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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11
日子还是如流水一般过去。在寐罗的生日那天,所有人齐聚一堂为他庆祝,迷幻屋里挤满了宾客,到处都是蛋糕、果冻和泛出泡沫的香槟,在洗手间我感到被好几个自己盯着是件极其别扭的事。 我努力不去看周围的镜子。我不喜欢这里的氛围,这一切都让人头昏脑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正常。这是一个为疯狂者量身打造的地狱。
我走出洗手间,寻找寐罗的影子。一个男人告诉我他在楼上的卧室。
我直接推门而入,然后看到寐罗正拿着针管扎自己的胳膊。那一幕真是尴尬极了。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失望或者愤怒,有的只是尴尬。就像被我撞见他在跟别人上床一样。我宁可碰到他在跟别人上床。但这里没有其他任何谁,有的只是寐罗、我,还有针管。
“……见鬼,”他很不悦地说,“你怎么不敲门?”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正打算离开——就这事而已。”
“等一下,”他扔掉针管,解开手臂上的橡胶管。然后很快地把面前那套东西扫进一张报纸,丢在一边。然后他重重地吸了口气,朝后仰躺,倒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我走过去低下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虚幻、迷离和慵懒。
他朝我伸出手。“别走,就今晚。陪我多待一会儿。”
我弯腰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可以请假,”他说,“不管怎么样,你留下来。”
“但是我要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去佛蒙特州。”
“为什么?”他努力睁大眼睛,“那里有什么?枫糖浆?”
“工作。”我说,“只是工作而已。抱歉,寐罗。”
“我说了,你不能再跟我道歉。”他挣扎着说。
“好吧,那么我收回那句抱歉。你早点睡吧。”
“等一下,”他抓住我的手臂,“不,不,别走。”
我叹了口气。“寐罗,我真的没有时间留下来。”
“不————”他拖长声音哀嚎,流着眼泪。
“好吧。”我投降了,“别这样。我留下来。”
但是即便在那一晚,我仍然没跟寐罗提起这些。寐罗只是需要我陪他住上一晚,而不是听我像个长辈一样满口说教之辞,喋喋不休起来没完。我带着复杂的情绪入睡,寐罗的手臂一直缠在我的腰上,脑袋挤着我的胸口。我本想半夜悄悄离开,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念头。
于是第二天我误了最早的一班班机,只能搭乘下午的那一趟。
此后我再也没去过寐罗的豪宅,他也仍然很少再回到旧公寓里。有时我觉得我们的人生已经开始彻底分开,就像字母Y的形状,在并行一段后分离。在这一阶段,我已经为自己赚到了一笔财富——职位提升,薪水加一倍,重要的是得到了肯定和信任。我正在积累。无论是经验还是资产,这种感觉与专辑大卖是完全不同的。我仍然会好奇为什么我会一直跟寐罗保持如此紧密的关系。我们的确是两种类型的人。我们的生活几乎连一点交集都没有。但我们偶尔还是会打个电话,哪怕没什么重要的事。他也偶尔回来一次,在这里住上一晚。
我等着时间拉开距离。如果我们逐渐远离对方——我告诉自己,就无须负疚太多。
我并不想丢下他。但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而阻止就像另一种扼杀。
五月,六月,八月,十一月。从那以后好几个月过去,我开始平静了。我想,也许寐罗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所以我们都在极力躲开对方。我们总是能够想到一起,该死的相似,仅仅是在思想方面,我们才像对好友。时间滑向年末,整个大街都开始响起廉价的圣诞乐。我已经打算好要回家渡过——这样我就不会为是否该去参加寐罗他们的聚会左右为难了。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来自纽约警察局——这让我紧张起来。
“你的朋友出了点事,”他说,“上午在他的房子里发生了枪击事件。”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警察局的。那位名叫弗兰克的警官告诉我,有个女权主义分子用一把格洛克乱射一气,一个年轻人被打中两枪,当场死亡。还有三个人受伤,一个擦伤了手臂,一个打到了小腿,寐罗则被击中了下腹。当警察接到报警电话往现场时,看到三个人倒在血泊里,一个坐在地板上嘶嚎,其他的人不是在尖叫就是昏了过去。那个袭击者在接连干倒三个人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给了自己。现场一片混乱。镜子使混乱加倍扩张。
