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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E/A】人生如梦
> 【E/A】Life is but a Dream 03
我没想过要在这里住下来。我本以为看到Maurice Fischer后就会启程离开这里。当初Cobb也是这么说的——「跟我到伦敦去找一个人,然后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他可没说我要跟着一起在那个人的别墅里住上几天或者一周,就为了让一个年轻人阅读Mal的日记。
“仅仅几天而已。”Cobb说,“然后我们就回去。”
不过也好,反正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刚刚住下的当天下午,一位活泼可爱、年轻动人的小姐出现在Robert豪华的客厅里,自称Robert夫人。呃,我的天。她可真是活力四射,看到我们两位不速之客时先是捂住嘴巴瞪大眼睛,接着便展开一个巨大的微笑——事实上,我觉得Cobb都有点被她灿烂的微笑搞蒙了——“下午好!你们是Robert的朋友吗?”
“实际上,不是,”我瞪着她的胸部。太小了,看来不是我的型。“只是路人。”
“路人?”她歪着头,露出调皮的酒窝,“哪种意义上的路人?”
“原因比较复杂,”Cobb说,“我想你不会有耐心听这个故事。”
也许她是Cobb的型。我盯着他,他一副故作严肃而不得的样子。
“哦,怎么会?我最喜欢听故事了。”那位小姐兴高采烈地说。
这时Robert出现了。“Ariadne,”他微笑着朝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父亲有些东西要给你,但是他没时间,所以让我送过来一趟。”那位叫Ariadne的女孩给了Robert一个更加可爱的笑容,“他希望你多抽些时间去公司,最近你很忙?”
Robert的笑容消失了。这些日子他埋头于日记里,压根已把公司置之度外了。
“呃,嗯,是的,有一些——私事,”他点点头,躲开女孩明亮的眼睛,从她手里接过厚厚的档案袋,“请告诉Browning先生,我会在后天一早到公司。最近我有些,嗯——”
“身体欠佳。”Ariadne替他答到,但没有任何嘲弄之意。
“等等,”Robert仿佛才发觉客厅里还有两个人,他转向我们,“这是Ariadne,我父亲的助手、也是我的教父的女儿;Ariadne,这是我的两位朋友,Dom Cobb和Eames Turnes。”
“你们好,”她朝我们伸手,“真高兴你们是Robert的朋友不是路人。”
“什么路人?”Robert困惑地问,看向我们,然后又看向Ariadne。
“亲爱的Ariadne小姐,”我慢吞吞地说,“你也不是Robert夫人啊。”
她先是一愣,继而脸颊发红,接着便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Robert看上去更困惑了。“你们在说什么?”他茫然地问。
我们在一起吃了个气氛还算轻松愉快的午餐。Ariadne是伦敦艺术大学二年级生,刚满十九岁——对于Robert太太这个职位来说,未免太年轻了点。但Robert似乎对这个玩笑并不感冒,只是好笑地耸耸肩而已,就像兄长一样对待年轻的女孩。他们两人之间关系融洽,Ariadne时不时地拿Robert开个玩笑,Robert也不以为意,而是始终抱以优雅得体的微笑。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Ariadne叉着圆滚滚的豌豆,“那时他还是个拖鼻涕的小孩。”
Robert无奈地撇撇嘴,专心对付面前的牛排。“是这样。”他说。
Ariadne眯起眼睛看着他,“Robert,知道你泡不到妞的理由吗?”
“嗯?”Robert将一小块牛肉送进口中,“好吧,我洗耳恭听。”
“你——真是——没劲——透了。”Ariadne咬着重音说,用叉子指着Robert的鼻子,以一副彻底灰心的口气,“成百上千个好女孩都被你错过了,你可能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那也没关系,”Robert好脾气地一笑,“我也不需要Robert夫人。”
“反正我不会嫁给你,我宁可嫁给Arthur。”Ariadne随便丢掉叉子。
“好吧,你当然能嫁给他——前提是他乐意接受你的话。”Robert说,“友情提醒,以你现在这副懒散的姿态和毫无教养的表现,以及穿衣打扮的爱好,Arthur多半不会同意。”
“真讨厌,Robert。顺便一提,喜欢泼冷水也会让你毫无女人缘。”
“真是惋惜,”Robert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这副样子。”
Ariadne看向我,“你一定有成沓的女朋友,”她说,一边用敏锐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解剖我的本性,“你该跟他学学,Robert。男人要像Eames这样才能倍受欢迎,我可不希望你会跟你家老头子那样整天到晚埋在工作堆里,没劲透了。”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Ariadne。”Robert耐心地回答,端起咖啡杯。
“Cobb,”Ariadne马上又转移了兴趣点,“你和你妻子怎么认识的?”
