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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中心】搖滾人生
> 【M中心】搖滾人生 14
我向公司请了一个半月的假期,决定和寐罗一起回趟基韦斯特。
阳光和煦的南方小镇,碧蓝的天空和海水,悠闲的生活。我们离开小镇只有十几年,却像已经离开了一辈子。
寐罗坚持要开车回去,于是我们将老福特好好修理一番,开着它踏上旅途,沿着寐罗来到纽约的路线,一直朝南方开下去。我们停下来在路边小店买吃的东西,住汽车旅馆,或者干脆在车里凑合一晚。在加油站加满汽油时,寐罗总会给很多小费。
一天下午,我们正行驶在南卡罗来纳州95号州际公路上时,汽车抛锚了。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咖啡店,没有维修站,也没有农舍。我们打开前盖检查一番,猜测是点火器出了故障。没办法修车,我们只能拿着啤酒坐在路边,边喝边等过路车辆。
“尼亚,我们已经有三十岁了吗?”寐罗突然问到。
“当然,”我说,“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三十一岁了。”
“哇靠,真的吗?——时间过得真他妈的快!”他惊叹到,“我以为我们还只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呢。王尔说过什么来着,‘青春,都浪费在年轻上了’。他妈的年轻人。”
“你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心不在焉地说,“就你所得到的,你已经够幸运了。”
“是啊,”他说,用带笑的目光斜睨着我,“我得到的——我的确很幸运。”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意有所指。“你在说我吗?”
“还能是谁?”他靠了过来,“我感激人生里有你。”
我们接了个吻,然后坐在那里,静享这一刻的安宁。
“你知道吗?”寐罗突然又说,“过去我从没觉得我可能会活过三十岁。但现在我已经有他妈的三十一了——这真让人难以置信。有时你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现在想想孩子时的事,我没想到过会跟你交往二十年。没想到自己会搞这么久音乐。没想到自己已经过了三十仍然活着。更没想到会有一天坐在他妈的公路边跟你说这些话。这一切都像做梦。到现在我仍然没感觉到真实,除了你。每天都像一场战争。无论是赢是败,这一天都会过去——就是这回事,不管怎么样,一天终究会结束,一生也终究会结束。没什么是永久的。”
“追求永久这个出发点本身就是错误的。”我说,“你怎么追求一个不存在的空想?”
“一个空想。”他大笑起来,仰着头大吼,“他妈的人生就是一场空想!但我们还得得去他妈的奋斗——谁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知这就是场骗局、一场不可能会有结果的戏剧,最终一切都会跟着完蛋,我们还是没法停下来?有人在控制这些吗?!”
“也许这就像当你在做梦时你在梦中也能保持意识一样,你意识不到是在做梦。”
“我们在梦里也要舍生忘死,”他哀叹,“他妈的连做梦都不能放过。我们总是在打仗,一天都没法停止。但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最终你还是得捡起武器,继续拼杀。”
“如果你把这看成生活本身,也许会好过一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用啤酒在地面上倾倒出一个单词:搏斗。
足足三个小时后,我们才等到一辆过路车,一辆军绿色的皮卡,装满了运往哥伦比亚的木材。我们被拖在卡车后面一路驶向最近的城市,当寐罗握着酒瓶在我身边睡过去时,落日西斜,暮色余晖落在大地上,一片泛滥成灾的金棕色。迈入暗之前的美总是最动人心弦。
四天后,我们驶入1号公路,沿途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寐罗敞开车窗,享受迎面扑来的海风;我们嗅着久违的海洋味道。
“回到家的感觉怎么样?”我问。
“棒极了,”他笑着说,“完美。”
我们的父母惊喜而热情地迎接了我们的到来。晚上我们一起在寐罗家的客厅里用晚餐,我父亲发表了一番关于最近颇为青睐的画家艾伦•道格拉斯的绘画作品的看法,非常痴迷于画家以视觉艺术传达出的非裔美国精神,还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让•图默的一首诗歌。菲尔先生则谈起了一部名叫《陆军野战医院》的电视剧。剧中的大夫和护士每天都在艰苦、简陋甚至原始的条件下照料护理受伤和生命垂危的士兵,虽然是部笑料不断、令人捧腹的喜剧,却影射出残酷的越战。当菲尔先生谈起某个人物的精彩对白时,虽然他在大笑,但连餐刀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寐罗瞪着盘子里的牛排,就像它是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吃过晚餐后,寐罗决定回家去睡。在门口道别时,我父亲站在门廊里看着我们。
