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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1月。我拿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拖着简单的旅行箱找到安•玛丽公寓,房子有两层高,大块剥落变色的墙皮、生锈变形的栏杆和残缺不全的玻璃已将原本古老优雅的维多利亚风貌全部摧毁,内部的木制结构因为雨水长年累月的渗入而扭曲变形,地板、护墙板和窗口潮湿发霉,楼梯摇摇欲坠,屋顶开着豁口,像堆废墟,但每月只要三十美元。
我的房间在二楼。楼下被租给一支摇滚乐队,房主敢租给他们是因为这房子已经足够破,随便再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何况政府已经将这块地方列入拆除的范围。我搬进去时是早上七点,乐队的成员们通常在十一点以后才会在这个世界里复活,房东说那是一支邋里邋遢的丑八怪乐队。「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你了,小伙子。」他说,「那支乐队会要了你的命的。」我告诉他没关系,然后预付了半年的租金。我搬进楼上的房间,放下行李,花了大半天时间来打扫:将地板擦出本色,清理所有垃圾,找到一块厚木板封死屋顶的漏洞,用房间角落里变色的旧杂志和废报纸重新糊了一层壁纸,挡住护墙板和墙壁上难以名状的污迹。从房顶中间吊下来一只脏兮兮的灯泡,大概一个世纪之前就坏掉了。我穿上外套,打算出去买只新的灯泡。
我走到楼下,一个上身赤裸的青年跑出来,张开手臂迎向我。
“尼亚!”他大叫,一边大笑,“见鬼!你来了,真的来了!”
他冲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差点窒息。
“我当然会来。你整天到晚都在给我打电话。”
“好伙计,”他把脑袋埋在我肩膀里,好半天就只是这么抱着我。然后他把我拉进楼梯右侧的房间里,“嘿,伙计们,”他朝里面大声叫到,“这是尼亚,他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站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好几个年轻人盘踞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天鹅绒沙发看上去很软很舒适,但又破又旧,镶嵌金银丝线的扶手处露出棉花和木头,上面堆满亮闪闪的衣服皮带和帽子手套。沙发前面的咖啡桌上没有一点空当,被烟缸、啤酒罐和杂志占得满满的。客厅里有很多式样简单的柜子和木架,柜门打开着,抽屉被拽到一半,乐器四处乱放,一套架子鼓立在左侧,几把吉他和班卓琴分别放在沙发、餐桌和架子上,得在不同的地方找到鼓槌和口琴,还有手铃,以及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壁炉里面的火烧得正旺,旁边有好几把形状不同的椅子——桃花木的摇椅,有着椭圆形靠背和紫色缎饰面的扶手椅,沙滩上用的藤制躺椅和式样简单的折叠椅。靠墙的木柜上摆着电唱机和一堆唱片。一台录音机在地板上。墙壁上贴着乐队或歌手的海报。The Beatles,The Who,Bob Dylan,Rolling Stones,The Velvet Underground,MC5,The Byrds,等等。房顶中间垂下来一盏枝形吊灯,有着琳琅满目的灯穗和柔和的光线。沙发旁的地板上有一台古典艺术风格的落地台灯。通向卧室的两扇门雕着罗马柱式的精致花纹。整个客厅就像这栋公寓本身一样呈现出维多利亚风格。空气里充斥着烟味、香水味、浓烈的威士忌和木柴燃烧的味道。还有糖果的甜味。一切都热烘烘、甜酥酥的。那几个人,或站或坐,一起停止说话,将目光投向我。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
我不习惯被这么盯着,但还是跟他们打了招呼。“晚上好。”我说。
“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小子?”沙发上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说。他有双墨蓝的眼睛,脸颊和鼻梁上有些浅浅的雀斑,穿着一件条纹T恤和深色牛仔裤,双腿搭在沙发背上。
“这个是麦克,”寐罗说,指着那个开口说话的青年,然后分别指向房间里的其他人,“查尔斯,”一个棕色短发、鼻尖和下巴微微翘起的大男孩,“约瑟夫,”有着深色的波浪卷发和眼睛,看上去像个犹太人,“吉米、瑞和雷,还有,嗯,萨格曼和卡尔,那个是贝克。”他们穿着皱巴巴的法兰绒衬衫和灯芯绒裤子,或者带口袋的背带裤,条纹衬衫,或者白色亚麻衬衫,色皮裤。乡村靴,工装靴。脖子上挂着珠子项链,印第安挂饰或系着丝巾,戴着帽子或海盗式头巾。有的帽子上还插着羽毛。就像一群从海报上走下来的人,怪诞欢乐。
“喔,欢迎,”一个骨瘦如柴、头发铂金的家伙开口,颇像北欧人。“我是吉米。”
“要不要今晚跟我们去酒吧?”另一个人问。他咧着嘴,脸孔四方,胸膛宽阔。
“酒吧,”我抱歉地笑笑,“呃,不了。我得上去收拾一下——”
“跟我们去吧,”麦克拍了拍手,“大家一起喝几杯,怎么样?”
