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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09

我保证成千上万的女人会为抢到一块珠峰墓地大打出手。
不过……
“你在想啥?”寐罗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工作。”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在这个鬼地方你竟然能想到工作?”
“呃。没什么。不知不觉就……”
要是哪天冰雪消融,就大事不妙了。
“明天一早出发。”巴尼说,“你怎么样?”
“还好,”我说。“我觉得还好。”
他露出像对孩子那样的微笑,“你们很有趣。”
“我们?”我看了一眼寐罗,“……为什么?”
“你们是突然想到要爬珠峰吗?”约克问到。这个三十多岁、瘦瘦高高的男人似乎是这几名队员中(除去向导外)体力最好的。他说自己过去是个消防队员,有相关经验,但爬窗跟攀冰是两回事,不是吗?而且他是怎么将生活从就职于大火切换到热衷于寒冰的?
“我们走到这里,就作了这个决定。”寐罗简单地说。
“那你们过去是做什么的呢?”安东尼问。
安东尼•霍奇和凯恩斯•格林来自同一家登山俱乐部。安东尼年近六旬,但仍然高大、结实,看起来就像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性。但一头灰白的头发和松弛的皮肤却带着已经不再年轻的味道。他的哥哥安烈•霍奇是个作家,曾经就攀登珠峰的经历写过一本书,但不幸的是在那次攀登中他遇到暴风雪,导致双腿冻伤,而恶劣的天气又延迟了救助,这个可怜的老人在六十一岁的高龄被迫接受已无法再使用双腿的事实,此后一直借助轮椅生活。
“我们是广告公司的员工。”寐罗满不在乎地说,“兼演员。”
“他们拍过一支红酒广告。”弗朗西斯笑着说,然后声情并茂地讲了那支广告,在场者全都笑成一团,诺曼简直笑得肚子痛。出乎意料的是,因为这广告,我们被完全接纳了。
“该死,你们是怎么想到的?”诺曼大声问,眼睛里带着崇拜的光芒。
“其实很简单,”寐罗得意地说,“创意源于生活。”
“富于艺术性的广告会很适合葡萄酒。”我接着说。
“广告就是一门艺术。”弗朗西斯拍了拍手。
“但这门艺术跟普通的艺术不大一样,它成功与否取决于大众。我的意思是,更大程度上是取决于大众的口味。”寐罗说,一边皱着眉,“当然,艺术也是取决于大众,但两者——不是一回事,我喜欢广告倾向于艺术,但太过艺术的广告显然并没多少人能够接受。”
“因为受众。广告纯粹是为观众;作为纯艺术,有时则不需要考虑到观众。”
寐罗抬头寻找这句话的主人,然后他看到安东尼朝他微笑。就像一种心有灵犀的沟通,他立刻也朝对方微笑致意。“我喜欢这言论,”他说,“嘿,简直他妈的棒极了!”
“它不是我的论点,是安烈的。”安东尼说,“我哥哥有很多这样的论点。”
“哈,那个作家——改天我们能去拜访他吗?”寐罗期待地问。
“当然,我想他会很高兴跟你们交谈。”安东尼笑着说。“他喜欢年轻人。”
“我想知道,”弗朗西斯说,“你们是否愿意为柏图斯制作一个短片?”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柏图斯?”我问,“我想它已经足够有名了——”
“我相信一支纯艺术的短片会非常适合柏图斯。”弗朗西斯说。
“但我们刚刚说过,也许它不会适合大众。”寐罗说。
“不要考虑大众,”弗朗西斯摇了摇头,“我只想要一支——不,我想要一系列短片,一系列可以被当做广告来看但实际上纯粹于像艺术品一样的短片。我们不是为了宣传,但也许更像是为了宣传——尽管目的不在于此。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们从事广告这一行?”
