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02
我的故乡是基韦斯特。你可以在维基百科上毫不费力地找到这个小镇,轻松地知道这座小岛拥有基韦斯特国际机场,是多条豪华游轮航线的出发点,建有连接着佛罗里达半岛的跨海长桥;这里有海明威的故居,里面生活着他所钟爱的五十多只猫的嫡传后代;这里还有美国总统哈里•杜鲁门的度假行宫;这里也以同性恋者乐园著称,彩虹旗到处骄傲地飞扬。
但在几十年前,当基韦斯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岛时,它唯一可耀的只有海景。
我父亲是二战老兵。参加过硫磺岛战役,目睹自己的战友在战场上厮杀、战斗、浴血奋战。在战争浩劫中,他活了下来,但失去了所有的兄弟。退役后他从繁华的大都市搬到美国这座最南端的小岛,希望在这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我喜欢基韦斯特,这里终日有着温暖的日光和喧嚣的海浪。碧蓝的海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起金色光辉。一切都很平静。从小我就是个乖孩子,听父母的话,举止合乎规矩,一丝不苟。我知道自己将会成为我父母期待的那种人,在他退伍军官的光辉里从容进入上流社会,游刃有余地交际和生活。但一个人的意外出现打乱了所有的预期和平静。他改变了我的人生,他使我看到这个真正的世界,看到色彩和影像,听到不同的声音。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过去我从未想象过的异境,让我目睹人生里最真实的狂喜、悲伤、忧郁与痛苦。让我窥探人生的真谛。让我勇敢地踏上旅途。
然而在过去,我却一度认为寐罗是我人生里最大的噩梦。
从他家搬到我家对面的那天开始,我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当然,我怎么会忘记呢?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动物农场》,一辆墨绿色的福特皮卡卡车缓缓驶入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它开过来,我盯着它,等着这辆满是噪音、叮咣作响的卡车驶过去,它的速度逐渐减慢,最后停在街对面的房子前——那里已经空了许久,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住。很多人都说那里曾经有个男人自杀,在地下室里,那里满地都是凝固的血迹。从那以后虽然房价一降再降,始终无人问津。但现在却突然冒出一户人家——一对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
穿着蓝色哔叽工装裤和系带工装靴、戴着鸭舌帽的男主人先跳下来,然后是一个女人,窈窕的身形裹在粉红色的连衣裙里,瀑布一样浓密的金发齐腰垂下。接着跳下来一个有着棕色短发和琥珀色眼睛的男孩,然后是另一个。他们两个一模一样,连衣服都一模一样。他们看上去跟他们的父亲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对父母走到卡车后面叫了一声,几秒钟后,从大堆的家具、沙发、杂物和器皿间钻出一个瘦小的色身影,“哇,太酷了!我喜欢这里!”那个小孩尖叫着从车后跳下来——他有一头酷似母亲的漂亮金发,苗条瘦弱,嗓门又尖又细,就像个女孩——逃开父母的手臂和哥哥们的嘘声,一眨眼就跑得不见踪影。
“寐罗!”那位母亲高声叫到,“哦,天哪,你跑到哪儿去了?”
“别管他,珍妮,”男人说到,“他不会跑丢的。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数个小时,那一家人忙进忙出,把家当全部运进屋子。
整整一个下午,我不停地从书里抬起视线看向对面,看着那对夫妇和两个大一点的孩子整理他们的新居,来来回回往返于卡车和房间,而那个小孩,时不时地从篱笆底下或灌木丛里钻出来,大叫着冲向他的哥哥,或拉住他母亲的头发,跳上父亲的肩膀,活像只猴子。
当天晚上,我们接到了来自新邻居的问候。对面一家带着诱人的烤杏仁蛋糕和初来乍到者的热情敲响我们的房门,我母亲去开门,看到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他们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她马上礼貌地把他们让进屋子。“瑞尔,”她高声叫道,“尼亚!是我们的新邻居!”
