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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07
1969年仍是大学校园里风浪最大的一年。美国各地的学校都被学生运动弄得四分五裂、甚至整个瘫痪了。旧金山州立大学关闭三个星期。圣马特奥初级大学校长的家里被人丢了燃烧弹。 有1000名学生和200位教师参加的群众大会迫使赖斯大学校长辞了职,圣•费尔南多州立大学、霍华大学、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和马萨诸塞大学等大学当局搞得走投无路只好请警察来维持秩序。在芝加哥大学里,布鲁诺•贝特尔海姆说,“这些孩子中有许多是精神十分不健全的患妄想狂的人。”他把他们比之于支持希特勒的国学生。学生们的要求仍然如旧。人学生要求在人研究方面开更多的课,白人学生则要求结束后备军官训练队和结束道氏化学公司招募新人的工作。不管人学生或白人学生全都要求结束越南战争。哈佛大学的学生们拥入办公大楼,逐出院长和系主任,并开始查抄机密档案文件。400名警察通过奋战排除了种种障碍进入学校大楼,逮捕了197名学生,招致6000名学生投票通过举行罢课以示抗议,结束了哈佛大学的后备军官训练队。60年代中期的动乱已经打开与各城市的市政厅之间通话的新渠道,而各大城市现在都能派出训练有素、配备精良的防暴警察。
新上任不久的尼克松政府是除了造反的学生以外,对什么人都表同情的。
但1969年最重大的事件既不是尼克松政府的表态,也不是学生运动,而是似乎与政治毫无关系的伍斯托克音乐节。四个设计并发起这个节日的组织者原本只计划举办一个大约五万人参加的音乐节,但他们低估了节日的号召力,五万人变成了五十万人,接着又变成了一百万人。全美各地的嬉皮士们自爱之夏后又获得了新生,即便接连两天遭到暴雨袭击,却仍然没能打消人们的积极性。他们住在塑料帐篷和用毯子和衣服搭成的披屋下面,蜷缩在湿透的睡袋里睡觉,听着从架在舞台四周八十英尺高的脚手架上的喇叭中传出的偶像的歌声,脱光了衣服或穿着长裙西服跳进泥浆里嬉戏,50万双狂舞的脚将音乐会现场踏成一片泥沼,“要做爱,不要作战”的反战口号响彻整个会场,神圣光辉的伊甸园之门朝所有人敞开。
当寐罗挥舞着手臂冲进来告诉我他们刚被伍斯托克音乐节签约演出时,我还在睡觉。他兴奋地掀开毯子钻进来,我顿时惊醒了,全身冒出冷汗。“寐罗,你在干什……”
“有人以5000块的出场费邀请我们参加一个音乐节,我该不该签下来?”
“什么?”我以为他在胡说八道,“5000块?那可是一大笔钱!”
“他妈的一大笔钱!”寐罗狂喜大叫,“我签了,尼亚,五分钟前!”
“什么音乐节?不会像去年那个芝加哥生命节一样恐怖吧——”
“我想不会,这次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和政党性质的音乐聚会,会有一大堆的出名乐队参加——CSN&Y,The Who,Grateful Dead,Country Joe & The Fish,The Band,还有吉米•亨里克斯和琼•贝兹,除了鲍勃•迪伦几乎能请的大牌都会参加。是不是很棒?”
“喔,是啊,”我说,“不过我可没法跟你去,我要工作,寐罗。”
“你怎么知道我会邀请你?”他揽住我的脖子,很不情愿地说。
“你一向这样,从没有一次活动你会不邀请我,但是很抱歉。”
“你也一向这样,从没答应过我,”他坐起来,“我恨你。”
我打了个哈欠,“是啊,很抱歉。”我说,脑袋埋进枕头里。
“起来!”他喊到,“你一点都不为我感到高兴吗?嘿?”
“我很高兴,”我嘟囔着,“但是我困死了——”
“现在已经九点了!该起床了,你这大懒鬼!”
“喔别闹了寐罗——我早上五点半钟才睡的。”
“辞职吧,等我有了足够的钱,你就不用工作了。”
我笑了起来。“得了吧,留着这话去说给你老婆。”
“你就是我老婆,”他得意地俯下身趴在我肩上。
“别闹了,寐罗,”我动了动肩膀,“我要睡觉。”
“答应我你会去演唱会,否则我就趴上一天。”
我叹了口气,“天哪,你能不能成熟点——”
“我是彼得潘。我永远也长不大,永远不。”
“好吧,好吧。我会去。现在你能下去吗?”