“他老爸。”
“我老爸。”
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到。
弗朗西斯困惑地看着我们。
“事情是这样,”寐罗耐心地说,“尼亚的老爸是个广告商,所以他听从老爸的建议,到广告公司去实习——顺便拍个电影,演支广告。我嘛,我是他的朋友,只是搭把手——”
“啊,我明白了,”弗朗西斯点头,“其实广告不是你们的职业首选。”
“当然,”寐罗耸耸肩,“谁会乐意把广告当他妈的人生大事来做?虽然它是一门艺术,但这门艺术未免太过哗众取宠。宫廷小丑算是艺术吗?也许。但有谁会把宫廷小丑摆在艺术馆里展览吗?……我的意思是,当你的目的是赚钱时,这一切都无可厚非。但单纯出于人生理想之类的目标,有人会把拍广告列为首选吗?它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人们掏腰包。”
“嘿,你总该考虑一下我爸再说这话。”我咕哝着。
“跟你老爸是两回事。”他朝我眨眨眼,“但说实话,除去主要功能外,我倒是对拍广告有点兴趣——我是说,当它纯粹是出于艺术角度而拍,而非宣传时,就有趣多了。”
“啊哈,我就是这个意思,”弗朗西斯说,“抛开广告的功能,单纯出于艺术角度而拍,你们可以任意发挥,不需要考虑观众,也许它根本不会被放到屏幕上——但薪酬会照付,这一点你们放心。我只想要这样的一系列短片。简单地说,要拍得尽可能地艺术性。”
“哇,我有点兴趣,”寐罗兴奋地抓抓鼻子,“那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
“由你们来决定,”弗朗西斯拍拍手,像是已经达成一个协议,“怎么样?”
“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寐罗站起身。
“你们的生活过得好好的,干吗要来这里?”巴尼问。
“我很奇怪你们为什么总像个记者一样抓住每个人问他登顶的理由,”我忍不住说到,“不过我们说不出‘它就在那儿’这样干脆有力的话来回击——这很重要吗?”
“因为每个人都喜欢讲他的理由。”诺曼说。
“就像每个受伤的人都喜欢在酒吧讲故事?”我的语气带上嘲讽。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寐罗说,“就是我们刚好走到这里。你可以说是人走到这里,或思想走到这里,反正都一样。我说,这没什么好再解释的——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人们跑到这里总为了一个理由。”诺曼说,“不过,我一直以为你们心血来潮地攀峰是为了‘挑战极限’或者‘实现自我价值’一类的。这样的人有很多。这是人类的天性。”
“我没想过要挑战或实现什么。”寐罗说,“至少这一次,没有。”
“而且它也不是什么人生目标或终极理想,”我补充到。
“那么,什么才是你们的人生首选?”诺曼面朝寐罗问。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寐罗,他想了想,神色迟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诺曼反问,“嘿,兄弟,你是在耍我吗?”
“因为我没认真地想过,”寐罗说,“但也许是因为我想过太多。坦白说,我的目标总是在变——但从没有人规定过理想只能有一个,我们穷尽一生只为一个目标奋斗才是伟大的,对不对?我想过当摇滚乐手、画家、作者和医生,后来又想成为摄影师,但这一点都不矛盾——有人可以有过很多女友,每一个他都很爱,他爱她们,是因为她们各不相同,而不是他天生滥情。别指责我说这番话不负责任,我认为,人类社会的契约宣布你只能和一个人相爱实在很无聊。如果你真的能够只为一个人神魂颠倒,那只能说明你的眼界实在狭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寐罗总能得到人们的喜欢。
“也许我们只好都加入摩门教了。”凯恩斯的叹息引来一片笑声。
“但是,”寐罗很快又说,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影子,“说实话,我知道这言论并不能站住脚——有时你可以用它说服自己,但更多时候,你没法说服自己,就像你没办法证明一个女友无数的男人其实非常专情,只是专情的对象常常改变。你自己知道,这就像个谬论——不,它根本就是谬论,你只是扯词找理由,好解脱自己。矛盾总是有,不是吗?”
