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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斯和杰勒米收到征兵通知书了。”寐罗说。
“什么?”我问,“什么时候?今天吗?”
“噢,大概一周之前,你知道,开战后。”
我楞了好一会儿。“哦,是啊。”我说到。
收音机里整天到晚都在播报另一国度中的战争。美军在波来古的基地遭到攻击后,美国空军开始发动报复性打击。约翰逊在电视上告诉美国人民说:“我认为战争的必要性已迫使我们轰炸北越。我们对空袭做了认真的限制,空袭以混凝土和钢铁为目标,而不伤害人的生命。”在他讲话的同时,滚雷行动开始了,100多架美国空军喷气式飞机和19架西贡空军螺旋桨飞机呼啸着越过17度线,轰炸了北越的广溪、邦村弹药库,一场历时3年之久的马拉松式空袭在丛林上空拉开了帷幕。3月,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岘港登陆进入战区。接下来美军人员数量不断提升,直到8月,已有多达43万士兵驻守在越南。在同一月,海军陆战队的5500名士兵发动了战争中的第一场大规模陆战。从这一年开始,美国开始被缓慢而无情地卷入越战。全美国的征兵处都在召集义务役士兵。差不多都是十九、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菲尔家的双胞胎——姆斯和杰勒米刚刚21岁,接到征兵通知书前,他们仍在这里玩得昏天地。但不久后他们将穿上绿色军服为国家服役,领取每个月99块3毛7分的月薪。
“我猜这很快就会结束。”
“我不知道政府在干吗。”
“他们什么时候去报道?”
“一个月后。喔。真是该死。我恨约翰逊。”
四个月后,我和寐罗还有菲尔夫妇将双胞胎送上航向遥远未知国度的老旧运输舰,和诸多家庭一样,将那些年轻气盛、仍怀有梦想的青年们送进硝烟弥漫的丛林战场中,数十万的年轻士兵们将在那里战斗,身处绝望有如炼狱般的战场,在敌人的交叉火网下匍匐前进,在酷热的丛林里浴血奋战,为弟兄而战、为同伴而死,为战友的伤亡落泪,随时随地面临死亡的威胁,而这场战争最终换来的是所谓和平人士的斥责和唾弃——没人正视他们的牺牲,却将他们的奉命参战视为无理混战,甚至大肆诋毁和谩骂。一切都充满了矛盾荒诞的意味。
在战争开始的初期,我们从未考虑过这些。在我和寐罗看来,作为一群坚决拥护肯尼迪总统的热血青年,他们只是被派去参加一场保卫性的战斗,不久就会凯旋而归。一开始他们很少在信里流露情绪,不会告诉我们战争实况和发泄痛苦、恐惧与迷茫,我们甚至颇为慕——却全然不知那里的真实状况。我们只管沉浸于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当寐罗的乐队开始小有名气。纽约与西贡真是天壤之别——在曼哈顿的格林尼治村,一切都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浓缩,是那一时代的精华,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炸弹和突袭,也没有美国大兵们未老先衰的脸孔和飘渺无期的希望,在这里的狭窄崎岖的街道上和传统老旧的低矮楼房里,只有形形色色的作家和艺术家以及他们的莫名其妙、离奇有趣的生活。
“我想出去走走。”寐罗说。“走吧,尼亚。陪我出去走走。”
我看着面前的课本。明天有一门重要考试,我不想当掉它。
“哦求你了,”他摆出哀求的姿态,“只是一会儿而已。”
“好吧,”我说。
街上有很多人。就像有一大群波希米亚者突然间冒出来占据了东村,他们留着长发,穿着色彩鲜艳的衣着,头上缠着头巾,很多人住在同一间公寓里,过着群居式的生活,与我们这种完全不同。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家人。这是一个很奇特的群体。寐罗看向他们时,眼睛里有种莫名的兴奋。“你知道吗?”他说,“美国正在被这些人吞没,他们是一支大军。”
“是一种新出现的群体?”
“大概吧。他们很自由。”
“看起来是。”我说。
“我也许会加入他们。”
“什么?”我很惊讶。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看上去全无秩序。”
“为什么一定要秩序?”
我只能耸肩。“也许不。”
“我讨厌秩序。”他说。
“你也一向没遵守过。”
“是啊,有什么必要?”
“当然,对你不重要。”
“他们彼此相亲相爱。”
“就像沃霍尔的工厂。”
“哦,尼亚,你觉得我的头发长了些吗?”
我看了一眼,他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
“当然,”我说,“已经长了很多。”
“你觉得我这副模样怎么样?”
“说实话吗?”
“喔,那当然。”
“像个女孩。”
“哈,真的吗?”
