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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08
菲尔兄弟形同死亡的失踪给寐罗带来了无比沉重的打击。
但这也是寐罗真正走向辉煌的一年。
在纽约演唱会结束五个月后,Psychedelia乐队推出了第四张专辑《Unknown Soldier》。唱片公司在听过小样后便立刻将它投入了市场,尽管歌曲的内容可能会让政府极为反感,但寐罗以摇滚的抗议歌手身份出现,无疑对于大众是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和激励。唱片封面的寐罗身着美军军服,戴着贝雷帽,将电吉他当作机枪一样斜挎胸前,吉他柄上赫然写着:这件武器将结束战争。右上角则引用了切•格瓦拉的声音「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和核裁军标志,以及「做爱不做战」的口号。让唱片公司能够咬牙决定将这些原封登出是需要勇气的,只有利润才能让他们铤而走险。但这是让所有人倍感骄傲的选择。这张将电声效果运用到夸张地步的专辑先是另人们难以接受,他们在听过后多少感到失望,觉得就像一片混杂的电子频率此起彼伏,如蘑云一样将听者感受轰到半空,但至少歌词和旋律还让人满意,没过多久,这张唱片突然被广为赞美,人人宣称它是精彩之极的一张经典。两个月后,《Unknown Soldier》的销量突破了金唱片的百万大关。
“寐罗•菲尔在质问你:你是否已经死去很久了?!”人们模仿着电台的声音叫喊。在这一年中,校园逐渐平静下来,积极分子不再在校园里进行示威,狂热分子愈来愈集中到华盛顿去。使他们发出响亮呼声的原因仍然一成未变。如果说1970年是印度支那的柬埔寨年,那么1971年便是老挝年。成群结队的学生和群众走过街道,戴着贝雷帽,叫喊着口号,高举着反战标语和反战海报,海报上有着核裁军标志,红色螺旋状箭头指向标语:BRING ALL THE BOYS HOME NOW!有的是年轻人在焚烧征兵令,印着FUCK THE DRAFT!还有的是被枪指着太阳穴的越南妇女。TAKE DOWN YOUR GUN,BUDDY,AND GO HOME。无数的切•格瓦拉在海报上朝人们发出严肃的号召:「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寐罗成为摇滚界的抗议歌手和反战者先锋。
他抛弃了过去习惯于用民谣思路创作歌曲的习惯,开始将注意力放到现实中,放到仍未结束的战争上,看到远在七千英里之外仍有数十万人在浴血奋战,而回归之日遥遥无期。
9月5日,一个名叫威廉•卡利的中尉被指控犯有谋杀二十二个越南人的罪,并被判处无期徒刑。这个宣判立刻引起了民众的抗议,人民普遍认为卡利或者无辜,或者是只替罪羊。关于威廉•卡利被指控的罪行发生在1968年3月16日。一个名叫欧内斯特•梅迪纳的上尉命令卡利中尉去扫荡掉被越共第四十八营占领的村庄。当卡利和所属分队带着装好子弹的M-16型自动步枪着陆后,他们发现那边并没有越共,只有手无寸铁的平民。在卡利中尉下令射击后,士兵们屠杀了整个村庄500余个村民。当官方警觉到该地区发生了不正常的事,屠杀一事已被美国师内部悄悄掩盖了。一年后,一个名叫罗纳•赖诺尔的士兵从过去的战友那里闻悉了这作屠杀案;退伍回国后,他写出了关于这一事件传闻的报道,打成23份,分别邮寄给尼克松总统、主要的国会议员以及五角大楼和国务院的官员。他控告1968年3月的某一天,在越南共和国的一个名叫‘粉红村’的村庄里发生过某种相当暗的血腥事件。信是在1969年3月29日写出的,陆军部在四星期之内对这件屠杀案展开了全面的调查。证据于8月4日被送交宪兵总监;同月,五角大楼收到了目击者摄影师的幻灯片。在卡利预定退役的前一天,他被提出了指控。大多数美国人似乎认为这个裁决是不公平的。白宫报道称人民来信百分之九十九都反对这个裁决和判刑。尼克松总统下令把卡利从本宁兵营的监牢里释放出来,并决定亲自复审并最后定案,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卡利被软禁3年后获释。
寐罗写下了《A War Song of Lieutenant Cully》,这支单曲在三天内就卖出了20万张。
“我的名字叫威廉•卡利,
我是祖国的一名军人,
我宣了誓,要尽我职责力争上游,
但他们把我说成一个坏蛋,
在我身上打下了烙痕,
当我们列队向前行进的时候。”
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在新的一年里为寐罗安排了欧洲六个国家的巡演。寐罗以当初披头士席卷美国的劲头冲向伦敦,在那里征服英国。当他站在台上念起《Wake Dead Souls Up》的开场独白时,聚集在西区剧场里的观众们跟着一起高声齐念,就像在诵读莎士比亚的戏剧。一群年轻男女穿上裹尸布般的色长袍跳上舞台,在寐罗的歌声里装扮成暗的亡灵。