“我想你还没看过我们的表演,”一个灰眼睛的青年说,“来吧。”
“我们该去酒吧了,”有人喊到,“寐罗,你跟我们一起来吗?”
“今晚就算了,明天吧。”寐罗说,然后转向我,“住在这里你得需要添置一些东西。现在我们需要一杯热巧克力,甜面包圈,我知道一家最棒的。”他拍拍手,“我去穿件外套!”
他转身跑进里面一扇半开的门内,我站在客厅里等着他。
青年们从沙发或地毯上跳起来开始收拾,乱哄哄地穿着衣服,从所有能翻开的地方摸索着找到烟、零钱和糖果塞进口袋,拿着吉他和鼓槌,相互推来搡去,不停地从我身边走过,朝我露出暧昧或新奇的表情,“跟我们去吧,宝贝。”或者,“我们会给你写支曲子。”
我只得朝他们继续微笑。“下次吧。”我说。
安•玛丽是一群昼伏夜出者的居所,我知道在这里没有正常的生活,知道我将与脱离常规的头脑和彻底的疯狂为伍。当我在早上站在门外打量这栋破旧不堪的公寓,踩着污迹斑驳的地板、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时,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将从此改变,就像当初寐罗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那时我不会意识到,这个男孩将会带来什么。
“嘿,尼亚,”寐罗在里面叫到,“外面很冷,你要不要加件衣服?”
“不,我还好,”我说,“我穿得很厚。”
他走出来,穿着件看上去很薄的色羊皮夹克,卡其裤子,摩托靴,围着一条多少有些滑稽的灰色围巾,戴着色的手套;金发乱糟糟地从鸭舌帽底下钻出来,一脸顽皮笑容。
“走吧,”他走出去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这里真他妈冷得要命。”
我们并肩走在纽约市被雪覆盖的街道上。天气寒冷,路上行人稀少。
我们从小生活在温暖的南方。那里不会有零度以下的冬天,不会有刺骨的风和硬邦邦的雪地,如果你把手放在绿色的栅栏上,会感觉跟它冻成一体。来到大学的第一天,我被看作弱不禁风的南方小子。现在看来他们没说错。我讨厌北方的冬天。而寒冷令我意志消沉。
我不想告诉寐罗,我正在厌倦所经历的一切。
大学教会你很多东西,跟女孩亲吻、约会,给富家子弟写论文赚钱,玩花式繁多的纸牌游戏,跟大家一起上街游行,大读垮掉派诗集,醉心于文化杂烩——莎士比亚跟金斯堡,莫扎特和摇滚乐,毕加索与埃贡•希勒。你面对无法抗拒的一切,政治改革、文化运动和享乐主义都混融一体,如同一道丰盛大餐,但这一切都令我倍感消沉。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不想跟任何人倾诉这些。父母,同学或是朋友。甚至是寐罗。我不愉快。而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开始不了解我自己,这很愚蠢。有时我想要一走了之。但我也知道这根本没用。也许搬出学校是个法子,我想。于是我告诉寐罗帮我找个住处,他告诉我他楼上的房间一直都空着。你可以随时来住。他说,带着一副恳求的表情。哦求你了,尼亚,搬来住吧。快点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街角一家名叫月球的咖啡馆里。咖啡馆里坐着很多客人,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或大笑,气氛轻松。一排排棕色的桌椅看上去就像学生餐厅。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招待在过道间来回走动,动作轻快,笑容甜美。寐罗带着我走到靠近窗边的一个位子坐下,跟走过来的女招待熟络地打个招呼,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和一盘甜甜圈。
他从外套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包烟。
“你要吗?”他自顾自地叼上一根。
“不,谢谢。”
“来试一次,来吧,就一根。”
“等我想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要的。”
“噢得了,只是根烟而已。”他坚持。
我没办法,只得捏出一支,放在嘴上。
寐罗喜欢这样。他热衷于怂恿我冲出生活的轨道。
而我的父母,像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上层阶级那样,他们过着衣食无忧、一切顺其自然地走向美满的生活。他们教会我遵守餐桌礼仪、说话礼貌和待人正直,希望我沿着规划好的道路走下去,成为他们一样的成功人士。他们是不会理解寐罗这种人,理解他的生活的。
“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对不对?”他问,“跟其他人相比?”
“得了,寐罗,”我说,“别这么自恋。就算是又怎么样。”
“我感到荣幸,”他笑起来,敲了敲烟缸,“这感觉很棒。”
“你一向自我主义,”我说,“你总是这样。”
“这很有趣,也很值得,能交到朋友并不容易。”
“在这里你一定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我说。
“没错,但他们不像你,”他咬着烟,“完全不。”
“每个人都不同。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你朋友?”
“为什么?”他扬起眉毛,露出孩子气的笑,“我们七岁就认识了。从认识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不是吗?”