“我对她一见钟情,”Cobb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表情。“在酒会上。”
“哇噢,一见钟情!”Ariadne马上惊呼起来,“可以再细致讲讲吗?”
于是Cobb又重复一遍当初他与Mal第一次相遇的场景。Ariadne听得唏嘘不已,知道Mal死于一场意外车祸时,她露出震惊、恐惧和痛苦的表情。她使劲摇着头,像是不肯相信Cobb所说的。但最后她接受了这个结果,一层多愁善感的雾气笼罩了她明亮的眼睛。
“太糟糕了,”她喃喃着,伸手抓住Cobb的手,“你还好吧,Cobb?”
“已经好多了,谢谢。”Cobb几乎是愣愣地盯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一只女孩的手——纤细、柔弱、温暖而抚慰人心。他又看向Ariadne,似乎有些困惑,关于她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存在于这个地方、正在跟我们一道进餐,并且还抓着他的手。
“我没什么可以帮忙的,”Ariadne又说,“但我可以带你们到处走走,去博物馆、美术馆或者剧场,看各种各样的展览,你一定很想看看福尔摩斯博物馆,对不对?环球剧场专门上演莎士比亚的戏剧,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去看一场。我们还可以去听爵士乐。”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Robert说,“你可以带Cobb先生和Tur——Eames走走。”
我看看Cobb,他脸上露出的向往表情让我意识到自己存在与否的重要性。“我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我说,大咧咧地一笑,“我喜欢泡泡酒吧、赌上几把,最好还有个漂亮妞之类的,”Ariadne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分头行动。你觉得呢,Cobb?”
“我——呃,我无所谓,”Cobb说,把目光从Ariadne脸上移开。“随便怎样。”
“Eames,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心大萝卜。”Ariadne努力装出鄙夷不屑的口气。
但我知道其实她并不讨厌我——我很会讨女人的喜欢,这是真的。
我朝她露出邪痞的微笑。“我相信你一定能把Cobb先生照顾好。”
“嘿,怎么了,Eames?”Cobb说,“我把你烦的够呛,是不?”
“绝对不是,”我一口回绝,“我只是对艺术完全不感冒,Cobb。”
当晚Ariadne就兴致勃勃地推着Cobb去皮卡迪利广场了。在接下来的数天,这位年轻快活的小姐都以早来晚走的热情感染着Cobb的情绪,她推着他穿梭于整个伦敦城,带他去参观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和美术馆,陪他看莎士比亚戏剧,听法语歌剧,在海公园里散步,或在泰晤士河畔悠闲地聊天;她把自己的画拿给他看,然后给他画素描。她笑起来时极富感染力,说话妙语连珠,总是能够找到Cobb感兴趣的话题;她让Cobb开始发自内心地微笑。
Cobb几乎整天到晚都在四处游览。而Robert又是个工作狂,他热爱工作,事必躬亲,整天整晚地埋头于大堆的工作里,跟老Fischer的助手Browning一起努力将父亲的能源帝国撑下去,似乎必须依靠忙碌和繁重活下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否则就一无是处。他来去匆匆,行事谨慎,看起来的确像个商业精英,只是蓝色眼睛里的伤感色彩挥之不去。
有几次我见到他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的扶手椅上,望着前面出神。
而他的面前只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坪,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虽然Fischer家的访客不多,但经常会有陌生的车辆出现在车道上。走下来的大多都是Morrow能源帝国的高层或聘请的律师。他们来找Robert,给他出谋划策、帮他分担痛苦。老Fischer快不行了。秃鹰开始盘旋,对手摩拳擦掌。谈判、求和、威逼利诱,无数种生动的表情刻画在这些年轻或年老、精明历练的脸孔上,真是一派尔虞我诈的壮观景象。