“我靠,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警察说,“我冲进去时简直惊呆了——房子大得吓人,上千个人在里面哀嚎,简直就像地狱。后来我才发现是镜子。他妈的那堆要命的镜子。”
“全都是血,地上,墙上,镜子上和人们的手上。”他又接着说了一句。
“还有毒品。”另一个警察补充到,“哇,你朋友那里倒真像个药品店。”
这场灾难转天就被登载到所有人们能够看到的报纸和杂志上。
「迷幻屋被女权主义者扫射 乐队主唱寐罗•菲尔腹部中枪」
「千人舞池被原始力量攻击 Psychedelia乐队在迷幻屋跌倒」
「摇滚明星豪宅发生枪击案 现场毒品泛滥 寐罗将被指控」
寐罗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法官宣称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五盎司的古柯碱和两盎司的纯可卡因,这些足以将迷幻屋定为毒品窝,屋主寐罗•菲尔被指控为毒品交易商,对整个社会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尤其是唆使青年们吸食毒品——对于那些迷恋他的歌迷有着不可预估的危害。即便音乐界有成千上万的人写信要求保释,但法院仍决意判处他1年零9个月的徒刑。
面对判决结果,大伙群情激昂,纷纷要求寐罗上诉。亨利更是不顾一切地找到哥伦比亚公司总裁,要求他出面保释。但寐罗却拒绝了一切好意,甚至拒绝了我——我已经几番恳求父亲,希望他利用退休军官的政治关系为寐罗争取免刑,哪怕要用一大笔保释金——寐罗却告诉我他决定听从法律的审判,接受刑罚。尽管如此,我还是为他争取了减刑,将刑期减为6个月零13天。我在父亲面前从未这么低声下气,他虽然恼火,但还是帮了寐罗一把。
“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他恨铁不成钢地敲着烟斗,“早晚他会堕落。看看他现在,再看看你自己——你一直明白你们根本不是同一路的。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你这样?”
我垂下脑袋,万般滋味在心里杂陈。我低声说,“爸爸,我爱他。”
“……什么?”他万分惊讶地皱起眉头,眼镜后的双眼睁得很大。
“我爱他,”我说,坚定地看着他,“我爱寐罗•菲尔。”
他半晌没出声。最后他说,“小子,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迷幻屋变成了一幢无人的空屋。房间里的地板和镜子都溅上血迹,血液已经干涸,褪变成污浊的褐色。中枪身亡者倒下的地方被拉上几条黄色警戒线,触目惊心。在迷幻屋里所有的狂欢和派对都结束了,被惊吓的人们纷纷逃走,回到了酒吧、咖啡馆和俱乐部里。看上去就像寐罗将热闹又还给了格林尼治村——很快那里就成为朋克音乐的天下,这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再次热闹起来,而迷幻屋则转入了沉寂。没有人再提起那里,以及关于那里的一切。
当然,关于Psychedelia乐队签约的事也随之不了了之。虽然四个成员对外满怀信心地宣传寐罗出狱后他们将重新开始,再铸辉煌;亨利也摩拳擦掌,准备半年后携Psychedelia再度出击,但暗地里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知道,Psychedelia已经成为历史,无法再现光辉。
麦克他们搬到了一所新公寓,寐罗入狱后,我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少了很多——有时麦克会打个电话给我,无非只是问些关于寐罗的情况。没有了寐罗,我根本不想关心乐队如何。但麦克是个不错的伙伴,他告诉我他们新公寓的地址,邀请我有空的时候到那里坐一坐。
每个月我去看寐罗两次。他剃掉长发,只留着短短的平头,胡茬斑斑点点。
他的精神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基本上,你没法看出他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情绪中。好像他根本不在这里一样——他总是盯着你,但目光却穿透你,涣散地投射在其他地方。你无法知道那是哪里。空荡荡的迷幻屋,再次鼎沸的格林尼治村,越南丛林或者亚特兰蒂斯。
第一次见面非常窘迫。我讨厌这种状况,在寐罗被狱警带来之前,我在椅子上心神不定如坐针毡,几次想起身离开。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囚徒寐罗。这时门响了,寐罗在狱警身后走进会见室,按照对方的示意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看着我,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
“嘿,寐罗,”我故作轻松地开口,“你——你怎么样?”