我想到遥远的童年时期,“我以为我们完全不是同类。想到这些我会感到好奇。”
“任何人都有好奇心,”他扬起手,烟雾改变形状,急速地朝后涌去。“你对人,对事,对所有你不熟悉的东西。有时候你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了你,让你突然间对它全神贯注没法忘记。为什么你不这么认为我呢?我也对你好奇,你的——呃,想法,习惯,行为准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谁没有好奇心?也许当初我觉得你是个特立独行的小孩。就这样。”
“你可以把这种没用的废话当作给任何谁的回答,而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他瞪视我,以一副深思熟虑的目光。“你突然间变得斤斤计较了。”他说。
“当然不是,”我否认,“我只是——呃,你这样的回答很大众化。”
“大众化。”他重复,嘴角咧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他抽了口烟。
“难道不是吗?”我问。接着感到这谈话很可笑。“算了。”我挥挥手。
晚上我跟他们一起去了他们演出的一家酒吧。第二天去了另一家,每天晚上如此。住进公寓后,我跟着寐罗和他的乐队出入于格林尼治村各种酒吧,成了这里的常客。1916年,约翰•斯隆、马塞尔•杜尚和他们几个波西米亚艺术家朋友,在寒冷的冬天里穿过华盛顿广场西边铁门,登上狭窄的楼梯,在楼顶摆上食物和酒,点上日本的灯笼,吹起红色的气球,他们朗诵诗歌,打响了玩具手枪。伴随着欢快的枪声,约翰•斯隆宣布格林尼治村为一个自由的共和国、独立的乌托镇。而在60年代,这里变成了整个纽约的文艺复兴之地。雪松酒店是50年代抽象表现派的出没之地和后期的作家艺术家们的集会地,新东村的街区聚集着犹太人、东欧人和拉美人,东十街画廊成为第二代抽象表现主义的大本营,圣•马克教堂坐落在第二马路与第十街的交叉处,曾资助艺术家庆典、诗朗诵和戏剧演出,第二马路上有着不计其数的咖啡馆和小酒馆,它们大多是诗歌、爵士乐及各类表演的场所,影剧院与外百老汇剧院组成的狭长地带在此汇成丰富多彩的剧场文化,而在另一方向,在西四街的格迪斯百姓城里,那里是最受民歌手欢迎的地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咖啡馆及咖啡剧场,这些地方都是诗人、演员和乐手们常聚在一起聊天、写作、表演的地方,三年前,鲍勃•迪伦在Wha?咖啡馆里弹着吉他开始了他的演唱生涯,他走了很长的路到那里,从底层开始。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年轻人涌到纽约或旧金山这样的城市,准备开始穿越他们的人生旅途。寐罗也是其中之一。在位于贾森街区的安•玛丽公寓里,他和几个伙伴开始了他们的表演生涯。
一晚寐罗他们在“煤气灯”演出。这里人声鼎沸,灯光昏暗,一片混乱。人们穿着古里古怪的衣装,端着酒,看着台上走马灯般的表演节目。现在是一个女孩在歌唱,她看上去有十六七岁,歌莉亚风格的裙装,发直直地垂在肩膀两侧,裸着双肩,裙子上装饰着飘带和蕾丝边。她声音甜美,但吸引到的注意不多。人们大多在台下说话大笑,打扑克,玩桌球,或者在人群里寻找一个伴。简陋的木头桌椅随意摆放着,不时有人把椅子拉过来勾过去。酒保在吧台后面忙得不亦乐乎。我坐在吧台旁掉了漆的高脚凳上,只要了一杯柠檬苏打水。
那个酒保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色西装背心和长裤,打着领结,他至多有二十五岁,但留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就像有三四十岁。他动作利索地给我调了杯苏打水。
“你是寐罗他们的朋友?”他问,他的声音也很年轻。
“呃,嗯,是的,”我点头,“实际上我只认识寐罗。”
“他很棒,”酒保说,“库珀看好他。库珀是这里的老板。”
“他很棒,”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尼亚。”我朝他伸手。
他跟我握了一下。“艾比,”他说,“抱歉我得去应付客人。”
人们自得其乐地谈天说地,玩着游戏。如果节目好看,他们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谈他们的,玩他们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下去,参差混乱,水平不一。有的只是很简单的吹口琴弹吉他,一个人随性而唱;有的是穿着邋遢衣装的诗人朗诵诗歌,用班卓琴作伴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或手帕;一个小型剧团演上一出自编自导的皇室背景戏剧;两个瘦骨伶仃的年轻女模特走秀;还有哑剧和滑稽剧,木偶戏,口技表演。表演的音乐类型多种多样。布鲁斯、民谣、爵士和摇滚。The Beatles的狂潮刚刚袭来不久,到处都是那四个英国年轻人的缩影。墙上的海报、点唱机里的曲目和人们口耳相传的话题。两个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在讨论The Beatles被伊丽莎白二世授予「大英帝国骑士勋章」的事和他们不久后将在旧金山举行的本次美国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场。她们谈起此事激情四溢、满怀憧憬。