“你发誓?真的会去?”
“我发誓我真的会去。”
“你发誓绝不会反悔——”
“好好我发誓。行了吧?”
他如愿以偿地点了点头,头发在我肩上擦过。从旧金山回来后,寐罗剪掉了那把已长过腰部的头发,只留下齐肩左右的长度,去年它又长长了。他来回吻着我的后颈和背部。
“寐罗,”我加重语气,“你在干吗?”
“我在吻你。我可以吻你的嘴吗?”
“不行。现在从我的身上滚下去。”
他无奈地爬起来,但还是在我脸上用力吻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我穿着睡衣走下楼梯时,乐队成员们正在热烈地讨论音乐节的事。他们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端着咖啡走到沙发那里坐下来——我已经成了这支乐队的一分子,虽然我从没跟音乐有过一毛钱的关系。“你们真的签了个5000块的出场协议?”我喝着咖啡问到。
“喔,我就说他一定不会相信。”麦克大笑着说,瞥了眼寐罗。
寐罗正站在钢琴前随意乱弹着。“尼亚,你这个该死的小叛徒。”
“好了,五十块。”麦克说,朝寐罗后背扔去一块蓝色拨片。
“你害我输了五十块!”寐罗瞪了我一眼,“为什么不相信?”
“有吗?”我耸耸肩,“我只是——呃,想要再确认一下。”
莱格斯拍了拍我的背部,“我们交好运了,伙计。今天该庆祝。”
尤金正在翻着报纸,脸上带着微笑倾听我们的谈话,无意加入。
“今天你休息?”寐罗转过头问,“我们搞个庆祝派对怎么样?”
“不,但可以晚点,”我放下咖啡杯,“现在我得走了,晚上见。”
我上班的地方在五个街区之外,每天早上乘二十分钟地铁,然后还要走上一刻钟。在暴风骤雨般的1967年和1968年,一切看上去都在瓦解——全美经济危机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美元在巴黎不能兑换的地步,但华尔街仍然有一种令人鼓舞的倾向。在那种大环境里,总会给人一切都在蒸蒸日上的氛围,好像经济危机与这里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第一份工作从整理文件和接电话开始。一大堆交易术语对我这个新手而言简直是一部读不懂的天书。听电话时真不知对方在说什么。每天早上当我迈进办公室的同时,电话就会响起。我冲过去接起来,发疯式地记下里面那个人所说的一切我能听懂或不能听懂的句子,然后说,行,我会给你回电话的。我挂断电话一屁股坐下,绞尽脑汁地想那个人所说的开价是第八,上5点,涨25,这他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根本搞不懂。接下来是一串文件的轰炸。年老的同事们将大堆没用的文件资料信息小报朝我桌上一丢,告诉我整理好,然后就去忙他们的了。我对着那堆不知所云的玩意儿束手无策。直到一个好心的女孩告诉我该去申领几只文件框,然后她教我如何为那些文件进行区分和归类。“别急。”她说,“慢慢来,每个人都是这么开始的。”
黛西很好看,留着玛丽•夸特式的波波头,深色眼睛大而明亮,非常俊俏。
她是办公室里所有未婚男性的渴望对象,连那些已婚男士也无不流露向往。
但焦头烂额的我根本没空理会这些。我希望快点把工作搞上手,那样就不至于太难堪。当我父亲打电话来询问工作的事时,我不想告诉他我还处在学习阶段。学校与社会完全是两回事,当我进入股票公司,我才发觉过去所学的那套帮不上太大忙。我买了大量的书来读,每天研究到很晚。当寐罗跑上楼找我说话时,我会有一半的时间推开他,告诉他我在忙。
虽然他很失望,但很少会固执己见,除非那件事真的很重要。