亨利为乐队在切尔西区找了一间奢华优雅的酒店,大部分时间寐罗都在街上游荡,或者找个酒馆一头扎进去,喝到酩酊大醉。麦克多次打电话来告诉我他有点担心寐罗的状况,我向上司提出了休假的申请,他准许了一周假期,我在转天下午登上了纽约到伦敦的航班。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寐罗门外时,他萎靡不振的神情似乎的确为之一振。
“尼亚!”他惊喜万分地叫喊着,冲上来紧紧抱住我。这一幕就像当初我拎着箱子出现在安•玛丽公寓的台阶上一样。如果我总是能够给寐罗带来惊喜和安慰,这也不错。
“你怎么来了?”他狂喜到几乎有些手足无措,“我一定是在做梦!”
“没什么。最近股票公司很不景气,停业一周。”我随口撒了个谎。
“哇,真的吗,太好了——哦,不,我是说这狗娘养的股票……”他语无伦次,拉着我走进公寓,我看到里面一片混乱,满地都是脏衣服和空酒瓶。“太乱了。”他尴尬地说。
我走过去拿起一件衬衫,然后又扔下它。“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比起奢华浮躁的美国,伦敦要安静得多。我们在索霍广场默默地散步。正值暮春时分,广场上一片平和宁静,棕色尖顶的管理员小屋处于一片盛开的石竹花中,花圃里的玫瑰芳香醉人,风信子和天竺葵簇簇相拥。阳光透过枝叶从空中倾下,斑斑点点地落在草坪上。
“一定是麦克打过电话给你。”寐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到。
我很惊讶。但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你绝不会主动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断定是麦克的主意?”
“要么就是莱格斯,也可能是亨利。但麦克最有可能。”
“你很了解他们嘛。”我说。“当然,也包括我。”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说,“我谁都不了解。”
“喔。寐罗。你突然变得悲观起来了?”
“我不知道。大概吧。”他茫然地掏着口袋,“你有烟吗?”
“你知道我不抽烟。”
“……哦,是啊。”他说。
“我们去那边买包烟吧。”
“算了,我不想抽了。”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寐罗的沉默让我极不习惯。当然,你不能要求一个遭遇了重大创伤的人在这种时候仍能津津乐道,除非他完全把兄弟的死不当回事。但这仍然让你难受,过去那个坐在我身边喋喋不休的男孩突然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此之前他还充满干劲。
“为什么不说点什么?”我打破沉默,“寐罗?”
“嗯?”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回应。
“如果你觉得痛苦,说出来会好点。”
“会吗?”他看着我,眼神茫然。“我的哥哥死了,尼亚。我整整五年没有看到过他们,现在只收到一封军方的死亡通知单和他们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如果说出来能够有所挽救,我会不惜一切大说特说。但有什么用?就算我写出成千上万首反战歌又有什么用?”
“至少可以试着去挽救那些还在越南奋战的士兵们。”
“但他们不是我的哥哥。”他漠然地答到。
我心痛地看着他。“寐罗,别这样。寐罗。”
“我的哥哥死了,”他眼中蓄满泪水,“有谁能让亡灵复活?我真是胡扯八道,我都写了一堆什么狗屁玩意儿——而那群白痴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他妈的一派胡言。谁能够让死者复活?看我都干了些什么?我真是愚蠢透顶,以为拿把吉他就是个他妈的上帝——”
“别这么沮丧。”我说,“他们只是失踪了。也许他们跑到了其他地方。”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他说,“失踪的后果是什么?无非是被杀害。他们能他妈的跑到什么地方去?南越政府里?北越的战俘营?还是一条积满淤泥的河底?一堆尸体下面?”
“不管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你总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什么?继续写歌吗?”他露出凄惨无力的微笑。“扬名立万?”