寐罗朝他尴尬一笑。“晚安,克雷默先生。”他说,转身欲走。
二十年来,他始终对我父亲抱有无法消除的抵触和畏惧情绪。
“等等,小子,”我父亲开口叫住了他。他停下来,带着一脸不安的表情,看着站在他面前这个鬓角已经开始斑白的老人。我们几乎是以同样的表情看着我父亲。他却置若罔闻,随手从窗台上拿起一把木柄锤子递给寐罗,“你会用它吗?”他问,口气随意而轻松。
“呃,会,”寐罗惊魂未定地说,接过那边锤子。“除了杀人之外。”
我父亲瞪着他,突然间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杀人了?”
“我……我不知道,”寐罗结结巴巴,像是突然变回了七岁的男孩。
“我只有一个搞经济学和股票的儿子,”我父亲耸耸肩,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学业和工作上很拿手,但在生活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我老了,没有力气爬到房子上面去修理屋顶——要是你能帮我把屋顶修理修理的话,我很高兴让尼亚多陪你一段时间。”
寐罗屏住呼吸看着他。“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您是叫我修您家的屋顶?”
“难道是修理你家的屋顶吗?”我父亲大声说,“当然,你可以一起修。”
“我的意思是,”寐罗看了我一眼,“我修完屋顶就能跟尼亚在一起了?”
“嘿小子!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说可以让尼亚多陪你一段时间。”
“有多久?”寐罗问,“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那要看你能活多久了。”我父亲故作严肃地说。
寐罗愣了一秒,接着便冲上来拥抱住我父亲。“谢谢你,克雷默先生。”他低声说,似乎还想说点其他的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抱着他,就像拥抱自己的父亲。
寐罗离开后,父亲叫我睡前去趟他的书房。
我做好准备接受一番长谈,可他却只说了短短几句。“我可没说我喜欢他,但我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什么。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句,儿子,”他靠近我,深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像要穿透我的灵魂,“有个人陪你走路是件幸运的事。但没人可以陪你走上一辈子。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你所爱的人,你得明白,你最终还是要为自己活着。谁也不能决定你的生死。”
我突然感到心跳几乎完全停止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瞪着他。
“好了,去睡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将点燃的烟斗放进嘴里。
“爸爸,”我忍不住站起身,“我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不会,”他抽了一口烟斗,灰色烟雾缭绕升起,“就像你知道你自己也不会开玩笑。我们很相像,尼亚。但我不能代替你作出判断,也不能为你承受什么。每个人的命运只是他自己的。我帮不了你,你帮不了他,他帮不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事情就是这样。”
我顿失力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茫然盯着白色的地板。
“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你的家在这里。”父亲最后说到。
第二天寐罗帮我父亲修了屋顶,然后留在我家里吃午餐。我父亲给了我们一把钥匙——他用退休金买了一艘白色小汽艇。下午我们骑车到海边,跳上汽艇,驾着它驶向远海。
寐罗像狂飙摩托一样拼命加速,海浪在我们两侧掀起白色的水墙。
我们飞驰在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漫无边际。寐罗不断地突然左转或右转,突如其来的动作总会让我们不约而同地立刻从一边倒向另一边,脚底打滑,我们脱了鞋和衬衫,各自只穿着一条沙滩短裤。明亮的阳光从空中倾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海鸟飞翔,浪花飞溅。寐罗大笑着享受狂飙汽艇的快感,“你敢跳进海里吗?”他大吼,“如果我跳,你会跳吗?”
