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E/A】人生如梦
> 【E/A】Life is but a Dream 06
我回到地下室,连杯咖啡也没喝,就开始抄起最后一部。
Arthur两手背后,盯着他自己的雕像——只是一个雏形,但跟他相比真是惟妙惟肖。我想不到他会把自己雕琢得这么神似。接着我开始想,也许我可以跟他讨要这个雕塑当留念。我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待上多久了。这里将会发生巨变,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看起来Robert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将要出于承诺,接手这个恢弘帝国。
同时彻底埋葬他所谓的过去的那些年少轻狂、荒唐愚蠢而甜美的理想。
成长就是这么一回事。最后你总会承认一些事,而那让你再也感觉不到美好。甚至让你感到活着是件残酷的事——在不停地交易、取舍和患得患失中度日,每一天都有新的苦恼。
“我们要加快动作了,”我说,“老Fischer撑不过后天。”
“哦。”Arthur微微转头,看了我一眼。“真是太突然了。”
“他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月了,”我说,“这对他够难得了。”
“七个月,”Arthur有点感伤,“七个月前,他安然无恙。”
“没办法。命运就是这么回事。Mal也死了有七个月了。”
“Mal?哦,没错。”他蹙眉,“他们好像同时出了意外。”
“大概是巧合吧。反正到现在我见到的巧合已经够多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他喃喃着,“命运是存在的。”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挽起袖子,“谁能抗拒命运?”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紧紧盯着Arthur。
我该找Robert要一张Thomas Fischer的照片看看。
“怎么了?”Arthur奇怪地看向我,“为什么盯着我?”
“你见过,呃,你祖父的照片或其他什么吗?”我问。
Arthur摇摇头。“不,没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Eames。”他说。
“想见见企业的创始人罢了。”
“Eames。”他的口气加重了。
我叹气。“必须要一个理由?”
“Eames。”他第三次逼迫。
“好吧,”我息事宁人地挥挥手,“我不知道今天Robert在想什么,他一直在谈关于他的祖父的事,听起来像部传奇小说什么的。离奇的生活,古怪的遭遇,与众不同的性格什么的。所以我有点好奇他是个怎样的老头。我猜也许你也知道?至少看过照片什么的吧?”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又一次陷入沉思。但并没有太久。
“我没见过,”他说,“我也从没听谁说起过。从没有。”
我撇撇嘴,作出惋惜的表情。“真希望我能知道更多,”
“反正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做好你该做的就是了。”他说。
“噢,是啊!我不是一直在做!”我故作恼怒地拿起墨水笔。
“你没必要生气,”他再次转身面对雕塑。“今晚该拟遗嘱了。”
但是仔细想想,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了;而且我要承认,也许我错怪了Maurice Stuart——他的确在尽心竭力地寻找Nichloas Fischer,但只找到了Nichloas的儿子,就是Arthur。他将Arthur带回来,告诉Arthur自己是他的父亲,这样就能让Arthur相信这份家族企业会有他的一份,至少是50%的股份。而对于Robert,他选择不说真相,也许准备在日后将要撒手人寰的时刻再把一切告诉他。人人都有私心,Maurice Stuart也不例外。一方面,出于对Thomas Fischer的承诺,他希望将企业归还;而出于私心,他又不想将这一切就这样拱手让出;而荒唐的是,不论是Robert还是Arthur,对于这份家产都毫无兴趣。但Maurice Stuart没想到死亡来得太快,他已经没有机会告诉Robert关于Arthur的真实身份。Maurice Stuart,这个始终活在矛盾中的人困于一个无解的迷宫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刻,意外发生,一切归于沉寂——这个秘密已被彻底封缄,再无开启的可能。
一直在苦苦寻找的Robert绝对想不到,自己所寻找的人就在身边。
噢。多可笑的一场滑稽戏,多伟大的一幕悲剧。
Arthur说得没错——生活中处处都是悲剧。
转天晚上,传来Maurice Stuart辞世的消息。
Robert正陷于公司里一堆棘手的数据报表中,接到医生的电话后,马上飞奔回家;在他回来的路上,Arthur将四部手稿和一份遗嘱放进保险柜里,换出原先的那份遗嘱。
我怂恿Arthur打开遗嘱。“为什么不看看老Fischer都写了些什么?”