“他们在那里的每一天都在渴望回家,过你这样的生活,而你却不珍惜。如果他们知道你现在正握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人生但毫不珍惜,甚至准备放弃,他们会大骂你是个蠢蛋。”
“那就让他们骂好了,”他说,“这一切真是毫无意义。”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踢着脚下的石子,“也许我会回家,然后每天看一遍他们写的信,每天给他们写一封信。摸摸他们玩过的吉他,唱一会儿歌。……他妈的。我还能怎样?”
“寐罗,如果我也有哥哥参加战争,而他死了,所以我决定不再反战。但你的哥哥们还活着,每天仍然趴在枪林弹雨里跟敌人生死奋战,等待战争结束,能够重返家园——”
“那只是假设,假设!”他吼到,“他妈的不要用这来说服我!你没有哥哥——”
“但其他人还有,还有成千上万数十万的人有兄弟、父亲和儿子在战场上!”我不得不提高声音,抓住寐罗的肩膀让他看着我,“他们可能下一秒就会送命。他们可能最后都没法回家。最后美国就他妈的剩下一大堆破碎的家庭,就像你父母那样,就像我父亲那样!他的所有兄弟都战死了,只剩下他一个。看着我,寐罗。试着去帮其他人,那样你会好过点。”
“我不要听!我不要!”他歇斯底里地吼到,抱着头蹲在地上,“滚开!滚远点!”
“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吼到。
“那你就走开,走啊!这样你就不会看到了!”
我试着拉开寐罗的手臂。他固执地抱着脑袋。
“好了,”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吧。”
“你根本不明白,”他哽咽着,“你根本——”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再说了。起来,寐罗。”
“你会生气吗?”他问,“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说,“起来,寐罗。求你了。”
他终于放下手臂站起身来,我抱住了他。“好了,没事了。”
“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笨蛋,我恨我自己。”他痛苦地说。
“你已经够成功了,”我低声说,“他们会为你感到自豪。”
“这种成功有他妈的什么意义?”他说,“我宁可不要。”
我们找了个酒吧,坐在里面喝过几杯后,寐罗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他开始微笑,愿意跟我说些其他的什么,包括他现在正在计划创作的曲目。我只是充满忧虑地看着他把一杯又一杯马丁尼灌下肚子,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但如果这能让他好受点的话,我宁可视而不见。
晚上我们回到酒店,寐罗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亨利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
“晚上你必须要看好他,”他厉声说,“绝不能让他出什么意外!”
我只得在寐罗的房间里住下。睡前我把这里彻底地收拾了一番。
半夜我醒过来,发现寐罗正坐在窗台上抽烟,眼睛看着外面。
“寐罗?”我口齿不清地问,“你在干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哦,没什么。我睡不着。”
“你那样会生病的。外面很冷。”我说。
“然后就没法继续演出了,对不对?”
“我不是你的经纪人。我只是你的朋友。”
“喔,是啊。尼亚。我们七岁就认识了。”
“过来,寐罗。”我坐起来,“到这边来。”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他又转过了头。
“寐罗,”我突然感到崩溃,“见鬼的。”
“别难过,”他说,“这不值得你难过。”
“你给我闭嘴!”我吼到,“现在过来!”
他惊讶地看着我,但总算跳下了窗台。
他爬上床。“你能给我想要的吗,尼亚?”
“随便你。”我粗声说,“做爱不做战?”