我从楼上下来,看到站在最后面的小男孩。他转过头,盯着我。
“我们是新搬来的,”那个男人说,“我是凯尔,凯尔•菲尔,这是我妻子珍妮,我的三个儿子——姆斯、杰勒米和寐罗,”他将他们一一推到前面,“很高兴认识你们。”
寐罗一直盯着我。带着充满好奇的热情表情。
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喝饮料、吃爆米花和炸薯片,姆斯和杰勒米边低声议论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节目,大人们在聊天,我坐在那里像个陪衬,寐罗则活跃地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摆弄着橱架上我父亲的收藏品。我父亲喜欢收集战争时期的纪念品。前线的士兵们总是喜欢交换物品,军二级铁十字勋章和空军轰炸飞行章,英国皇家空军军用航拍相机,苏联贝戈士八倍望远镜,日军南部十四式手枪以及古巴生产的哈瓦那雪茄和雪茄盒。我父亲从战场上回来,带着一大堆的纪念品、交换物和阴沉的脸孔。他从不跟我谈起战争,对于过去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他的兄弟和朋友几乎都被送上前线,但返回的却寥寥无几。我曾经有四个叔叔,但从没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父亲是唯一的幸存者。战争前夕,他和我的祖父母还有兄弟们住在一起,战争夺走了其他兄弟,只剩下两个虚弱的老人。对于过去,他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收集关于那个年代的所有物品。
寐罗拿着一把日军战刀欣赏,一副着迷的表情。
“放下它,孩子,”我父亲说,“它开了刃,会很容易伤到你。”
“开刃是什么?”寐罗问,仍然举着那把它寒光闪闪的战刀。
菲尔先生立刻快步上前将刀夺走。“坐回去。”他跟寐罗说。
寐罗嘟起嘴巴,看着他父亲。“什么叫开刃?”他固执地问。
“开刃是把刀表面的钝铁磨下去,让刀变锋利。”我父亲说。
“可以杀人吗?”寐罗又问。
“嗯,当然。”我父亲回答。
“酷。”寐罗转身想要拿起它。
菲尔先生阻止了他。“够了!”他厉声说,“坐回去!”
寐罗执拗地看着他。“我不想坐,”他说,“太无聊了。”
“好了宝贝,”菲尔太太不安地一笑,“过来,坐这里。”
“为什么你不去找尼亚玩呢?”我母亲好脾气地开口。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寐罗。他无奈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一分钟后,大家恢复了交谈,像在极力忘掉这一幕。我父亲正和菲尔先生谈论他的工作,他手下的员工,他正在收购的股票。而我母亲则为菲尔太太介绍整个社区的状况,扮演着传播者的角色。菲尔家的双胞胎在窃窃私语,目光停留在我父亲收藏的扬•维米尔的油画赝品上。
寐罗直愣愣地盯着我。
为什么他不去看其他东西呢?我暗自想,那些架子上明明还有更多的物品,玻璃棱镜、美洲陶器、英国威基伍瓷器、意大利庞培式瓮、古希腊雕像和带框的英式针绣花边。但寐罗对它们视而不见。他宁可坐在这里直愣愣地盯着我,好像我可以成为战刀的替代品。
我只得朝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嗨。”我说。
他仍然盯着我。我留意到他湖水般碧绿的眼睛,明亮有神。当他开口说话时,我听到跟之前那声尖叫不同的低哑的嗓音。“我想去你的房间。”他说。他的口吻既非请求也非命令,就像一种陈述。一种寐罗特有的表达决心的陈述。这种口气通常意味着他非此不可。
“哦,”我说,迟疑了几秒。“好——好吧。”
我带他到楼上房间里。我推开门,让他进来。我的房间很普通。床,旧的书桌和椅子,书架上摆着书和玩具。一个简易的橡木衣橱镶在墙壁上,沿着衣橱是一条长木桌,直抵房门。长桌上有很多东西。地板上也都是。机器人模型、拼图、棋牌和装零钱的储蓄罐之类的。
他站在房间中央打量四周,然后走到书桌前,爬上去看着对面。
“嘿,”他说,“你可以看到我的房间。就在那里。看到吗?”
我撑在书桌上,努力去看对面。对面只有一扇漆漆的窗户。
“如果我打开灯,你就能看得更清楚了。”他说,用手指指。
“我能看到,”我说,虽然完全看不清楚,“它看起来很近。”
“是啊,近得不得了,”他趴在窗台上,“我喜欢你的房间。”
然后我们继续趴在那里看着对面。看着他的房间。
他拿起我看到一半的《动物农场》,“它有趣吗?”
