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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N中心】一步之遙
> 【N中心】一步之遥 10
足足有十分钟,我才从头晕目眩里逐渐找到模糊的视线,抬起头朝上望了一眼。
透过一道晃动的明亮的裂缝,我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薄雾般的日光,周围是闪着寒光的冰墙,下方是弯弯曲曲、深不见底的深渊。我意识到自己滑进了冰裂缝里,并且非常碰巧地落在一块岩石或岩脊上,忍不住倒吸口气,此刻稍微一个较大的动作就会让我葬身渊底。
我猜,自己至少滑出二三百米远(加上掉下来的高度)。
二三百米,如果你用跑的,最快也不会超过一分钟。但在这个处处需要依靠绳子上下的地方,并且是在已接近四号营地的七千多米的海拔高度上,并要保证营救人员在下来的途中不会上演第二次人体速滑或人体飞坠,用两个小时也不奇怪。而更重要的是,有人知道。
眼下,也许根本没人意识到我已经脱离了队伍。
过度寒冷带来的麻木后,一阵刺痛的疼痛从左腿小腿那里冒出来,仿佛一个火球从左脚迅速蔓延到整条腿,直到下腹,火辣辣的痛差点让我眼冒金星——我怀疑左腿骨折了,至少是严重扭伤。现在开始,如果一个小时内没有人意识到我遇到灾难,那么他们多半已经到达了四号营地,每一个人的体力都被急剧消耗,因而不得不坐下来休息,直到发现我不见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太可能精神百倍地下来找我,多半是疲惫不堪地四处搜寻这个笨蛋。
该死。我咒骂自己,为什么不听莫普提的话,乖乖下撤到二号营地,或者干脆回到大本营去好好休养身体,却要逞能继续朝上爬。如果我真的死在这个地方,说到底只能怪自己。
稀薄的空气令人头脑发涨,我忽然想到氧气瓶——在我翻滚的过程中,它被甩到背后,面罩也脱离了脸孔,我慌忙摸索着找到它重新罩上鼻腔,旋开调节阀,用力吸了几口氧气。
氧气给了我一点力量和安慰。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至少还算走运——我想。如果它一直死死罩住我的脸,说不定我早就窒息而亡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开始期待,也许自己能坚持到有人出现。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却连队友们的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突然忍不住想要失声痛哭。想到还有太多的事没做——
之前的二十七年就像纸一样苍白,雾一样飘渺,水一样无滋无味、乏味可陈。
寒冷与寂静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我的身体在发抖,意识一点点融化,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中,我开始明白并不得不面对自己所处的境况危在旦夕。
我开始想念纽约,开始后悔一直没有打电话给玛特。我害怕再也没法打电话给他。
我开始想到很多事,过去都不曾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场景,此刻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让我恐慌。过去的点点滴滴开始跳出记忆的深潭,已逐渐隐匿的格格不入感又开始萌发。
我有个很糟糕的童年。这事已经提过了,而它不值得再提一遍。
这些年里,我找到通往正常之途的道路,慢慢进入社会,融入其中,可这感觉如此古怪——就像是一个流落到地球的外星人,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不得不隐姓埋名,假装自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努力模仿他们,学习他们说话与行为的方式,做他们所做的事,过他们所过的生活,虽然无人觉察,但我始终知道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人,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死亡没那么可怕。如果死后我可以回到原先的世界呢?