“有人会把你当同性恋的。”
“那也不错。”他笑了起来。
“天。那有什么不错啊?”
“我喜欢这样——被误解。”
“总有一天你会恨死它的。”
“你想去石墙玩玩吗?”
“什么?别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
“我们还是回去吧,太晚了。”
“什么?我们才刚刚出来!”
“已经一个小时了,寐罗。”
“只有一个小时!那又怎么样。”
“我要回去看书,我说过了。”
“我们去买点糖。我喜欢糖。”
他转身走进路边一家小巧的糖果店,我只得跟着走进去,两个卖糖的姑娘正在边听音乐边闲聊,店里暖融融的,电唱机里放着猫王的老歌,「我感谢与你相遇的那一天,我愿与你长相厮守。我祈求你,让我成为你的所爱。」这是寐罗很爱的一支曲子,所以我俩站在那里,寐罗心不在焉地尝着卖糖姑娘切给他的糖块,听着那支曲子,直到它放完为止。然后他要了香草薄荷和姜汁巧克力两种味道,花了1美元40分。他把糖塞进外套右侧的口袋里。
我正准备转身,他突然抓住我,“他是我男朋友。”他对那两个女孩说。
她们惊讶地看着寐罗,又看着我。然后她们面面相觑。
“哇,”其中一个长发的女孩说,“你男朋友很帅。”
“太酷了,”另一个说,她长了满脸雀斑,很俏皮。
“不然我俩就能给你们当男朋友了。”寐罗说。
“那可太棒了,干吗不考虑下?”长发女孩说。
“哦,这可没戏。”寐罗拉住我朝外走。
“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神经?”我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心情不好。”
“明天我可不想再听到这些了。”
“我太伤心了。你这么能这样?”
“你该立刻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想睡在楼上。”
“我要看书复习。”
“为什么?”
“为什么?我快要考试了,寐罗。”
“那又不关你的事。你学习很棒。”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看书复习。”
“我希望你能看着我们排练,我就快成功了。”
“我知道,等考试结束,我会整天看你排练。”
“噢不,别这样,就今晚,你一定得看。”
“门也没有,除非我想放弃那门考试。”
我们一路拌着嘴走回公寓,我直接走上楼梯,无视寐罗在楼下委屈地撅起嘴。他别想在这种时候打扰到我,虽然我搬出学校,但从没放松过学业,就像寐罗知道他的人生在音乐里一样,我知道我的人生在学校里,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有多光荣。我宁可像寐罗那样生活。
今天我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我走进房间,锁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些课本。
为什么我要学金融?我坐在那里想。为什么有人可以靠玩音乐渡过人生,而另外一些人就要在无边的经济规律和贸易条文里求得生存?工作只是一种生存手段,却要消耗掉人生的一大部分去完成。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连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我正在可耻地浪费生命。
楼下传来咣咣作响的排练声,好几把吉他同时奏响,寐罗的嗓音清晰可闻,每唱几句就会止不住地大笑。“我们是来自地狱的Psychedelia,”他尖声叫嚣着,“我们想出位!我们想出名!我们想得到他妈的唱片签约和一千万美金,我要买下一整个的东印度群岛——”
我伸手捂住耳朵,努力不被其影响。但寐罗唱得更卖力气了。我知道他在发火。他怨恨我没有坐在楼下看他们的排练。感到可笑的同时,我很生气,觉得寐罗这种纯粹的小孩子脾气简直莫名其妙。有些时候我希望自己从不认识他,那样我就不必忍受他喜怒无常的脾气。
半个小时后,楼下的动静仍然有无减,我站起身冲下楼梯,想要推门而入,但房门被从里面反锁上了。我用力砸门,大吼寐罗的名字,让他适可而止。但根本没人理会我。里面的声音反而更大更嘈杂,像在故意淹没我的叫喊。我火了,大骂着寐罗,叫他滚一边去。
我就这样在外面跟里面的乐声僵持了一刻钟左右,最后只能选择回到楼上。
我没有心思看书,索性把自己朝床上一丢,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发呆。
我该回到学校去。我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我要选择离开还是留下,而我很可能会选择离开。尽管我和寐罗是不分彼此的好友,但不可能总是待在一起。谁知道那时候寐罗会是什么状况?也许他早就出名了,或者还是这副样子。我开始回想父亲说过的话,第一次发觉那也并非没有道理——尽管我极为反感他说话的口气和姿态,他那副操控一切甚至有点自命不凡的样子。在过去我曾经反抗过他,我跟寐罗交朋友,去对面菲尔家过夜,放弃到芝加哥和旧金山去念大学,却偏偏不远万里跑到纽约。现在想来,这些举动似乎幼稚得可笑。
“嘿,尼亚,”寐罗轻声叫到。“你在生气吗?”