Robert总是在很晚回家,就我所知,自从那位Sarah后,他没再找过女伴。
Robert总是独自一人。也许他很早就习惯这样了。据说Fischer夫人过世的时候Robert只有十一岁,不过是个孩子。Fischer先生告诉他,「这真的没什么好说的,Robert。」
“他说——这真的没什么好说的,Robert。”
“我想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我安慰到。
他看着我,然后露出一抹略带讥讽的微笑。“是啊。”
“他还是在乎你的,”我又说,“床头摆着的照片一定是他非常珍惜的。”
“那是我放上去的,”Robert的声音毫无起伏,“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我真希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
“呃,附近有酒吧么?”我问。
晚上我一个人跑到酒吧里。Robert礼貌地拒绝了我的邀请,Cobb对坐着轮椅去酒吧毫无兴趣,何况Ariadne总是能有比泡酒吧更好的主意。而别墅里的其他人——园丁Kutcher、护士Nathalie、打扫庭院与车库的老Murphy夫妇以及Browning的两个助手Ivan和Taylor,他们似乎对泡酒吧都不感冒。于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酒吧里毫无节制地喝了个烂醉。
双份的马丁尼,双份的曼哈顿和双份的俄罗斯。他妈的喝个不停。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来的。
酒醒一点后,我发觉自己正躺在车里,车窗外一片漆,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派夏日夜晚的曼妙。我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推开车门摇晃着走下去,弯腰坐在一棵树下。
我坐在那里,迷迷糊糊,以为自己仍然在洛杉矶或芝加哥的什么地方,或者纽约的某个后巷里,喝多了酒,正倚在垃圾桶旁边,等着把灌下肚子的酒全都吐出胃口。我偶尔会出现幻觉,当然,你会说这不奇怪,喝多了,嗑了药,或是被一棒砸得眼前直冒金星时都会出现幻觉——但有些时候你会觉得有种神秘、奇妙的力量在暗中涌动,然后它们波及到你。
我开始怀念在西海岸的逍遥日子了。
我怀念阳光、沙滩、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和金光闪闪的筹码。
我怀念左手雪茄右手烈酒的美妙时光,女人们在我脸上留下甜蜜的亲吻。
我怀念摸着骰子的感觉,一点,六点。二十一点牌。筹码堆的完美形状。
我心烦意乱,给自己点了根烟,开始考虑现在是不是该悄悄地一走了之。
没错,Cobb允诺给我一大笔钱——多到可以让我在赌桌上尽兴地一掷千金,但你怎么忍心挥霍用一个女人的死亡换来的钞票?对于Cobb来说,那堆钱不过是些沾满了血的肮脏的垃圾。他压根碰也不想碰,而宁可把它全都送给我这样一个无关的路人。当然,我也想到过日后把赌债那笔钱还给Cobb。但那又有什么用?Cobb会为我归还这毫无意义的五万块钱对我心生感激吗?觉得我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只会觉得又多了一笔垃圾,多了一笔消耗不掉的血腥的纸片。这让他想到Mal的死,想到过去的美好。而我则像个他妈的冷血混蛋。
我感觉欠了Cobb很多——多到我只想逃跑。
天杀的为什么我会碰上Cobb,为什么?
“你这样很容易起火。”头顶的声音说。
我慌忙抬头,是那个神秘兮兮的青年。
“嘿,”我感到意外和惊喜,“晚上好。”
“把它熄灭。”他几乎是严厉地说。
我迅速熄灭那支烟——在自己的衣服上。
我不敢想象要是把烟头按熄在草丛或是树干上,那个青年会不会跳下来跟我拼命。他看上去像个自然保护主义者,要么就是这栋别墅的特殊巡视人,专门勒令外来客不要破坏花花草草或是偶尔提醒一句走到了不该出现的岔路上。但也可能他是只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好了。”我说,“这样可以了吗?”