“还好,”他缓慢地回答到,然后停顿了几秒,“你带烟了吗?”
“当然,等一下,”我慌忙掏口袋,翻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
他坐在桌子后面,缓慢地抽着烟,手铐在腕上透出冷冰冰的光。
“你需要什么吗?”我问他。
他摇头。“不,谢谢。”他说。
他似乎变成了一个安静的人。
“寐罗。”他叫他的名字。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看着我,“我在。”
“你不在,”我说,“你在其他的什么地方。”
“是啊,也许吧,”他弹了弹烟灰,“谁知道?”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我接着问。
他露出一抹苦笑。“别再问这些了,尼亚。”
“跟我说说你的事。”我说,“关于——”
“干活,睡觉,吃饭,还有……”他皱起眉,非常用力地吸口烟,“想一些人。姆斯,杰勒米,麦克,莱格斯……”烟雾从他口中飘散出来,变成一个个名字。“我的老爸和老妈——还有你。”他朝我一笑,明媚,生动。好像他仍然是台上的那颗熠熠生辉的金星。
我握住他的手,“很多人都在等你。每一个人。还有我。”
“你老爸一定恼羞成怒,”他说,“不过他还是帮了我。”
“现在他改变了些,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事?”他狡黠地眨着眼睛。
“……当然,说了一点,”我尴尬地说,“他大吃一惊。”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爱你。”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大笑起来。“哦见鬼,我的上帝啊——你简直杀了你老爸!可怜的瑞尔•克雷默!他一定很想自杀。他唯一的儿子居然爱他最痛恨的人!”他大笑不已。
“好了寐罗!这一点都不好笑,”我生气地说,“这并不关他的事。”
“当然,”他仍然笑着,碧眸闪烁,“我们一见钟情,他没法阻拦。”
然后他探过身来吻了我。“我好爱你。”他在我耳边说。
寐罗开始写信给我,就像他初到纽约的那些日子;但他从不在信里描述生活,往往只是说些他所想的事情,他想到的那些人。每次谈及姆斯和杰勒米,都会用掉好几页信纸。
「他们把我带到这个地方,自己却走开了。我真希望自己一直都跟他们在一起,而不是被丢下,孤零零地一个人。我希望一切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他们每次把我放在一个地方,都会告诉我他们会来找我,让我乖乖地等在那里。我会耐心地等,直到他们来找我。他们从不食言——从不。但这次他们骗了我。他们告诉我待在纽约等着他们回来,却再也没回来。」
「但有些时候我感到这样似乎更好。我是说,他们没有回来。他们不必再遭受新的苦难——被所谓的和平人士唾弃和刁难,被社会扼杀,被生活威胁。他们用不着带着受伤的心灵继续在这里打仗,跟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无休无止地斗争。他们用不着在脖子上挂块牌子,以乞求好心人的救济。他们用不着跟失业者们挤在一起痛哭。他们用不着发愁明天。」
「我并不恨玛丽•简(那个行凶的女权主义者)。在要命的那一刻发生前,我能看到敌人的眼睛隐藏在草丛里,充满敌意的目光,血腥味道和屠戮之光。仿佛有枪口正在不动声色地、静静地瞄准我,漆的冰冷的枪口,一片寂静,全然的寂静。仿佛一切都已陷入沉睡,或者一曲盛大乐章前的序幕正在悄悄奏响。突然间枪响了,两颗子弹从枪管里满怀怒意地射出,打在我身上——皮肉灼烧,痛彻肺腑。我从越南丛林中回到上城区的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在尖叫,四处逃窜、跌倒,一片混乱。就像一群慌不择路的野兽。我伏在地板上,看着这一切却只感到好笑,一切都乱套了。尖叫和痛呼,哀嚎与嘶喊,叫嚣,咆哮,哭泣,大笑,逃窜和跌倒的声音,扣动扳机的声音,子弹打在玻璃、镜面和血肉之躯上的声音,上万种歇斯底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乐章。