我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能坐下吗?”他看着我身边,问到。
我没有回应,但还是朝旁边挪了一点。
“你在生气,”他说,“我很抱歉,尼亚。”
“你从来不考虑别人。”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只是——我有点难过。”
“所以你就可以拿别人来找回平衡?”
“不,我觉得,我想你能理解我,”他看上去非常沮丧,甚至有点悲痛,“我总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你不会介意,但是——好吧,我知道我错了,我不会再这样。”
我看着他,怨气消散了。“算了,”我说,“别这样,寐罗。”
他捂住脸,突然啜泣起来。“我感到自己一团糟,他妈的。”
“没事的,别担心,”我说,揽住他的肩膀,他把脑袋埋进我怀里。他变成了需要保护的小男孩,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咪,一只雏鸟,缩在我臂弯中,脆弱、孤独,敏感而忧郁。
“明天我们要去东村演出,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他期待地问。
“好吧,”我说,“考试结束后我就回来。”
寐罗爱上了东村。东村是一片典型的文化杂烩区,聚集着这个世纪初移民过来的爱尔兰人、国人、犹太人、波兰人和乌克兰人。现在大批的美国青年都在涌入这片地区——他们就像进入乐园一样进入其中,脱掉身上那些沿袭自中产阶级富裕家境的高贵、端庄、内敛和自重之气,穿上五颜六色的土耳其长袍、吉普赛外套,或者像用布条七拼八凑成的百衲衣,脖子上挂满色彩缤纷的廉价串珠,不论男女都留着长发,表情放荡不羁,行为像群疯子。
老一代或保守派美国人对这一代的出现目瞪口呆,而嬉皮士们才刚刚登上舞台。
1966年是真正的嬉皮士之年。
纽约,旧金山,芝加哥,波士顿,亚特兰大——几十座城市都在建立起共享会和共爱会,青年们热切地涌向这些地方,抛弃过去的家庭和习俗,离开自认为令人窒息的平静生活——尽管他们大多都接受过良好教育,甚至很多人已读到大学毕业——开始过上一种群体式的聚居生活,将之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他们以“做自己的事”为笃信的箴言,毫不顾虑他人的想法,快乐放荡,天真冲动,常常露宿街头,谈论着音乐、佛教和性解放的话题,抽大麻或吞药片,一边沉迷于迷幻摇滚乐中。在这些业余垮掉派青年周围,寐罗找到了他的立足之地。初次登上舞台,他的歌就到了那些年轻人的喜爱,他的乐队开始变得小有名气起来,青年们喜欢在他为他们营造的氛围里被迷幻剂搞得失控。这个年代里大家都想失控,没人想正常。
寐罗的乐队一直都在变化中。他根本不在乎谁弹吉他谁敲鼓,只要有人做这些就行了,安•玛丽公寓里总是会有生面孔出现,接着消失,也许哪天还会重新出现。分不清身份的鼓手和吉他手们来来去去,也有吹奏口琴或笛子、弹钢琴和拉提琴的乐手们。有时寐罗不得不将一个家伙出去,如果那个人没办法控制自己,总是跟不上乐队的拍子的话;在这方面,他一点都不会含糊。有时他突然冲进我的房间里破口大骂,暴跳如雷,一边飞快走动着。
“发生什么事了?”我只得停下读书或在写的论文,关心地问。
“贝克这混蛋,”他骂到,“他又飞高了!我非要宰了这头猪!”
“也许你该考虑再换个新鼓手。”
“见鬼!他只长了个LSD脑袋!”
“好了别生气,又不是只有他嗑。”
“你说得没错,我该换一个鼓手。”
“冷静点,寐罗。你要喝茶吗?”
“不,我要让他滚。现在就滚!”