“还可以,”我说,“嗯,实际上,我刚看了开头。”
“你喜欢玩什么?”他很快地翻着书,一边问到。
“呃,这个——很多,”我说,“拼图游戏,看书,猜谜和——”
“你喜欢冒险吗?”他打断我,“你知道罗伯特•皮尔瑞和马瑟•汉森吗?或者小猎犬号?你一定知道哥伦布,对不对?还有罗•阿蒙森和罗伯特•斯科特?亚哈船长?”
我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我问。我知道哥伦布。但其他人都是谁?
“喔,你该知道一些他们的故事,”他坐在书桌上,“酷极了,真的。”
“好吧,”我说,“我会读一些他们的故事,也许他们真的挺酷。”
“我可以给你听,”他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我们交换故事听。”
“交换故事?”
“没错,你先讲你的故事给我,然后我讲我的给你。”他挥舞着手,“这样我们就能听到两个人都知道的故事了。我们可以比较一下谁的故事比较有意思。我们干脆打赌好了。”
“打赌?”我问,“讲故事跟打赌有什么关系?”
“输的人被罚,”他说,“故事没意思就算输了。”
“可是谁来当裁判?”
“裁判?当然是我。”
“参赛者不能当裁判。”
“那让我哥哥当好了。”
“门也没有,那样的话我输定了。”
“我们自己来当又没什么。”
“除非你同意我也能当。”
“好啦,都当裁判好了。”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我们每天一起上学,回家。在校车上讲故事,无论做什么都黏在一起,就像兄弟俩。同学们都很惊讶我竟然有了个朋友,但很快这份友情就遭到了冲击。
“不要跟寐罗走得太近,早晚你会被他带坏的。”我父亲说。
“但是……我觉得寐罗还不错啊。”我心不在焉地说到。
“哪里不错了?”父亲怒气冲冲,“他完全是个小混混!”
“我只是,呃,反正他没对我做过坏事。”我低声说。
“不许你为他辩解!”父亲说,“听着,远离那孩子!”
“听你父亲的,儿子,”母亲边煎着小香肠边插话。
“可他没做错什么,”我仍然试图辩解。“他只是,”
“他一意孤行、性格恶劣,早晚会堕落。”父亲说。
“我没觉得,”我产生逆反了情绪,“他有些好想法。”
“你认为那是好想法?”父亲吼到,“把纳粹卍字符刻在脑门上?!”
我无言以对。也许在这一点上寐罗的确有欠考虑。但他考虑过吗?
“哪个孩子像他那样整天到处游荡,嘴里叫喊着乱七八糟的一些话?你认为那是自由派的所作所为?艺术家的风格?就像那些垮掉派的诗人一样?——听着,儿子,那一套根本不适合你。你不能跟那种地下无赖混为一谈。他迟早会成为那种人的,整天不务正业,抽烟、喝酒,甚至会吸毒。你太小,目光还浅,根本考虑不到日后。我只是在道出事情真相。”
“好了,瑞尔,”母亲端着香肠和煎蛋走过来,放在餐桌上,“别这么凶。”
“我必须要这么做,”父亲恼火地放下餐巾,“看到吗?他已经影响他了。”
母亲叹了口气,看向我,握住我的手。“你父亲说得没错,尼亚。”
“可我该怎么跟寐罗说?”我直视着她,“告诉他我不想理他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父亲厉声说,“你连这点事都不能处理?”