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旋律之真谛——杂乱无章、毫无次序,除了本能的情感之外全无其他。一切刻意雕琢与精心修饰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褪去伪装,剥除外表,我们不过是一群赤裸裸的野兽。从凶手到猎物,领袖、盲从者和异己分子,都是野兽。我想把这一幕写进新的专辑,然后取个恰如其分的名字。野兽之舞?群魔盛宴?你不该走进这扇门还是真正的酷时刻?他妈的,成千上万个念头正在我脑袋里拼命涌现,我想要大笑,但笑不出来——笑意扯痛了伤口,疼痛难耐。我知道有两颗子弹打在我的小腹上,那一刻变得无限漫长,我感受到姆斯与杰勒米的痛苦,他们朝我叫喊,就是这样的痛让他们倒下。他们曾经承受过子弹嵌进血肉的痛楚,现在我和他们是一体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寐罗。或许最好的安慰就是沉默。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
每天我按时上班下班,在路上小心地躲开潜在的危险,那些抢劫者、暴力分子和毒品贩仍然到处都是,连这幢破破烂烂的安•玛丽公寓都被偷过。寐罗他们留下的的奇装异服、唱片、乐器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被席卷一空,我放在抽屉里的钞票不翼而飞,小偷唯一不感兴趣的就是那只旧盒子——他撬开它乱翻了一通,然后又将它放回抽屉,还算有良心。
我在银行开了个保险柜,将这些珍贵的信件物品存放进去,以免丢失。
银行里接待我的职员叫我克雷默先生。我能够在落地镜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初入行业的新手,而是一个西装革履、拎着色公文包的男人,一双深邃的淡灰色眼睛嵌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上,如同一对锆石。我很惊讶自己是如何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仍然是那个乐于跟在寐罗身后,被他牵着手带进生活的男孩,而不是已经开始拥有自我生活的男人。现在我已经是莫里斯先生的合伙人了,拥有股票公司50%的股份,所有职员都叫我克雷默先生,而不是尼亚。我们的股票公司成为经营高回报率债券交易的焦点,许多基金公司纷纷效仿,争抢垃圾债券业务,这块市场开始变得十分抢手。一旦所有人都想参上一手,分一杯羹,市场就不再那么好做了。我建议莫里斯先生去寻找那些正在发展的公司,他们的债券质量比那种效益下滑、拼命减亏的公司的债券好得多。莫里斯先生表示赞同,委派我着手开发这方面的业务。这使得我一整年的时间几乎都在美国各地飞来飞去,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寻找那些没有达到投资等级标准或是被其他证券公司拒之门外的公司,还有那些风险很大的小公司,为这些公司提供机会,使他们也能利用华尔街的资本,从而也为公司筹集到大笔债券,在市场上占据越来越多的份额。我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不再饱受外面大厅里人声嘈杂、人来人往的混乱,职员们都在紧张地跑来跑去,举着电话大声叫喊,没有时间去观赏大型鱼缸里游移的美洲慈鲷和非洲凤凰,就像当初的我那样。空闲时间里,大伙挤在咖啡机旁边边喝咖啡边聊股票,看华尔街日报或布鲁伯格金融新闻,谈论时政。我一头扎进繁忙冗杂的交易中,就像一台上足发条的机器。节奏开始变得快起来。我走路快,说话快,吃饭也快,但仍然感到自己不够快。这一切就好像时代开始改变,而你却始终不能上步伐。你总是在奔跑。你总是忙于追而不明方向。你总是在最后一刻才发觉荒诞。
一天晚上我被两个人攻击,他们抢走我的包,还给了我一顿饱揍。