我尽量不拒绝他的到来,只是有些时候,我不得不考虑是否该换个单独居所。我仍然像孩子一样不肯面对现实,对我们之间的距离选择避而不见,仿佛那样就真的不会存在。寐罗似乎有所察觉,他自动减少了深夜来找我的次数,只是在周末才上楼或邀请我出去喝一杯。我努力不让我们之间开始变得疏远,当我有空的时候,我会主动找寐罗说话、散步,或者去看场电影。有时寐罗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兜风。他骑得很快,技术很棒,但我还是难免惊吓。有一次他被LSD弄飞了,踩着油门飞驰过金门大桥,迎着狂风开始拼命加速,惊险地穿梭在汹涌的车流里,几次擦着其他的车辆疾驰而过,不时地左转右偏。如果寐罗是个赛车手,一定会非常疯狂。我紧张到了极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眩目的车流灯光里狂奔。但寐罗却很镇定,双眼一眨不眨,稳稳地盯着正前方,就像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他停下来后,我被急刹车狠狠摔到他背上,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他转过头朝我哈哈大笑,声音清脆。我想要大骂,但最终还是跟着一起笑了起来。我们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笑声里忘掉一切。
距离伍斯托克音乐还有一个月,他就准备出发了,一行人开心无比,寐罗的表情就像准备参加另一次盛大的蒙特利音乐节或爱之夏。叮嘱我不要食言后,他又一次离开了。
在寐罗刚到音乐节具备的城市沃基尔不久,一个打击巨大的消息传来,沃基尔城市规划委员会在当地居民的压力下收回了演出许可证,音乐节顿时就像当初旧金山的嬉皮士一样,变得无家可归。好在组委会没有放弃,最终找到了一片农场——在距离沃基尔不远的白湖,于是音乐节终于有了归属。接下来是一片繁忙的准备工作,搭设舞台,铺设电缆、输水管和电话线,安装电话亭,架起放置音箱的脚手架,搭建厨房、临时医院和儿童游乐场,还要运进来五百个简易流动厕所。寐罗他们和几百名工人跟着一起干,一整个月所有人不得不连轴转,靠着LSD和安非他命硬顶下来。尚未完工时,参加者们已经陆续到来,并且越来越多地到来。演出前两天,当寐罗打电话催促我尽快动身时,我还以为他在故意夸大其词。
“见鬼,尼亚!”他在那边吼到,“还不动身的话根本就无法挤进来了!”
“别胡扯了,还有两天才开始,”我说,“我只跟公司请了三天的假期。”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现场已经有好几万人了,还有几十万人在路上!”
“你说过只有五万人参加的,怎么会冒出几十万人?”
他恼火地摔了电话。
我按照计划在前一天下午出发,到达那里时,我呆住了。在距离演出农场至少还有十几公里远的地方,车子就被堵住了,而这条路是四车道的公路。很多人索性把车子扔在路边,徒步走过去。我只得学着他们的样子弃车而走。在数十万人里,我连寐罗的影子都看不到,只得期待明天能在后台找到他们。到了第二天上午,音乐节正式演出的当天,五十万人聚集在农场上,还有一百万人因为交通堵塞根本进不来。连第一支演出的乐队都被堵在了路上。
我费尽全力挤到后台,终于在那里看到了寐罗。
他看上去简直像刚从泥浆里挖出来,浑身上下都挂着干涸的污泥。看到我时,寐罗已经全然把之前的恼火扔到脑后,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开心得大喊大叫。“你居然能找到我!”
“喔,是啊,”我说,“至少我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
接着寐罗开始拉着我四处奔跑,向所有他在这期间认识的人们介绍我,“这是我男友!”他大言不惭地说,“他是不是英俊极了?嘿,乔,别用那种眼神看他,连想都不要想!”
我只得哭笑不得地跟着那些人点头致意,接受他们惊的目光。
因为SweatWater迟迟未到,人歌手里奇•海文斯只得唱了三个小时来救场。接下来乐队成员还未到齐的Country Joe & The Fish主唱麦克唐纳被推上了台。麦克唐纳穿着美军制服,站在台上朝观众拼命叫喊,“给我一个F!给我一个U!给我一个C!给我一个K!”
接着台下的观众开始齐声高喊,“FUCK!FUCK!FUCK!FUCK!”
