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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03
进入中学后,我们仍然是同学,但不在同一个班级,但这完全没影响到什么——我和寐罗之间终于前嫌尽弃,彻底和解了。我父亲非常恼火,对于我又开始跟寐罗交往的事,但我告诉他我想这么做。我第一次公然反抗我父亲,他很火大。今天早上他打了我耳光,就像所有对儿女失望的父亲所做的那样。于是晚上我跑到寐罗家的地下室里过夜,看着费尔兄弟乐队的即兴表演。菲尔太太给我们准备了烤苹果馅饼和饮料。我们在下面一直玩到凌晨。
“我们准备了好长时间,”寐罗得意地说,“你真幸运,作为第一个观众。”
“我该找你签名吗?也许以后能卖个大价钱。”
“没问题,你打算签在哪里?脸上怎么样?”
“如果你出了名,我会让你签满全身。”
“太棒了,我打赌会有那一天,尼亚。”
我们站在那里笑了一会儿,他眨着眼睛,好像欲言又止。
“嘿,尼亚,”他说,“谢谢你没坚持下去。我是个傻瓜。”
我楞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段愚蠢的时光。
“要是那天我没有说那些,你是不是再也不准备理我了?”
他笑着,脸上一副迟疑的表情。“我不知道。这很难说。”
“我不喜欢被误解,尤其是你。但有时我不想去辩解,”
“为什么?你知道你很喜欢把自己孤立起来吗,尼亚?”
“也许吧,也许这样我觉得更好,这样能让我感到——”
“你一点都不真实,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包括我。”
我想跟他争执,但不是在这个时候。何况,我想他说的或许没错。
“你似乎从没想过跟谁敞开心扉,”他接着说,“你永远做不到想什么就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你宁可让那些想法在你心里烂掉,然后再一股脑儿地埋起来,好像它们从没出现过。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抛给我这段没头没脑的话后就走掉了,杰勒米在叫他过去。
那个晚上,寐罗穿着T恤和牛仔裤,挎着吉他走来走去,边弹边唱,声嘶力竭、表情生动,就像个十足的摇滚歌手。他的声线还未摆脱男孩的青涩,但听上去感觉很棒。他唱了好几支猫王的曲子,Heartbreak Hotel,I Was the One,Blue Suede Shoes,Too Much,When My Blue Moon Turns to Gold Again。最后他唱了Let It Be Me。他反复唱了许多遍。这支曲子的旋律将我拖出现实,让我站在一个陌生之地,看着寐罗,远远地看着他。我仿佛看到寐罗长大后的样子,看到他十五岁时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到他拎着箱子站在小镇公路上,等待过路车将他带到繁华喧嚣的纽约。想到他在纽约的新生活,他会交上很多新朋友,然后慢慢忘掉这个小镇。他走上自己的人生旅途。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么远,但事情就是这样,我望着他,寐罗在他们用木箱搭起的舞台上又唱又跳,忘乎所以,快乐得像只刚学会奔跑的小鹿。然后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就开始自行延伸。一直延伸到你也无法预知的角落。我想到寐罗初到纽约时的模样,年轻、热情,带着谁也无法阻挡的信心和勇气,将要拥有自己渴望的一切。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他会做到。他会获得成功然后享受这一切。当我坐在那里看着这支组建起来并没多久的乐队的初次表演,我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以后寐罗站在台上演出的模样,一定会轰动全场。寐罗实在是很耀眼。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知道他不同于其他的男孩。虽然他比起他的哥哥们差不多矮了一个头,但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他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从过去到以后。