他笑了,笑得很厉害。“是啊,做爱不作战。”
然后他凑上来吻了我。带着一股浓烈的马丁尼味。
转天早上,当在楼下大厅里等候已久的亨利在久等不到寐罗,接着跑上楼来敲门又完全无人回应,而询问其他成员又得到完全一无所知的回答后,他惊慌失措地找到客房服务员,要求对方打开房门,并做好面对一切可能将会出现的灾难场面的准备,却发现寐罗根本没有消失,而床上我们两个正赤身裸体地缠在一起并且还在蒙头大睡时,他又震惊又好笑,怒不可遏与松了口气混杂在一起,接着又是忧虑重重——为后面的巡演,最后他关上了房门。
亨利担心的状况最终没有出现。一路上虽然寐罗时而精神不佳,或者充满厌烦,但还是坚持完成了巡演,并且满载成功而归。终于放下心来的亨利禁不住喜笑颜开,期间他不但为寐罗支付了全部帐单,还在设计师的建议下为寐罗添置了大量行头,尤其在巴黎和佛罗伦萨两地,每次寐罗逛街回来都会带着大堆的战利品,那些名贵奢华的衬衫、皮衣、项链、腰带和帽子手套,他通通为寐罗买下,花掉一大笔钱。但这很值得,这趟巡演为公司赚进了远比这笔钱更大的利润以及声誉。“相信我,物质总能多少给你补偿,尤其是昂贵精致的东西。”亨利振振有词地宣称,“对于任何人都一样,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这似乎无须质疑。寐罗的确开心了点,某些时候,物质同样拥有神秘的力量。
我没有跟着乐队完成整个巡演。一周后,当寐罗初到巴黎时,我就回纽约了。
那里还有一份焦头烂额的工作在等着我。我的运气还没到来,或者说是命运。在此期间我仍然在股票公司里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上干着毫无起色的工作,但总比接电话和整理文件要强。我能做的只有忍耐和苦干,就像那些被丢在越南丛林里的士兵一样,唯有坚持奋战。在1973年签署停战协定前,自1969年爆发的经济危机一直未能缓解,整个社会弥漫在愁雾缭绕中,一切行业似乎都处于低迷状态,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尤其是股票和证券公司。回到纽约后,我每天干到深夜,将离开期间的工作补完,一天晚上老板停在我的桌旁。
“你一直都很不错,”他说,目光带着赞许,“我喜欢你对待工作的态度。”
“……谢谢,莫里斯先生。”我受宠若惊地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他顿了顿,“现在人们心浮气躁,很难做成一件事。”
“呃,也许吧。我会努力做好我的工作。”我说。
“如果你有什么建议或想法,可以尽管提出。”
我犹豫着,大胆说出了收购垃圾债券的想法。
莫里斯先生花了大半个晚上跟我讨论这个提议,虽然他认为这有可行性,但仍然存在着很大的风险。他认为这一举措缺乏论证,但从未有过事实的事情该如何论证呢?我感到颇为为难。他却温和地一笑。“不管怎么样,当前的形势都不利于投资,这是任何一个保守者都会采取的举动,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只是静观其变。如果形势好转,我完全支持你这么做。”
事实证明莫里斯先生很有远见,如果在这一年开始收购垃圾债权,我们将血本无归。
无论如何,我对于自己选择的工作富有耐心。也许这就是我和寐罗之间的差异。
欧洲巡演结束后,寐罗带着几大箱琳琅满目的衣物回到公寓。亨利向唱片公司以调整休息为由为乐队申请了一趟免费的夏威夷之旅,希望寐罗能换换心情。虽然寐罗对这一安排毫无兴趣,但在麦克和莱格斯几人的坚持下还是接受了提议。于是他们飞到美丽的南国岛群,在椰风、白沙和蓝色的海岸边渡了一个假期。回来时寐罗看起来除了变没有太大变化。
那天他睡在楼上,花了大半个晚上跟我讲在那里看到的一枚海螺。
1972年几乎是平静的一年。称之为平静仅仅是因为过去那几年的动荡已让人麻木,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能显得处变不惊甚至处之泰然。这一年里社会处于平稳,除了臭名昭著的水门事件,因结束越战有功而连任的尼克松总统因此事彻底垮台,最终于两年后辞职。此外值得一提的也许是芝加哥七被告。那桩异乎寻常的审判以八个被告开始,以七个被告结束。八个被告中有异皮士霍夫曼和鲁宾,反战运动示威者戴维斯、林杰和海登,豹党人西尔以及另外两个毫无名头的维纳和弗洛因斯。他们被指控各自进入伊利诺伊州煽动暴乱,也就是说实际上他们当中有些人彼此并不认识,但却同时被踢进了法庭,一同审判。