我从未有过种族歧视的念头,但当时的状况让我颇为恼怒,我打了报警电话。但当警察到后,我却放弃了控诉,告诉他们我只是被攻击了。那段时间正处于反歧视的时期,人们总是很容易激动。从上一年代延续至今的民权运动,其结果就是政府开始在许多行业里强制性地分配人和其他有色人种所必须占有的比例,这一举措令白人们大为不满,纷纷感觉到机会的不平等,并引发了反歧视的斗争。一周前,市政厅附近刚刚爆发了一场攻击,波士顿承包商联合会的执行董事——一名人遭到白人学生的攻击,他们用美国国旗的旗杆戳他。这幅照片被登在转天的日报上。这类新闻源源不断,让你感到整个社会的人都发疯起来。
那个周末我鼻青脸肿,没有按照约定去看寐罗。那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正在长岛出差。很不凑巧的是,下午我和一位女会计师约在国际贸易中心下的咖啡厅见面时,被路过的麦克看到了。几天后他到监狱去看寐罗,告诉寐罗看到了我。他只是无心提起,却被寐罗误解为我在和其他人约会,而且刚好是我理应去探视他的日子。寐罗顿时勃然大怒。
几天后麦克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忘记去看寐罗。
“哦,是啊,”我说,“我有点忙,所以没去。”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他很敏感,尼亚。”
“呃,嗯,我的确是很忙……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他只是在监狱里暴跳如雷,大闹现场,打伤了两名狱警,然后被关禁闭。”他一口气说到,就像唯恐我打断他,“我想寐罗大概是以为你找到了约会的新对象。”
“怎么会!我只是遇到了一点小事。”我只好说出真实的理由。
“你该跟他解释清楚,”他说,“抱歉,我不该跟他提起这事。”
我迅速挂断了电话。一小时后,我用苦苦哀求和一沓钞票得到了探视的准许。
我说不出我们俩谁更糟糕。我仍然带着瘀伤,寐罗则到处挂彩。脸上带着划伤,肩膀和手上缠着纱布。他漫不经心地说是在饭堂里发生的一点小事故造成的。我解释了那晚被攻击的事,他原谅了我的缺席。然后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他用一双愁绪满布的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说,“瞧,你是个乖孩子——从小就听爸妈的话,跟那些穿卡其布裤子、开司米衫和平底鞋的孩子们一起玩。不抽烟,不喝酒,不吸药。你会过上那种有份稳定工作、娶个漂亮老婆的日子。就像你爸妈那样。我知道你老爸也是这么说的。你老爸会说,尼亚,离那孩子远点,他会带坏你。就算现在不,以后也会。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谢天谢地你没听你老爸的。你跑来跟我们住在这幢破公寓里,混迹于我们这群人当中,被同学们当作异类。但现在,看看你,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很健康的样子,标准的上流中产阶级。而我却坐在这里,就算出去后也不会他妈的好到哪里。Psychedelia已经完蛋了。我知道。事实上很早之前它就结束了。它到达巅峰后开始横冲直下。我们都会随之完蛋。”
当你长大后,你会发现什么都不再一样了。而一切并非在朝好的方面转变。
你会发觉成长的过程就是接近丑怖的过程——过去你只是看不到这些而已。
服完刑期后,寐罗出狱了。我去接他,他拎着一只包走出来,狱警在他身后关上铁门。我站在为了这一天而特意购买的福特车旁,等着他走过来。他只是远远站在那里看着我。
最后我不得不朝他走过去。“嘿,寐罗。”我停在他面前。
“嘿。”他说,肩膀紧绷着,就像不确定我会做些什么。
“你在犹豫什么?”我问,“瞧。车在那儿。我刚买的。”
“是哦,”他瞥了一眼,耸耸肩,像在极力放松,“是个美人。”
“当然,花了我500块钱。从一个二战老兵手里买到的。”
“我是第一个坐上去的人吗?”他问。“没人坐过吗?”
我推了他一把。“快上去!再磨磨蹭蹭我就要揍你了!”
“我想到城外去。”他说,“找个地方钓鱼怎么样?”