他只需站在台上,就会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他还唱了一些他们自己创作的曲子。大部分是姆斯和杰勒米作曲,寐罗填词。他有着出色的语感,像个特立独行的吟游诗人,拼凑起参差不齐的诗句,将美妙的词汇相互叠加,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奇特的意象,将他所知道的那些诗人相互杂糅戏仿,对此得心应手。现在他仍然停留在一个模仿多过创作的阶段,就像一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孩子,总有一天他会无须再借助那些诗人的手扶持,而独自走出很远,走出所有人的生活,走到孤独的极地世界。
“你觉得怎么样?”结束后,他愉快地跑过来问我。
“棒极了,真的,”我由衷地说。“难以想象的好。”
“你在奉承。”虽然这么说,他还是难掩喜悦。
“嘿,小子,离成功还远着呢。”姆斯说。
“滚过来收拾你的歌词!”杰勒米大声喊到。
地下室里到处都是寐罗的歌词。他没有打字机,全部都是手写。他随手写下一份就丢在一边,等着它被用上,被谱成旋律。他认为谱曲是哥哥们的事,他只管写词就够了。我帮助寐罗一起收拾扔得到处都是的纸页,我读了一行又一行,为寐罗的丰富词汇量感到吃惊。我以为他只热衷于那些冒险小说和恐怖小说。但寐罗几乎读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书。我知道自己从没将寐罗摆在正确的位置上——他不是那种随意而为的乐手,在创作上他有自己的一套,而且他在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事。当寐罗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时,我朝他微笑,内心滋味复杂。
我不想输给他。虽然寐罗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与朋友存在差距,这种感觉很糟。
在那个演唱夜晚后,我们像比赛一样争相阅读各种书籍。
我们结伴到图书馆里待上一整个下午。他读他的小说,我读我的。然后我们在路上互相讲自己所读的书,就像玩交换故事的游戏,这样一个人就能读到两个人的书。我们一起走在去图书馆或是回家的路上,常因为一部小说哈哈大笑,或者为一首诗皱眉思索上许久。我们大声背诵自己仍记忆犹新的片断,我喜欢背诵伏尔泰的文章,而寐罗大段大段地背诵兰波、金斯堡和凯鲁亚克。我们阅读一切我们觉得可以用得到的书——不管它是薄是厚,简单易懂或晦涩艰深。我们整天到晚都在如饥似渴地翻阅和记忆文字。那段时间过得飞快,虽然每天的过程几乎如出一辙,但毫不枯燥。记录思想的文字让你目瞪口呆。让你彻底坠入伊甸园,脱离现实世界。阅读的过程就像在开垦荒地,借助各类书本里千奇百怪、独一无二的思想,将它们作为工具,开拓着自我世界的荒野。只有当你读到更多更精彩的东西,你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一片处女地,看到自己一直以来无所作为,甚至漠不关心那些土壤下埋藏着怎样的种子。而他人那些无穷无尽的想法让你心明眼亮,就像吞下苹果的亚当,你看到了在过去一直视而不见的一切,意识到这一切始终都存在,只是你尚未发觉。你感到一切不再是混沌一片,而开始逐渐明晰。在这个过程中,你多少有点明白了生存的意义。
不是随波逐流地混天度日,而是努力开拓自我世界,不断尝试超越极限。
我们读希罗多和修昔底的著作。希罗多歌颂希腊人打败波斯人的战争,他从战争和生活的关系中发现了商业、风俗与和平的交流。修昔底记录了伯罗奔尼撒战争,他随时记下战争中的情形,战后利用空余时间来整理记录,就像当今的战地作家。他像个剧作家,为历史人物设计台词,让故事生动形象,栩栩如生。普鲁塔克的《古希腊罗马名人传》我们都读过许多遍。其中的一些句子我们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如果由于害怕失掉就不去获得必需的东西,这既不合理,也不足贵。因为按照这一原则,一个人就会为了害怕失掉的缘故,不可能从占有财富、荣誉、智慧而得到满足。”他透彻地理解人性,用健全的道观与随和的伦理标准对他们进行不偏不倚的记录和描写,这些名人中的一部分至今仍广为流传。我们读《伊利亚特》和《奥赛》,读《变形记》。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我们各有偏爱。但我们都为《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着迷。凯撒说:“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寐罗将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第一页。塔西佗信奉罗马帝国以及罗马人的优秀品质,他说:“我始终坚信,历史不会淹没那些大放光芒的丰功伟绩。”在他的作品中始终贯穿着道、爱国和艺术思想。我们读了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马基雅维利,浪漫主义叙事诗,哲学散文,西班牙宗教剧,《神曲》和《十日谈》,《羊泉村》,空想主义著作,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巴尔萨达•卡斯提利奥内在《绅士》中讨论了绅士们必须具备的修养。