轮到寐罗乐队的表演了。
乐队有四个人。两个吉他手和一个鼓手。寐罗是主唱。他们都穿着色的紧身皮衣,戴着爵士帽,系着松垮垮的领带,领口敞开——既正式又极不正式。当鼓点和吉他同时奏响,一串懒洋洋的迷幻般的音乐涌出,寐罗开始低声唱起来,一边唱一边来回摇晃着身体。
“这是个疯狂迷乱的世界
而你必须直面这一切
先知克劳塞维茨说
何必要在意这些……”
在第二支曲子里,他对着麦克风咆哮。
“多年前我和靡菲斯特在伦敦漫步,
我们喝着啤酒大笑,他不停地讲述,
关于浮士的故事,他曾如何说服,
让那昏头昏脑的老者变成赌徒……”
寐罗一连唱了五六支曲子。他用几种不同的腔调,换着花样玩这个游戏。他乐在其中。唱到最后他摘下帽子,像个喜剧演员一样行屈膝礼致意,引起一片热闹的欢呼和口哨声。
他在这里颇受欢迎。就像艾比说的,人们喜欢寐罗的乐队,人们喜欢寐罗。寐罗天生就是那种会吸引人目光的类型——很久前我就知道,现在这一幕只能证明寐罗更加引人注目,并且在朝着成功的旅途大步迈进。演唱结束,我用力鼓掌,我看着寐罗。这颗明日之星。
“你认识这支乐队?”坐在我身边的男人凑过来问。
“他是我朋友,”我说,“我是说那歌手。他叫寐罗。”
“这支乐队叫什么名字?”
“Psychedelia。”
“他们的歌不错。”
“我也这么认为。”
但寐罗的乐队仍然不怎么出名。他们在不同的咖啡馆和酒吧里表演,也常出席各种各样的社交聚会,花很大的力气排练,努力做到最好,可仍未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除了寐罗,那几个成员都开始感到灰心。但寐罗也只是装作对此不屑一顾罢了。失败总是很难接受。
如果你觉得难过,就做点别的。抽烟,喝酒,泡妞,或者嗑药。
LSD是那个时代最棒的东西,胜过一切致幻药片和大麻叶,而你可以在随便哪个街头药店里都能买到。年轻人们沉迷于这些软毒品。寐罗总是随身携带一只小瓶,里面装着瑞士走私来的LSD,或者一只装着大麻叶、卷烟纸和火柴的锡制铁盒。寐罗宣称这种神奇的圣物能够让你在灵魂的宇宙中旅行,在无限幻觉中寻找灵感。幻觉是一种艺术。寐罗说。无穷的想象力能够激发潜在的情感与智慧,当它枯竭时,你几乎什么都做不成。你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毫无结果。创作者们渴求丰富强盛的想象力,当一种药剂可以代替费时耗力的冥思苦想,让人们进入幻觉所带来的奇幻境界和宝藏国度,这种兴奋和快感难以不引人着迷。
他们时常就飞高了,然后心情就会好起来,好像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他们叫喊为音乐而死。既然人们可以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死,为什么不能为音乐而死。寐罗会追问你会不会为美好的东西而死。接着他会告诉你,摇滚很伟大,人们该为它而死。
晚上我们踉踉跄跄、勾肩搭背地朝公寓走。每一个人都很兴奋,他们不停地说话。
寐罗走在我的左面,挎着吉他,边走边笑。
凌晨时分的城市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蓝色的薄雾。积雪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路边的树披霜带露,光秃秃的枝干静止不动,铜绿色的篱笆和围栏上插着啤酒罐或纸杯。但这片暗里仿佛蕴藏着力量,让你感到浑身充满力气。也许是威士忌的缘故。你感到快活有力,感觉明天会像天堂一样美好。瑞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倒,大家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大笑。
约瑟夫和贝克扶起他,他挽着他们的手,又滑到了。他们一起摔在冰冻的地面上。
大家疯了一样地狂笑。我也在笑。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又快乐又暖和。
寐罗笑得很厉害。他笑起来非常迷人。好像整个夜晚的月光都在他的眼睛里。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拖拽,彼此乱踢,直到每一个人都坐在地上。
大家笑啊,笑啊。笑。眼泪滚出眼眶。笑得没有力气爬起来。
回到公寓后,他们在下面热情地跟我道晚安,看着我走上楼。
没多久寐罗端着两杯茶推门而入,爬上来坐在我旁边,伸长腿。
“我刚到这里时就是这么冷的天气。”他说,“我一路搭便车过来,从我们的小镇出发,天寒地冻——车外飘着雪花,有个车主问我是不是跟家里吵翻才选择在这种时候跑出来,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都是冻僵的树和灌木丛,光秃秃的电线杆,结冰的河流,覆盖着雪的铁轨和农田,我路过一个又一个冒着烟的小镇,公路蜿蜒向前,车昼夜不停地开下去,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朝北的路上,还是搞错了?但地方总没错。乔治亚,南卡罗来纳,北卡罗来纳,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一直到纽约州。然后我到了这里。我跳下车,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街道上,好像我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看着这一切。”