于是我开车到纽约附近的郊区,路上我们买了渔具和帐篷,一些食物。
我们花了四个小时找到一片适宜驻扎的地区。湖泊像镜子一样宁静,透着淡淡的光泽。扎帐篷时我能够听到鱼在水下呼吸的声音。我想象着鱼群轻摆着尾鳍在湖底慢慢游过,鳞片闪闪发光。我回忆起童年时期在海边和礁石上渡过的那些时光以及寐罗孩子气的笑声。
“嘿,接着!”我说,把鱼食罐抛给寐罗;他一把接住它。
他熟练地上了鱼食抛出钩,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我好久没钓过鱼了,”他说,“到纽约后好像就没钓过。”
“你一直很忙。”我说,在鱼钩上挂好鱼食,抛了出去。
“是啊,忙到他妈的要死。”
“有什么打算吗?以后?”
“打算?还没想过。出来前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解散Psychedelia,然后在报纸上发一则关于寐罗•菲尔的讣告。死于罪恶感。我会这么说。然后我会离开这里。当你已经在这个年纪走上一条轨道时,它基本就是你的人生了。如果你要甩开它,就得花大力气——它可不像过去甩掉一个小女朋友那么简单。有时你得穷尽一生的力气来甩开它。懂吗?”
“有鱼咬你的钩了。”我提醒到。
他只是看了一眼,随意拽了下鱼竿。“阿喀琉斯说,愤怒是我的主题。如果让我也说句同样的话,我会说,疯狂是我的主题。记得那个短片吗?那只是一点皮毛,一点最没想象力的玩意儿。比起真实的人生差远了——那些你读到过的各种各样的人生。高更式,梵高式,兰波式,拿破仑式,亚历山大大帝式,伏尔泰式,普希金式,等等。如果我是个拍电影的,我会选择拍所有疯狂的人生。拍那些疯子式的举动。我希望所有人都变得疯狂,以不切实际的方式生活,让中规中矩的一切都去他妈的。我恨这一切。操。我恨、恨、恨、恨——”
我抓住他,好不让他冲进湖里——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勉强压住他。
“操他妈的!”他声嘶力竭地吼到,“我恨这样活着!”
然后他坐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公寓后,一天下午,麦克和莱格斯他们都过来了。几个人重聚一堂,他们都拥抱了寐罗。但重新谈起乐队的事,几个人脸上却露出如出一辙的晦暗表情。
“记得我们上次讨论签约的事吗?”寐罗说。
“噢,是啊。”夏尔接口,“我们吵了一架。”
“只是你自己在吵而已。”麦克说。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唱片,”寐罗说,“不要巡演,不要广告,不要任何活动和仪式,所以也许根本没人跟这样的乐队签约。我不想再搞出名的那一套。如果你们愿意就留下来,如果不愿意就走掉——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Psychedelia会解散。或者你们还有一个不错的挽救办法,给Psychedelia找个新主唱,那样它就能继续签约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们四个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看着他。
“什么意思?”麦克问,“要结束了?”
“只是过去的Psychedelia结束了而已。”
“那新的Psychedelia是什么意思?”