我们读不同作家的小说。巴尔扎克,大仲马,歌,席勒。当你完全沉浸于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物仿佛从书里走出来,进入你的视线。毛姆,狄更斯,陀斯陀耶夫斯基。一部出色的作品让你脱离现实,把你拖进书中展示出的世界中。你坠入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码头,你出现在大革命时期风起云涌的巴黎街道上,你置身于战争期间炮火纷飞的前线与丛林里,或者满是废墟与尸体的村落中。杰克•伦敦,卡夫卡,尼采,萨特,海明威,马尔克斯。你在不停地绕着城堡打转,或者在海上日复一日地寻找白鲸的踪迹。当你闭上眼睛,你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奥雷良诺上校十七个儿子从各地奔赴集聚的场景。你从丽兹饭店一样巨大的钻石山里逃出来,口袋中只有一把不值钱的塑料珠子。我们一口气读完整套《人间喜剧》,然后再飞快地吞咽《歌全集》。我看了数遍《刀锋》,寐罗却异常痴迷《月亮与六便士》。寐罗读杰克•凯鲁亚克。我读塞林格。日后我们都将成为塞林格迷。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大家族中,卡拉马佐夫兄弟,布登勃洛克一家,格拉斯家的明星神童们,布恩迪亚整整七代的家族史。我们也读意识流作品——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芙和福克纳。寐罗在回家的路上试图一口气读完《尤利西斯》的最后一段。在龚古尔兄弟眼里,生活与其说是小说素材,倒不如说是绘画的颜料。我们读各种关于艺术的故事,看到不同的艺术家的人生。我们一度异常沉迷于阅读各种各样的传记。《梵高传》。罗曼•罗兰的《名人传》。契诃夫的一生。茨威格的自传。爱伦堡回忆录。梵高说:“我们也不能指望从生活中得到我们明明知道得不到的东西。生命只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收获是不在这里的。”梵高的人生令人倍感消沉和沉重。我们仿佛第一次面对这个事实:伟大的代价总是令人难以承受。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在书里书外你将会面对太多的死亡,那些作者们的死亡,书中人物的死亡。好像人生里到处都是死亡。在你只处于十四五岁的年纪时,你会感到死亡非常遥远,就像它属于另一个星球。直到一个人突然间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你会吃惊,突然间感到死亡是这样轻而易举,意识到原来死神一直潜伏在你身旁,一不留神就会被他纳为俘虏。但你无须恐惧,死亡只是另一种生存。是新的开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们接触到中国的诗词和日本的俳句,观看佛教和禅宗。
文字展开一个异常广阔的世界。你进入其中,才发觉自己身边的世界是何其渺小。
我们在图书馆里阅读,在书房或地下室里阅读,在海边,棕榈树下或栈桥上。
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足够的安静,让你进入其中。
寐罗把他的房间变成创作室。书本被他撕得乱七八糟,他把喜欢的篇章贴在墙壁上、衣橱上、玻璃上和书桌上,然后像搭起晾衣绳一样在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拉起数十条线绳,上面挂满了书本的残骸,我的华兹华斯、波莱尔、惠特曼、里尔克和他的兰波、庞、艾略特、金斯堡混在一起,他将他们所有人的诗句全部打散重组,加上他自己的奇思异想,变成一篇又一篇新的古怪诗章,悬挂在房间每一处空当里,如同一片色彩纷呈的联合国旗帜。他并不在乎别人是否能够理解,也不介意人们把他当作神经兮兮的疯子。他从不嘲弄凡夫俗子,他甚至连嘲弄也不屑,只管在他人饱含讽刺与妒的目光里,坦然继续着惊世骇俗的事业。