可以想象,这群立场各异并且与法官和陪审团截然对立的几方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而被告证人包括皮特•西格、诺曼•梅勒、艾伦•金斯堡、朱迪•柯林斯等等。整个审讯过程长达五个多月,活像一出插科打诨、鸡飞狗跳的闹剧。金斯堡发出长达十秒钟的意义不明的呼号,告诉莫名其妙的法官这是梵语;霍夫曼以双手代脚倒立进入法庭,把法官叫做暴君、纳粹分子、犹太人的耻辱,闹得法庭一片混乱;戴维斯在证人席上时指责法官睡着了;豹党人西尔先是被塞住嘴巴、手脚均被铐镣锁在金属折叠椅上,最后干脆被以藐视法庭判了四年,于是剩下的只有七个被告了。最终五人被判有罪,但不到三年时间,一所美国上诉法院推翻了原判。
归罪于七被告的暴乱活动之所以发生的真正根源仍然是越战。美军阵亡人数已突破4.4万大关。在美国,在南越人中,在战斗部队里,厌战情绪已越来越明显。士兵们疯狂地辱骂总统和政府,拒绝投入战斗,把要求和平的徽章和身份识别牌戴在一起,用大麻聊以自慰者高达80%,而吸毒致死者的人数加了两倍。人们对于战争的厌烦度几乎已经达到极限。
这既是尼克松总统自尊丧尽的一个年头,也是全美歇斯底里情绪的垂危之际。
但这一切在寐罗眼里,除了成为他一个又一个拿来假意取笑,实则将矛头狠狠指向社会的素材之外别无其他。他变成了新闻记者,战地摄影师,檄文斗士,革命乐手以及将丑恶与浪漫结合的超级撰稿人。他大肆嘲讽水门事件,极力颂扬芝加哥七被告,继续不遗余力地谴责美军持续轰炸北越,戏谑接连不断出现的劫机事件,甚至把休斯的回忆录也写进了歌词。他将古希腊诸神放在北越战场,让他们自相残杀;成千上万的花童躲在伊甸园里,躺在大麻树下,被蛇诱惑着吸上大麻烟;年轻早逝的浪漫派诗人拜伦、雪莱和济慈躲在实验室里研究LSD,与柏拉图一起探讨幻觉与灵感的交叉;被靡菲斯特诱惑的浮士披着裹尸布阴魂不散地出现,跟在弗兰肯斯坦身后亦步亦趋;格里高利变成残忍嗜血的蜘蛛,将尖利的螯肢伸向守卫麦田的精灵。一个个充满奇思异想、情节恐怖离奇的故事令人们吃惊、畏惧并着迷,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电声伴奏里犹如一株盛开于污血之间的玫瑰,妖艳邪恶。为了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寐罗在录音棚里的试验开始了。他要求公司给他提供一些提琴,然后将它们接上电。亨利被这种要求弄得很困惑,他不明白搞一大堆电声乐器能制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但寐罗坚持如此,于是他向公司打了个申请,接着为就寐罗找到了四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低音提琴。寐罗将它们全部街上了电源,告诉所有乐手在他打起拍子的同时拨响琴弦。当寐罗用鼓槌当作指挥棒落下时,一片电音轰鸣。他不满地摇头,叫来亨利要求添加乐器。一个小时后,一台钢琴被四个工作人员搬进录音室。清的钢琴声穿透浓雾般浑厚的弦乐,寐罗满意地点一点头,再次叫来亨利,告诉他还要添两支笛子,一支长笛,一支短笛。
“什么?你到底想把它搞成什么?交响乐队吗?”亨利瞪大眼睛。
“那又怎么样,”寐罗恼火地皱眉,“帮个忙伙计,不过是笛子!”
亨利只得去了。然后他带回了两支笛子和两名笛手。
这次寐罗似乎完全满意了。听到这些完全不是一个套路的乐器混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时,他突然间兴奋异常,神采飞扬,并主动拔断了两根小提琴的电源线,在亨利多少有些欣慰地微微掀起嘴角时,又命令这个悲惨的经纪人再去找两把小提琴来。亨利垂头丧气地去了。
这个被哥伦比亚唱片公司视为前所未有的任性孩子,接下来七个月把自己关在录音室,并霸道地要求那些乐手一个都不能离开——“为了制造一张横空出世的专辑”——而经纪人亨利在此期间完全成了职业跑腿者,每天负责这群艺术家的三餐住宿,行装打点,额外要求和任性妄为。有一次他在录音室里坐到睡着,突然间被一片来自地狱般的鬼音惊醒,亨利从椅子上直直地跳起来,看到所有人都在寐罗的号召下以他们自认为最能造就恐怖气氛的方式演奏着,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演奏着,其中一两个还痛哭起来。亨利气急败坏地宣称寐罗一定是给他们施了催眠术,是另一个他妈的曼森。“这主意太棒了,”寐罗漫不经心地咬着指甲,“如果你以后觉得哪支乐队拥有这样的潜质,就给它起名叫‘他妈的•曼森’好了。”