“不,我理解,”始终没有发言的艾尔突然说,“你说得没错,伙计。”
“而且棒极了。”诺曼接着说。
“什么是我的人生首选?”寐罗自言自语地问,然后摇摇头。“见鬼,我真的不知道。虽然我可以泛泛地说——找到一个真理、找到一种意义,诸如此类的废话。这真的很难。”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诺曼,“但也许对你来说更容易,不是吗?你有很好的回答。”
“有一天为了爬到天上?”诺曼反问,然后笑了。“不,我也不知道。”
“你没想做过其他的事?”我问。发觉自己的口气就像之前的寐罗。
他摇摇头,“没。从出生起,我就是为了爬山。不停地订下目标,去努力实现。成功后就再订下新的目标,更困难、更危险、更富有挑战性。接着又一个。无穷无尽。我们这些人都很清楚,有一天我们不是无法再攀登一步,就是葬身于一次攀登之中。这就是收尾。”
片刻的安静中,凯恩斯说,“总好过用平庸的一生做结尾。”
“要看你怎么看了,”巴尼说,“平庸的一生未尝不是好事。难道有个普通、幸福的家庭和一份工作是种损失吗?百分之八十的人在过这种生活,他们也很快乐,虽然烦恼无穷。”
“但大部分人还是向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生,”安东尼说,“就像他们迷恋这样的题材。人们读书或看电影不仅仅是为了长知识或纯粹消遣,有些人通过小说来认识不同的人生和观念,当他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主角,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弥补缺憾。”
“好,我们当中有多少人想要那种生活?”寐罗问,然后举手。
十个人相互对视,然后纷纷举手——十只手都举在空中。
“那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甘于平庸的生活?”巴尼问。
寐罗放下了手。我犹豫一番,却没有放下手。
九只手仍然举着——只是都很犹豫、勉强。
“你是怎么做到的?”诺曼忍不住问,“我是说,那些责任之类的?”
“我没有家人,”寐罗骄傲地、又有点不自然地说,“也没有伴侣。”
“孤身一人是最棒的先决条件。”诺曼悻悻叹气,“可我不同。”
大家纷纷放下手,似乎都很沮丧。气氛由轻松热烈急转直下。
我想到寐罗画的抽象小人,以及它身上那些沉甸甸的镣铐和铁球。
“时间不早了,”巴尼突然宣布,“大家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于是我们像散会一样离开指挥帐,回到各自的双人帐篷里。
在我和寐罗的帐篷前,诺曼拦住他,“寐罗,我想我……”
“你要是跟我道歉,大可不必,”寐罗马上打断他,“你可以在我们遇到困难时搭把手,好过一万句‘很抱歉之前我对你们存有偏见’。实话说,我一点登顶的把握都没有。”
“好吧,”诺曼点头,“我保证。下山后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睡觉前,我们躺在那里,听着帐篷外远处肆虐的风声。
“尼亚,”寐罗突然开口,“刚才你干吗要举着手?”
“我不知道,”我如实答到,好像一直在等着他问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过平庸的生活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可以忍受各种生活方式,我想我并不那么在意这个。”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是个胆小鬼?”他平静地问,毫无讽刺语气。
“也许,”我说,“但更切实际的说法是——我像具行尸走肉。”
“操。”他说,“我觉得我从没这么失败过。”
我沉默不语。感觉自己成为他的某种义务,这很古怪,但并非不好。
“有一次我梦到你,”他说,“但也不算真正是你,我是说,我以你的身份存在,但起初是我,后来却又变成你。真他妈的奇怪。我梦到自己是个吉他手,还有个女友,她很漂亮,是个歌手。我们是搭挡——听起来棒极了,是吧?我们有一支乐队,一支不算太出名但很有前途的乐队,四个人,或者五个人。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们似乎刚刚完成一件什么事,出了张专辑或开了个演唱会什么的。完成一件大事,可我却跟女朋友大吵起来——为个他妈的什么烂理由,多半是该不该结婚、要不要小孩之类的。我们争执不休,大吵大闹不可开交。但最后似乎又和好了。于是我们决定冷静下来放放松,找个小岛度个假。”
他停下来,好一会儿没出声,我不得不追问下去。“然后呢?”