我用这个借口来宽慰自己,假装死亡能够让一切灾难停止,至少不必让我再这么辛苦地伪装生活,相反能带来一个新的开始。像爸妈、玛特、寐罗他们一样,有属于自己的身份,有在这个星球上的一席之地,而不是走到哪里都像在漂泊,过着一种总是有所缺失的人生。我很难说服自己放松下来,享受这种人生。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不会坦然地享有它。
灵魂是会轮回的。我相信有灵媒师的存在,而灵媒师的存在就能证明,灵魂是存在的。他们能够与灵魂对话,并不止一次指出,灵魂并不会消失,只是在世间反复轮回——也许这一次糟一些(好比我这次糟糕的人生旅途),但没准下一次就会上好运……
真的是这样吗?一个小声音在我心底疑惑地问。
见鬼。想一想更好的方面。只花了不到五万美金你就能在珠峰找到一块干净的墓地,这真是赚大了,对不对?——在将近八千米的高处挂点,是没有人帮你把尸体运下山的。
此外,我也不必对自己的死负责任。相比自杀的结局,这让每个人都更容易接受。
再有,爸妈也用不着再因为我总是闷闷不乐。大家会逐渐忘掉关于我的一切。
而且我还会被当个珠峰英雄一样哀悼——『尼亚死在即将登顶的途中……』
寐罗也没必要总是因为看到我而感到自己的心血总是白费了。
总之,结论就是——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包括我自己在内。
想到这里,我越来越放松下来。何况情感与感觉都在慢慢麻木。在这种地方,置身于零下几十度的冰裂缝里,外面时速超过50公里的狂风不断卷下大大小小的雪片和雪粒,无法动弹,无人求助,你很难不感到万念俱灰。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会冻死在这里,成为另一个珠峰幽魂。在二十七岁时划上不完美的人生句号,所作所为甚至比不上一个乞丐。
我真的相信事情就是这样了。跑到这里,为的只是一个自杀式登山的结果。
『不管你信不信,有时我宁可相信命运的安排有其意义。』寐罗曾经这么说。
一旦接受了这个结局,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因为故事就是这么结尾的。
所以当寐罗和诺曼出现时,我竟然感到失望、困惑,甚至还有一点点恼火。
因为他们擅自改写故事的走向,改变我的人生;就当时的我看来,此举不啻于将我推进另一个冰裂缝——他们竟然跑来救我。事实是,他们没多久就发现我不见踪影了。开始他们以为我只是落在了后面,便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可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去,我还没出现,诺曼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告诉寐罗最好下来找找,没准我遇到了意外。于是他们放弃往上攀登,开始朝下走,直到找到我下滑的痕迹;这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毕竟这不是在平原上。
“尼亚,你怎么样?”寐罗朝我大吼,“你还活着吗?”
“活着。”我仰起头回答。
“受伤了吗?”他又问。
“左腿,我想它骨折了。”
“该死!”他咒骂一句。
然后他和诺曼商量了几句,关于该不该下来救我之类的。最后他说,“我没法下去——但我会放绳子下去,听着,用尽全力抓住绳子,然后我们拽你上来。现在我们要放绳子了!”
一根绳子缓缓降到我面前。我盯着它,就像盯着一条毒蛇。
它朝我谄媚地恶笑着。我知道它将把我重新带回那个世界。
“尼亚,你在干吗?”寐罗喊到,“抓住那绳子!”
我一动不动。然后我听到自己说,“我不想上去。”
天知道我怎么会冒出那么一句。而寐罗,几乎为这句话抓狂。
“你在发什么神经?”他问,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爽,还有一些不确定的味道,或者该被称作略带同情的疑惑——大概他以为我被冻毙了,开始说胡话了。“干吗不上来?”
“因为我不想上去。”我说,语气异乎寻常地平静。“我决定死在这里。”
上面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但我可以想到寐罗的表情——先是困惑,继而是气恼,最后是暴怒。破口大骂倾泻而下,就像峰顶的暴风雪一样狂躁。但我只是坐在那里,麻木不仁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不懂的外语节目。我想他很生气,也很为难,要是我真的死在这里,他就没办法跟玛特交待。可我该为了让他有个回去面对玛特的理由而选择迫害自己吗?
也许你会问,等等,这话该从何说起?对此我只有一个回答,这也是一直以来我的全部感受——从出生到现在,从没停止过,甚至这一刻更加强烈:一切都他妈的糟糕透顶。
我曾经努力不悲观。
但痛苦的水滴从不间断地坠落在名为信心的岩石上,直到穿透它。
事实就是:从始至终我都是这么悲观;我无法摆脱它,就像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尽管曾有一度,我以为自己摆脱一切烦恼,开始振作起来,但现在想来,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们害怕看见真相,所以闭上眼睛;哪怕已经窥见,也要欺骗自己那不过是错觉。
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太恐惧。恐惧到令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维谷——向前,没有信心;退后,缺乏勇气。勇敢地活下去或者勇敢地去死,似乎都无法改变事情将变成一场闹剧的性质,然后都将以真正意义上的悲剧收尾。这世界很美好,万物也很奇妙,但对于我,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生活不像生活,而像一种盲从;该死的是,不管我做什么,都一样。
“告诉我,”他说,“为什么你不想上来?”
“因为我想死。”我说。
“现在不是死的时候!”
“任何时刻都可以是。”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了,尼亚?疯了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没疯。我只是——”
“闭嘴!伸出你的手抓住那绳子,快点!”
“让我一个人待着。”
“你的朋友怎么了?”诺曼问。
“没什么。精神病发作而已。”
“他经常这样吗?”