两年时光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们读书,写东西,高谈阔论。寐罗几乎整天泡在歌词和旋律里。他们在地下室排练,时常有很多年轻人来凑热闹,双胞胎的同学好友或者他们认识的那些同道者,菲尔夫妇不介意任何人来他们的公寓,不管谁来都欢迎,拿出所有的饮料和零食招待来访者。寐罗的歌唱得越来越好。我跟我父亲陷入冷战。他仍然对菲尔一家满怀敌意,但又拿我没办法。他很少跟我交谈,几乎整日坐在他的书房里,埋头于过去二十年的报纸和战争回忆录中。我与寐罗之间的友谊愈加坚固。我们常去钓鱼,那是我们除了读书以外唯一的共同乐趣。寐罗骑车带着我疾驰在1号公路上,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微风送来棕榈树和椰子的芬芳,浓郁的热带植物气息醉人,海鸟的鸣叫尖锐响亮。骑得飞快时,风声在我们耳边呼呼作响。
有一次我不小心掉进了海里,寐罗惊慌失措,他拽着我游到岸上,以为我死定了。
醒过来后,我看到寐罗正蹲在我旁边,下巴埋在袖子里抽泣,眼睛通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寐罗掉眼泪。
我们在海边一直待到夜幕低垂。看着晚霞将整个地平线染成粉红色,云朵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空中,从金色晕染成橙红,由淡紫渐变为靛蓝和湖蓝,直到头顶的深蓝,霞光穿透云层和暮霭雾气,透出惊人美丽的光彩。我们脱掉衬衫和鞋,光着脚爬上礁石,坐在上面说话。
“我对念书一点兴趣都没有,”寐罗说,“真是一堆垃圾。”
“那你干吗还要上课?”我问,“你大可以就不去学校啊。”
“喔算了,反正还有你作伴,我又不会待在这个鬼地方。”
“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我转过头,看着他昂起的下巴。
“纽约,”他说,“好地方,不是吗?”
“哦,的确,”我说,“是个好地方。”
“我会去那里的。中学毕业后就去。”
“然后你要在那里做些什么?”
“不知道。谁知道。端盘子?”
“哦得了,”我想笑。“那不适合你。”
“那么你觉得什么会适合我?”他问。
他眨着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我知道他心里早有打算。
“诗人,作家,什么的。然后写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惊世骇俗,哈,”他仰头大笑,“我会写出惊世骇俗!”
“如果你决心当个摇滚歌手,当然要惊世骇俗。”我说。
“我还差得远,”他说,“实际上我没什么信心。很难。”
“为什么?你应该充满信心。意志坚定。大步走下去。”
“没错,我会走到纽约。——你呢?你会去纽约吗?”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吧。我可以到纽约念大学。”
寐罗没有等到中学毕业就去了纽约。那时他十五岁,姆斯和杰勒米已经在纽约游荡了一年,兄弟两人录制了一张唱片,但卖得不算理想。起步总是非常艰难。他们在来信里却很乐观。寐罗迫不及待地去了纽约。菲尔家的三个男孩就这么全都离开了——就像当初他们搬来时那样突然,但菲尔夫妇还留在这里。有时候我在窗户里看到他们整理院子,除草、种花、修理篱笆和门廊,脸上带着失落却相互安慰的笑容,难免为他们感到莫名的伤心。
我把时间花在所有的书本上。我想考上大学。我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大学里。
寐罗不停地给我写信。我们在信里继续交换故事——但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讲,他给我讲他在纽约的生活,他所住的公寓,他认识的那些吉他手和鼓手们,酒吧老板,民谣发烧友,写歌人,诗人,魔术表演者,流浪汉,唱片店店主,工薪阶层,形形色色的人。他参加各种各样的组织聚会,去不同的酒吧和俱乐部演出,每天在厨房里偷顾客的食物。他经常在晚上沿着麦迪逊大街或百老汇大道上来来回回地走路,绕着时代广场散步,在中央公园里徘徊,观察每一个过路者,在巴士上倾听人们的低声交谈,从他们的话语中寻找想要的东西。他去参观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艾利斯岛移民博物馆和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也去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古根汉姆美术馆或百老汇大剧院,他喜欢参加格林威治村的各种聚会,在这个美国的左岸可以看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不同的声音。