然后寐罗会一溜烟地冲出去,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当他的乐队在东村开始受到欢迎后,寐罗觉得他该有支固定的队伍了。他花掉好几天的功夫来挑选,最后确定了吉他手麦克、贝司手吉米和鼓手莱格斯,他自己作为主唱的同时也担任另一个吉他手,正式将他们的乐队人员固定下来,并对演出风格作了初步设计。他本想找沃霍尔做他们的经纪人,但沃霍尔正忙于打造地下丝绒和妮可,“太抱歉了,伙计。”
寐罗不在乎。Psychedelia乐队正式踏上了他们的摇滚之旅。
他们常在下午和晚上去表演,运气好的话能赚个几十美元,还会得到一大群姑娘的热情追捧。那些络绎不绝的骨肉皮们频繁出入于这栋旧公寓,虽然过去有时也常如此,但嬉皮士女郎们的热情简直没法阻挡。就像男人们开始专注于蓄须一样,她们统统脱掉了胸罩,狂热地迎向突然间爱上的乐队或歌手,甚至可以成为一整个乐队的女友。而这种情况在寐罗这里更是屡见不鲜。在小学里,他的身后就总是跟着假装不屑一顾、实际上为之倾倒的女孩们。寐罗很享受这种感觉,尽管他在言谈里很少谈及这些艳事,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在来往于安•玛丽公寓之间的姑娘们身边,他为她们写了大量的歌,不乏“哦,我的甜蜜小猫咪,在我怀里你如此美丽”或“我乞求你给我一点点甜头,但你只傲慢地朝我摆了摆手”这样的粗劣之词。它让她们尖叫。在另一边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咖啡馆与酒吧里,当寐罗站在台上,对着一整个场子里的姑娘们唱出“你让我思念,你让我留恋,你让我如覆巢之卵”时,她们的尖叫声能轻而易举超过他的歌声,超过鼓点节奏和跌碎的酒瓶,直接冲向屋顶和宇宙。
他希望我加入他们,跟他们共享这种快乐。或者干脆当乐队的经纪人。
“这不需要太多水准。”他说,“来吧尼亚,这种生活让你发疯。”
“谢谢,不要。”我婉言谢绝,不想花费时间跟寐罗谈论这些。
“哦,你该换换脑筋想一想。”他会失望地耸肩,但从不坚持。
某种程度上,寐罗非常尊重我的意愿,但他总控制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常会在夜晚或凌晨突然闯进我的房间,把我从熟睡里摇醒,抱着吉他给睡眼惺忪的我弹唱他刚刚灵感迸发写出的曲子,或者仅仅是想要跟我说点什么。有时我很想告诉寐罗我对他的曲子不怎么感兴趣,相比之下我更想要睡眠。但我也很明白,在住进来的第一天时就知道会常有这一幕。
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来自康涅狄格州,父亲是有钱的香料进口商,迷上了寐罗。她是最出名的骨肉皮,跟诸多乐队成员有染,迷上寐罗的那些日子,她整天到晚黏在公寓里不肯离开,给他们准备三餐和搞来毒品,想要跟寐罗上床。但直到跟其他乐队成员——包括那些偶尔跑来玩上几天,根本算不上成员的男孩们都干过了以后,还是没等到寐罗。寐罗不怎么喜欢她。他算不上来者不拒的类型,但通常只要这个姑娘不赖,他就会接受对方的好意。但对于这个香料商的女儿,他却毫无兴趣。他声称自己只是不喜欢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料味。感觉会像跟一堆热带作物做爱。他说,希望那女孩快点离开。为此还编造了一个谎言,告诉那可怜的女孩,他的公主住在楼上。可想而知,当那女孩气势汹汹地冲上来却看到我时有多失望又有多沮丧。但她总算知难而退地离开了。离开之前,她把我的房间搞得一团糟。
寐罗很得意,虽然被我大骂了一通。
接着他又朝我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哦,尼亚,”他说,“我没撒谎。”
“你再这么疯下去,我马上就走。”
“在我心里,你是这么的纯洁……”
我立刻把他推出房间用力关上门。
“我们得谈谈!”他在外面喊到。
寐罗生病了。我的意思是,他的脑袋病了——自从安迪•沃霍尔给他灌输了那些「跟男人搞也不错」的可怕观点并且又被嬉皮士们从性解放到性混乱地步的念头影响,他开始努力挖掘自己的另一面,就像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爱同性一样,他对这种可能性充满了好奇。
他开始给我买玫瑰和小礼物,抓住一切时机吻我的脸或脖子,在镜子上写满对我的爱,甚至把我写进他的歌词里。其他乐队成员们对此充满了惊奇。他们不相信寐罗会真的陷入了同性恋的情感里,但看起来他深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甚至压根也没想过把自己拔出来。
“我的爱人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尼亚,哦,我爱他至深
他的脸孔就像古希腊青年,他的眼睛好似一湾碧蓝深潭
他说起话来如睿智的柏拉图,他举止坐卧堪比法国贵族