“经常。他妈的很经常!”
“尼亚,发生什么事了?”诺曼问。
“你们为什么不明白?如果你觉得生活很糟糕,想要结束,你会怎么做?”
“反正不会像你这样。”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所以你们不是我。”我说。
“他真的疯了。”诺曼说。
“操你妈,尼亚!”寐罗吼到。“上来!”
“不。”我说。
“我宰了你!”
“请便。”
“尼亚,要是再不走,我们都会上暴风雪——”诺曼说。
“上来,尼亚!”寐罗疯了一样喊到,“否则我就要下去了!”
“这里地方很窄,你知道,如果你下来,我就会滚下去。”
“我操你妈!”他一口气骂了几十遍。
情况僵持了足有半个小时。最后他放弃了。
在较量毅力与耐力的竞赛里,我总是赢家。
“我不会救你,尼亚!”他气急败坏,“因为你是一个他妈的如此没用的混蛋!”
“……谢谢。”我仍然出乎意料地镇定。“再见,寐罗。”
“不客气!”他咆哮一声,然后转头离开。
“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诺曼探头问。
“对不起,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说。
“走吧,诺曼!”寐罗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就让他死!”
诺曼似乎不解地叹了口气,“他真的会死,寐罗。”
“他想死。你知道,一个人想死时,没人能阻止。”
“可我们这样做好吗?让他在那里等死?”
“那是他自己的要求——我可没让他那么做!”
两个声音逐渐远去。我重新获得了宁静和自由。
但是有那么一刻,我怀疑自己在做蠢事。坐在这里等死?我本可以有无数种死法,而且很多种都要比这一种要强得多。但这种可以混淆视听,让我自己的良心歉疚更轻一些。虽然这法子蠢毙了。我可以想像得到,今晚寐罗会坐在帐篷里对我不可理解的行为大肆挞伐。
我感到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对不起他。还有,对不起玛特,对不起父母——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会无穷无尽,最终让我屈服于生存渴望。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很冷,但我还能忍住,不让自己大叫。
可我不保证自己始终都能这么沉默,这么冷静。也许在被死亡逼到临头时,我一样会像那些没出息的家伙一样,大哭着找妈。我会失去理智,会歇斯底里,拼命叫喊每一个我知道的名字,连幼稚园里那对总是嘲笑我大脑进水的双胞胎都会想起来。说胡话,抹鼻涕,最后滚进深渊,掉到底之前纵观自己的一生,发现没有抓住绳子其实是我这一生的蠢事之最。
可我该怎么办?我希望上帝能出现,好教我怎么去度过爬出裂缝以后的漫长生活。
该死。那不会是坐在沙发里看海洋影片那么简单的事。
也许现在可以。你会说。现在没问题——我才只有二十七岁,某种意义上,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很快我就会三十岁。四十岁。那时呢?没有家庭,没有事业,我会被寐罗拴在小人身上的那些铁球砸死。外界的压力,你懂吗?有些东西是你不得不在乎的。即使你不在乎,其他人也会为你在乎。他们总会提醒你还有这一段——注意了,尼亚,看看你现在的人生,简直一败涂地。而你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你是大理石吗?那时我该说什么?嗯哼,对不起,我想你搞混了。实际上我有特别通行证……瞧,就是这个!我得过自闭症,而且它一直困扰我到现在,我没法跟正常人一样,所以……嗯,你知道吧。接下来人们会用看怪物的眼光看我。你以为你是啥?巴巴爸爸吗?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看看你哪里像他妈的自闭症患者。你能说话,会微笑(笑起来还很好看),一切都正常无比。自闭症。其实你就是在逃避责任,对不?你想方设法不把自己拖进我们这样的大军,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承担责任、承担义务,但精神病患者就无需这样。他们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们只要不停地抱怨人生就够了。而你不同。你他妈的……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很正常。所以别说没用的废话。滚出来接着过你的生活,背上那些铁球,跟我们一样。你这伪君子。我还能说什么?一切辩解都无济于事,我连自己都说不过——这些反对者只是我脑袋里潜存的意识罢了。实际上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你看得很清楚,自始至终我不过在跟自己辩驳。
我开始想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些在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好比……一只在飞的狗。一群正在进行宗教祭祀的蘑。或者,为了逃避人类的杀戮而纷纷躲进海底的动物。核武器爆炸后,空无一人的地球。一具泥土的雕塑在街头抱头痛哭,流下的眼泪将它自己融化掉。
就在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时,一个乎乎的东西突然从上面缓缓降下来。
是一只包裹,上面吊着一根绳子,跟之前那根并排,在我面前来回摇晃。
“拿着它,混蛋,”寐罗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几乎已经冻僵的手,取下塑料袋打开。
里面有一些吃的,手电筒,还有几张纸。我猜到那是寐罗的故事。
“我还没写完,”他说,“不过,在你挂点之前,我想你有兴趣看看。”
他说对了。我想要看这个故事,自从那天他提起后,我一直都没忘掉这事。
“我只有这一份手稿,拜托你小心点,伙计。”他叮嘱到。“千万别掉了!”