七个月后,这张名为《Travelling With Bill’s Spirit》的专辑被放在所有唱片货架上。
这张专辑仿若交响乐般风格立刻吸引了所有歌迷和乐评人的注意。随手拿起份刊物——不管那是《纽约时报》、《新闻周刊》、《村声》还是其他的什么,你都可以读到溢美之词:
「如同夜晚在狂风暴雨席卷下波浪滔天的海面,长笛化为一支色的精灵穿梭于其中,敏捷有力,尖锐勇猛。从未有过如此粗犷厚重、狂暴有力的电声令人耳边轰鸣,而很少运用的插电提琴所产生的效果几乎如迷幻剂般令人着迷,欲罢不能——Psychedelia乐队将粗暴、优雅与精神幻觉完美地融合为一体,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风格,我们可以将这种风格直接命名为Psychedelia,一种致幻摇滚、一场迷幻盛宴、一番无比盛大的奇幻之旅。」
「创作者非常巧妙地在编曲上采取了古典乐多乐章式的变奏手法,主旋律在多支乐曲中反复出现,辅以主旋律的变奏,多种乐器交替弹奏,在某些精彩的小节中,一贯以摇滚风格作为主旋律的电声乐器退居其后,以突出大提琴、长笛及钢琴的表现为主,只有在乐章重叠及高潮时分才会琴鼓齐鸣,但这种效果更震撼人心。你会觉得像被一群古老亡魂俘虏了。」
「中世纪的暗小镇,月球上的霓虹灯下。寐罗的精神之旅将会令你彻底迷醉。」
「可以断言这是现今最有潜力的一支乐队,他们正在铸造奇迹,而这种奇迹并不仅仅属于1972年或这个年代,甚至是这个时代,划时代的意思就是将成为摇滚乐史上的里程碑。」
在推入市场的一个月后,《Travelling With Bill’s Spirit》便以轻松销出五百万张的惊人业绩使得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立刻将Psychedelia乐队当作这个坏年头的金苹果,奉若神明。
“他们又给我安排了巡演,”寐罗说,摆弄着窗台上的植物,“两周后。”
那盆植物是他从挪威带回的紫色欧石楠,有着奇异而精致的钟形花朵。
“哦,你会赢得更多的歌迷。”我说。
“你能跟我一起去吗?”他问。
“寐罗,”
“随便说说而已。”他耸了耸肩。
“我很抱歉。”
“别再道歉了。”
“我也这么想。”
“但你还是一直、一直、一直他妈的在道歉!”他突然吼到,将那盆花用力掼到地板上,“我不想听你道歉!我他妈的再也不想听你道歉——你听到没有?听到吗?!”
“……好吧。”我说,“我不会再道歉了。”
“我恨你。”他说,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当天晚上,寐罗就带着行李提前离开了。
我坐在椅子里,玩着一支铅笔。然后我打开交易图表,开始更新内容。
1972年的商业一片萧条。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上愤世嫉俗的情绪。连我也不例外。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茫——如果当时我能够知道这不过仍是1969年危机的延伸,1973年和1974年经济依然持续进入衰退。而1978年到1979年,通货再次膨胀,市场深受其害——也许我会选择接受成为乐队的经纪人。在那样一个时刻,你会很容易倾向于选择既得利益。
在为期四个月的巡演期间,寐罗没有来过一次电话,寄过一封信,哪怕是一张明信片。我坚持找到所有能找到的报纸和杂志,在上面寻找关于Psychedelia乐队的全部信息,只言片语。好像这样就能弥补我的愧疚。我没有任何可解释的。需要我解释什么吗?事实如此。
欧石楠被我重新栽进新盆中。有一度我认为它会死掉,但它没有。
它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柔弱,尽管它只是一种有着脆弱钟形的小花。
每天我外出上班,下班,回到公寓时把所有来信收在一只牛皮纸袋里,丢在楼下客厅的地板上。歌迷们给寐罗写信,信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疯狂念头和要求,哀求,乞求。寐罗从不对那些信看上一眼。“全部处理掉。”他告诉亨利,“随你怎么处理。一封都不必拿给我。”寄到公寓的信他会自己处理。有时麦克、莱格斯他们会出于好奇撕开一封,大声念出内容,一边猜测这个男孩或女孩是什么样,写这封信的时候在干什么,他们的床下都藏着什么。
有时候我必须不得不清走门口想要采访的记者或者等着寐罗的歌迷。
“无可奉告,”我告诉他们,或者,“寐罗不在。他不在。不在!”