他拿着那只密封的信封,神色迟疑。“偷看?我想这不太好。”
“为什么?”我耸耸肩,“如果不看,它就永远是个秘密了。”
他叹了口气。“但是你想没想过,”他将它轻轻放回桌上,“如果我们看了它,然后我们在目睹Robert拿出那份伪造遗嘱后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所做的全部都荒唐透顶,甚至后悔不迭,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时间不可能倒流,一切不会重来。我不希望面对那一幕——”
“Arthur,”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记得那个让你哭泣的理由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接着,一股怒气冲进他的眼睛,他狠狠瞪着我。
“毫无疑问,”我说,“你又在犯那个毛病——听着,我们已经将伪造的遗嘱放进去了,不管后果将是什么样,已经不可避免。而你却在这里因为惧怕某个结果战战兢兢、连份遗嘱都不敢打开?你在想:我害怕,我缺乏信心,我没有把握,所以我干脆就不去做、不去面对——这样我就不会失望、不会震惊和痛苦了。是吗?喔。Arthur,你真是永远也——”
他冲上来拽住我的衣领。这个失控的Arthur,比上一次更怒不可遏。
“闭嘴!”他厉声吼到,“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自以为是地说大话?”
“摆出一个我完全错误的理由。”我冷笑,“没有。对不对?”
“你这混蛋!”他破口大骂,“操你的,Eames!滚出去!滚!”
“你在心虚。”我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过,我当然可以滚。如你所愿,我现在就消失在你面前——然后再也不出现。反正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留下来。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他松开了我。他脸孔扭曲,眼神狂乱。“Eames。”他咬牙切齿。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朝他愉快地吹了声口哨。“Bye,Arthur。”
“等等。”他说,发青的手指捏住信封,略一迟疑,便迅速用雕塑刀裁开——好像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改变心意似的——然后手忙脚乱地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那份遗嘱。
我凑过去看。天杀的我就是这么好奇;我真不该这么好奇的。
总之一个人好奇心过剩没有好处。但有时候我们就是不能停止。我们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好奇,因此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挖掘真相,而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却往往会大失所望,或是不肯相信。人类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物种,情感复杂到愚蠢可笑的地步。
我只注意到一句话。
「1996年11月21日,我终于找到了Nichloas,他现在的名字是Gosse Bonham Turner。住址是芝加哥市西南区17街112号。Nichloas拒绝接受其父遗留的家产。无果而终。」
我茫然地看看Arthur,又看看这几句话,耳边一阵轰鸣。
我有没有说过,我老爸的名字是Gosse Bonham Turner?
但我一定说过我老爸是英国人——家境优裕的英国绅士。
读完这份真实的遗嘱后,Arthur感到释然,而我却陷入纠结中。
我甚至没有去参加律师宣读遗嘱的盛会。他妈的,想都没有想。
但是Arthur参加了。他仍然穿着他整齐得体的三件套西装,皮鞋锃亮,仪态得体;但自始至终只是站在窗户外面的树上,望着里面的一切。他看到律师郑重地宣读了遗嘱,然后Robert猛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地走过去,从律师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书稿,像具僵尸。
Arthur告诉我Robert泣不成声,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早该这么做的。”Arthur自言自语。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乱。
喔。想一想这个: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是一个他妈的能源帝国的继承人,只要你能证明那份真实遗嘱上的继承人是你老爸,而那位冒牌的继承人正苦于不能把这份产业转手;但是那样一来,我们伪造遗嘱的事就会被揭穿,然后我和Arthur的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渡过。
我还是他妈的一毛钱都拿不到。
何况Robert已经按照那份假遗嘱的要求,决定拆分公司。现在他正在Browning和一众助手的协助下,严肃认真地执行遗嘱。能源帝国已经开始四分五裂,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沉默是金。
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缄默不语。
我保持沉默,看着笑意开始在Robert的脸上浮现。
看着Robert忽然有天出现在树屋下,大声叫喊Arthur的名字。他坚持不懈地大喊大叫,直到Arthur揉着眼睛从屋顶上冒出来,身上向来笔挺的三件套西装竟然有点不整。他打个哈欠,朝Robert微笑,懒洋洋地说,“早上好啊,Robert。”一边整理自己微乱的领结。
“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Robert说,“我恳求你下到地面上来。”
“那可有点困难,”Arthur咧嘴一笑,“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上面。”
“噢,求你了,Arthur,下来吧。”Robert恳求到。“为什么我们不和好呢?我明白过去你只是在为我好,但我身不由己。现在我自由了,我们还是一条阵线上的,不是吗?”