五十万人咆哮起来,在麦克唐纳的歌声里对越战发出愤怒的抗议。
整个音乐节持续三天,却遭遇了两场暴风雨,整个碗状农场彻底化为泥坑。起初人们还极力避雨,躲在毯子和帐篷里,小心不让衣服脏得一团糟。当寐罗登台完成他的演出后,他跳下台冲到场子里,一不小心猛冲进了泥坑,整个人像打滑梯一样顺着坑滑了进去,周围的青年们目瞪口呆,看着寐罗一身泥浆从里面爬出来。他浑身是泥,哈哈大笑,一时间我好像又看到那个站在桌子上等着苏联人丢下炸弹的男孩——他走上来,接着又转身滑进去一次。人们突然纷纷从遮挡下钻出来,学着寐罗的样子轮番冲向泥坑,每个人都玩得一身泥水。在此起彼伏的尖声大笑中,寐罗把站在一旁的我也拖进了泥坑,我几乎是狼狈地滚了进去。
在农场后面的湖里,聚集着大堆正在洗掉污泥的青年们,男男女女全都赤身裸体,就像孩子一样在水中清洗和嬉戏,仿佛回到伊甸园般纯真自然。我彻底放下了顾忌,当脱掉衣服跳进湖里时,我想到很久之前与寐罗一起去钓鱼的那些午后,海边的礁石和落日余晖。
寐罗在湖里和周围的年轻人们乱泼一气,一边大声唱着里奇•海文斯的歌。
“Freedom!Freedom!Freedom!Freedom!Freedom!”
这时寐罗突然跨水过来,两手扶住我的脸用力吻了我。
我完全没想到要推开他,有史以来这是第一次,我接受了他的吻,并且回吻了他。他的身体火热,舌尖如蜜。当他用满是笑意的翠绿眼眸凝视我时,我再一次回吻了他。
五十万人靠着杂烩粥、致幻剂、几十支乐队和纯粹的乐观主义精神渡过了这三天。整片农场的空气里回荡着浓郁的大麻味和清明亮的笑声,没有混乱,没有暴力,没有任何犯罪或是灾难发生——让组委会们之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情况都没有出现,人人友好、礼貌、行动规矩并且慷慨大方,与陌生人分享自己的一切,使这场盛况空前的音乐会完美收场。
返回纽约后,寐罗的乐队推出了第二张专辑《A Piece of Eden》。
这张专辑开始让他们声名鹊起。
与那家唱片公司的合同到期后,寐罗没有续签,因为有家更大牌的公司看上了这支乐队——让寐罗和所有成员乃至所有乐队都梦寐以求的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一天下午,一个名叫亨利•罗杰斯的经纪人找到寐罗头上,希望能够签下他们。寐罗毫不犹豫地签了。在推出第三张专辑前,寐罗再一次重整了他的乐队,在演奏中加入Moog合成器,为此特别招了一名键盘手夏尔——使用合成器极为熟练的法国小伙子,此前他一直是他们的忠实歌迷。经过重整后,乐队的排练更为认真和频繁,寐罗希望这次能够全面出线,他们花了整整两个月创作和录制,然后推出第三张专辑《Moon Palace》,其中同名单曲在一周内攀上了排行榜首位。在排行榜登出之前,寐罗接到了经纪人亨利的电话,告诉他下周他们的新歌将榜上有名并且位居榜首,他还以为亨利在跟他们开玩笑。直到转天看到事实,他才意识到他们成功了。
新专辑《Moon Palace》是为了纪念去年美国宇航员登月之举。
那是1969年唯一能够给人们带来些许安慰和喜悦的消息。1969年7月16日早晨9点32分,阿波罗11号飞船连同它的三十六层楼房高的土星5号火箭在肯尼迪角的39A综合发射台发射。7月20日晚上10点56分,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九号半B的靴子按触到了月球表面,他说:“对一个人来说,这是小小的一步,但对人类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宇航员们树起一面三英尺长五英尺宽的美国旗,存放了一个盛有七十六国领导人拍来的电报的容器和一块不锈钢的饰板,上面标着下列字样:“来自行星地球的人于纪元1969年7月第一次在这里踏上月球。我们是代表全人类和平地来到这里的。”7月24日,当指挥舱“哥伦比亚”顺利返回地球,降落在海面上时,舰上的乐队吹奏起了“哥伦比亚,你是海上明珠”,在整个美国和许多外国城市里,教堂钟声四起,汽笛长鸣,每个司机都按响了车上的喇叭。
那一晚寐罗从白湖打电话来给我,告诉我他将会以此为题制作一张专辑。