他喜欢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像我也喜欢牵着他优雅的手
当他看着你而眼神忧郁,哦,就算基督也不能抗拒……”
我决定回到学校的宿舍先住上一段时间。学校里的情况我很少关心,通常只是在固定的时间到那里上课,然后再回到公寓。大学早已脱离了浓郁的学术研究氛围,变成跟东村一样的思想杂烩地,学生们纷纷选择投身其中或逃避现实,象牙塔内外成为两个阵营。在象牙塔内的学生们,日日沉迷于漫长的牌战、抽烟喝酒、泡妞作乐,对越战和政治毫无兴趣,但也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埋头苦读上。在塔外的学生则积极进行和参加各种运动——他们组织纠察,游行,唱圣歌,发动暴乱;抗议学院合作进行选征兵役制;冲到白宫反对总统,大声叫喊“嘿,嘿,约翰逊,你今天又屠杀了多少年轻人?”;包围在武器承包公司的办公室外,谴责生产和使用凝固汽油弹,高呼“纳粹1944年用烤炉,美国1966年用固体汽油弹”;随着美国阵亡在越南的士兵人数不断长,反战运动好像在各处以各种表达方式猛烈长着。一年以后,亨特学院的校长会说:“昨日的象牙塔变成了今天的散兵坑。”这话一点不假。
当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大动荡的1968年之前的集结力量。
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其他人都抢到了一个位子,而我没有。
搬回宿舍的第一个晚上,我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桌前,翻着经济学的课本。室友们不是到打牌室去放松就是热衷于聚集在某个地方谈论政治。打牌室是走廊尽头的一间旧乒乓球室,里面有好几张乒乓球桌作为战场,这里整日整夜的硝烟弥漫不亚于越南西贡,男生们围拢在牌桌四周,手里捏着牌,叼着烟,睁着迷离发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牌桌和对手,叫喊起哄声此起彼伏,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来回移换。另一部分学生则三五成群地泡在学校周围的酒吧或咖啡馆里,把越战和种族主义当作应该进行研讨的课题,而把专业课抛到了脑后。
我打开了录音机。播音员正在播报罗纳•里根当选州长的新闻,虽然学生们很有信心地投了大量反对票,但里根仍然以一百万票的多数获得胜利。学生们的失败总是到来得出其不意却又自然而然。“选举最明显的败笔之一,是新左派对自己的影响的错误估计。激进派和嬉皮士联盟原来指望选民们会抛弃国会中的‘右派,战争贩子’,但是结果却是‘自由派’的民主党人受到了打击。”播音员无动于衷地念到,“分析家断定,新左派反对里根,反而在实际上帮他加了选票。既然找到这么一个大众关心的问题,里根便尽力加以利用……”
我又关掉了收音机。我站起来,但没多久又一筹莫展地坐了回去。
我在宿舍里坚持住了大概有十几天。每天上课、下课,埋头看书,努力不去想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将自己跟外界隔离起来。也不去想寐罗和他的那些长发崇拜者、骨肉皮女郎们。但在一个晚上,我还是回到了安•玛丽公寓。寐罗正在生病,他发着烧,一脸低落。
“尼亚!”见到我时他很高兴,脸孔放光,急忙扔掉脑袋上的冰袋坐起来。
“你生病了?抱歉我该早点回来——去过医院没……”
“你想去旧金山吗?”他打断我,神情狂热,一时之间我宁可相信他会发烧完全是因为情感蓄积过快过多所致,“我们要到那里去,一大群人,旧金山才有真正的自由生活!”
“什么?”我难以置信,“难道我不上学了吗?”
他看着我,一脸讶然,“但这比上学有趣多了。”
我很无奈。“抱歉,寐罗,”我说,“我不能去。”
“哦求你了,尼亚。”他再一次摆出哀求的架势。
“这不现实,我是学生,我总要上学的。难道我要肄业吗?”
“你再也不会陪我做任何事了,对不对?”他哀怨地说。
“那我就不会搬回来了。”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躺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生气吧,之前那些事?”
“从没有,”我说,“好了寐罗——去你想去的地方,随时回来。”
“我真害怕你会一去不返,”他小声说,“我怕得要死。”
寐罗的病好转以后,他们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其实也没几件行李,除了几个乐手的家当以外,可带的东西几乎寥寥无几。旧金山那里有更多的嬉皮青年,似乎全美各地的青年们都在慕名而去,群居于海特区和阿什伯利区,在一片社区里同住,彼此间如手足般亲密,过着比纽约东村更加松散自由的生活,一派悠然。那片地区也即将成为旧金山的中心。
我将寐罗送上列车——就像一年前将菲尔兄弟送上他们的命运旅途。
“我会给你写信,”寐罗朝我挥手,“如果我哥哥来信,就转寄给我!”