“如果你跳,我就跳!”我也在他耳边大吼,“你敢跳吗?”
“为什么你要问这种他妈的蠢话?”他吼到,突然减低马力,松开舵柄。
汽艇停止了疾驰,在海浪中上下起伏着。寐罗一个纵身跃进海里,我跟着跳下去。我们在海里拼命游泳,极力要超对方,向着远处并不存在的目标。突然寐罗一个回身朝我游过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按住我的肩膀把我用力按进海里,我挣开他的手捉住他的腰部,他潜入水中,我朝下游去,我们在海底游了一会儿就各自浮上海面,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擦掉脸上的水。然后我们转身朝汽艇游过去。寐罗先抓住了木桨,攀上小艇,接着把我拽上去。
我们并肩躺在狭窄的汽艇上,享受着阳光照耀的温暖和舒适。
寐罗抬起身低头看着我,笑意蔓延在碧绿的眼底,阳光清楚地映出他脸上细微的茸毛。海水从他的发梢上接连不断地滴下来,落在我的肩膀和胸口上,一丝湿冷沁入皮肤里。
当他俯下身吻我时,他尝起来有股浓郁的海水味道,像来自海底的精灵。
我们每天待在小镇上不是驾着汽艇去深海就是骑着车到处转悠。这里是另一个旧金山,到处都有同性恋者聚居地,六色彩虹旗从纽约一直飘扬到这里,悬挂在不同的商店门外和中心广场上。他们从不同的城市来,选择在这个远离世俗和异样目光的地方自由地生活,甚至从欧洲跑来。每当夜幕降临,城中热闹的地区,无论是酒吧、咖啡馆还是街道上,随处可见甜蜜的同性情侣,相互牵着手在街上行走,在昏暗的灯火掩映中接吻,亲密地窃窃私语。
我猜这一幕对于改变我父亲的想法多少起到了作用。他已经真正接纳了寐罗。
一个月后,我们踏上返程的路。途中我问寐罗是否考虑过以后回到这里生活。
“我们在这里开一家酒吧,”我说,“你可以把房子刷成彩虹旗的颜色。”
“这个主意不错,”寐罗点了点头,“我们可以给它起名伊阿摩斯之墓。”
回到纽约后,寐罗决定开始着手继续下一张专辑,但他的脑袋里一点想法都没有。
“基韦斯特影响了我,”他无精打采地说,“那里的阳光太强烈了,我觉得我不习惯那么明亮的光线。它改变了我的情绪。不,是我的想法。以后我们别再去那种地方了,尼亚。”
为了制作专辑,他又开始求助于可卡因和酒精,希望再次抓住他的女孩。
但那女孩却变得狡猾起来,不再那么容易被抓到;或者是她开始厌倦了。
寐罗愈加烦躁。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如果心情烦闷,他就会和乐队一起去东村玩玩,到格林尼治村的那些人群里去消磨时间。他经常左手一瓶啤酒,右手夹着根烟,在酒吧和咖啡馆之间到处走动,看所有新出的乐队表演,听着摇滚、朋克的颓废主义的歇斯底里,穿一件上面写着“死亡太过艰难”的T恤,长发在脑袋后面随便扎起来。他们每晚深夜回来,麦克和克罗齐把摇摇晃晃的寐罗塞进我怀里,告诉我他只是喝多了。
他们竭力不跟我对视。我只能假笑着,把寐罗从他们手中接过来。
我知道寐罗在继续跟毒品来劲。在基韦斯特期间,他虽然少用了一点,但还是常忍不住找到毒品贩子买点货。他不在我面前搞这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摆脱它们。席的死曾让他有过一段短暂的触目惊心,我带他回到南方小镇只是希望他能有一点点留恋那种生活,愿意重新过回简单的生活。寐罗似乎也的确被那种生活感染了,我们在那里有过的短暂快乐的时光让他有所动心,开个酒吧也是个好主意,但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比不上音乐重要。在寐罗迈进格林尼治村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的期待终将化为泡影。寐罗不会跟我过回简单的生活。他宁可在地下室里颓废致死,也不会坐在海边阳光下,享受无所事事的快乐。
我想到父亲的话。也许他在寐罗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耐烦和死亡。
一天晚上,大约凌晨三点半左右,一阵急促的拳头敲响了房门。
我揉着惺忪睡眼开门,看到寐罗堆在麦克肩上,嘴角还淌着血。
“别他妈的问是怎么搞的,快把他扶进去!”麦克急切地大叫。