除此之外,去年的美国简直就是一团糟,步入70年代后也丝毫未见好转。相反,一切似乎更加混乱。1970年的越战出现了新的突破,柬埔寨被拖入了战争。公众反对这次新的卷入的抗议声是如此强烈,大学校园里爆发了超过过去所有的抗议行动,到5月底,共有415所大专院校停过课。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学生总罢课,5月9日至10日的周末,十万多学生直捣华盛顿,白宫变成了一个武装兵营。除了战争之外,社会中的一切都在变本加厉,问题始终层出不穷,通货膨胀、环境污染、犯罪、战争、证券市场、道败坏、暴乱、有副作用的药物、两代间的隔阂、交通拥挤、对社会不利的罢工、种族主义以及新兴的飞机劫持等等,过去的一切现在都不行了。所有的人都感到受到了亏待。而战争始终未停止。
战争消耗了大量财富,带来的经济衰退几乎拖垮美国。在70年代,许多企业开始扩张,需要更多的钱,美国式的投资银行活动成为时髦,将证券银行活动与股票经纪活动合并为一体,兼并浪潮使大量从事股票经纪活动的公司不复存在,不计其数的人丢掉饭碗。我所供职的股票公司因为被认为所从事的资本经营活动风险较大而频频被大公司拒绝,面临被兼并的危机。老板心灰意冷,转而跑到欧洲度假,离开之前他让我从电话机旁边转移到交易所中的报价机旁。当时的报价机还是纸带机,他告诉我该如何盯住那些纸带上的信息,并且还要负责换纸带。你在纸带上的位置代表着你在交易大厅里的地位。纸带是要走到纸卷轴那儿的。四五个交易商坐成一排,地位最高的则距纸带机最近。获取资讯的源泉是一台道•琼斯股票报价机。机器距行情收录机很近。一旦有重要消息,机器就会响起来,响三次意味着消息极端重要。当你的位置是最后一个时,你就必须反应极其灵敏,因为别人总会早你十几秒看到行情。那种老式的道•琼斯指数机,墨汁总会溅出来,我每隔一周都要弄脏一件衬衫,因为我的地位低,要干给机器换纸的活儿。大伙儿能够依靠的只有运气、坚韧不拔和聪明才智。
在交易所里,我倍感无聊,整日盯着机器上的纸带令人厌烦,于是我开始跟其他交易员说话。他们的经验远远比我老道,而每个人都很乐意教那些刚入门不久的新雏一点什么,在不波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他们教给我如何站在买方立场上看待问题,建立自己的客户网, 了解客户的需求。我逐渐掌握了分析工具,开始明白业内人士的见解,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识核心。一个交易员说,他曾在大学时期读过布拉多克•希克曼写于四五十年代的研究报告,对那些在投资等级以下但又有高回报率的公司债券颇感兴趣。他认为买卖垃圾债券是有利可图之举,但没人愿意买低信誉低等级的债权,因为这些债券会影响基金的质量形象。
我记住了这个交易员所说的话。三年后,他会为他当初的只说不做追悔莫及。
在我艰苦度日的期间,寐罗却如日中天。一些音乐评论杂志中写到:“自从Psychedelia乐队的新专辑《Moon Palace》一炮走红后,这个以雌雄莫辨的姿态出现在舞台上的新形象,比地下丝绒更惊人,比The Doors更火辣,比MC5更具理想主义。他是继姆斯•迪恩去世和马龙•白兰度发胖以后终于可以弥补大众长时期的偶像空白甚至远远取而代之的一个新人。性感、疯狂,全身上下都是坏因子,让你难以抗拒。其中的单曲《Wake Dead Souls Up》在朝每一个沉睡者和死者发出召唤。他让你感觉到整个社会都开始步入荒诞和疯狂,即便你并没被送上前线,也没有因为斗争而丧命,甚至跟那些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但你就是被刺杀了。你被刺杀。被谋杀。被扼杀。被整个现实彻底地击垮了。你是否已经死去很久了?”寐罗的名字从电台传向全美,仿佛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在某个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开始被所有人知道,人们争相购买他的专辑,当他走在街上时,陌生人突然会叫出他的名字。
经纪人亨利开始塑造寐罗的形象。他认为他太过不修边幅,尽管歌手们经常这样。
“但你现在是个大明星了,”亨利指出,“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极大反响。”
他将寐罗他们介绍给他的朋友——大名鼎鼎的演员洛•卡萨迪,并经常带他们去卡萨迪的豪宅作客,那里偶尔会有一些演艺界的名人,不乏其他乐队的乐手们,而态度和蔼可亲的主人则乐于为他们提供免费的酒和娱乐。寐罗开始喜欢上那里,他们经常开着新买的一辆1967年款的Corvette前往卡萨迪位于湖畔的宅邸,与形形色色的人渡过一整个夜晚或周末。