“喔,没错。好吧我会考虑。但现在我得回去收拾一下了,我的衣服有些乱——”
“我后悔之前对你说那些话,”Robert说,“我一直在后悔。但我没办法跟你道歉。我会告诉你真正的理由,我早该告诉你的。你不能一辈子待在树上,下来,到这个世界上来。”
Arthur还在整理衬衫的手停下来,他看着Robert,挑起眉毛。
“庄园并不是整个世界,”Robert说,“别再孤独地生活。”
“是谁告诉你这么说的?”Arthur问,瞟向我,“他吗?”
Robert迅速将目光转向我,一脸的惊讶和迷茫。“什么?”
“让我来,”我走上前,将手伸向Arthur,“请屈尊跳下来。”
Arthur还是没有动。但你能看得出,他在动摇。他的目光在我和Robert之间来回游移,飘忽不定,深不可测。也许他在恐惧,充满担忧和怀疑,害怕之前的平静被全部打破。
“别害怕,Darling,”我说,“跟我来,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
“去很多地方?”他犹疑地反问,“你是什么意思,Eames?”
“我的意思是,离开这里。”我朝他咧着嘴,“跟我一起。”
“你打算带他去哪里?”Robert插嘴到,惊愕地看着我。
“不知道。不过——嗯,伦敦太小了,”我比划着,“而且天气也实在糟糕。有的是更好的城市,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你,街道、邻居,新的生活。一切都重新开始。怎么样?”
“为什么你之前从没说起过这些?”Arthur问到。
“喔,”我转向他,“因为我没有把握,Darling。”
Arthur楞了片刻,脸上突然展开一抹讽刺的笑意。
“Eames,”他用刻薄的口吻说,“原来你也一样。”
“当然了,”我说,“谁不害怕面对失望和被拒绝呢?”
Arthur他声称只是为了参加父亲的葬礼才又踏上地面。
我选择不拆穿他这个不堪一击的、孩子气的可爱谎言。
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小心谨慎的性格,别扭但真实。有时候会令人产生错觉,认为他并不适合出现在现实生活里,所以当你看到这个人,身着优雅得体的三件套西装站在这里,出现在众人之中,难免会有奇怪的感觉。尤其当他抬起头望见你,给你一个无声的注视时。
你会宁可相信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他不属于地面上。
Maurice Stuart的葬礼非常隆重。整个场面如同一场冠盖云集的慈善晚会,诸多男士和女士低声交谈,喁喁私语,少不了老友相会、仇敌聚首,傲慢、鄙夷、巴结谄媚的表情比比皆是。因为Robert已决定拆分公司,诸多之前还誓与这个年轻继承人不同戴天的商业精英对他笑脸相迎,一片虚伪的结识和奉承之声。直到牧师开始念悼词,声音才逐渐停止。
我站在Cobb身后,他脸色凝重,极为失望。
Arthur则远远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边。
“下一步你怎么打算?”Cobb微微扬起下巴,低声问道。
“还没想好,”我无聊地四处张望,“反正肯定要离开这里——我忍受不了伦敦的天气,整天到晚雾气蒙蒙,一整年的阳光加起来抵不上加州一天。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他耸耸肩,“不知道,也许回美国。”
“Ariadne会跟你一起吗?”我问。
“不,”他简短地回答。
“什么?可为什么?”
“Eames,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稍微加重语气,但又控制在被人听到的范围内。“我并没有跟她发展到什么地步——她只是在好心地招待我而已。她还是个孩子呢。而我,我都是个他妈的老头了。自从Mal死后,我就感到自己已经彻底老了。没用了。你明白吗?我不想再奢望什么了。这一切都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渡过残生。”
“噢,得了,你该到处走走,”我拍拍他的肩膀,俯下身,“听我说,Cobb,不能用腿不代表不能走。Mal已经死了,那就让她好好地安睡。无论你伤心绝望都于事无补。”
“我连Mal的一个愿望都没实现,”他自责地说,“这算什么?”