我立刻清醒过来,跟麦克和莱格斯一起把寐罗扶进楼下的客厅里,寐罗平躺在沙发上,脑袋歪向一边,下巴和胸口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鼻青脸肿,我忙去找医药箱。
“操他妈的,”克罗齐狠狠说到,“简直是他妈的疯了。有个大块头——大概有那么两百磅吧,站在吧台旁边喝酒,寐罗转身时碰倒了他的饮料。那家伙说,‘他妈的,你弄翻了我的饮料,’然后寐罗冲上去就给了他的脸六拳,简直就像泰森一样,都是可卡因搞的。简直不敢相信。那家伙一下子就被寐罗揍趴了。但一群人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所以……”
我看向这支被揍得稀里哗啦的乐队。每个人都挂着彩,各自一副惨相。
“亨利刚为我们安排了他妈的巡演!”克罗齐接着吼到,“这下子好了!”
“我们就得改名叫挨揍的娘娘腔乐队了,”夏尔说,“真是太精彩了。”
我帮他们处理好各自的伤,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寐罗躺在沙发上,仍旧不省人事,全身上下一股酒味。
我本想跟寐罗说些什么,不管他是否会听进去。但当他醒来后,我又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只是告诉他,早餐在餐桌上;晚上我会早点回来;现在我该去上班了。他狼狈而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用我递给他的一只冰袋捂着脸颊,目光垂直向下看着地板,告诉我他知道了。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没多久寐罗又跑去消磨时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Psychedelia乐队的巡演被推迟了两个月。两个月内,每个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准备,这次巡演从纽约开始,穿越19个城市,一直到旧金山,预计有32场演出。寐罗没有跟他们一起登上巡演之旅,尽管亨利试图说服寐罗同意,因为这样能带来更好的票房收入。寐罗将所有邀请通通拒之门外,乐队开始巡演的当天,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再次埋头于创作。
演出在盐湖城遇到了麻烦。
克罗齐在演唱时轻而易举就用他疯狂怪异的举止引起了混乱。唱到最后一支曲子时,他爬到了十二英尺高的音响上,张开手臂朝台下跳下去。场下观众们全部一拥而上接住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克罗齐扬起准备已久的彩虹旗,摆出专辑封面中插上旗帜的士兵的姿势,将它用力插在台上的一面鼓中,朝台下大声叫喊真正的勇敢者该把它插在国会大厦上。
台下的人们顿时蜂拥涌向台上,成千上万个声音回答他们愿意去做。
警察们慌忙将人群压制回去,但人群马上又涌向后台。最后所有的工作人员全体上阵,和警察们一起对已经失去理智的歌迷们又推又搡,用警棍、鼓槌和麦克风支架才将所有狂热的观众轰出场外,克罗齐坐在鼓上哈哈大笑,但很快就被莱格斯暴打了一顿——因为他把莱格斯的鼓搞坏了。这次麦克也火了,但夏尔却觉得很有意思,除了尤金外,台上的几个成员相互乱打一团,直到工作人员拼命将他们拉开才没导致意外的发生。双方不甘示弱地大骂。
我把报纸拿给寐罗看,他先是一阵爆笑,然后就把它丢在了一旁。
“无聊。”他耸耸肩说,转头继续盯着面前刚刚起了个头的草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摇滚只是孩子气的玩意儿。就像小孩的游戏,你知道吗?大部分东西都是跟摆脱困境有关,释放出所有的能量、挫败、愤怒、需要被注意的渴望,在那个年龄都是那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没法再玩孩子的游戏。我感到很累。”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很累,你会休息还是不休息?”