两个月后,唱片公司为他们安排了一场全国巡演。
从芝加哥,费城,波士顿,亚特兰大到迈阿密,最后一站是旧金山。巡演将持续两个月,经纪人在形象设计师的帮助下为他量身定做数十套演出服,尽管寐罗根本用不到那么多。他喜欢色皮衣和紧腿裤,配上长及膝部的摩托靴,他希望能开着哈雷摩托上台,但立刻就被亨利坚决否定了。“我怎么能保证你不会开着它朝人群冲过去。”他心有余悸地宣称。
对于经纪人来说,或许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充满奇思异想的歌手。
寐罗没有跟我过多地谈起他巡演的事,他知道我没法跟他一起去。
事实上,自从迷上卡萨迪的奢侈生活后,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减少了,当他回来时,他会迫不及待地找到我跟我讲述他刚刚听到的古怪故事。正是在寐罗那里,我听到了曼森家族的恶行。这件震惊全国的犯罪案件令人匪夷所思,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对该案的审讯长达九个半月,查理•曼森被判了无期。《滚石》杂志称之为“世界上活着的最危险的人”。但曼森家族的行为被思想极端者视为精神领袖,“气象员派”和异皮士都曾公开表示过支持曼森。
4月下旬,寐罗的全国巡演旅程开始了。第一站是芝加哥,在那里他曾参加过一场如同闹剧的生命节,这一次截然不同。在观众厅剧院里的演出为寐罗的乐队开了个好头,当期待已久的年轻歌迷们在全场灯光骤亮的瞬间看到台上身着色紧身皮衣和色高筒靴的寐罗,戴着墨镜、金发笔直,肩上斜挎着一把电吉他的寐罗,场内爆发出一阵足以将天堂焰火点燃的欢呼声,尖叫起伏不止。站在后台捏着一把冷汗的亨利盯着这一切。寐罗开始说话。
“我在墓地游荡。聆听埋在地下几英尺深的魂灵腐败的呼吸,
我是暗之神,用音符的暴雨和旋律的狂潮为这些亡灵洗礼,
亡魂将在你的怒吼和嘶喊下苏醒过来,睁开双眸爬出坟墓,
身著古罗马战士的厚重盔甲,手握钢戟和盾牌,集结成军,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他们朝感受召唤的方向前行,
他们就像所向披靡的勇士,劈开道途上的荆棘芒刺,
他们在追逐光明。狂热的魂灵向着光明飞奔。
他们将铲除一切敌人,直到到达终点,亲眼所见真正的美。”
台下的观众一眨不眨,屏息凝神,看着台上表情阴森的歌手。
寐罗突然奏响琴弦,嘶声吼到,“让亡魂重现,只有摇滚!”
“让亡魂重现,只有摇滚!摇滚!!”台下观众疯狂地回应。
当天晚上,当寐罗打电话告诉我他赢得了第一场胜利时,他一个劲地大笑着,从没那么开心过——即便在爱之夏或伍斯托克期间也从未如此。成百上千的观众试图涌向后台,在警察们拼命的阻拦下才没有冲垮现场,兴奋之余他把自己的外套抛向台下,即刻不知所踪。为此亨利恼火了一阵,那套服装是特意他为寐罗量身订制的,而他们的巡演才刚刚开始。
“这样下去,还没等巡演结束,你的衣服就都得用光了。”亨利说。
“那我就光着唱好了。”寐罗满不在乎地回到。
接下来他们去了波士顿,在查尔斯河畔的露天表演台上举行了演唱会。未等演出开始,已经有守在台下的观众大声叫喊摇滚、摇滚,于是原本打算用另一支曲子作为本次开场曲目的寐罗临时改变了主意。以《Wake Dead Souls Up》作为演唱会的开场乐成为乐队的惯例,在接下去几个城市的巡演里,每当寐罗站在舞台上,就会有歌迷开始疯狂地高呼摇滚。
报纸和杂志里开始连篇累牍地出现关于Psychedelia乐队的报道。他们的身影频频出现在不同的城市里,舞台上、街道间,甚至路边的咖啡馆里。寐罗再次蓄起了长发,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戴着墨镜和鸭舌帽,衣着通常是紧身皮衣。有一次他在服装店里被麦克怂恿着试穿一件裘皮大衣时被记者拍了下来,这张照片转天被刊登出后,显然引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惊叹。当晚寐罗打电话来告诉我,一个匿名歌迷将那件裘皮大衣送到乐队所在的酒店。
“一个服务生敲门进来,说,‘有位小姐送了这个给您,菲尔先生’。”他在那边说到,伴随着酒瓶被开启的砰的一声,“当我看到这件衣服时,我惊讶极了。我想,妈的,怎么会有人想到送这个给我?但看起来不错。我穿上它,感觉好极了。他妈的,2000美金啊!”