他没说话。在一阵窸窸窣窣中,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我朝上望了望,脱掉外套,跟着爬上他消失的那棵树。我知道他一定在上面某个地方,他不可能真的像猴子那么灵巧。我的爬树本领归功于过去脾气暴躁的老邻居Hugo先生,每次在他气势汹汹地抽下皮带之前,我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树上了。然后他就只能选择在树下破口大骂,或是干脆把树砍倒。幸运的是他从没考虑过后者。但他会持续怒吼,所以我只能好几个小时都躲在树上,直到睡着为止。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差点把自己摔成傻瓜。
我爬上去,看到那青年已经距离自己有十几米远,正回头望着我。
“你干吗要跑?”我问,“我不是坏蛋,也不是疯子。”
他只是看着我。他仍然穿着剪裁合体的三件套西装,看上去就像那些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小孩子——父母倍加关爱,生活充满乐趣,过去的回忆由五彩缤纷的识字册、益智玩具、气氛温馨的家庭聚会和朝气蓬勃的学生时代组成。父亲指导他正确的处世之道和理财方法,而母亲教会他热爱自然、朗诵诗歌和待人亲切。他就是由这种完美生活培育出的完美产物。
但仅仅是看上去像而已。否则他为什么不好好地站在地上?
我抓住旁边的一根树枝,借助它迈上另一株树粗壮的枝干。
他的身影消失得很快——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但紧接着我就知道为什么他能够跑得那么快了。无数根由钢丝编成的小径缠绕在树木粗壮有力的枝桠上,在月光下泛起银色光芒,就像索道或者吊桥,将整个树林上空枝繁叶茂的空间像蛛网一样连接起来,形成细密广阔的轨道,之间还有枝桠和藤蔓作为扶栏,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去到任何一株树上,四通八达,妙不可言。你肯定玩过过山车。时而俯冲,时而上爬,盘旋回绕,纵横交叉,轨道别出心裁地上下攀升,左冲右撞,就像这座奇妙的空中迷宫,其构造与张力令人惊叹不已。但这一切只是在那个青年的脚下变得游刃有余;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些蛛网危险甚于乐趣。
我摇摇晃晃地踩上钢丝小径,没走两步就掉了下去,一阵枝叶噼啪作响的声音,我摔在软绵绵的草地上,痛得龇牙咧嘴。那个身影旋即出现,站在两米外的一株意大利柏树上。
他的眼睛幽深明亮,透出锆石般的色彩,头发仍然一丝不苟。
“这座钢丝迷宫是你造的?”我问。
他微笑。“对。我一点点完成的。”
“你喜欢待在树上?”我又问。
“不,我待在下面的时间更多。”
“我从没见过你,也没听说过。”
“你只是个外人。”他回答到。
“所以你也是这里的一员?”
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却像条离群的独狼?”我说。
他的嘴巴咧成非常迷人的弧度。“独狼?”
“我打赌再没有比这个比喻更确切的了。”
“啊哈。”他发出一声悦耳的自我嘲弄。
“我是Eames,Eames Turner。”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已经说过了。”
“喔,”我耸肩,“我不认为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傲慢地扬起下巴。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我问。
“没有必要。”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好极了,”我说。我不知道还说些什么。
我以为他会邀请我做点什么。继续参观这座盛大的空中钢丝迷宫,或是去他的房间喝杯纯正的英国茶,稍微尽一下地主之谊。但这位神秘的青年似乎压根对交往之道全然不懂。
“太晚了,”他谨慎地说,抬腕看了看表——难以想象他居然戴着表,“现在。”
“嗯,什么意思?”我问,“是乖宝宝该去睡觉的时间了吗?”
他的嘴角绽出一小朵微笑。“没错,”他说,“我该回房间了。”
“你住在哪间房子?”我忙问,“这栋别墅简直就像白金汉宫。”
“喔,”他拖长声音,慢吞吞地说,“看起来你真的充满好奇。”
“明天我还能再看到你吗?如果你不打算回答上个问题的话?”
他稍微想了一下。“也许吧。”他说。“我不能保证。”
“明天我在这里等你。”我不容拒绝地说。
“我没说自己会来赴这个约。”他马上说。
“但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我非常坚持。
他眯起眼睛。“晚安。”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没有试图追上去。我知道他会来赴约。
我猜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份意外惊喜。
第二天一早,我跟Cobb、Robert共进早餐。
Cobb的心情显然比来时要好得多,但Robert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看起来不太好,至少睡眠不足,心情不佳。Robert说Maurice Fischer的病况在恶化,有时他会做噩梦,梦到父亲已经悄然辞世,而他还在悉尼的谈判桌上声嘶力竭。“我真是慕你们。”他叹着气。
“慕我们?”Cobb反问,“老兄,你只是看到我们无所事事的一面。”
“嘿,我可有的是事可做。”我不悦地反驳。好比我总在钻研作弊妙招。
“至少你们有不做的自由,”他玩着餐巾,“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起来很富有而已——有家族企业,有豪华别墅,有所有人望尘莫及的一切。然后被这些东西完全困住。”
“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说,“你有足够的权力和——”
“这可能吗?”他反问,忧郁的蓝眼睛紧盯着我。
“唔……这个,嗯哼,主要还是在于你怎么想。”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只是想而已,Eames。”
“为什么你不去做呢?”