“然后……嗯,你想过去小岛度假吗?有海,有沙滩之类的。”
“想过。”我说。想过无数次。我在心里补充到。
“大海美极了。”他说,“在梦里简直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蓝色的天堂。然后在这里我的身份变成了你,这很古怪,可我就是知道,那时我不是我,我是你。视角是尼亚而不再是寐罗——因为只有你才对海洋这么着迷。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不同的鱼?成千上万种?”
“嗯哼,差不多。”我轻哼着,脑海里浮现出鱼类美丽的眼睛。
“我们在海边过得很快乐。因为充满泪水和争吵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在小岛上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每天品尝海鲜、做爱与到海底潜水。潜水。尼亚,真真正正的潜水——当我潜到海底我真的能看到那些美丽的鱼群、珊瑚和贝壳。我几乎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潜水。而且我还在做记录,在一只蓝色还是色封皮的本子上,我写下来每天我都看到了什么,它是什么样子,是一只还是一群。我女友觉得我变得很奇怪,可我们还是很开心,开心极了。”
为什么我没有过这样的梦?“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假期结束了。我们得回去了。要创作,要排练,要出新专辑,为下一场演出做准备,诸如此类的事。之前我们似乎还讲过订婚的事。总而言之,要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乐队小有名气,我们都很乐观。但就在那时,我却改变了主意。”
“改变了主意?”
“对,我狂热地迷上海洋,很想留下来。”
“当个潜水员?”
“嗯哼。当个潜水员。所以这一定是你。”
“接下来呢?”
他大笑,“当然又是一番大吵。……简直是他妈的惊天动地的一番大吵。我很爱我女友,老弟,至少在梦里是——我舍不得她。我想跟她结婚。想和她共度一生。听起来酸溜溜的,是吧?可一个人爱起来就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你爱过什么人吗,尼亚?真正的爱?”
“没有。”我沮丧地、闷闷地回答。
“我有过。”他低声说,“非常、非常爱。想跟她结婚,想和她共度一生。一想到要与她分开就痛不欲生,恨不得死掉。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虽然过后还是一样地分道扬镳。”
一阵沉默。我想我没有什么发言权。
“该睡觉了,”他说,“我有些累了。”
“可你还没说完!”我说。“后来呢?”
“说完就没意思了,”他打个哈欠。
“可——”
“嘘,闭上眼睛,尼亚,”他喃喃着,“我还要再想想。”
我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
故事听起来有点意思。不是它的情节,而是它听起来很真实——寐罗的那番话。真正爱一个人就会想要跟她结婚,想要跟她共度一生。真正的爱。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如果爱情跟他的理想产生矛盾呢?我会选择忘掉理想,还是折断爱情?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寐罗的答案。尽管他的答案其实不难猜出。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很快我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疲倦了。
第二天我们早上四点十分起床,开始再次朝一号营地攀登。
这次到达那里后,我们要在那里住上一周,再朝二号营地进发。然后将在二号营地住上四到五周,去往三号营地。到达三号营地后,再经过三周左右,去四号营地。四号营地距离峰顶只有六百米,可以选择一个好天气登顶——幸运的话,可以在天气变化前返回营地,接着用至少两天时间回到大本营。整个过程要用将近十周左右的时间。攀登珠峰是循序渐进式的,如果攀登速度太快、运动强度过大,会患上『肺水肿』——严重到有可能致命。
有过第一次经验,这一次显然好多了,虽然途中我仍然气喘吁吁、神经紧绷。在诺曼的指导和牵引下,我们顺利抵达营地,提前到达的夏尔巴人已经在那里支起了帐篷。
我两腿发软地坐下来,拼命呼吸,让他们看了大笑。
安东尼递给我热咖啡。“等一下再喝。”他亲切地说。
“天气可能会变,”巴尼抬起手,挡在额头前,此刻已到正午,阳光灿烂无比到会刺痛眼睛,我一直戴着墨镜;听到巴尼的话,我抬头望向天空,远处飘浮着假象一般的云。“我猜一两个小时后就会有暴雪。帐篷要扎得结实点,大家吃过午餐后就回到帐篷里休息。”
巴尼的预测完全正确。两个小时后,天气猛然转阴,浓密的乌云在空中翻滚。
那时我们已经吃过简单的午餐——三明治、罐头和咖啡——正躲在帐篷里休息。我磨着寐罗给我讲后面的故事,他却对我置之不理,扔给我一本『野外』杂志让我消磨时间,顺便好好学习一下登山技巧。当我打算追问时,我看到他在拿着笔涂涂抹抹——他从不写日记。
“你在写什么?”我问。
“那个故事。”他头也不抬地答。
“你想过重拾以前的理想吗?”