“喔,”我说,“那一定是种不错的感觉。好像彻底地摆脱了过去——”
“没错,就是那种感觉。过去的一切都荡然无存,我就像个新生儿。”
他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前面,像在回忆那一时刻。回忆当时的感觉。
“我喜欢这种生活,”他接着说,“这样好极了。我不太想起过去的事,我是说,有些人脱离了他熟悉的环境后,就会开始念旧。他会回忆过去,想起以往的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这样。我喜欢朝前看。前面很棒,有你想要的一切,而过去没有。不过我倒是常想起我们念书的那些片段。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尼亚。我很高兴遇到你。十年前。我很幸运。”
“很多人能给你带来幸运,也许你遇到另一个人,会有更好的运气。”
“我不想要更好的运气,”他不屑一顾地挥手,“我只想要我想要的。我想要弹吉他,玩音乐,自由自在。我想在这上取得成功。这好过所有的嘉奖和荣誉。我可以为它吃尽苦头。音乐很奇妙,尼亚。这就像……看,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又哭又笑,有些事让你欣喜若狂,或者痛不欲生。你大笑,你大哭。而音乐让你笑得更凶或者哭得更狠。它让你的感情加倍,让你痛快淋漓。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它让你更像你。更像一个人,真实的人。”
很多年以后,波普艺术领袖安迪•沃霍尔将会说: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每个人都可能在15分钟内出名。安迪•沃霍尔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艺术家。他和他的康宝汤罐头、玛丽莲•梦露、可口可乐瓶子甚至地下丝绒乐队都将成为杰作。有时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生命充满了一切未知。这些未知让生命体验变得丰富多彩,变得加倍地美妙或糟糕。就像寐罗的理论。当寐罗提起这个名字时,我没有反应过来。“什么?……霍尔?霍尔是谁?”
“沃霍尔——安迪•沃霍尔。”
“呃。我想我好像听说过他。”
“你当然听说过。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家伙有个摄影棚,他把它叫工厂,专门展出怪胎,你该去看一看。他们大叫,嘿来看啊,他妈的怪胎展。然后人们就跑去看。”
“我想起来了,他给康宝汤罐头、梦露和可口可乐瓶子做丝网版画。”
“喔,没错,他喜欢重复和复制。他过去20年每天吃一样的午餐。”
“如果我们坚持20年吃一样的午餐会不会发疯?”
“我不知道,也许吧。如果你不在乎就不会发疯。他还拍了几部无聊到比坚持20年吃同样的午餐还甚的电影。哇靠,六个小时盯着一个男人睡觉,八个小时对准帝国大厦。”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这个。拍一个男人睡觉的过程和帝国大厦一天的变化。”
“你也能拍出这样的电影。哦,谁都能拍出。”
“我当然能拍,不过是把镜头对准,就够了。”
“你应该拍一些比他更有意思的电影。”
“这提议不错,也许我会考虑拍电影。”
“是啊,但值得你考虑的事太多了。”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其他人都跑出去了,他们去参加一个叫做明日疯狂的派对,在维斯特里街上的某栋民宅中,一大群年轻人挤在一起跟着摇滚狂摆身体,彼此搭讪。我很少跟着他们去参加此类聚会,而寐罗在去过后不久又回到了这里,觉得那里没劲透了。
他带着LSD跑上楼找我,劝说我跟他一起分享,但我拒绝了。于是他自己用了一点,然后在幻觉里渡过了愉快的40分钟。清醒来过后,他说他看到大量的圆圈、漩涡和火花,十字架、喷淋的水和螺旋光带,它们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持续而飞快地变换,由简单的线条和图形逐渐形成复杂纷繁的图像。从光线,雨丝,圆环和云雾变成巴洛克式拱门,一片屋顶的海洋,烈日下广阔无边的沙漠和难以置信的壮丽星空。我说他该少用这类玩意儿。
“为理想付出一点是值得的。”他说,“你该这么想,你拿来搞音乐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几年,十几年——如果真搞个几十年,也许会很没趣。你认真的就那么一段时间而已。有可能你会创造出这一生的顶峰之作,但如果没有,以后漫长的几十年里能够有所作为的可能性也不大。你得想方设法利用这几年的短暂时间,趁你还有精力的时候努力干他一把,只要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付出什么代价也无所谓。幻觉是美妙的,幻觉是一种极致艺术。”
寐罗总是有他的一套。但你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有道理。
至少对于他自己,对于像他一样的那群人,就是这么回事。
“之前我们在说谁来着?”我问,“我们好像谈到了谁。”
“安迪•沃霍尔,”他说,“你想去他的工厂看看吗?”
“你认识他吗?或者他的朋友,嗯,合作人之类的?”