“因为我没有自由。”
“没有自由?为什么?”
“因为我拥有的太多。”
真像一个悖论。我讨厌悖论。
时针指向八点,Ariadne的身影准时出现,带着她一贯的可爱微笑。今天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短袖丝质上衣,有着甜美的泡泡公主袖和西部骑士般的三角形围巾,胸前的铜色扣子闪闪发亮,配色马裤和色马靴,蜂蜜色的浓密卷发垂在肩膀上,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真是曼妙逼人的青春。我暗自赞叹,但对她仍只怀有喜爱的份,她完全勾不起我的兴趣。
“早上好,Cobb!早上好,Robert!早上好,Eames!”目前我们的排位如上。
Cobb离开后,餐桌上只剩下Robert和我两个人,还有一堆凉掉的早餐。
“我慕Arthur。”Robert突然说。
“Arthur是谁?”我压根没多想。
“我叔叔的孩子,比我小一点,”Robert将盘子推向一旁,“他父母死于一场意外,是我父亲把他从孤儿院接到家里,好让他有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也希望他能协助我一起打理整个公司。但Arthur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他习惯于……日以继夜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明白吗?”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我行我素,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拒绝念大学,拒绝到公司任职,拒绝人际交往和进入社会。就像他不屑于做任何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电光火石般的感觉穿过我大脑。那个建造空中迷宫的青年名叫Arthur。
接着我还想起来,之前他的名字曾出现在Ariadne和Robert的对话里。
“他一直住在这里?”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回应,“还是搬出去了?”
“他一直住在这里,”Robert叹了口气,“他只是不习惯抛头露面。”
啊哈,Arthur——你的身份不再神秘了。
“那么他都做些什么?整天游来荡去?”
Robert稍稍迟疑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含糊其辞地说。
“但总要有些事做吧,好比,嗯,建造个自己的世界什么的。”
“他的确很热衷于那种事,”Robert皱了皱眉,“我搞不明白。”
“看来他让你困扰多多,也许你们之间关系不好?”
“呃,”他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只能说是一般。”
“因为他是个怪人,”我说,“怪人都很难去交往。”
“他——呃,简单地说,我们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
“关于哪些方面?”我问,然后意识到不该这么问。
“不,算了。”他摇头,“我还有事,改天再谈吧。”
“喔,那好吧,”我说,“但也许是你们缺乏沟通。”
Robert没有说话。于是我站起身,准备离席。
“他人即是地狱。”Robert自言自语地说。
我皱了皱眉,装作没有听到,迅速走开了。
我到伦敦的市中心晃了一整天。我寻找赌场、酒吧和电话亭,想方设法地打发时间,跟漂亮的女人聊天,或是给远在美国的朋友们打电话。我跟Yusuf讲了现在的情况,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告诉我最好在这里多待一阵。我在赌场里赢到一点钱,把它全部换成了花店里的植物。夜幕降临时分,我爬上一株又一株树,将这些妩媚动人的花朵插在藤蔓和枝条间。
大约一个小时后,Arthur出现了。
“你的礼物真是毫无创意。”他说。
“但你还是很喜欢。”我回击到。
他手里拿着一支玫瑰。“真逊。”
“来,”我说,“让我把它插在你头发里。”
“为什么?”他问。“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我说,“要喝点酒吗?”
“我不喝酒。”他谨慎地皱起眉头。
“偶尔喝一点没关系,”我掏出酒瓶。
“我不喜欢醉的感觉。”他仍然拒绝。
“一杯根本不会醉。你有十八岁吗?”