“谁知道,”他耸耸肩,“多半不会吧。休息?去干什么?那样会更累。”
“你想去滑冰吗?”我问。
“滑冰?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放松一下。”
“哦,——好吧。不,我想还是不了。”
“我打扰你了吗?”
“没。不,其实多少有点。你打扰我了。”
“好吧,那我现在上去了。”
他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
我独自走到楼上,看看四周,一片空寂。乐队正在盐湖城备受挫折,新专辑遥遥无期,寐罗已经开始陷在地下室里不肯出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到同事们奇怪的目光和敬而远之的态度,考虑是否该去旧金山或基韦斯特,而不是在纽约里苦撑下去,住在这样一间破公寓里,被寐罗日复一日地冷淡。他正在离开我的生活,就像缪斯开始从他身边隐退。
我们最终都会失去曾经拥有的,只是早晚而已。
70年代最后一个圣诞节过后不久,寐罗就跟乐队宣布:他们要去另谋生路。
“我不想再——”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然后他挥手示意他不想再说了。
乐队成员们都明白寐罗的意思。于是他们纷纷站起来,告诉寐罗别太介意。
“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始自己创作了,”克罗齐说,表情难得很认真,“对于大众来说或许这是个挑战,但总会有那么一天。如果他们没法接受乐队的新歌,我们也不会太在意。”
“乐队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麦克说,“就算现在解散也没什么遗憾的。”
“反正我们还能找到其他乐队。在这方面夏尔比较有经验。”莱格斯大声说到。
夏尔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写出什么来,”寐罗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到,“我想我最好先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什么的。心理医生,心理学家,分析师。随便他妈的什么。我得用药品和处方笺填满生活里的空白。我的大脑不怎么运转了——好像它生锈了,或者哪里坏掉了。”
他们一起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房间里静得听不到呼吸。
“我想我要从舞台上消失了。”最后寐罗说。
乐队离开后,寐罗把自己扔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我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但我只是站起身走开了。
“尼亚,”寐罗在我身后叫到,“你觉得我该戒掉毒品吗?”
我转身看着他,“问我是没用的,寐罗。问问你自己。”
他两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我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长久地看着他。过去我总是希望我们能够安顿下来,离开这个公寓,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弄个有白色栅栏的小家,好好地过日子。寐罗有他的混音地下室,我也可以有我楼上的工作间。但我知道这不现实。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抓住寐罗仍然清醒的每一刻,听着他跟我说话,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放进记忆深层的河流里,看着这些明灯在记忆中逐渐漂远。当寐罗提出想要为我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说出「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就够了」这样的话。但我知道这跟没说没有区别。谁都不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无论是生,还是死。
“那就为我写点什么。”我说,“为你自己。为我们写点什么。”
寐罗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透出柔和的光芒。
寐罗扔掉了所有的酒瓶和毒品。他把它们全部塞进一只纸箱,推到公寓外面。转天一早它就消失不见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地下室里,一副要长住在那里的样子。我以为他会很快拿出一份写成的草稿给我,朝我展示出仍未消褪的才华。但接连几个月过去,寐罗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每天晚上我回到公寓里,迎接我的总是一片漆与静谧,好像一幢空屋。