我拿出手电筒,费了半天力才按开开关,然后用右手压住纸,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开始读那个故事——虽然读起来相当吃力,但充其量只用了十分钟,我就读完了。
就像寐罗会做出的选择,或者我会做出的选择。最后吉他手放弃了深爱的人。他的女友赌气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去送行。她希望最后的临别一刻能动摇男友的想法,但他却微笑着告诉她,『启程吧,宝贝。』然后看着她钻进机舱,看着飞机起飞,看着这一切远离他。
在结尾处,寐罗写到:『他爱她,但无法像深爱海洋一样地深爱她。当他转身面对大海,他感觉自己就像国王——这片海是属于他的。海就是他今后的整个人生。就是他自己。』
我关掉手电筒,将稿纸塞进塑料袋,拽了拽它,示意他可以把它提上去了。否则我可没办法保证它不会掉下去——这里风也很大。而我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我决定自己掉下去。
“我知道它写得很烂。”他说。
“我觉得很好。你该去当作家。”
“告诉我,我该怎么跟玛特说?”
“告诉他我在登山时出了事故。”
“你认为他会相信我说的吗?”
“他会的。如果只有这种可能。”
“我打赌他会把我大卸八块。”
“不。玛特不是个暴力的人。”
“他妈的。你知道我在说啥吗?”
“你在劝我上去。我知道。”
“尼亚,这蠢毙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他妈的没办法?办法总会有,”
“我讨厌活下去。寐罗。就是这样。”
“他妈的,我也讨厌活下去。但活下去总有活下去的好处。尼亚,要是你死翘翘,我该跟谁去拍柏图斯?我每天都在想那些短片的事。别告诉我跟谁都可以,这不一样。有些事不是随便哪个人可以替代的——你明白,对吧?我们刚成为朋友,干吗就要告别?我还有很多不错的主意,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挡,我为你写好看的剧本,你是个演员。演员就要发挥演戏的才能,你会做得很好。你要听听我在构思的剧本吗?我打赌你会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感兴趣。”
“因为你快冻僵了,老伙计,”他顿了顿,“你相信有灵魂在吗?”
“相信。”我说。
“会轮回转世?”
“我猜是这样。”
“我梦到过更有趣的故事。”
“也许。但这跟我没关系——”
“你不妨听听嘛。实际上我曾经也想把它写成故事。我梦到自己是个小男孩。大概有五岁左右,我想就是这么大。然后我有个老爸,不过没有老妈……也许她跑了吧。那是早上,我们在吃早餐。突然我看到另一个爸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年轻得很,比桌子旁边那位正在往我的碗里倒麦片的老爸年轻很多,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哇。怎么会有两个爸爸?我好惊讶。年轻的那个朝我微笑,告诉我不要把这事告诉身边那位还浑然不知的老爸,要是我能做到的话,他就会给我一份很棒的礼物。所以当老爸问我在发什么呆的时候,我说没什么。年轻的爸爸笑了,夸我是个乖孩子。嗯,我一直都是乖孩子!而且我发现我好喜欢他。他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就像电视里和海报上的电影明星。但是,老爸突然发现了这事,他回头看到那个年轻的爸爸,马上站起身,瞪着他,叫他快点滚开。他看起来又生气又紧张,好像还有点害怕。他叫他幽灵。年轻的爸爸——现在我知道他是幽灵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朝他微笑。老爸一个劲地吼他,不外乎『滚开!离我的儿子远点』之类的。幽灵看着我爸。我突然觉得他们都好难过。尤其是老爸,他看起来像是要哭鼻子了。上次弗里茨被肯欺负到快大哭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老爸很郁闷,因为没法走那个幽灵。他毫无办法,除了大吼大叫。幽灵还是不说话,但也不再微笑了,他只是望着老爸,好像很忧伤。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都好难过。最后爸爸说:对不起,比尔——比尔是我老爸的名字。接着,另一个幽灵从我老爸的身体里走出来,那真叫人吃惊,真的,因为从他身体里走出来的那个幽灵是一个跟老爸完全不同的年轻人。他跟这个幽灵一样年轻,但是有张跟他截然不同的脸。他走出来,老爸的身体突然砰的一声倒下去,就像晕倒了一样。事情看起来就像是这个陌生的幽灵一直占着老爸的身体。但现在,原先的幽灵却没走进那个身体里站起来,而是看看我,又看看那个陌生的幽灵,突然掉头走了。老爸的身体还在地板上躺着。这个陌生的幽灵告诉我不要乱跑,乖乖地待在这里等他回来,然后就跑了出去。我知道他是追那个幽灵去了。看起来他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谈。我守在爸爸的身体旁,一直等着他们回来,不管是哪个。但他们谁都没回来。后来我只好打电话给警察,警察来得很快,接着他们告诉我躺在地板上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然后他们抬走了他。”他停下来。
“……后面呢?”