“当然,”他提高声音,“而且大得多。”
“但显然你还是喜欢按照未成年方式行事。”
他被激怒了。从我手里夺走酒瓶,拔出瓶塞,接连喝了几口酒。
“嘿,干得漂亮,Arthur。”我愉快地拍手,拿回酒瓶灌下一口。
他没有拒绝我叫他Arthur。他夺回酒瓶,又吞一口酒,表情痛苦。
我们坐在树上分享那瓶樱桃白兰地,Arthur喝了那瓶酒的大部分。
他抬起衣袖小心地擦拭嘴角——上面根本连一滴酒都没有——然后垂下手臂,对着地面露出一抹慵懒的微笑。“你刚才叫我Arthur,”他说到,“一定是Robert跟你提到我。”
“哈,的确,”我说,“但没说太多,他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他低声说,一缕发丝垂到额前,“我没想什么。”
“我猜Robert只是有些担心你。”我说,将那只空酒瓶丢下去。
“我过得很好,”他礼貌而生硬地说,好像我是Robert派来打探的间谍,“他没有必要担心我的生活,相反我倒是有点担心他。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式交谈过了。当然,我们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不过我还是感谢他对我的生活表示关心。他应该好好关照一下自我。当你睁开眼睛就不得不面对一大堆办不完的工作时,你根本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心情。”
“那么,你每天都做些什么?”我问。“不停地修补、完善这座迷宫?”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你以为我是什么?”他低声问,“三岁的孩子?”
“我只是——唔,你知道,随口说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你并不需要知道。”他很快地接口,语气急促。“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有些悲伤。“喔,Arthur,我只是——嗯,我没想冒犯你,你知道。”
“是的,”他的语气柔和下来,“抱歉我对你用那种口气,Eames。”
“我们该交个朋友,不是吗?”我伸手给他,“虽然你讨厌交往。”
他盯着我的手,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朋友,”他说,“我得想想。”
“天啊,Arthur。”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便你想多久。”
“事实上我已经破例了,”他恢复了往常略带傲慢的绅士姿态,“我并没有允许你到这座迷宫里来做客。某种程度上来讲,你在破坏我的生活,Eames。不过还好。我是说,反正你不会在这里久留,你从洛杉矶来,早晚就会离开。而且你看上去也不是个嚼舌头的家伙。”
“你一定还知道我为了一封信来,虽然它不关我事。”我耸了耸肩。
他沉默了几秒。“没错,”他说,“好吧,其实我对你也有一点好奇。”
这可有点让我受宠若惊。
“为什么我们不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呢?”我友好地建议。
他站起身,像只特立独行的吸血鬼,揣着手臂站得笔直。
“我说,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我开口。
“我在马戏团长大。”他猜到我的提问。
我挑起眉毛。“那么Robert就在说谎。”
“不,他并不知道。”他说,低头望着鞋尖——Bally,瑞士牌子,一尘不染,乌发亮——Arthur的派头十足像个富家少爷,虽然种种举动与之完全判若两人。“Fischer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曾在马戏团里生活。他认为那很糟糕。你知道,他们做任何事都会谨慎地从身份和地位的角度出发思考,考虑说话和做事的方式,然后再按照这种方式去要求别人。我并不介意自己在什么地方呆过多久——也许我更喜欢马戏团。走钢丝,荡秋千,与狼共舞。”
“所以你把这里变成另一个马戏团。”我说,“而且非常有创意。”
“还差得远,”他说,抬头很快地环顾一番四周。“一点都不像。”
“我喜欢你。”我说,真心实意地。“也喜欢你的生活方式。”
他没有搭腔。脸上露出一种脱离现实的孤傲的表情。
我希望他不是在怀念马戏团里某只与他相伴的猴子。
“好了,Eames。我们来谈点正事。”他说到。
“嗯哼,没问题。我喜欢谈正事。”我点点头。
“我需要你帮忙。”他一副直言不讳的表情,但仍然保持揣着手臂站得笔直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在给下属布置任务,一副老大派头。“Eames,你伪造笔迹的程度怎么样?”
“喔,棒极了。”我颇为自豪,“天马行空,风格多变,总有一款适合你。”
“抱歉,那天我偷听你打电话,”但他脸上一点歉意的影子都没有,“你跑到伦敦的理由我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如果不是被美国警方通缉,你不会甘愿陪Cobb留下来,住在这里,等待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睁开眼睛。我希望能帮到你,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会很乐意请求Robert找到正确的人,撤销你的罪名和起诉,让你全身而退,体面地回到美国。”
“一个大惊喜。”我吹了个口哨,“但我并没说我一定要回到美国,不是吗?”