“要是你想去,我们就只管去看好了。那里全敞开。”
“听上去有点疯狂。”
“嘿,我有个好主意——我们可以假扮记者去采访。”
“你疯了吗?会被发现的!”
“就算被发现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这不太好。”
“哦得了尼亚,来吧,宝贝。”
“上帝啊,你不是说真的吧?”
“来吧,我去弄个麦克,你拿个本子,这就搞定了。”
“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
安迪•沃霍尔的工厂在东47街。我们两个穿着好不容易从衣柜里翻出的衬衫和西装,打上领带,带着录音麦克和一支记录本跑到那里时,一群年轻人正带在外面抽烟。寐罗毫无惧色地走过去,从他们之间穿过,他们只是带着漠不关心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抽烟说话。我跟在寐罗身后,看着这栋四层楼高的厂房建筑,破旧不堪,像历史遗物。内部结构则令人瞠目结舌,墙、天花板和地板以及里面的一切,不是被漆成银色,就是用雷诺锡箔纸贴裹着,像个失真的太空间,我感觉像走进了电影布景中,这令人烦躁不安,充满焦虑。
“嘿,你好,”寐罗露出他的招牌微笑,走进坐在沙发上的一个正好奇地盯着我们看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白色衣裤,脖子上系了条可爱的金色丝巾,一头金发直直地垂下肩膀,跟寐罗颇像。“我是《访谈》杂志的记者,我们跟安迪•沃霍尔先生约了个专人访谈,关于波普艺术。我是派我的助手安娜•路易斯跟沃霍尔先生联系的。你能不能进去跟他说一声?”
“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空,”那女孩怀疑地说,“他没提起过采访的事。”
“你只管说一声就行了,如果沃霍尔先生今天没空,我们改天再来就是了。”
女孩似乎被寐罗过度夸张的笑容软化了。“好吧,我去问问他。”
当她离开后,我有点紧张。“嘿,她会不会拆穿我们?”
“她不会的,”寐罗很有把握地说,“她只是个小女孩。”
“哦,希望如此。”
“放轻松,尼亚。”
我努力让自己放松。
“嘿,那个小伙子,”女孩走出来,“沃霍尔说没有这个预约。”
“哦妈的,”寐罗骂到,“一定是我那个笨蛋助手又忘了——她整天到晚就只关心些漂亮衣服和谈情说爱,如果有你这样的漂亮小妞给我当助手,所有的活我宁可都自己干。”
她笑了起来,“得了吧。我知道你在奉承。你压根没预约,是不是?”
“是我那个助手的失误,但我希望我们能争取到一个机会,就今天。”
“你还没自我介绍,”她微笑着,“所以该我怎么跟沃霍尔介绍你呢?”
寐罗用力拍了下脑门,朝她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寐罗•菲尔,”他说,“那是我带来的新手——尼亚•克雷默,他跟着一起来学习采访,那么,甜心,你叫什么?”
“妮可,”她甜甜地温柔地回答,“叫我妮可就行。”
“噢,太妙了,我喜欢这名字!”寐罗靠近她说。
“你是怎么混进《访谈》杂志社里的?”
“啊哈,这事我想找个私人时间告诉你。”
“我会跟安迪争取一下。”妮可又进去了。
“成啦,瞧,就这么简单。”寐罗说。
“我看她可能早就看出我们是在装。”
“反正她认可了。我们等着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安迪•沃霍尔本人出现在一扇银色的门后。我根本没留意到那扇嵌在银色墙上的门,只觉得墙壁裂开一道缝,然后安迪出现了。他一头银发,戴着墨镜,穿一件条纹T恤和深色外套,外套上的铜扣闪闪发亮。“我听说有个地下访谈,”他说,“是你们吗?”
“哦,没错,沃霍尔先生,”寐罗伸出右手,“寐罗•菲尔。”
沃霍尔跟他握了手,看向我,“这位是你的同伴吗?”
“是的,先生,”我说,“我是新手,尼亚•克雷默。”
“真是一对漂亮的搭挡。”他用多少有点赞赏的口气说。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寐罗咧开嘴,“我们很般配。”
“虽然你们没有预约,但妮可认为可以进行这场访谈。”沃霍尔在那张半圆形沙发上坐下来,拿出他自己的录音装置,在我们之前把它装上,“我想我也可以搞一场录音。”
“唔,这当然是个好主意。”寐罗打开了我们准备的录音麦克。
妮可看了一会儿,马上又转身走开了。看起来对访谈不感兴趣。
“好吧,访谈开始,”沃霍尔说,“你们被录过音吗?”