“那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如果Mal活着,她也会这么说。”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来,否则一切就不会是这样。”
“别自责了,Cobb。再说了,这他妈的不是你的错——”
Cobb挥手打断我的话,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腿。
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轮流上前瞻仰死者。男男女女身着名贵笔挺的色西装,色套装,色的手套、帽子和墨镜,就像一场品牌展览。我推着Cobb随人群朝前移动,他勉强打起精神,望着走过场般的人群。突然间他的眼睛固定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死死地盯着他。
“Eames!”他急切地低吼到,“带我去那个人身边!抽雪茄的那个——看到吗?在那对夫妇后面,距离Robert大概有四五米远。现在正在朝窗边走,快,快推我过去!”
我忙推着轮椅朝那个人小跑过去。“怎么了,Cobb?那是谁?”
“侦探,”他低声说,“那个侦探——告诉我们地址的侦探!”
“什——上帝,今天真是个盛大的聚会,连侦探都出席了。”
那个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身材高大,满头灰发中夹杂着白发,一丝不苟地朝后梳去,修理得干净整洁的脸孔上有双浓厚的眉毛以及一对微微眯起的、习惯于深思熟虑的眼睛。
他叼着一支雪茄,站在落地窗边望着外面,烟雾围绕在他身边。
“嘿,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推着Cobb停在他身后,问到。
他的动作略作停顿,夹着雪茄的手从唇边移到胸前,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当那道困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Cobb脸上时,他皱眉思索了几秒,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记得你,”他的雪茄指向Cobb,“你是那位教授女儿的丈夫。”
“多谢你还记得我,”Cobb说,“所以你的出现肯定不是偶然了?”
“我想其他的解释你也不会再相信。”他微笑起来,眼睛舒展开来。
“告诉我一切到底是这么回事!”Cobb急切地低吼,“到底是谁?”
“是老Fischer拜托我去的。”那位「侦探」解释,“他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位教授和他的女儿一直在寻找他的事,或者干脆说是不久之前。所以他拜托我去邀请你们两位到这里来作客。于是我去了——”他的目光下移到Cobb的腿上,神色染上忧虑。“发生了什么?”
“车祸,”Cobb说,“生活里总有些没法避免的事,对不对?”
那个男人露出悲伤的表情。“我的上帝。那么你的太太——”
“她死了,”Cobb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哦,天哪。”对方重重地绞起眉头。“这真是——太不幸了。”
“现在我已经平静多了。何况,Fischer先生也已经过世了。”
“真是太不幸了。”男人连连摇头,接着又想起什么,朝Cobb伸出手,“哦,抱歉我还没作自我介绍——我是Alfred Stock,Fischer的老朋友,过去是警察,不久前刚退休。”
“Cobb,Dom Cobb,你知道的。”Cobb跟他握了握手,“这是Eames Turner。”
“你好,”Stock朝我点了点头,又看向Cobb,“我要代替Fischer去看你妻子。”
“非常感谢,Stock先生,”Cobb稍稍停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关于那些我不知道的部分吗?你知道,我们为了找到Maurice Fischer几乎用尽所有办法……”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Stock将雪茄丢进烟灰缸,“我想书房比较好。”
显然,Maurice Stuart从未把家族企业的真相告诉过Robert之外的任何人。所有的人,他们都会说Fischer先生这个、Fischer先生那个;如果没有Thomas Fischer的发掘、信任和慷慨馈赠,就不会有Maurice Stuart的今日。「能源帝国的首脑,成功的企业家」,所有的新闻媒体、官员显要都会这么称呼Stuart,但实际上,他们甚至不认识他。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他隐藏在一个陌生的姓氏和身影后面,为了一个承诺,他选择彻底抹消自我,让Maurice Stuart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不见,却不曾引起丝毫留意。