他看着我。“当然,”他说,“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然后随便你去哪里。”
“你在生气?”我察觉到他的恼怒,虽然他很好地掩饰在平静的表情下。
“不,”他否认,“只是有些懊恼——我以为你会对某个地方怀有感情。”
“我得说你估测错误,我在蒙巴萨和孟买一类的地方照样能住的很好。”
“好吧,这一局里我没有胜算。”他伸出手臂,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红色的骰子。“那么不如这样:我们来一局,愿赌服输。如果我输了,绝不会跟你提任何要求。”
“如果我输了呢?”我问,揣摩这只骰子被灌铅的几率有多大。
“无偿帮我的忙。”他礼貌地一笑,“Eames,你接受吗?”
“当然,”我说,耸耸肩,“你知道我没法拒绝得了赌博。”
“押大还是押小?”他问,一只手握成拳头。
我稍微想了一下。“押大。”我说。赌一把吧。
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那么我只能押小了。”
他抛出骰子;它掉下来,落在他伸出的鞋尖上。
一点。我很高兴他作弊了。我根本没想拒绝他。
他的鞋尖朝上一踢,骰子已经重新回到他手里。
“抱歉,Eames,”他勾起嘴角,“愿赌服输,我们说好的。”
“没问题,”我说,“为了你这个微笑也值得,Darling。”
他的脸颊浮起一抹绯红,微笑有些发僵。但他并没反驳。
“明晚我们在这里见,”他说,“今天我需要去做些准备。”
“你还没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大声说,“伪造遗嘱吗?”
他已经后撤的脚停顿几秒。“明天我会告诉你。”然后就消失了。
回到卧室后,我坐下来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发觉一切都在悄然好转。赌债还清了,身份的问题没准也会顺利解决,而且还可能有笔不错的回报——我不认为Arthur真会要求我无偿奉送,而且我可以百分之二百地打赌他的那枚骰子有问题,否则就是他的鞋有问题,总之就是有问题,至少他还在马戏团待过,一两个骗人的小把戏总会耍耍。我要帮他的可是个大忙。我看着Arthur消失的方向,一边努力思索他到底在动些什么歪脑筋。看上去他不像个会动坏念头的混蛋。我认为他不会干出伪造遗嘱这等烂事,虽然也并非不可能,何况我可以用性别保证伪造的遗嘱绝对能够以假乱真。好吧,不管怎么样,那与我又有何干?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罪名被撤销——那样我就仍然能在美国到处闲逛了。
哇,我突然感到人生真是待我不薄。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我试图不去注意,但最后还是走出房门。在楼梯上,我看到楼下聚集着Browning和他的几个助手,Robert站在靠近门的位置,神色冷漠,拒人千里。
“Robert,”Browning叹了口气,伸手放在Robert的肩上,阻拦住他打算离开的动作,他灰色的眼睛里盛满忧虑,“我想我们得谈谈请律师的事了。我知道这不容易——”
“现在不行,”Robert断然拒绝。
“但这是必须的——”
“Peter叔叔,”他说。
Browning放开了他。眼睛始终盯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离开。
那几个助手让开一条路,他们无声地看着Robert身影消失。
在Robert走上楼梯之前,我已经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
Robert非常痛苦。他父亲并不在意他,也许认为他是个毫无出色之处的继承人,而更加相信作为数十年老助手的Browning。但Robert日复一日的辛苦似乎也并不能证明他对工作怀有极大的热情,他只是出于某种不得不为之的义务而这么做。一时之间我有点怜悯他。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能在事关自己父亲的几本陌生日记里寻找安慰。
也许这是他感到能够接近Maurice Fischert的唯一方式?
考虑到贸然去翻Mal的日记实在不耻,我放弃了这个打算。我只是想知道Robert到底在想什么。Fischer家族的人的确都很古怪。至少现在没人知道当初老Fischer寄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如果他就是那位寄信人的话),没人知道Robert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Arthur在想什么,所有人互不相知,Robert所说的他人即是地狱用在Fischer家族里真是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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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4(22:12)|【E/A】人生如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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