“结束了。实际上你该问的是前面。”
“好吧,前面是什么?”
“是你所谓的灵魂转世。灵魂不会消亡。”
“我想我还是不太明白。”
“关于不正当的获取生命的方式。”
“哦……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如果你执意变成幽灵,也要面临这种威胁。”
“因为我可能抢不到一具躯体,没办法转世?”
“因为你可能始终都在重复一种人生。”他说。
我努力不去想他是什么意思。“哦。”我淡漠地回应。
“我不想跟你将他妈的人生大道理。但我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死。就是这么简单。现在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劝你抓住绳子,我只是不想你死。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尼亚。”
“但肯定不是最好的,”我说,“也不是很必要的那一个。”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看你死。他妈的,你在考验我。”
“我没有。但我可以跟你道歉,要是我让你难过——”
“你的确让我难过。因为你的态度,你的想法,你现在这副姿态什么的,都让我绝望,让我觉得活下去是很烂的选择。我不敢保证,要是你死掉,我会不会跟着一起死。求你了,尼亚,就当帮帮我——我很害怕。我并不是没想过自杀的事。虽然你可能觉得我死都不会去考虑这码子事,但我有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它,可你……你把我过去好多年的努力全都碾得粉碎了,知道吗?生活烂透了。我明白。而且我能打赌我比你明白得多。因为——”
我觉得他好像哭了。该死。我竟然想要跟着大哭。真丢脸。
“我自己也糟糕透了。”他用无比沮丧的声音说。“真的。”
“别这么想,寐罗,”我的喉咙突然哑了,“我们不一样。”
“没什么他妈的不一样。你的错误在于,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同。但没有不同。尼亚——从没有什么不同。你看不到别人难过是因为你压根也没有留意过谁。你看到过玛特伤心吗?也许没有。但那不代表他不会伤心。够了,尼亚。你以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来比较大家的人生有什么区别吗?找不同什么的?然后找到有奖?……见鬼。你知道根本不是。”
“那是什么?为了吃苦,饱受折磨?为了把这个已经够失败的人生继续下去,好让它糟糕得更彻底?……至少你一直都在做你想做的事,可我呢?从十二岁开始,整整十五年,五千五百个日日夜夜,我一点一滴的荒废它,十五年,就这么远离我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人们总是说世界上没什么事不可能,但至少有一件事不可能——失去的时间不会再回来。”
“那么,坐在这里痛苦地自怨自艾,企图自杀,难道不蠢吗?”
“是啊,难道不蠢吗?同样蠢毙了。但总好过要每天面对它。”
“你活着是为了看着过去吗?至少你还有想要做的事,对不对?”
“我不想提那些。干吗要提?现在我不想提任何事。任何事。”
“你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到底有些什么,就要溜之大吉。你一直闭着眼睛,告诉自己这世界很糟,至少跟你想的不一样。他妈的。你看起来就像个失恋的少女,整天到晚地唱着什么『为什么太阳还会升起来,为什么海浪仍然冲刷着海岸』一类的。真见鬼。”
“我他妈的不是什么少女。你给我闭嘴。我烦透你了。”
“为什么鸟儿还在歌唱?为什么星星仍然闪烁?”
“闭嘴!寐罗!——该死。你干吗不滚回帐篷里?”