“噢别喊了,瑞尔!”母亲不高兴地说,“让尼亚自己去考虑。”
“我一早告诉过你要跟那混小子保持距离……”
我跳下餐桌抓起书包,把父亲的教诲甩到身后。
我感到父亲误解了寐罗,但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也许父亲只是打心里不喜欢寐罗一家——他总是对菲尔先生的行事方式皱眉,他认为他从不教育孩子,放纵他们,甚至还为他们作无理辩护。他认为菲尔先生非但没尽到一点为人父的责任,还起到更糟糕的促进作用。菲尔先生从不管制那三个男孩,他还鼓励他们把大把的时间放在学习之外的地方,玩音乐、钓鱼、打牌、滑冰和想方设法窜上火车跟着免费旅行。这都是我父母绝不容许的行为。寐罗的两个哥哥比他大四岁。他们继承了菲尔家族一贯的自由至上,非常迷恋音乐,正是他们开启了寐罗的音乐之路,但寐罗比他们走得更远。寐罗古怪得多。他性格偏执、喜怒无常,说话口无遮拦,偏好惹是生非,满脑袋都是常人无法理喻的奇思异想。他让所有老师头大,让整个社区鸡犬不宁。菲尔夫妇总是处在无尽的自责和道歉里。他们试图让寐罗安静下来,但就是无计可施——寐罗根本没法安静。他宁可一整晚站在街边大声自说自话,也不能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待上两个小时。除非把他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里塞进布条。
寐罗喜欢跟我黏在一起,他整天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点吸引到他。看上去我们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可以一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寐罗刚刚相反。在寐罗出现之前,我几乎很少开口。但他永远喋喋不休——好像每天都要有成千上万句话要从他口中涌出来让他一吐为快,否则它们就会腐朽在他年轻稚嫩的胃里,让他消化不良。在我们登上校车后,他就会坐在我身边开始跟我说话。
“嘿,尼亚,你猜我昨晚梦到了什么?”他总是能找到话题。
“我们看看今天到底谁听谁的。”他总是主动挑起故事战争。
“简直太逊了。姆斯像个蠢蛋!”他总是第一个爆出笑料。
“我打赌今天威尔逊会大发雷霆。”他总是非常有自知之明。
“今天下课后我们骑车到树林。”他总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好难过,想要大哭一场!”他总是突然间变得多愁善感。
“我一辈子都不会跟那种女孩说话的。”他也总是出尔反尔。
在校车一路颠簸到学校的四十分钟里,我不得不接受寐罗的言语轰炸。如果不是寐罗,我一定会成为那种非常沉默、不苟言笑的小孩。但寐罗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我,我开始不那么沉默寡言——出于必须的礼貌,我会跟他说话,回答他的问题。慢慢地我开始习惯如此。
如果说四十分钟的车程对我而言就像一场考验,那么每一天都不啻于一场灾难。寐罗从进到班级的第一天就坚持坐在我旁边,然后在课上想方设法磨炼我的意志力和老师的耐心。一次又一次,我看着他被拎着衣领丢出教室。他的作业本上写满了他自己的胡言乱语,画着一大堆根本无法归类的图像。他会在上到一半的课时突然跳起来站到桌子上,朝所有人大声朗诵他创造的字句。关于冒险、捕鲸、海怪和弗兰肯斯坦的什么。他用一大堆胡编乱造的故事从我那里骗去所有他感兴趣的诗歌和小说,他不厌其烦地阅读,把所有喜欢的句子抄在作业簿、棒球手套、书包和T恤上。他百般恳求,要求我把句子抄在他的身上。然后我要花掉一个下午甚至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为了把济慈、兰波或者爱伦•坡的诗句抄在他的胸膛、肩膀,甚至他的脸上。当老师看到寐罗带着左右两颊墨迹乌一片的脸蛋得意洋洋地走进来时,可想而知他们何其惊愕,尽管那上面写着最美的诗句。还有一次他坚持要我在他脑门上划上纳粹卍字符。于是那天下午他的父母被叫到学生教导室去训话,年迈的老校长声称他们的宝贝儿子有严重的军国主义倾向,极有可能在以后成为臭名昭著的纳粹主义复辟派。
从那个时候起,或者更早,我父母就不喜欢寐罗。但像今天早上这样要求我远离寐罗,这是第一次。我心事重重,坐在校车上只顾想着早上的事,根本没听到寐罗在说什么。
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寐罗突然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我才发觉他在盯着我看。
“你怎么了?干吗这么闷闷不乐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我父亲认为我们不该交往。”
他看着我。“喔,所以你决定不理我了?”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在考虑我该……”
“哦,随你的便。反正我又不缺一个伴。”
“你是什么意思?”我很惊讶。“你觉得这无关紧要?”