“没问题,”我说,“我也会给你写信。”
整列车上几乎都是热情澎湃的年轻人。
站台上,他们的朋友也在跟他们热切挥别,有些人在最后一刻跳上车、从窗户钻进去或攀上梯子,选择跟他们同去。哪怕我有那么一点点能够放纵自己的想法,我也会那么做。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列车带着寐罗远去,毫不惋惜。我知道寐罗还会回来。就像我从未怀疑过我们当中的谁会离开对方的生活,选择独自一人过下去。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不久后我就收到了寐罗的信。拆开信封时,我能够闻到旧金山阳光的芬芳。
寐罗在信里告诉我他好极了。「我住在月桂谷。我们在那里租了间公寓,外面就是月桂谷大道,人声嘈杂,车水马龙,我们经常站在阳台上喝啤酒,望着人们在街道间往来穿梭,晚上去舞厅或酒吧演出。阿法隆舞厅,戈兹里酒吧,威士忌酒吧或其他什么地方,有时干脆是在大街上,这很过瘾。成百上千的年轻人围在台子旁(我们临时用木头箱子搭起来的)看我们的表演。我们在罗斯戴尔街上一遍又一遍地散步。总会有姑娘走过来跟我们回家。」
1967年1月,寐罗刚到那里不久,上了一场盛大的集会——人类大聚会。
上万名青年聚集在金门公园,聆听领袖们关于生活、爱、光明与和平的讲演,摇滚乐队Grateful Dead和Jefferson Airplane现场演出,掘地者为他们提供掺了LSD的食物。金斯堡说“我们应该和平运用我们的‘花朵力量’”。鲁宾鼓励嬉皮士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参加政治运动。不久后他将会与霍夫曼一起成为异皮士的头领——一支参与政治的嬉皮士大军,大闹革命。青年们在LSD教授利瑞“我们应攻击、表述和逃避现金秩序”的倡导声中互打招呼。
在寐罗寄来的照片中,他躺在一个女孩的腿上,表情悠然地晒着太阳。上万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一大片草地上,远处的舞台遥不可见,所有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台上有谁在说话或者有哪支乐队正在表演。他们各自亲密地靠着彼此,与身边的陌生人相谈甚欢或是窃窃私语。
一派和平景象。就像在《旧金山》那首歌里所唱的:
“如果你要去旧金山的话,请别忘了在头发上插满鲜花。
在旧金山这座城市里,你遇到的人温柔善良。
对于那些要去旧金山的人,今年夏天将充满爱的阳光。
在旧金山的街道上,和善的人们头上插满鲜花。
全国上下,从东到西,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人们起身出发,整整一代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寻求变化,他们起身出发。”
寐罗接连不断地寄来信和照片,有时也会打电话过来,但线路总是不清晰。也许是因为那边太嘈杂的缘故——“我没法听清你在说什么,”我冲着话筒吼,“你在说话吗,寐罗?”
“我在说,”他的声音突然震耳欲聋,“我在拿着话筒跟你说,现在清楚了吗?!”
“话筒?你在哪儿?舞厅吗?还是什么地方?”
“大街上。我把电话从电话亭里拽到了大街上!”
“什么?我的天。干吗不在电话亭里好好地说?”
“因为我在演出!你能听到他们在欢呼吗?”寐罗似乎将话筒换了个方向,我听到一片模糊的叫喊和口哨声,接着又是他的声音,“我在大街上,真希望你也在,这一幕太美了!”
你可以从话筒里感受到寐罗的兴奋与陶醉。在旧金山,在阳光之下。
在寄来的那些照片里,寐罗变成了纯粹的嬉皮士青年。金发长过腰际,披着坠满挂饰的印第安披风,脖子上挂着印第安珠串,裹着头巾,戴着野花,神情不羁。他在旧金山的兄弟社区里快乐奔跑。与麦克、吉米、莱格斯一起在街上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放声嘶喊,成百上千个青年围在他们身边打着拍子随歌起舞,或是一脸陶醉地席地而坐。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长发垂肩、衣衫褴褛,光着脚或是穿着拖鞋,尽管打扮怪异,但所有人都面带和平的微笑。他们自豪地宣布他们是“爱的一代”,宣布那一年的夏天将是“爱之夏”,街上将会遍布“花童”,欢迎美国各地的年轻人头戴鲜花,来旧金山和嬉皮士们一起享受集体生活。寐罗在明信片里热切地召唤我前往。报纸上随处可见关于嬉皮士的报道。旅游公司打出广告,把旧金山描绘成“唯一能不出美国国土就能‘出国’旅游的地方”,张贴在巴士尾部。纽约的年轻人热血沸腾,在我身边也有不少学生纷纷选择出逃,放弃学业和家庭,跑到纽约的东村,跑到旧金山的海特-阿什伯利区,跑到洛杉矶的日落大道带,无所顾忌地奔向彻底自由的嬉皮生活。
“嘿,尼亚,你那位朋友在哪儿?我们打算去旧金山,能给我个联系地址吗?”