“难道它们不知道这是世界末日吗?因为他不再爱我了。”
“闭嘴!停!停止!”我捂住耳朵大吼,我真是恨死他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万事万物仍未改变。我不理解,他妈的我不明白。”
“寐罗!”我几乎在尖号,但对方完全不为所动,他一定是氧气吸多了。
“好,我不再唱了。我想要你知道,”他顿了顿,“人生苦短。”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恨这种蠢到家的说教。”我难过地说。
“你大可以不听。”他抽抽鼻子,“你可以不听。但我得说完。我知道,从这里下去以后我会变成另一个人,除非我跟你一样。要是你做错一件事,你可以重新来过,但自杀不一样——要是你觉得自己错了,就没可能重来。像在酒吧里朝酒保大叫那样:吉姆!再来一杯!你知道不可能再有这机会。尼亚,你睡得够久了,你该醒来了。醒过来,然后重新开始。”
“二十七岁才开始追逐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太迟了?”
“我不懂什么叫做迟。对我来说,事情只有做与不做两种区别。如果我像你一样那么爱海洋,我会马上冲下山峰跑到海边。而不是还有时间坐在这里考虑过去到底有他妈的多蠢。想想那些。尼亚。想一下——只要一下——跟海豚一起潜游的感觉。你想过吗?我发誓它会值得你赌上整个后半生去试一次。哪怕就一次。你总要有过。二十七岁,一切都不迟。”
“可过去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
“那就忘掉它。我们干吗不把今晚当作一次新生?”
“寐罗,三流肥剧都不再用这种俗套的台词了。”
“难道你觉得现在我们所做的不够肥吗,尼亚?”
“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我沮丧地问,开始动摇了。“为什么——”
“我不想经历这种体验,看着自己的朋友放弃生活。我他妈的不想。”
“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放弃生活。太多的人,太多的理由。”
“因为他们不够爱海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确定——重新开始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不确定。也许更糟。我只想你知道,妈的,你上来,也许我们能化腐朽为神奇。”
我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眼泪则丢人地沿着我的脸颊飞流直下。寐罗实在该去当个演员——我想,即便他心里可能完全不鸟这套狗屁倒灶的说辞,但他却能声情并茂,把这场戏演得很完美。甚至真的让我相信,也许我们能化腐朽为神奇,也许一切还有希望。
我后悔跟寐罗进行这番对话。我该置之不理,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但现在完蛋了。我知道自己的自杀计划已经岌岌可危,即将宣告失败。
最失败的一件事是遇到寐罗。也许我不该住到玛特那里,也许我……
“上来吧,尼亚。”他又说,“否则我就下去。”
不管他在说真的还是在纯粹胡扯,我相信了。
我相信他真的想要我上去,否则他就会下来。而我不想看到他死——我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成为珠峰墓地的广告。寐罗应该有更好的人生。至少他比我坚强,也比我完整。他该到法国南部去享受灿烂阳光下葡萄园里的芬芳,去拍非洲大地上的动物,跟着乐队巡回世界;他该去做更多他想做的事。他该过任何他想要的生活,享受人生。自杀绝不是他的道路。
我抓住了绳子。“要是事情跟你所说的不符——”
“那我们就再来一次真正的自杀式登山。”他说。
这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六米——自己抓着绳子,拖着一条已经冻到跟身体脱离的伤腿,沿着寒光闪闪的冰墙被一点点拽上去。寐罗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竟然一点费力都没有。
当我最终被拽出裂缝时,他马上给我一个狠狠的、用力的拥抱。就像那些三流战争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受伤的士兵互相拥抱,互相鼓励,互相安慰:我们都会活下来。一切苦难早晚会结束,都会结束。我们要重新开始,重新生活。虽然不久后其中一个就会挂掉。
夜色很。后来我才发现,让他毫不费力的原因是大家都在这里。每一个人。
好几个人当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一个人拽上来。
不,这不是重点。该死的是,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听着寐罗和我的废话,一声不吭,冻得发抖,直到终于听到我改变了主意,才一起上前齐心协力地把我拽出这个冰裂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个任性的孩子,而他们都理解并原谅我。
因为这次突发的营救行动,他们错过了最好的登顶机会,接下来天气大变,数日都暴风夹雪不止,好几支登顶队伍都放弃了,而在这么高的海拔停留过久实在很危险,何况氧气瓶也不够用,最后大家只好下山,等待下一次登顶的机会。我想我真是欠他们每人很大一笔。
尤其是寐罗。如果没有寐罗,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但现在,至少我没死,而是和寐罗一起躺在医院里恢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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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5(21:07)|【N中心】一步之遙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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