在地下室里,我看到寐罗趴在桌子上,脚下都是烟头和废纸,手边放着咖啡。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光着脚。头发剪短到齐肩长,金色刘海垂下前额,挡住他漂亮的眼睛。当他察觉到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时,他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稚气的微笑。
那种景象令人刻骨难忘。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意识到我要失去寐罗了。如果他能够好好活下去,他也不会再是过去的那个寐罗,他会告别过去的一切,脱掉那身华丽的演出服,回归他原本朴素的本性。或者就是走向死亡。当你看到一个一向放荡不羁、无所顾忌的人突然开始认真起来,你会有某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日夜兼程地走了一长段路,当他的速度开始慢下来时,你会知道他在准备结束这番旅途了;他将会以一个完美的结局收场——这很符合他追求完美的性格。
我很想多陪他一会儿,但我没有太多时间。莫里斯先生在年初遭遇了一场车祸,受伤很严重,不得不提前退休,于是他将公司另外50%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现在我是股票公司的老板了——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我必须要尽快办理完相关的股权转让的手续,开始接手整个公司的业务。值得欣慰的是,在这一年,整个社会形势终于开始好转。里根总统上台后,以极大的自信和对美国的信心鼓励了整个美国的人民。没多久,公众们就开始感觉到,70年代的艰苦岁月总算是过去了,国家再一次有人带领,经济终于逐渐复苏。摆脱了1978与1979年的衰退,我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在华尔街与机场之间往返奔波。
一天晚上,我下了飞机直接回到公寓,却发现寐罗不在地下室。
我非常惊讶,打电话给麦克,他说他们没有人看到寐罗。惊慌之余,我冲到格林尼治村去挨家挨户寻找,跑遍了每一个酒吧和咖啡馆,询问所有认识寐罗的人最近是否看到过他,但一点点消息都没有。我花了一整个晚上追查寐罗的踪迹,几乎要报警。当我回到公寓后,却看到寐罗正坐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告诉我他的毒瘾犯了,他给自己打了个急救电话,然后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他仍然穿着白衬衫,全身上下看上去很干净。
“我很好。”他告诉我,“没有酒和毒品的日子简直是他妈的一团糟。”
“如果你很想喝酒,偶尔喝点没关系。”我说,“一点啤酒总可以吧。”
“如果我开始喝,我就会一直喝下去,直到死为止。可卡因也是,海洛因和大麻,哪怕是咳嗽糖浆和镇静剂,”他停下来干咳了几声,“我不想再在药物里狂欢了。我决定真真正正地写点什么。你的提议没错,我该为你我写点什么。为什么过去我从没想到过这个?”
“因为你光是盯着外面。你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我每天都在吃麦当劳。麦当劳不错。”
“你想不想去什么地方走走?”
“我不知道。也许吧。去哪?”
“管它。来吧,寐罗。我们出去走走。”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又瘦了一些。寐罗的体重在直线下降,我痛心自己无法为此做些什么。寐罗戒除毒品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和精神,虽然显得干净整洁,但就像一具空壳。你能够为此做什么?用毒品和酒精重新让这具血肉之躯复活,还是任由他这样一天天衰弱下去?这种足以摧毁你的痛苦感觉就是——你痛彻肺腑却无能为力。
“你想去格林尼治村还是曼哈顿城区?河滨公园怎么样?”
“我没法脱离音乐而活。”他答非所问地说到,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问话。“我已经努力尝试了,尼亚。我知道你想要那种生活,简单,自由,我们住在一起,既是朋友又是伴侣,我们都没有比对方更亲近的人了——我从没跟谁交往过二十年以上。可我们已经认识了整整25年。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我们都不是那种会迁就对方的人。你从不会因为我放弃你的学业和工作,我也不会为你抛弃我自己。我没法过那种只有爱的日子。我只想搞音乐,到我被它消耗殆尽为止。音乐就是我的希望之光,也是我的痛苦之源。如果不做这些,我又该做什么呢?找份工作?还是写写乐评?我该用什么打发掉大把的时间?一天是这么长。但有音乐存在,一天短得就像一秒钟。我不想做任何事。我好爱它。我不能把爱平均地分给你。”
“我没介意过这些,”我说,“至少没有特别介意过。你要做的就是按你的方式生活。”
“你知道,”他的目光黯淡,“我总是感到很抱歉。我没有公平地对待你的感情。我知道你要什么,但我没办法——也不可能给你。我只想逃跑。但我勇敢地留下来,没有逃掉。”
“这就足够了,寐罗。”我努力想要给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却难以聚集力气。
“为什么你要爱我呢?”他似乎很困惑地问到,“找个女孩结婚不好吗?”