不仅仅是打扮或者行为怪异。那一整个年代都是如此怪异,以致你习以为常。
在那一年的夏天,寐罗寄来了厚如辞典般的一摞照片,裹在报纸里。「蒙特利流行音乐节,June 16-18,1967。」他在上面用很粗的记号笔写着,然后是更大的三个字,「爱之夏」。
「我们现在在加州,伙计,」寐罗在信里潦草地写着,「这里离旧金山不远,我们乘一辆破巴士过来,等下你会在照片里看到它的,我们跑到蒙特利市,这里有场流行音乐节,盛大无比,我们在音乐节上演出,我们唱歌、狂舞、跟不同的乐队交流,我们被大伙喜欢,他们不停地叫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遍!我还要,我们还要!嘿,真是棒极了,比吸大麻还爽。人们在这里找到同类,到处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是一样,没有区别,没有距离。很多年轻人结婚了,我参加了好几个婚礼,夏威夷兰花到处都是,大家把它插在耳边,做成花环戴在头顶,做成项链系在脖子和手腕上。紫雾弥漫。哦妈的,真是美极了,美极了,美极了。这里的姑娘们都这么漂亮,小伙子们也帅到无敌,上帝都会停下脚步。这里充满了诱惑。」
在那些照片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像广告与报纸上宣称的那样,头戴鲜花,身着色彩鲜艳的衣衫,男人蓄着浓密的胡须,女孩头系丝带或彩色珠串,热闹异常地围拢起来坐在草地上,看着面前正在表演的摇滚乐队;未婚的年轻妈妈将婴儿放在膝盖上,女孩们骑在男友的肩上吸烟大笑,甚至裸着上身,只有脖子上挂着廉价的珠子项链;一个牛仔打扮的男人正将一条象征结合的丝巾缠在一对情侣的手腕上,女孩手捧鲜花,她的男友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彼此相连的腕部;一支盛装而出的乐队在台上表演的同时,艺人们聚集在后台,端着酒杯说话,相互试玩别人的乐器;寐罗站在远离后台的一块场地里,旁边是一辆喷绘着绚丽迷幻色彩的老爷巴士车——上面歪歪扭扭地涂着「远行」的字迹,一些年轻人正倚在车上或坐在车顶,抽着烟,翻着杂志,挥舞着帽子。寐罗直视镜头,手里举着一朵雏菊,毫不吝啬地咧着嘴。
“台下坐着一大堆的星探,”在电话里寐罗兴冲冲地告诉我,“他们虎视眈眈,等着签下有前途的乐队。当我跳下台时,发现有份签约正等着我,告诉我我该跟他签吗,尼亚?”
“如果你觉得不错,就签吧。”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唱片公司。”
“如果你的乐队很棒,就算唱片公司再糟糕也无所谓。”
“哦,是吗?那好吧,我再想想。如果签了,我会告诉你的。”
寐罗签了那家公司。事后证明,所有到场的乐队几乎都一举成名。
10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坐在房间里埋头于中心极限定理,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我很惊讶——平日这里很少有人到访,虽然还是有些过去常来的面孔冒出,但随着他们大多都知道寐罗跑到旧金山后,也逐渐销声匿迹了。一直以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无比。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寐罗站在那里,样子憔悴不堪,嘴角挂着微笑,“嘿,尼亚。”他说。
然后他哭了起来。“吉米死了,”他哭着骂到,“狗娘养的,那群鬼。”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就在寐罗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讲述里滑了过去。
“我们整天活在他妈的混战里,”他说,“你不明白那里的真实情况。”
嬉皮士青年们并非活在天堂里。虽然那个名叫挖掘者的组织坚持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音乐会,衣服,被褥甚至大麻,他们试图颠覆社会规律,希望嬉皮士们可以不必遵从这个社会所制定的游戏规则而得以生存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他们试图抛弃私有财产,但这种乌托邦式的公社并不能持续永恒。他们面临着多重威胁,而那不仅仅来自于家庭、警察和政府。他们大多没有钱,其中的一部分人或许出身优越,但往往两手空空而去。一家报纸上曾经登了篇文章,模仿《旧金山》的歌词,嘱咐那些来朝圣的年轻人说:“如果你要来旧金山,不仅要在头上戴朵花,还别忘了带上食物、毯子、换洗衣服、钱……”衣食住行是首当其冲的大问题,虽然他们可以席地而坐、露宿街头,疾病却频频找上这些年轻人。他们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幸好有挖掘者每天在金门公园里免费提供一份晚餐,大伙几乎都是靠着这顿饭才没有饿死,到后来大部分人都患上了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就像来自非洲的难民。