“你指什么?”他问,“当作家?”
“差不多。你曾经做过那么多事。”
“偶尔。但基本不。那只是过程。”
接下来他不再说话,我便无聊地翻看杂志。
暴风雪来了。狂躁的风像野兽一样袭击帐篷,呼呼作响。虽然我很想把脑袋探出去看看外面是一种什么状况,可理智奉劝我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只好听它的。于是,一整个下午我们都躲在帐篷里,接着是晚上。第二天天气放晴,我们走出来活动,煮茶、喝水——这是在高海拔保持健康的唯一方法,不停地喝水,可以平衡因为缺氧造成的红血球大量产生而给身体带来的水分失衡,因为过多的红血球产生使血液粘稠,如果水分无法及时补充,红血球将无法畅通无阻地将所携带的氧分输送到身体各个部位,其结果就是血液循环变缓,并导致肺部充水或脑部肿大,或者不同程度的冻伤,造成可怕的后果。这就是典型的高海拔症状。
接下去一周,我们住在这里,适应环境后,开始朝二号营地出发。
这一次完全不同于上一次。并且我明白,后面的两次将更加困难。
出发时天还未亮,天气寒冷和暗,我感到自己非常笨重。也许是因为衣服太厚,靴子太沉,冰镐用得还不够顺手——种种原因,所以我走得很慢。当太阳出来时,气温突然间又急剧上升,令人头晕目眩、全身发热。我仰望几乎呈垂直状态的冰壁,却又寒意顿生。
我努力紧紧跟着队伍——周围至少有三支队伍与我们同样艰难地攀爬,不过巴尼很有经验地率领队伍冲在最前面,所以我们幸运地避开了可能会产生拥堵的状况,不必遭受堵塞带来的危险。而且诺曼一直在很尽责地保护着我,没有像那些不负责任的向导一样,身不由己地冲在前面,把自己的雇主都远远甩在身后——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我常听到有人抱怨那些口碑不好的向导,责怪他们将花了几万美金的雇主视同空气,或者活该倒霉的花钱机器。
到达二号营地的路不算难走,但很漫长。
海拔愈高,缺氧的大脑就愈难以思维。有一度,我几乎没有什么思维,只是朝上跋涉,好像自己变成一具机器人。迈过梯子或借助绳索时,思维一度回到大脑,让我在惧怕下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呼吸紧张到几乎断掉,冷汗仿佛可以在额头结冰,头中嗡嗡作响的蜜蜂加到数万只,令人痛苦不堪。呼吸的困难带来胸腔的痛楚,我很想蹲下来蜷起身体,直觉那样会让自己好过一点。但诺曼在我身后,我不想被他知道自己不适,然后失去资格,所以我强忍住头痛和胸口痛,继续跟在寐罗的后面,他迈出一步,我就跟着迈出一步。
我足足走了四个小时才到达营地,比其他的队友多出一整个小时。
我不想说话,不想动,直接钻进已经搭好的帐篷里,缩成一团。当寐罗近来时,我有种将他出去的冲动,仿佛他的出现使我头痛加剧了。“你好吗,尼亚?”他靠近我问。
“不好,”我简单地说,“很痛。”
“哪里?”他紧张地问,“我去找医生。”
“我想只是不太适应。”我回答。
他担忧地看着我。“如果你觉得不好……”
“我想只是不太适应,”我重复一遍,极力微笑。
“我们随时都能下去,你知道。我不在乎登顶。”
“我明白。但不是现在——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们相互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然后钻出去。
十分钟后,我咽下他送来的止痛药,喝了一些水,躺下来休息。我不得不蜷缩着,像个婴儿一样,脆弱而无助。诺曼他们进来看过我。然后就只有寐罗陪着我,跟我东拉西扯。
晚上我有些咳嗽,伴随着腹泻,这使得我大半夜都无法入睡。莫普提让我服下抗生素,然后花了数个小时待在我身边,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留心我的情况。为了打发时间,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如何从一名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变成登山随行军。毕业于医学院的他本有留学国的打算,但他的朋友因为攀登珠峰遇上风暴而送命,让他痛苦不已。如果当时能够及时救助,那个人就会活下来。那件事让莫普提知道,在这里医生足够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开始他偶尔利用假期过来为受伤者提供救助;但慢慢地,他喜欢上这份报酬不多、甚至常要赔上本钱的工作,因为这有足够的理由和意义让他付出——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我本以为你不会坚持多久,”他说,“看上去你的体质没那么好。”