“呃,没有,”寐罗回答,“至少以前还从没有过。”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好了,小伙子们,开始吧。”
“这地方看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都漆成银色?”寐罗问。
“这个嘛,你可以说是因为我很喜欢银色,甚至是金色。”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玻璃纸包的沙发?”寐罗接着问。
“有一天它就被这么送过来了。显然有人搞错了地址,送错了地方。”
“你没有告诉他们搞错了?”我忍不住问。
“没。我不希望他们好不容易把这么重的东西搬进来又搬走。”
“波普艺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寐罗问。
“我想大概是五年前。”沃霍尔换了个坐姿。
“你做的第一件波普艺术是什么?”寐罗问。
“我只做连环画和广告,”沃霍尔回答,他似乎已经熟谙这种访谈,“很多艺术家曾经在同一时间努力根据不同想法做事情,那些事情自然地汇聚在一起,促成了波普运动。”
“你一定经常接受这种访谈,”我说,“回答起来根本不加考虑。”
寐罗扭过头惊讶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呢,尼亚?”他小声问。
“喔,他是个新手,新手总是实话实说,我喜欢这样。”沃霍尔说。
“抱歉。”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有点懊恼。
“访谈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更喜欢哪种艺术?”寐罗问。
“连环画,它们对我来说很熟悉,也比较容易画。”
“你有没有想过搞一支摇滚乐队什么的?”
“目前没有,”沃霍尔说,“我对摇滚不感兴趣。”
“你觉得一支摇滚乐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了我对摇滚乐没兴趣。”
“你觉得怎样的一支摇滚乐队会成功?”
“我再说一遍,我对摇滚乐队没——”
“如果你有一支摇滚乐队,你会把他们打造成什么样?”
沃霍尔皱起眉头,瞪着寐罗。“不,我不知道。”
“假设你有一支摇滚乐队,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如果指你,”他终于说,“我会建议你换个形象。”
“噢,是吗?”寐罗兴致勃勃地,“换个形象?”
“我觉得你很美,”沃霍尔说,“我觉得任何东西或者人都是美的。我喜欢纽约的女人,她们都有纽约的样子。当你有某种固定的样子,就像给你自己下了个定义,而那能引起人们的注意时,事情就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人们喜欢有想象空间。你要充分激起这种情感。”
“哈,我可不是丝网版画或者睡上六个小时的主角。”
“你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还有一张俊脸,所以干吗不考虑好好打扮一下?”沃霍尔说,盯着寐罗的脸,“我看过一些乐队的演出,虽然不感兴趣,但偶尔我还是会看个一场。有支乐队的鼓手留着长发,让我印象深刻。雌雄莫辨是很大的看点。我喜欢这样的男孩,这很有吸引力。你也是。你可以把头发留长,打扮得更美。如果当你站在台上,人们很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的时候,你就成功了一部分。接下来只要音乐不错就算成功了。”
“这个建议不错,虽然对我来说有点难度,”寐罗摸摸自己的短发。
“哦,如果你认为可以采纳,或许我会考虑给你的乐队当经纪人。”
“哦得了,你只管弄好这个见鬼的工厂就够折腾了,”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从沙发旁的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像安迪•沃霍尔一样,他戴着墨镜,有一头深色卷发,鼻梁高大,嘴唇性感地微微翘起,非常英俊。“嗨,你们好,”他说,歪头仔细审视了一下寐罗,“嘿,伙计,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你和你的乐队什么的。你唱得还不错。”
“谢了,”寐罗尴尬地说,“我是寐罗。”
“劳•里,”男人说,跟他握了下手。
“我们只是想来看看而已。没别的意思。”
“等一下,”沃霍尔说,“这么说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记者?”
“设备是我俩临时搞来的,”寐罗说,“我们对工厂好奇。”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沃霍尔问。
寐罗耸耸肩,“一支乐队,穷得掉渣。”
“你们想来的话直接来就是了。”劳•里在沃霍尔身边坐下来,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沙发背上,抽着烟,“乐队都这样,小伙子。过去我们真是穷得可以,一天到晚都吃燕麦粥。除了排练也就是给些卖不了几个钱的地摊杂志摆摆姿势。照片登出来后,说明写的是我是个疯狂的性杀手,杀了14个小孩,还把声音录下来,半夜在堪萨斯的一间仓库里放。”
寐罗摘下领带甩在一边,“酷,”他说,“你可以把这当作卖点。”
沃霍尔和里哈哈大笑。
“跟我说说你的乐队,”沃霍尔说,“你们在哪里演出?”
“地下室咖啡馆、煤气灯咖啡馆和克里卡彻尔咖啡馆那一类的,我们在好几个地方表演过,但都不怎么出名就是了。”寐罗也给自己拿了支烟,“搞一支乐队很简单,但想要搞出名就没那么简单了。我希望能跟哥伦比亚签,但谁会留意这样一支不起眼的小乐队?”
“你唱得不错,”里说,“你该去更多的地方试试,别灰心,大家都一样。”
“你有个很出众的形象,”沃霍尔说,“你该做的就是让自己亮起来,在公寓的四面墙壁都安上镜子,那样就能随时随地看到自己了。你有个漂亮的外表,不出名真是太可惜了!”