生活沉入了深色的水域。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形状,上班,下班,丢掉来信,一个人吃饭和睡觉,关注报纸和杂志上的信息。现实将你和另一个人隔开,就像你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而这幢古老的维多利亚式公寓是一个通道,可以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过去它一直都很坚固,从未出过什么状况,你根本不必担心。但现在你却开始担忧它是否已经摇摇欲坠。
大约三个月后,我在《时代》上看到寐罗怒气冲冲地穿过人群的样子。报道说这位迷人的摇滚歌手当众发飙,砸烂了自己的吉他,然后转身走回后台,直到半个小时后才又出来。起因似乎是“金发寐罗想到了某些痛苦的事,离开舞台时有人看到他的眼睛通红”,“当然,也可能那只是灯光的反射——那天的演出现场安装了五十台巨大的镭射灯”。在此期间,乐队的其他成员们即兴演奏了一些歌迷们没听过的音乐,“可能是Psychedelia乐队准备放出或从没打算放出的作品,吉他手的现场演绎和鼓手的超凡技巧多少弥补了一些歌迷们的不满,平息了怒气”,“当寐罗重新出现时,现场又响起一片欢呼——好像他只是去换了把吉他。”
我查到寐罗所住酒店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我坚持拨了六个小时。凌晨一点对方接了起来。“喂?”
“是我,寐罗。”我说,“你在那里怎么样?”
“哦,好极了。”他说,口气不算热切但也没有不耐。“你呢?”
“还不错。”我说,然后稍微顿了顿。“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那边传来打开易拉罐的声音。接着他喝起了啤酒。
“没什么。我在报纸上看到——”
“哦,那没什么。一切都很好。”
“好吧。也许我多想了。”我说。
“你总是这样。”
“你没事就好。”
“你真的关心我吗?”
我挂断了电话。但很快它响起来了。我像寐罗掼出那只花盆一样把它掼到墙上。接着,我拿起外套跑了出去。有时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开始变得疯狂起来。就像某些东西在你心里炸开了。它们改变了你,让你不顾一切。我沿着街道狂奔,鼻子阵阵发酸。
从纽约到洛杉矶是一长段距离。没准等我到那里,寐罗已经动身去西雅图了。
从任何一个脱离开当时的阶段看来,我就像个疯子,不要命地跑在街上,为寐罗的伤人话痛苦不堪。过去他并非没有伤害过我,但这个晚上一切都是那么奇怪,那些在我身边飞快掠过的建筑——我仿佛在梦境里才见过它们,静立在街道上,投下深色的影子,连绵不断的窗户、门廊、铸铁的阳台和柱廊闪过。月亮变得异乎寻常地圆润,像一颗泛出冷光的火球,冰冷的火焰穿透你的胸膛,内心一片寒霜,就像被厚雪覆盖的街道,大雪压断了灯杆。
一辆突然转弯的车将两道灯光打向我,我几乎与它擦身而过。
那辆车猛地刹住,车窗摇下来,一个人探出头。“嘿!等等!”
我转过身,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银色的头发和圆框眼镜。
安迪•沃霍尔朝我夸张地微笑着,“我们见过,对不对?”
“哦,是啊,”我说,“见过一次。寐罗和我——”
“冒充采访记者。对了,他那支乐队非常不错。”
“呃,谢谢。我会转告他的。”
“你在干吗?看起来很着急。”
“我——没什么。随便走走。”
“哦,是吗?我看那不像走的。”
“随你说是什么吧,”我说,“我得回去了。很高兴看到你。”
“告诉寐罗有空来找我!”他朝我挥手,“谈谈拍电影的事。”
沃霍尔的车开走了。我开始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不可理喻,于是我又转身走了回去。一路上我都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该在剩下的一个月里离开这里。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促使我马上就这么做了——我甚至想好该把钥匙放在什么地方,放在门口的脚垫下还是窗台的玻璃瓶下。过去我们常这么做,以防对方没带钥匙,公寓里没人。我想好了该怎么收拾行李,带走哪些东西,给寐罗留下的纸条上写些什么。甚至连自己关门离开的一幕都想过一遍。但当我回到公寓,踏上吱嘎作响的地板时,我又改变主意了。
一个月后,寐罗回来了。他冲进来时几乎把门撞散。
看到我在,他吁了口气,脸色惨白。“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走过来蹲在我身前,把脑袋埋进我腿上。“哦操,”他哭着说,“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妈的为什么?你知道我会发疯,是不是?”