“是的,我也以为我不会坚持下来,我只是——只是在尝试。”我说。
“我真心希望你能攀上峰顶,”他拍拍我的肩,“然后成功返回。”
身体逐渐好转后,我和寐罗在巴尼、艾尔和诺曼的指导与帮助下,在这五周时间里利用周围的峭壁或陡坡进行攀爬,掌握冰镐、冰爪和绳索的使用,努力适应寒冷、低氧的环境,逐渐消除对冰川和雪崩的恐惧心理。在这里,总能听到雪崩的怒吼,偶尔还会看到如千军万马般奔涌而下的雪块,滚落着滑下山峰,聚集成越来越大、越来越凶猛的雪潮,汹涌而下,带起的雪尘就像氢弹爆炸后的场面——尘雾混乱迷蒙,笼罩在整片发生雪崩的区域上。最可怕的一次,宽达数十米的雪块和雪粒翻滚着狂奔直下,犹如横扫一切的白色巨龙,朝山下发狂般疾速俯冲,时速足有300千米,整座山峰都在咆哮晃动,仿佛世界末日已经到来;当雪崩停止后,一片弥漫着金星的雪云布满空中,能见度几乎为零。被这番雪崩击中,就像被十吨重卡车碾过一样。在遇难者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死于雪崩——诺曼说,它是白色的死神。
孔布冰瀑、马卡鲁冰面和靠近顶峰的东南山脊,则是登山者的遇难集中区域。
周围的探险队在不停更换。有些队伍挑选好的天气冲上去,有些队伍在新的一天出现。但所有人似乎都是一副样子——厚厚的、鲜艳的羽绒服,帽子、手套和墨镜一应俱全,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即便是适应这里气候的夏尔巴人,也很少不像我们这样全副武装。
我们在这里停留了比五周要多的时间,足有四十天。
四十天后,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来到三号营地。
三号营地位于洛子峰倾斜的山坡上,大约呈45度角,完全被冰雪覆盖。在这个海拔高达七千多米的地方,冰崩、雪崩频繁发生,伴随着呼呼作响的高空风,让人感觉糟透了。
我的头痛和胸痛加剧,咳嗽不止,就像从体内深处发出,根本无法控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越来越虚弱。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对于自己很有可能将无法登顶一事仍然抱有沮丧和遗憾的情绪。我已经爬到这里,如果不能坚持下去,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费了。与此同时,寐罗也开始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他咳嗽、失眠,变得疲倦,莫普提为我们做过仔细的检查,寐罗并无大碍,而我被诊断患了感冒,需要休息,最好下撤到二号营地。
我很难说服自己下去。所以我说:“如果两天后还是这样,我会主动下去。”
莫普提耸耸肩,似乎很不满意我的固执;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吃过药后,我缩回睡袋里,想要睡一会儿。但咳嗽始终不断,根本无法入睡。于是我睁开眼睛,看着因为狂风刮过而摇摇欲坠的帐篷顶,想着此刻自己所在之处——爬到三号营地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就像爬上豆荚的杰克,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离奇、光影交错的。
“嘿,你怎么样?”寐罗躺在我的一旁问。他看起来也不太好。
“有些糟糕,”我无精打采地说,“我想我可能要放弃登顶了。”
“我们又不是为登顶而来,”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可我还是感到沮丧,觉得——难过,很难过。”
“我们可以以后再来。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是的,不过……”我的咳嗽加剧,胸口发紧。
他费力地坐起来,帮忙拍我的背。“你怎么样?”