Maurice Fischer的去世震惊四方,掀起轩然大波;而Maurice Stuart的死微不足道。
出事之前,Maurice Stuart已经开始感到自己的状态每况愈下,必须要为以后做些打算。一直以来,Robert做得不错,业务方面逐渐精通,工作起来严谨认真、井井有条,性格略显软弱,但仍不失为一个优秀继承人。Stuart并未考虑太多Robert的事,他一直在回忆过去的事,一点一滴、丝丝缕缕地,他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去回忆。他跟Stock谈起过去的一切。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密切,因为Stock也是个越战老兵。那些话他只对Stock说过。
刚到伦敦的时候,Stuart在每天回到公寓后,常会写一些东西。
他并不爱好写作,也没有志向成为作家或写手。他只是感到这样能好过点,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面对过去,不再逃避,而不是每个夜晚都在噩梦中惊醒,想起阵亡的同伴们了无生气的灰扑扑的脸和鲜血淋漓的惨状。他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就像每个从前线回来的战士,他们对国家、对人性、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包括道与真理都开始产生质疑。无法再相信任何人,无法再拥有平静安逸的生活。一切都被炮弹炸毁、被硝烟弥漫、被血污染透了。
信任一旦失去,就无法再重建。
Stuart苦闷到难以自抑。他试着与别人交往,但所有的努力最后都会宣告失败。他明白已经很难再心无杂念地与人沟通,于是干脆不再尝试。他想到另一个办法,给陌生人写信。这样就既能起到纾缓情绪的作用,又不必担忧友情难以维持。他决定每次只写给一个人,但绝不写给同样的人两次,一直写到他感到自己逐渐好起来为止。于是Stuart开始写信。他的第一封信就是寄给Miles教授。然而没过多久,他接到了Thomas Fischer的邀请,改变突如其来,Stuart的人生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忙碌、混乱,他再也没有写过信。仅此一封。
当Stuart想起过去曾经寄出的那封信时,他突然冒出念头,想要知道它的下落。
他仍然留着当初那个地址。但出于公司业务繁忙,身体状况欠佳,Stuart便拜托老朋友Stock代他寻访。那时Stock刚从警署退休,闲得发慌,于是一口答应,很快就打点好行装,来到美国。他顺利地找到Stuart提供的住址,发现对方正是当初收到Stuart来信的那个人,而且他们也一直在寻找着当初那个神秘的寄信者。Stuart得知后,希望能够邀请他们到家中作客,Stock借助了一点职务之便,自称为私家侦探,将Stuart的地址提供给Cobb夫妇。
Stock所知道的故事就到这里。他没有想到,在那之后不久Mal就出了车祸,而老朋友在一次突然的心肌梗塞中陷入昏迷,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这场见面再也不可能实现。
“既然是命运的安排,无人能够避免。”Stock又点燃一支雪茄,慢慢说到。
Cobb重重地吸了口气。对他来说,以此作为伦敦之行的尾声,堪称理想。
他可以回去告诉Mal,他们一直以来所做的努力是有所回报的。他已经见到了当初那位神秘的寄信人,尽管已经过世;他也知道了整个故事,足够让他在她的墓前反复讲上数次。Cobb带着释然的表情,跟Stock道别。Stock说他一定会去看望Mal,代替自己的老友。
“真后悔当初没有告诉你们真相,”Stock叹息,“本来想给你们个惊喜的。”
“至少现在我知道了,”Cobb苦涩一笑,“我会告诉Mal。这就够了。”
“如果当初我说出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Stock满心愧疚地说。
“既然是命运的安排,”Cobb自言自语,摇了摇头,“无人能够避免。”
我们跟Stock道别后,来到楼下,宾客已经逐渐散去,Robert一个人坐着偌大、空旷的客厅里,神色平静。看到我们后,他露出一抹疲倦的笑意,站起身。“你们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我说,寻找Arthur的身影。“Arthur呢?”
“在地下室,”Robert顿了顿,“介意陪我坐一会儿吗?”