“你要穿着它上台吗?”我翻着报纸。股票持续下跌,垃圾债券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我干吗要穿着它上台?又不是时装表演。”
“那样的话没准大伙儿会觉得你是个天生的模特。”
“哦,那听起来很好。但我不是模特,我是歌手。”
我们在电话里还说了一些别的,包括那些看上去更高级的骨肉皮们。自从寐罗出名后,他身边围拢的女孩越来越多了,我看到过好几次他在骨肉皮和歌迷们簇拥下的照片,经纪人远远地被挤在后面,其他乐队成员跟在他的身后。除了那个很少开口的贝司手外,那几个人看上去都喜欢这些漂亮性感的尤物们。但话说回来,有几个男人可以真正拒绝这些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缺乏情调。黛西已经彻底对我失望了。
公司里的男人们骂我虚伪,他们认为我只是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实际上是在玩着欲擒故纵的鬼把戏,早已打算将美丽的黛西收入囊中。比起被误解,我更讨厌辩解,所以我选择对这些流言置之不理,我的确有些不敢面对黛西,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温柔漂亮,从不乱发脾气,但我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了点什么。也许就是那种名为活力,而你也可以称为神经质的一种东西。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寐罗那样的伴侣。但我不能奢望独占。明白吗?
寐罗是大众情人。属于大众的东西你不能妄图独吞。寐罗本人也不会答应。
当你还是个孩子时就知道某样东西永远不会属于你时,你就会平和多了。
乐队不在的期间,整幢房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楼上、楼下,全部的地方。但我仍然习惯住在楼上。我付给房东双份房租,他坚持只要一半——这里越发像个废墟,门窗摇摇欲坠,楼梯吱嘎作响,为了顺利渡过今年冬天,我不得不把屋顶木板重新封死一遍,修理水龙头和电话线路,加倍放进取暖设备。旧的电视机彻底坏掉以后,我买了台新的放在楼上,这样我就能随时看到关于寐罗的新闻报道和演唱现场了。乐队的东西都扔在楼下——衣服,杂志,胶唱片,满墙的海报,没完成的作品,各种各样的香烟和药片,看上去就像一座空城。
一天晚上,我打开电视机,看到尼克松总统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对电视摄像机朝全国发表电视演说,宣布他本人作出的关于派遣美军和南越军入侵柬埔寨的决定。全美国民众听到了这篇杀气腾腾的演说,反战力量顿时沸腾起来,几十所大学的学生连夜举行抗议示威,全国学生联合会要求弹劾尼克松。尼克松则反唇相讥,大骂“一些游手好闲的懒汉正在破坏校园”。以学生运动为主体的各阶层人民反对尼克松政府扩大侵略战争的风暴,席卷全国五十个州。数天后,在数千名学生集结在肯特大学的广场进行反战示威时,国民警卫队从直升机上抛下催泪弹,并经过一番对抗后开枪射杀,十几名学生受伤,四名则死于当场。射向肯特学生的子弹打伤了这个国家。全国各地,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大陆到海岛,到处发出了反战和抗议的怒吼声。在寐罗巡演期间,全国都在反对入侵柬埔寨和抗议枪杀学生。每天的新闻报道都使人感到整个社会行将被狂暴、动乱和怒火彻底焚毁,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来自广大民众的巨大压力终于迫使尼克松政府撤出了入侵美军,但柬埔寨已然深受重创。
“简直是他妈的乱套了,”寐罗在电话里朝我大吼,“操他妈的政府!一群猪猡!”