我咳了好半天才勉强停止,接着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们在三号营地停留了三周左右,寐罗逐渐适应下来,我的症状也在好转,不再遭受重感冒的折磨。但在一些夜晚,我不断地醒来,发觉寐罗也没有睡,而是在吃力地写东西——就着头灯微弱的光线,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写下那些句子。他在很卖力地写那个故事。
此时此刻,登顶已经不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游戏,而成为通往未来的通道或蜕变自我的方式——仿佛只有经由它,我们才能真正进入到人生的下一阶段,让生活继续下去。就像游戏中面对重重困难的主角,只有打败敌人,才能生存、才能成长,才能让游戏继续下去。
这是最为难熬的三周。但好在它已过去,而我们也要朝四号营地出发了。
出发之前,莫普提再次为我做了检查,抱有忧虑。我答应他会量力而行。
去往四号营地的途中,队员们带上了氧气瓶。诺曼教会我们使用流量统计阀和面罩。
这个东西虽然让呼吸顺畅,但它实在很难习惯。好几次我想扯下它,诺曼打着手势制止我这么做,他朝我喊到:“没有它呼吸更困难!”所以我只得在氧气罩下费力地吐气。
随着海拔的上升,风速加大,寒意加剧,积雪愈加深厚,犹如雪白的沙漠。
攀爬冰壁的痛苦几乎令我望而却步。路绳在咆哮不已的寒风袭击下粗硬、冰冷,我必须将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勉强握紧它,稳住身体,用另一只手解开快挂锁,扣上路绳,用力拽一拽绳子,确定起到作用后,打开上升器,将它扣到前一段路绳上,确定保护有效,再朝上攀登——就像机器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手脚并用,别无他想。
当终于攀上冰壁,爬到倾斜度略有减缓的坡面时,我感到筋疲力尽,抓着绳子一步步地朝前挪过去,意识像白昼下的星辰,逐渐隐匿起来,只留给我“呼吸、迈步,呼吸、迈步”的指示。短暂的几次停歇中,我看到倾斜的峭壁几乎与地平线呈六十度角,狂风袭击过表面扬起的雪尘仿佛白色沙尘暴,云层快速地移动,像不真实的幻影,在我们脚下匆匆掠过。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一定是很久,因为我的意识完全空白了——突然间一片白茫茫的光朝我眼前袭来,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脚下一滑,一瞬间便失去平衡,整个人已经朝下接连翻滚下去,扬起一片雪粉,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让我发出尖叫。接下去的十几秒,我都在疾速、疯狂地下滑着,所剩无几的意识里,我想到自己会滑进深渊、彻底完蛋的最终结局。滑体运动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左右,我突然感觉身下一空,接着猛坠下去,仿佛掉入一个只有童话故事中才存在的地下世界,直到一个猛烈的撞击让我停止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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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08)|【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Katt失踪的几天里一定经历了许多
登山的细节不是专门看过相关资料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涵盖了许多的知识呢
From: 自来火 * 2010.12.09 13:01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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