“但你听进你老爸的话了,”他不客气地说,“所以才感到为难。”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父亲。如果你父亲那么说,你会怎么办?”
“如果我认为他毫无道理,我才不会听他鬼扯。”他冷冷地说。
“……当然,你会那么做。”我点点头。这的确是寐罗的风格。
“我才不会强迫谁跟我做朋友,”他看向窗外,“谁在乎这个?”
我在为他左右为难,而他根本不把我的为难放在心上。
“好吧,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必要为你跟我爸争吵?”
“喔。你有吗?我猜你只是一声不吭地听你老爸贬损我。”
狂怒和失望让我一阵呆滞。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在为他辩解,想要他知道我为他跟父亲闹得很僵,但我却听到自己用更冷冰冰的口气说,“当然。事实上,我想他说得也没错。”
“哈,”他夸张地大笑一声,“是啊。你们根本瞧不起我家。我一直都知道。”
“你真是个混蛋,”我极力控制住不要发飙,“那我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
“谁知道?”他做出一副恶心的表情,“也许只是迫于无奈什么的,不是吗?”
我猛地站起身,几乎想要咆哮。“没错!”我听到自己说,“我对你厌烦透了!”
他揣着手臂,用狠毒的目光轻蔑地斜睨我。“那就别再理我啊。你这个懦夫。”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控了。但我的确失控了。寐罗的话就像拧开了要命的一个螺丝,然后整个机器坍塌报废;或者打开闸门,让怒意奔涌而出。我给了他一拳。然后他跳起来把拳头捣向我的下巴。如果这就是我父亲想要的结果,他的确如愿以偿了。当校车司机停下车跑过来把我们拉开时,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比的愤怒,和一点点难以名状的情绪。也许是失望、沮丧、压抑或寒意。不管那是什么都没关系。我擦着下巴上的血时,我决定跟寐罗断交。但我很难受。那种感觉就像夜降临而光明再也不会到来。而我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接下来那一天我们都没再说话。休息时间,他故意跟其他人谈笑风生,在学校里他有着一群莫名其妙的追随者和死党,那些狐朋狗友围着他转,就像他能散发诱人的香味。女孩们也喜欢他,她们的话题总是徘徊在放荡不羁、自我主义的寐罗身上,甚至他脸上那只红肿的五指印都让他魅力丛生。他辗转在众多狂热的目光里,被一群疯子追捧。而我坐在位子上,感觉孤零零的。过去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寐罗出现之前,我也一向独来独往,却从没感觉过孤独,而现在只是回到过去的状态,我却没法忍受。看着寐罗故意对我视而不见,我有种彻骨的失落。我机械地听着课,一边不断出神,想着如果寐罗再也不理我该怎么办。
这一天过得极其漫长。放学后我坐上校车,寐罗走上来,坐在另一个位置上。
我几乎忍不住想站起身冲过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没有理由。
我只能假装自己对此并不在意。一路上我盯着车窗外面,头也不转。
从那以后好几个月,我们形同陌路,彼此互不理会,尽量避免碰面。老师都感到惊奇。他们以为我们在吵架。或者只是在冷战。至少他们说对了一半。我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不再完整了——仿佛一直以来寐罗就是我的一部分,而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人。
但我父亲对此非常满意。他称赞我的举动,认为这是极好的选择和表现。
他对我能够为此跟寐罗大打出手一事大加赞赏。我成了他眼中的好士兵。
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只感到空落。我写作业,我看书,我用模型和拼图打发时间,带来的是更多的寂寞。我有点懊恼自己的冲动——但这并不完全怪我。我对寐罗天生的乖戾偏执充满恨意。我恨不得能像撕掉商品外面的包装纸一样把那些糟糕的脾气从他身上剥除。但剥除了那些特点的寐罗又是谁?显然那将不再是寐罗。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所具有的特点造就了他自己。抛开那些特点,他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是无法改变的,也无需改变。
我努力想要摆脱寐罗的影子。我对他视而不见,好像我们从未交谈过。