“要么找个新主唱,要么转入地下。”
“我可不想转入地下!”夏尔立刻反对。
莱格斯看看他们,“好吧,我也不想。”
“我不知道,”麦克犹豫地说,“我要想想。”
“我随便,”尤金说,“我只要能弹贝司就行。”
“也许你们最好去找个新的主唱。”寐罗说。
“这样能他妈的解决什么问题?”夏尔问,“他们想要看到的是你,寐罗。如果你组建一支新乐队,给它随便起个见鬼的烂名字,大伙儿都会排队去看,队伍长得就像毒品店重新开张。如果你抽身而退,留下一个没了寐罗•菲尔的Psychedelia,我们只能去喝风。”
“我没觉得事情有这么糟,”寐罗淡淡地说,“你们太看重我了。”
“一支乐队是有他的灵魂人物的,”莱格斯说,“你就是。”
“至少我们得自己去搞词曲那一套了,风格全都会改变。”
“你决定不出专辑,还是不搞音乐之外的那一套?”麦克问。
“噢,专辑可以出,我只是不想搞商业那一套。”寐罗答到。
“那不妨这样,换个主唱,但寐罗还是Psychedelia的灵魂。”
几个人不解地看向麦克。“什么意思?”夏尔问。
“麦克的意思是,音乐由我来解决,唱片和演出由新的Psychedelia来做。”寐罗说到,看向麦克——对方点了点头,“好吧,我同意——而且我还能参与帮你们挑个新歌手。”
几天后,Psychedelia乐队更换主唱的新闻席卷了所有报刊杂志的头版。
一时间大众议论纷纷,对于Psychedelia的大胆举动既惊讶又好奇,但大部分都是恼火异常。“这他妈的算什么改变?”人们对着报道大喊大叫,“Psychedelia是在自拆其台!”但也有一群青年激动不已,上万名Psychedelia迷涌进唱片公司大厦,声称自己可以担任主唱。寐罗和乐队成员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精心挑选,选中了一个名叫克罗齐•斯特恩的年轻人。他的声音跟寐罗有七成的相似度,寐罗更喜欢的是他的举止——多少有点疯疯癫癫的。开唱第一天,他穿着国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夹克,白衬衫,戴着一个装饰着橡树树叶和剑的纳粹骑士十字勋章,还穿着骑兵靴和骑马裤。他执意要在唱片公司外面的大街上试唱,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寐罗同意了。于是他们一众人站在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克罗齐擅自在旗杆上挂起一面自己带来的印着Psychedelia标志和名称的旗帜,然后听着克罗齐唱起《Wake Dead Souls Up》来。路人纷纷驻足,连警察都来了。他们指责克罗齐擅自挂起乌七八糟的旗子。“好吧。”克罗齐点点头,然后升起了那个老纳粹标志。
寐罗花了一笔保释金将克罗齐从警察局里挖出来,告诉乐队这就是新主唱。
“我们早晚都会被这疯子弄进监狱。”夏尔唉声叹气地说。
莱格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拿起他的那对鼓槌。“来吧。”
“来吧,”麦克跟克罗齐说,“你打算从哪一支开始唱?”
克罗齐翻了翻寐罗坐牢期间写下来的几支曲子,选了其中一首。乐队开始演奏,克罗齐跟着唱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闭上眼睛,晃着脑袋,一副轻松自在相。但是他唱得不错。
一曲终了,台下的寐罗带头鼓了鼓掌。接着是亨利,然后是唱片公司的其他人。
克罗齐成为乐队的新主唱,Psychedelia终于再次跟唱片公司签了约。
那天晚上寐罗邀请我一起去兜风。他买了一辆1966年的老哈雷,佛罗里达制造,色喷漆的车身,色的轮胎和轮轴,不锈钢轮辐,别致而耐用。我们骑着它从市区驰向邻近的纽瓦克镇。寐罗的速度很快,一路上尘土飞扬,骂声不断。司机纷纷朝我们咆哮,以为我们是两个没轻没重的毛头小子,寐罗开心得哈哈大笑。我一点都不担心会出车祸,我甚至有些希望就这样一头冲到桥架上或是冲进哈逊河里。仿佛死神正在朝我们展开迷人的微笑。
到达小镇后,我们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箱啤酒,坐在已空无一人的公园长椅上喝酒。
寐罗跟我谈起他以后的打算。“当然是继续搞音乐,还能是什么?这是我一生所爱。我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去死,只有一个理由活着,就是音乐。音乐就是我进入世界的门票。”
我把手放在他脸上,他的颧骨突出,下巴很尖。“但是你太瘦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咧嘴一笑,“这只是一点代价。”
“它太沉重了。”我说,“不借助那些东西,你也能做到。”
“但人们总是迷恋捷径,何况它们为我打开新的世界窗。”
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只能放弃。“但我希望你好好的。”
“好了,别这么愁眉不展,我会好好的。”他轻松地说。
我们喝光啤酒,然后用一个空酒罐当作足球,踢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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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16)|【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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