狭窄的街道,便宜的小餐馆,风格各异的咖啡馆、俱乐部和酒吧,在这些地方隐匿着成百上千穷困潦倒、一贫如洗的艺术家。但也有出手阔绰的成功者。这里有讲述不尽的故事,但他找不到正确的讲述方式,他明白自己还差得很远,他在努力,在摸索。他开始第一次感到惊慌和痛苦——如果他始终不能找到那种方式,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寐罗把一连串的问题和忧虑抛给我。但我无法给他答案。
做你想做的。我在信里跟寐罗说。做你要做的。放手一搏。
寐罗将他所有的便笺寄给我一份。他希望我知道他所想的。
「夜晚我在墓地游荡。你可以感觉到那些埋在地下几英尺深的魂灵腐败的呼吸,他们在跟你诉说。每一座墓碑下都是一整个的人生——漫长或短暂,出众或平庸。光明磊落的,腐败堕落的,完整如一的,残缺不全的。完美的和不完美的。音乐能够让这些亡魂重现。你有这种把握和这种冲动,用音符的暴雨和旋律的狂潮为这些亡灵洗礼,他们在你的怒吼和嘶喊下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他们从墓地里爬出,身著古罗马战士的厚重盔甲,手握钢戟和盾牌,凝神倾听来自另一世界的呼唤。色的魂灵集结成军。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他们朝感受召唤的方向前行,他们就像所向披靡的勇士,劈开道途上全部的荆棘与芒刺,他们在追逐光明。狂热的魂灵向着光明飞奔。他们将铲除一切敌人,直到到达终点,亲眼所见真正的美。」
「灵感从来不是翩然而至的神秘力量,而是日积月累、不懈努力所换取到的微薄回报。是由量变转向质变的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灵感并非凭空冒出,而只是一个转化的结果。即使从神秘主义的角度来讲,也不过是一种来自冥冥之中的回报。在获得灵感之前,我们要付出千辛万苦,并且完全有可能不得其青睐。就像追逐在贵妇身后的莽撞青年,对她是否能回头一望完全没有把握,倘若她允许我们能并肩与之走一段路,我们则会欣喜若狂。但如果她冷冰冰地不予理会,我们也毫无办法,只能继续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哪怕只是为了能嗅到飘自她手中的摇扇与拖曳的裙裾的香气,只是为了在她偶尔顾盼四周时,一睹她那深邃美丽的眼眸。即便我们知道这种着迷与狂热可能根本没有回报,还是无法摆脱追逐的冲动。」
「所有的艺术都导向一个共通的结果:让人发现这个世界的伟大与完美,哪怕一粒尘土,都像永恒。仿佛在艺术中蕴藏着宗教情感与力量。色彩、旋律、篇章与形体,都是一条条道途,总会将每一个跋涉在旅途上的人引向深谷中的天堂。就像艺术之神们所聚集享乐的地带或一条如河流般绵延不尽的谷壑,一个圣大、光辉的金色大厅,以具象出现的艺术的光辉坐在高贵的椅子上,等着旅者们的到来。是艺术让存在于这个充满未知困难与险境中的人们的生活不再枯燥、乏味、暗,而是富有乐趣、激情与勇气,让地狱变成天堂,让人们更乐于继续行走在人生布满荆棘的小路上,即便在野兽出现时也不畏惧,而是抽出剑与之搏斗。」
当他坐在咖啡馆里,坐在吧台旁,坐在河畔长椅上或者市立图书馆中,他在纸片上写下这些句子,然后寄给我。他从不会保留这些东西。我把这些信收藏起来,始终保留着。
如果没有寐罗,我的人生势必会是另一番样子。不可能更差,也没可能更好。
寐罗并不是决定因素。寐罗只是一股力量,一股始终在影响你的力量。他不足够强大,但却持久有力;并非光彩夺目,只是明亮动人。寐罗自有他的风格。他拒绝被改变。
无论如何,我喜欢有寐罗的生活远胜过没有他。
1961年的圣诞节,我在收拾房间时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
“嘿,尼亚,”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圣诞快乐!”
“你也是。”我说,看着外面的白色世界,“你在哪里?”
“我在火车站,”他快乐地说,“和我的哥哥们。”
“火车站?”我皱起眉,“纽约还是基韦斯特?”
“哥伦比亚,晚上就能到基韦斯特。来接我吧。”
放下电话后,我冲到楼下抓起一件外套跑了出去。
晚上,寐罗跳下火车时,我看到他长高了许多。
“有什么变化吗?”回家的路上,他大声问。
“一切还是老样子,”我说,“除了一件事。”
他扭过头,“哈,一定是你的事,对不对?”