但在夜晚,我会躺在床上盯着他的窗户好几个小时,思索他的一切。
我好奇菲尔一家为什么总是那么快乐和自由。
他们好像从不发愁——但跟我家相比,他家简直就像一个垃圾站。我父亲认为他家盛产垃圾,寐罗则是个中翘楚。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吸引到各式各样的怪胎集聚一堂。流浪汉、吉他手、醉鬼,所谓的诗人和艺术家,甚至野猫野狗都青睐他家。菲尔家简直是我们这个社区的噩梦。而现在我能听到来自对面的音乐和说话声,热闹得就像在庆祝美国独立。
我很少想到要听什么音乐。但菲尔兄弟们喜欢,寐罗的房间里有一台菲尔先生送给他当作生日礼物的收音机,寐罗总是开着它。他喜欢听NBC,喜欢里面所有的节目,那时披头士还没有远渡重洋席卷全美,猫王主宰着整个音乐界,流行乐的风格固定在民谣、乡村和布鲁斯之间,Bing Crosby和Frank Sinatra的光辉正在减弱,电台里偶尔播放一两首他们的曲子,作为节目中间的间奏。金发杀手Jerry Lee Lweis和Karl Perkins在乡村乐上齐名,Blue Caps和Crickets尚处于摇滚拓荒的黄金时期。一切旋律都还有着爵士乐的余韵,灵魂乐还未出现,而摇滚刚刚崭露头角。一些地下乐队正在四处游荡,演奏,出唱片,分分合合。寐罗的两个哥哥一直在玩乐队,但寐罗太小,他们不肯带他一起。但寐罗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了。他当然可以玩音乐,谁都可以玩。寐罗在听一些乐队。他的两个哥哥用打工积攒的钱买了一台电唱机,可以播放45转唱片,它彻底地迷住了寐罗。日复一日,他跟哥哥们躲在地下室里,不厌其烦地听着猫王、The Flamingos、Brothers Four和The Kingston Trio。
寐罗说他要成为一名摇滚歌手。
他们在地下室里建立了一个简陋的音乐间。那里很宽敞,地方很大。有几把吉他、一套鼓,还有班卓琴和几支笛子。虽然都是二手货,但他们玩得很高兴。他们是用自己赚到的钱支付的。菲尔先生不会为孩子们的摇滚梦想掏腰包,设备很贵,何况他们已经够穷了,否则谁也不会租这么便宜的房子。姆斯和杰勒米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会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寐罗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你怎么可能一边玩摇滚一边念书?别自欺欺人了。」
眼下双胞胎也没有念书的打算。尽管如此,菲尔夫妇也没有抱怨不休。
我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房子,感到厌恶之极。
但同时我也很清楚,产生反感的真正理由是出于慕,是妒火中烧。
是某种出于我们就这样不冷不热地中断了友谊的痛苦。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小镇的图书馆,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寐罗的两个哥哥。他们一边闲聊一边走近,看到我时停下脚步。“嘿,尼亚。”姆斯叫到,朝我热情地挥了挥手。
我真希望他们没看到我,或者我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下午好。”
“你和寐罗闹翻了,是不是?”杰勒米问。他们俩停在我面前。
“哦,嗯,大概吧。”我尴尬地说,想要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他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杰勒米接着说,“发生什么了?”
“呃——是一些,嗯,理由什么的。”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当然是理由,”姆斯说,“问题是什么理由让你们这样?”
“……很糟糕的理由,”我低下头,看着鞋尖,“我,呃……”
他们用同样的无奈眼神看着我。我想他们也这样子看过寐罗。
“要是你们真的觉得没必要交往下去,互相厌恶至极,吵起来,甚至大打一架,那倒也没有什么,”杰勒米说,“但你知道你们不想闹翻。既然这样干吗要这么孩子气?”
“只要有一方主动点,你们马上就会和好,”姆斯说,“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紧张地抱着书本,“我……但我可不想跟他承认错误。”
“我猜寐罗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们就一直这么别扭下去吧。小可怜。”
“我没做错什么,”我忍不住说,“既然没做错,为什么要我道歉?”