Robert说了一些关于他父亲留下的遗嘱的事。当然,他永远都没法知道自己被蒙骗了。但我猜他会很乐意接受这场骗局、接受这个谎言。他说他已经将拆分的各个公司分别委托给那些有能力者去管理,总公司的日常事务大部分由老Browning代为负责;并准备建立一个艺术基金,一切爱好艺术者都能有机会得到一笔为数不少的款项,用于他们从事所爱。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眼中闪着兴奋、激动的光芒,“父亲会鼓励我走自己想走的路。他提到我那些作品,认为我写得很出色,他甚至记得当中的每个角色,每一段情节。我以为他根本不屑于看上一页。他告诉我,真正的成功就是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渡过人生。”
Cobb听得非常感动。我不知道如果他获悉我在遗嘱上动手脚,会不会恼羞成怒。
但我知道,即便有一百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我想Arthur也一样。
那个晚上我想到我老爸。想到我们相依为命、穷困潦倒的生活,想到他总是那么乐观,即便翻遍整个房子连一毛钱都找不到,也依然有女人朝他微笑,有朋友为他掏酒钱,有邻居帮他垫付房租和打扫房间。我老爸是个很有魅力也很讲义气的人,他可以过得很糟糕,但绝不会为一点利益昏头。我懊恼自己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些,而过去,我眼里看到的只有他无穷无尽的缺点。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拒绝那么丰厚的一笔家产,但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也许是再简单不过的自由。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做想做的事,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
我为命运的离奇感到惊异。
在美国我只是个小混混,从纽约、芝加哥一直混到西雅图和洛杉矶,人生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手里总是没有钱,我总是在拿到钞票的当天就把它们大把地撒出去,我不过是个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后来我远渡重洋,来到伦敦,在这里我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交到朋友,一个神神秘秘的Arthur和一个失而复得的Robert。我抄写手稿、伪造遗嘱,在这里偷天换日却无人发觉。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部分故事,而我却知道整个故事——命运的安排一向古怪离奇,而刚好我又是个天性好奇的家伙。我只能说:没什么可说的。
噢,有什么可说的呢?反正你都看到了——事情就是这样子。
后来Cobb回了洛杉矶的老家,在Mal的墓前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看到那里摆着花束,猜测可能是Stock来过。当然,后来我也去了。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Mal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在墓碑的照片上看到她,她幸福地微笑着,令人心碎。
Arthur说他才不是因为我才放弃庄园。他说他很早就做好离开的准备了。
“我只想等到父亲过世再离开,”他说,“我想知道Robert会怎么办。”
“喔,你真的很关心Robert,”我讽刺到,“就像爱老婆一样地爱他。”
“闭嘴!”他厉声吼到,“你根本不理解一个人对理想的渴望和感受!”
直到现在,我在他们眼里仍然扮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我真是受够了。但我还是心甘情愿地继续扮下去。
你不得不承认,看着一些人能够做他们想做的事,能够露出纯粹明亮的微笑,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离开庄园之前,Arthur锁上了那个地下室。关于地下室,连Robert也不知道,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在后来的漫长旅途中,Arthur开始画画,后来又迷上了短诗,他重新体验生活,对生活充满热爱,就像伏尔泰。很难有人能够一直保持对生活的热爱,生活里总是有太多灰暗、残酷、难以预测的事,让人们很容易就感到厌倦、失望、憎恨和绝望。如果我们能穿透种种情绪,勇敢地走过去,并用力把握住生活原本美好的本质,一切就不再那么可怕。就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支撑着你,给你勇气,希望若隐若现,但始终无穷无尽。
除非你决定放弃,否则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
到最后总会有所回报。
享受人生。
故事结束了。这番旅途的终点也已经遥遥在望。
我倚在车里,像是即将睡去,又像是突然醒来。
Eames将我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唤醒,就像惊扰你的普照的阳光;或者,就像当你站在那片灰雾蒙蒙、分不清楚海面与天边的界限的悬崖上时,突然有谁叫了你一声。你回过头,看到一整片灯火璀璨、热闹喧嚣的城市就在你身后,熙来攘往、车水马龙,一个真实生动的世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于是你脸上带着微笑,两手插在口袋里,信步朝那里走去。
你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成为其中的一员。
你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职业,自己的家庭、亲人、朋友和恋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回去。他们微笑,朝你张开手臂,大声叫着你的名字。你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闪动的爱,你看到他们的脸上满是温柔的情感,他们在等着你回到他们的身边。你朝他们走过去,融入到那片刺目的阳光中,融入他们。那是一种回归的感觉。你知道自己此后不会再害怕,因为你已经与他们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在他们的臂弯和注视里,你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他死了,”一个护士盯着屏幕上那根拉长的线。“Ken,他已经死了。”
医生与护士们围拢在病床旁,看着这位已经安然入睡的老人。三天前他因为心力衰竭被送到医院,已经无法挽救。此刻他的脸上带着平静、满足的微笑,面容安详,溘然长逝。
看上去就像经历了人生中最后一段美好的时光。
像一部电影,像一部小说,戏剧或诗。
像每一部他手下的作品。
像一场梦。
Robert Fischer的梦。

——END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10.12.04(22:09)|【E/A】人生如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