更直接的威胁来自原住地的居民,那些原本“管理”或“统治”这片地区的主人们对他们发出充满恶意的警告,人们认为这群白人占领了他们的底盘,而底层社会的白人为这群青年竟抛弃他们极力想要跻身其中的阶层而恼羞成怒。不管哪一方都不欢迎这群外来客,更别提他们为当地带去的只有荒诞不经和放荡不羁。嬉皮士们开始与当地居民产生冲突,那些原本秩序就不稳定的地区向来都不缺少暴力事件,现在这些潮涌开始冲向不能自卫的嬉皮士们。人们频频袭击那这些毫无警的青年,露宿街头变成了极为危险的选择,而其他场所又被原地居民占领着,嬉皮士们突然发现无处可去,整日都只能躲在公园、小巷或废弃的地下室里。打架斗殴事件层出不穷,强暴和杀人案越来越严重,当嬉皮士们频频发现垃圾桶或街头就躺着前一天还和他们一起吃饭说话的同伴尸体时,他们开始害怕了,与此同时,整片地区都在崩溃。大街上堆满了垃圾没人清理,商店纷纷关门大吉,巡逻的警察开始穿上防暴制服,每天都有大量受伤的年轻人、怀孕的少女和吸毒过量的瘾君子涌进免费诊所,寻求医生的帮助。可怕的情况接连不断地发生,旧金山正在迅速蜕变为一个新的贫民窟,一个人间地狱。
爱之夏结束了。秋季刚刚到来,挖掘者就在海特区举行了一次抬棺大游行,棺材里放的是嬉皮士们常用的念珠、头巾、大麻饼干和地下报纸等等。他们把这次游行叫做“大众媒体忠实的儿子——嬉皮士之死”。在送葬者大声高唱《上帝保佑美国》和《诃利天》的歌声中,伴随着熊熊大火的燃烧,这场令市长头痛令市民大跌眼镜的盛大聚会彻底结束了。
寐罗他们还没打算好下一步要去哪儿,但已经被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一群嬉皮士在买毒品时跟一伙人青年起了冲突,贩毒的年轻人——名叫狄恩•科比,来自底特律,出身于律师家庭,跟吉米一直很要好——被当场杀死,并砍掉了右臂。吉米在愤怒之余冲向凶手,用一把匕首扎进了对方的腹部,接着被其他几个人狂殴致死。当寐罗几个人接到消息时,他们还躺在地下室的旧床垫上等着吉米快点带大麻回来。但回来的只有吉米的死讯。接下来他们好几天不敢上街,躲在地下室里,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
嬉皮士们开始纷纷从旧金山撤出,他们选择了乡下或山区,试图重建昔日公社。
寐罗他们想到的只有安•玛丽公寓。离别一年后,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寐罗在我的房间里哭了整个下午,为吉米之死,也为嬉皮士和爱之夏之死。
在他哭诉的同时,麦克、莱格斯和其他几个跟他们一道从旧金山逃回来的青年们把楼下冰箱里的食物和酒一扫而空,连点残渣都没剩。他们带回来的只有旧金山的落日之光。
好几天过去,寐罗才逐渐从悲痛中缓解过来。
“这里还是过去那样,”他说,“这真好。”
“房东安装了电话,以后你可以随时打电话来——我是说,如果你还会离开的话。”
“喔,我以为这里马上就会被政府拆除,”寐罗说,坐在摇椅上前后摇晃着——从痛苦中纾缓后,他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楼下搬到我的房间里,“但我还会跑出去吗?”
“你打算把乐队继续下去吗?比如找个新的贝司手什么的。”
“哦没错,我得找个新的贝司手。妈的,我们刚签约,这下全泡汤了!”
“也许他们会等你,只要你能出张好唱片,他们不会在乎等上多久。”
“喔,谁知道,”他前后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我根本没唱片可出。”
“不,你会调整过来的。别灰心,寐罗。”
他停止了摇晃,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还是一言不发,即便眼里似乎充满千言万语。
“寐罗?”我有点恐惧地问,“你怎么啦?”
“你能不能——”他抽抽鼻子,“抱抱我?”
“哦,——嗯,当然。”我说,走过去给他一个拥抱。
他停在我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听话。然后他抬起脑袋小心地吻了我一下。“谢谢你,”他喃喃着,“谢谢你,尼亚。谢谢你。”他用力抱紧了我,“别离开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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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22)|【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最后一段差点让我泪崩了
From: 靈熙 * 2011.04.03 23:26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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