候,你会想: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这么活吗?
老鼠在你的脚上优哉游哉地爬过,落后与贫穷的臭味挥之不去,病人和垂死者用身上的器官为自己挣到一块等死的地方,海浪日复一日将绝望的泡沫冲上海岸。如果你身在这里,过着这样的生活,你是否会感到坦然?因为生活太糟糕,所以你感到无需对此负责?
当然,当你坐下来开始真正思考这个问题时,很明显,答案是否定的。
也许我的确该感到乐观。因为生活还没那么糟,至少我还有纽约可回。
至少我还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至少,我还能选择去工作还是去旅游。
就在这里,我想我有点能够明白生活到底是什么了。
火车在新里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去很多地方走走。在经历过孟买的生活后,新里并没有什么太多吸引到我们的地方,或者不如说,我们的全部精力和期待已经完全被即将到来的新节目吸引住了——加满都,攀登珠峰的出发点。攀过后呢?也许去找个灵修聚会所。在酒吧,我听到一些游客谈论距离孟买不远的普纳,由奥修创立的拉吉尼西教派经营,是全印度最好的会所,每年都有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参加灵修。但若真要这么做的话,对我来说,也许就不会是随便放松放松的问题,而是货真价实、毫不含糊的投入——我是说,不像那些工作族跑去凑热闹,而要把它当作真正的理想去付诸实施。
就像那些一心从事艺术的人们,决不是为了缓解工作乏累偶尔画几笔、作作曲。
我想我还需要时间去决定。可一旦决定下来,就像跟上帝订下诺言,不可反悔。
火车旅途就在新里结束,我们在此转乘飞机,直达尼泊尔首都——加满都。
在飞机上,我坐在舷窗旁凝视窗外,望着在云雾中隐约可见的山峰。当看到干城章嘉峰绵延而巍峨的身影时,我知道距离目的地不远了——接着是马卡鲁峰,然后就是珠峰。
从这个位置来看,珠峰与我现在所处的高度一样,就是说——
“寐罗,”我说,“我们得爬到像飞机这么高的地方?”
他看着我,“是啊,”他似乎也很惊讶,“说得没错。”
“你觉得我们爬到这个飞行高度上的可能有多大?”
“我不知道,反正——嗯,尽力而为吧。”他咕哝着。
接下来我们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外面巍然耸立的山峰。
飞机降落后,我们办好手续,走出机场大厅。很多人背着大大的旅行包,一副志在必得的专业选手状。而我们两个,只有一点行李和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想法,实在滑稽可笑。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宿,”寐罗点燃一根烟,“然后再去找旅行社。”
“好吧。”我说,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用卡——上帝保佑,它还在。
“我们走吧。”他轻快地说,一边拖起行李朝外面挤满黄包车和小摊贩的街道走过去。在这种时刻,寐罗总是能游刃有余应对自如。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跟上去,别走丢。
当地有好几家登山公司,为登山者提供向导、装备、安全的保证和成功的机会,费用是人均五万美金。我和寐罗一共只能凑到九万。但寐罗用他的交往技能为我们取得两个位置。
“这是最好的花钱方式,”寐罗说,“如果它毫不费力地来,就让它轻轻松松地去。”
我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能够认同寐罗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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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10)|【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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