“他也是你的乐队成员吗?”里问,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
“他是我的朋友,”寐罗说,“你看不出来吗?他只是个学生。”
“他是个大学生吗?”里看上去很惊讶。
“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系。”寐罗自豪地说。
沃霍尔和里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我勉强一笑。
“他有点腼腆,”沃霍尔说,“但也是个可塑之才。”
“是的,尼亚有点害羞,”寐罗说,抓住我的手。
沃霍尔露出一点惊奇的目光。“你们是一对吗?”
“算是,”寐罗抢在我前面说,“我们从小就好。”
“我喜欢青梅竹马,”里说,“真他妈的浪漫。”
“嘿,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一对?”我瞪着寐罗。
“从现在起是了。”他得意地朝我展开奸诈笑容。
“别担心,孩子,”沃霍尔说,“男孩和女孩都是一样的。大家相亲相爱。工厂里的孩子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恋人,这里是个大家庭。你们可以常来,这里欢迎任何一个孩子。你们去东村吗?那里有几个很不错的男同性恋跳舞俱乐部,石墙酒吧什么的。比利和劳常到那里晃荡,你看,在女人并不是说搞就能搞到的时候,当个同性恋不也挺不错的吗?”
“得了,安迪,”里说,“我和比利可不是一对。我们就是在一起混的搭挡。”
“你们真该去东村玩玩,”沃霍尔说,“谁能给我来杯水?”
“太好了,”寐罗点头,“今晚我们就能试试,这太棒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我可没觉得是这回事。”
“别这么斤斤计较,尼亚。”
我决定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这时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男人端着水杯走过来,把它递给沃霍尔,他跟他道谢。“坐下来一起说话吧,昂汀,”他说,然后转向我俩,“这是我的电影主角,你看过那电影吗?”
“我知道他,”寐罗说,“你把镜头对准他,拍了他睡觉的六个小时。”
“真是最美的六个小时,不是吗?”沃霍尔说,“你去哪儿,昂汀?”
“我要先去厕所,”那男人说,拐进另一扇银色的门后。
妮可也出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瓶威士忌和好几支酒杯,她坐在里旁边,给那些杯子倒上酒,里从她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你们谁想来点?”他问我们。
“别动我的药,混蛋,”妮可说,“我就剩那么点了。”
“这可是最纯的,”里说。然后他们每个人都来了点。
我不想尝试这种东西,但寐罗仍沾了一点送进我嘴里。
“喔,瞧他们两个,真是好得要命。”里说。
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昂汀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拿过那只小瓶子。
“昂汀是《睡觉》的主题。是整部电影里镜头前唯一的东西,”沃霍尔说。
“他付你钱吗?”寐罗问。
“没有,”昂汀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爱。”
“我觉得你嘴里有股神清气爽的味道。”
“是吗?我的口水就是露水。”昂汀说。
“谁给昂汀来杯酒?”沃霍尔问到。
“我们得走了,”寐罗说,“现在太晚了。”
“什么?”我说,“我不要这时候走。”
“别耍孩子脾气,起来,尼亚。该走了。”
“我不想现在走,我们刚用完这个。”
“那么你该去街上试试,”昂汀说,“喔,美妙极了。”
“欢迎你们再来,”沃霍尔说,“这里的门随时敞开。”
“看,今天我们有多成功,”寐罗拉住我朝门外走。
“嘿,两位,你们的麦克忘在这了!”里叫到。
“还有你的领带,甜心,”妮可说,“你真英俊。”
“谢谢,”寐罗诚恳地说,“谢谢你没夸我漂亮。”
我们从工厂里走出去时还算清醒,二十分钟后,药效开始发作,街道两旁的楼宇开始摇摇欲坠,有着数不尽的一排排窗户。我感觉自己走在一座巨大的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比我还要高,花朵妖艳刺目地绽放着,耀眼的红色、黄色和绿色的光穿过一个暗色棚架落下来,无穷无尽的火焰、烟花、拱门、楼梯和圆形建筑再一次涨满我的视野,我看到远处的身影,那些身影从一扇沉重巨大的门后接连不断地走出来,不是我所熟悉的,但我却认识他们——马萨乔、莫扎特、爱伦•坡、亚哈船长和约翰•列侬,更多的人,过去的,现在的,真实的和虚构的,仿佛那扇门通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你可以找到所有你曾读起与构想过的人物。
时间停滞了,整个空间都在颠倒错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愉悦,仿佛所有的麻烦与痛苦都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无穷尽的狂欢和享乐,万炮齐鸣,礼花绽放,我们坐在热气球上俯视大地,下面是一片有如天堂的灿烂色彩。当药效消失后,我感到疲惫和抑郁,好像已经渡过了一生中最伟大的时期,余下的只有无边的沉闷和苦恼。我从没这么沮丧。
我发现我和寐罗坐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周围静悄悄的。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问,看着荒芜的四周。
“我也不知道,”寐罗低声说,抱紧了膝盖。
夜幕开始降临,寒风吹过,我们一阵发抖。
“快到冬天了吗?”我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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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23)|【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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