肯特大学发生枪击惨案时他刚好在俄亥俄州,那期间的混乱局势令他倍感悲愤。
如果政府开始真刀真枪地对待抗议民众,反战示威还有什么意义?爱之夏和摇滚节已经成为过去。子弹射穿了民众的信任,撕裂了头上插满的鲜花,击碎了崇尚自由的精神。所有的抗议和努力、信心与希望都在那一刻被彻底粉碎,为六十年代的动荡划上了痛苦的终结。
为期两个月的巡演结束后,寐罗一行重新回到了纽约。这番演出给他们赚足了声誉,也让唱片公司大赚一笔。尽管在此期间发生的动荡和混乱让整个社会人心惶惶,却并没有阻碍到乐手们的成功之途。他们打算在下半年到欧洲举行巡演,并计划在此期间推出乐队第四张专辑。寐罗决定将肯特大学的事件和民众的愤怒写进这张专辑,用轰炸双耳的音质效果宣泄怒火。为了录制新专辑,寐罗几乎搬到了录音棚里,在录音师的帮助下,他们尝试各种各样的录音效果,特别是电声效果。自从鲍勃•迪伦第一次在演出中将吉他接上电线,让后台的皮特•西格和乔治•韦恩差点拿着斧头冲上台把电线砍断时,寐罗就对电声完全地着了迷。电声是摇滚乐的灵魂。寐罗说,民谣的时代将成为过去,电声将接管整个摇滚乐乐坛。先期乐队只是使用一把电吉他,如果寐罗打算弹奏,他会选一把木吉他。但后来寐罗逐渐将乐队风格转向纯粹的电声效果,甚至希望录音时能雇佣一大批棚虫。寐罗坚持认为将吉他接上电线是音乐节横空出世的一项壮举。但他永不满足于电声带来的效果。即便把音量开到最大。他希望有支纯电声的交响乐团,他渴望用电声轰炸人类视听,制造一场摇滚界的滚雷行动。就在寐罗充满希望地投入于唱片制作,准备用它征服整个世界时,他收到了来自基韦斯特的短信。是菲尔先生写来的。「寐罗,我们刚收到军方电报,姆斯和杰勒米已被列入失踪名单。现在你母亲的状况很不好,我们需要你,宝贝。回来吧。快点回家。我们爱你。」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登上了飞往佛罗里达的航班。
整个途中,寐罗沉默不语,脸色惨白,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盯着舷窗外暗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忧愤的眼睛。凌晨时分,我们站在寐罗家的门外,焦灼不安地按响了门铃。
当门打开时,我发现我的父母正坐在里面,我母亲安慰着泣不成声的菲尔太太,而我那位向来对邻居满腹意见的父亲将手臂搭在菲尔先生肩上,菲尔先生的头埋在双手里。
姆斯和杰勒米的照片、军籍牌和一些从军物品堆在桌子上。
好像他们突然间就变成了这堆东西。
“军队只捡到了这些东西,”我父亲代替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菲尔先生说到,“他们从柬埔寨撤军后就失踪了。一些去清理战场、寻找伤亡人员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的身份牌。”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为兄弟两个举行葬礼。
停留了两周后,寐罗回到纽约,亨利告诉他公司打算一周后在沙利文剧院举办演唱会,届时将有上万名观众到场。寐罗本想拒绝,但最后他答应了。接着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闭门不出,当我关心地询问时,他很漠然地回答他在疗伤。但好在当我工作期间还有乐队的成员陪伴他。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寐罗站在剧院舞台上,面对狂喊摇滚的观众时,他始终没有说出那段台词。长达十分钟的沉默过去,台下的观众们面面相觑,他才开始说话。
“爸爸,”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请告诉我士兵无尚荣耀。”
“妈妈,”他用略高的声音说,“请用微笑安抚我的心灵。”
“兄弟,我知我注定将死于战场,”他喑哑地说,扬起手中两串叮当作响、寒光闪烁的军籍牌,然后用尽全力嘶声吼到,“姐妹!把我的狗牌扔在吹向格陵兰的风中!”
台下先是一阵沉寂,突然间沸腾了,上万名观众呼声震天。
“爸爸,”寐罗高喊,麦克奏响了吉他。
“请告诉我士兵无上荣耀!”台下观众齐声喊到。
“妈妈,”寐罗嚎叫,莱格斯敲响鼓点。
“请用微笑安抚我的心灵!”观众们继续大喊到。
“兄弟,我知我注定将死于战场,”他和众人一起大声嘶吼,在乐队爆发出沉重而愤怒的电音暴雨中,和所有人一起愤怒地咆哮,“姐妹!把我的狗牌扔在吹向格陵兰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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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20)|【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忽然覺得寐羅好像David Bowie和Patti Smith的結合體……
From: Marlene * 2011.03.09 07:51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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