我顺着他的头发抚摸他颤动的头。“我把电话摔坏了。我希望可以躲开你。”
“我知道你一定他妈的恨死我了!”他呜咽着,“我知道你再也不想这样了。”
“算了。你看,我还在这里。”
“也许你明天就会走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没这么想。”
“但也许你会这么做。也许。”
“我不会走的。”
我总是要跟寐罗许诺和发誓,成千上万遍地让他确信,我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这个不会那个——好像我总是亏欠了他很多。我想这是因为过去我习惯于容忍他的缘故。而现在我依然没有改掉这种恶习。我是那么爱他。寐罗就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早就死掉的那部分。寐罗是你想要但没有勇气争取的那种人生。是你努力去遗忘但甚至从未忽略过的梦想。
“那花还活着吗?”最后他问。
两天后,寐罗恢复了。他修好电话,把所有的信送给一个捡拾垃圾的老妇人,告诉她在卖掉它们之前最好撕开看看里面是否有值得一拿的玩意儿。他还去找了安迪•沃霍尔谈电影的事,我把沃霍尔的话告诉他后,他似乎很感兴趣,马上就开车去了工厂。从工厂出来后,他告诉我决定要自己拍电影——当然,不是现在。但也许下一秒他决定了,就会开拍。
这一年的寐罗忙碌不已,唱片公司为他安排了大量的巡演、演出和采访节目,当我坐在办公桌前埋头于大量文件和电话或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空气吃晚餐时,寐罗正在世界上空飞来飞去,忙着宣传他的新专辑和演唱会。他短暂地回到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便又离开。安•玛丽公寓成了寐罗的不定期旅馆,如果我在下班时看到门口竖着把吉他,而原本漆的窗户里灯火通明,我就知道乐队又回来了。但回到公寓的通常只是寐罗一个人——其他成员们总会有其他住所,他们拥有数不清的歌迷、朋友和同道们,跟沃霍尔那一伙也打得火热,甚至间接参与过他的电影创作。与此同时,寐罗开始投入于新专辑的制作中。
对于新电声元素运用的初获成功让寐罗颇感满足,他计划在下一张里更加大胆,加入更多的乐器以获得更棒的效果。他被这种雄浑有力的感觉迷住了。待在纽约的期间,他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创作里,除非亨利为他安排了晚宴或聚会活动,但晚上他常会到楼上来跟我待上好久,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述他在不同地方遇到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他所看到的场景和那些短暂的恋情,昙花一现般美妙的时刻。姑娘们热情地追逐着他,不管他在匹兹堡还是波士顿,伦敦还是巴黎,男性、女性。一双双热情如火、沉静似水的眼睛。他双手抚摸过的美丽脸颊,他吻过的嘴唇的滋味,他在醒来时嗅到的陌生的气息。但一切都是金玉其外。他喃喃自语,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信心,只有在谈及过去发生的某些事情时,眼中才会偶尔闪出一抹少年时期的光芒。他常喜欢坐在椅子上,膝上放着一杯茶或咖啡,然后就可以一口气说上很久。一直说到他睡着为止。他似乎不知疲倦,直到睡意将他俘虏。那些故事将我们引入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仍然一片纯粹和温柔。当他睡着时,我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与菲尔兄弟的来信放在一起。我没想过留着这些会有什么用处,它们仅仅是被装在一个旧盒子里,也许永远都不会被开启。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装满了不值钱但却有意义的东西。小偷拿着它毫无用处,除了盒子的主人,任何人拿着它都毫无用处,里面只是一些破烂物。
这一年的年末,为将北越炸回谈判桌前,尼克松以一种肆无忌惮的方式下令对北越投放三万六千吨炸弹,不分昼夜进行大规模密集轰炸。这场持续11天的狂轰滥炸引起整个世界的震惊和反对,引来潮水般的谴责和痛斥,各国相继爆发了反美示威活动。残酷的轰炸发生了作用,迫使北越回到巴黎的谈判桌前,促成了停火协议的签订。1973年1月27日,参加关于越南问题的巴黎会议四方——越南民主共和国、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越南共和国和美国——在法国首都巴黎正式签署了《关于在越南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协定》。同日,尼克松结束了美国军队征兵制度;随后两个月内,美国国防军全部撤出了越南。在超过了2500亿美元的消耗之后,超过了5.8万名美国士兵阵亡之后,超过了40万美国士兵负伤之后,超过了数百万越南人死亡之后,超过了几百万越南人沦为难民之后,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美国终于从越南战场的泥沼中抽身而退,留下一个已经满目疮痍、饱受战争重创的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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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19)|【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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