“嗯哼,”我说,“我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
“真的?”他一脸狂喜地冲上来使劲亲我。
“我爸恼火透了。他知道你一直待在纽约。”
“看来我们两家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我说了,一切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了。”
“晚上来我家,”他说,“你一定要来!”
姆斯和杰勒米各自带来了女友回家。她们看上去甜美可人,如同百灵一样说笑不停。但寐罗没有伴。我以为他会带来一个——他在纽约有的是女友,但他却选择独自回来。
“我只希望能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过。”寐罗说,“或者跟最好的朋友。”
我们坐在他的书房里,里面仍然保持着他离家时的样子——到处都是联合国彩旗。当他随手摘下一页大声念出上面的句子时,我们总会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那些用纯真和稚气、辅以故意而为的深沉神秘所酝酿出的诗句引人发笑,但也令人回味,想到过去的时光。
仅仅是几年的时间而已,感觉一切似乎都已改变,再也不是过去的模样。
“有时我想到过去的日子,”寐罗说,“那些日子就像隔着上百个世纪。”
“因为你在成长,而且你总要继续朝前看,回顾过去是老年人的消遣。”
他笑了。“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现在?”我耸耸肩,“还算好。”
“我还是会感到难过。”他说着,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我他妈的真是屁钱也没有。偶尔在酒吧唱上几支曲子,随便给哪个乐队暖暖场,或是在某个聚会上露一面,赚上少得可怜的一点钱,一边埋头写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卖不出去的歌。有时我自问到底在干什么,过去我总能够给出回答,带着愚蠢得没法阻挡的傻气,说我在投身于理想的战斗。但现在,有时我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这么回事。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选择生活,或者被生活选择——看你怎么解释了——接下来,你朝着某个方向走,不停地走,直到死为止。他妈的一派胡言。”
“好吧,要是让一切重来一遍,你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我懂你的意思,我只是——”他叹了口气。“我想会。”
“那就值得,”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鼓励的笑,“有点信心,寐罗。你不是在虚张声势,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只是现在还不够。你只要坚持走下去就是了。别担心。”
“是啊,我从来不担心,”他吐了个烟圈,“早晚我会成功的,不是吗?”
“当然,”我说,“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一点都不怀疑。我从没怀疑过。”
我们跳下书桌,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来到地下室里。双胞胎正在给他们的女友展示当初他们是怎么在这个地方埋头苦练,练就了现在的一身好技艺。寐罗的出现让他们更加带劲,于是一场临时兴起的演奏会又开始了。寐罗像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一样放声高歌。他的嗓音比过去有了很明显的改变,他再也不是那个男孩了。他在长大,逐渐长成为一个青年。
当我倚在那里入迷地听着寐罗在唱过去的一两支老曲子时,我突然发觉,成长就这么很突然地发生了,潜移默化,无声无息。寐罗从过去那个一袭衣的七岁男孩变成我面前这个正在低哼着迷幻旋律的摇滚青年。仍然是金发碧眼,仍然是一样的性格,但之间的过程似乎不过是眨眼之间——从一个小男孩到身高六英尺的青年。时光是怎样弹奏这页乐章的?
我想到五年后,十年后,想到二十年后。那太遥远。
但当我在日后回想到这个下午,我会感到时光如梭。
寐罗唱到筋疲力尽,姆斯和杰勒米也已经困倦不堪,每个人似乎都耗尽了力气。然后我们回到楼上,随便找个地方睡了过去。我和寐罗睡在他过去的房间里。我们挤在他的小床上,随意闲聊着,没说几句就各自沉入了梦乡。睡着之前,寐罗拖着鼻音宣称明年大家还要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平安夜。“也许加上我们的女友。那一定会更热闹。”他喃喃着说。
然后我们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我们会发现一切都改变了。我们再也没拥有过这样的节日夜晚。不久后美国在越南发动了战争,等待着已经成年的双胞胎的是征召入伍书,而不是唱片公司的签约。他们被派往前线。他们在那里渡过一段艰苦的时间,最终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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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24)|【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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