“啊哈——跟寐罗真是一模一样,”杰勒米挥挥手,“我毫无办法。”
“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姆斯两手一摊,“我们无能为力。”
然后他们就继续朝前走了,好像根本不在意我和寐罗是否会和好。
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我们两个固执的傻瓜,将这个举动维持了数个月之久。
没有任何交谈,没有交往,没有交集。除了每天要坐在校车上,毫不相干。
后来,寐罗开始跟一个女孩交往。虽然他身边一直围拢着女生,但他从未真正开始过。而现在他身边开始有了一个固定的窈窕身影——露西•科尔曼。全校最漂亮的金发女孩。
为此我松了口气,觉得寐罗开始分心,不再关心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我也无须再为寐罗的事整天烦恼。即便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我还是耿耿于怀。看到寐罗的身影就感到不爽。我想寐罗也是这么认为的。有时我觉得我们会突然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因为某个理由大动干戈,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消灭,这场伟大的仇怨才能彻底泯灭。但这事一直没有发生。我们在彼此无视中相安无事。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注意起露西•科尔曼来。
我发觉自己时常盯着那女孩看。我好奇她的一举一动到底是哪里吸引寐罗。我对寐罗的口味产生某种无法消除的兴趣,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思索,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着迷。脸孔、表情、发型还是手势?某种姿态?某种习惯?或者只是肾上腺素、荷尔蒙、多巴胺和沸腾的血液等等相互叠加的反应?它们共同酿成一股强烈的火热激情,让人无法摆脱,难以忘怀?直到这股激情打倒你。你被它俘虏,击溃,或是怎么样,直到你彻底地屈从于它。但这种屈服会延续多久?它会自行消亡还是被另一种屈服代替?然后这个过程将往复循环?
我试图将注意力转移,但一切努力都归于失败。
我没法停止观察露西•科尔曼,就像个偷窥癖。
某天中午,寐罗在学生餐厅里抓住我,问我是否对他的女友有想法。众目睽睽之下,我想辩解也无从辩解。我被迫要跟他再次大打出手,让我们之间已岌岌可危的友情彻底完蛋,但我控制住了自己——现在想来那一刻真是充满惊险——在寐罗怒气冲冲的追问下,我说出了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的话。“对不起,”我说,“我从没相信过我父亲的话。”
他的愤怒里有一点点疑惑。“什么?”他问,“这跟你老爸有他妈的什么关系?”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不起,寐罗。”我说,“我不该那么做。”
“做什么?”他还是一脸不解,“他妈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不认同我父亲,”我说,“我喜欢你,我想一直跟你做朋友。”
餐厅里响起一片嘘声。我知道他们误解了,但我根本没想解释。
寐罗瞪着我,几秒钟后他松开手。“算了。”他说,然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寐罗爬到我的窗外,抛进来一包Ghirardelli巧克力。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11.02.04(14:25)|【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ヨ砒エ趴イシホサ。ト。ト
Kattーケナェテホシアフフツタ溌ホサ抄陦レ。ト。ト床゚コヘテホニサー、。ゥ
ルエニタフオネ貘コスレフオネ貘コスレナェサ?ツ衙チユタホサ。」

セョMソソタァソタエ?ェユリサメー、
ヌ邵トニアサ?ユ?オ?イネ ヘ?ネ ハヲヘ?ホサロテウマツニーハェヌタセカカスシ?ェセョユリ...

イ貂スコ゚オサナェセヤエ?ワコ゚ネ?ヤ「ヒワナレコヌニシ ウォシヨエ?トセョサ?ス「イトーハナ?テ」Key West。」
ニ睾」ラフネ? ナキン貉・ナェサ?ク?トーハウヨテ?、エヌナ?クナヌテ。」
ハ。ニテネ髀エサスコ麽ナェソソタァツタネ?ヤ「ホサ。ト。トコチテ?郢ネソァナェF150マツユワケサホ、ナェキ?フモテヒウォシヨオ、ニ酣ェ蟠歷ツタニ?コホサ= =
ニ?#21861; Kattーケヘュン?ュネ?ヤ「ヌリキハスコ麽ナェ。」。」ニ?サソソナェタァエヌナェス?タツソ么
From: Marlene * 2011.03.08 09:04 * URL * [Edit] *  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