“当然不好,”我说,牵起他的手,“现在我们该去散步了。我喜欢散步。”
“一定有很多很多女孩渴望成为你的妻子。”他接着说。
“是啊,她们渴望得不得了。但我只爱寐罗•菲尔。”
“尼亚•克雷默。”他喃喃自语,“这是我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的歌呢?你都写了什么?”
“我写了四支曲子。只有四支。我几乎绞尽脑汁。”
“那已经足够了。我们两个人四支曲子,很不错。”
“还有一支。我还没想好——但还应该有一支。”
我们沿着街道朝前漫步。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的街道雨汽弥漫,空气清新。街边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闪闪发光,地面湿漉漉地映出模糊的灯光,汽车飞快开过时溅起一排细小的水珠。行人往来匆匆,出入于各个店门之间,穿过街道,登上巴士,在路边等候或是坐在酒吧里。
夜幕沉甸甸、雾蒙蒙地悬在头顶,就像随时都会落下来消融这一切。
我们找到一家看上去很安静的咖啡馆,走进去,坐在无人的角落里。
寐罗要了一杯热巧克力,我要了咖啡。然后我们坐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仔细审视,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直到微笑开始浮上我们的嘴角。灯光下的寐罗仍旧很好看。
“我还是在做噩梦,”寐罗说,“我总是能梦到他们。一点点消息都没有,不是吗?政府一定没有卖力地在找——他们该把所有丢在越南的士兵们带回来,不管他们是死是活。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会被惩罚。但实际上没人在乎这些。战争就是生灵涂炭,然而没人计较到底怎么样。也没人在乎到底谁家失去了父亲、儿子或者兄弟。没人为他们的死埋单。政府所能做的就是给你寄来他们的东西,好让你知道你已经见不到他们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寐罗。”我说。“别再想这些了。”
“是啊,我知道这没意义。但有时候,我总是控制不住。”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低声哼起一支曲子。“没有痛苦,没有表情,只剩下寂静和昏暗的光,这些现在给了我感觉,我终于知道了我在哪。于是我回顾那些我认识的人,那些和我一同携手生活的人……”
“这是你那四支曲子里的一支吗?”我问。
他愣了几秒。“不,”他说,“这是最后一支。”
然后他迅速拿起桌上的便笺纸,我把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他,他弯腰趴在桌子上飞快地写起来,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他边写边低声哼着,“当我转入来生时去看我所改变的世界,我所度过的生命让我感觉苍老,我自己在生命中赋予了自己意义,这个意义就是战斗。”
我微微松了口气。它听上去充满希望,毫不悲伤。尽管寐罗的眼睛里充满痛苦。
寐罗花了一个小时把它完成,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看着他最终露出微笑,将那页写满字迹的纸展示给我看——就像一个要求奖励的小孩子。表达痛苦的方式并非只有叫喊、痛哭和歇斯底里;当你能够以一种积极客观的态度面对它,你会发现你也可以拥抱痛苦。
完成五支曲子后,寐罗拿着草稿,将它们唱给我和乐队听。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好的作品,”他说,“我不打算公布它们。我只是想知道我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噢,当然了——距离目标还远得很。至少我没倒退着走。我想这就足够了。”
我们一起听完那几支曲子。然后麦克说,“你该把它们录制下来。”
“那没有意义,”寐罗耸耸肩,“我说了,我不打算公布它们。”
“这些曲子只有你能唱,”莱格斯坚定地说,“你可以录个小样,但不发行,也不公布。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在坐的每个人都不能说出去。唱片放在尼亚手里,由他代为保管。”
“你一定要把它们唱出来,”克罗齐说,“这是只属于你的曲子,寐罗。”
“哦,我想你们或许有点夸大其词了,”寐罗略带不安地笑了笑。
“虽然我总是跟大家唱反调,但至少这一次我同意。”夏尔说到。
尤金看看大家,然后朝寐罗点点头。“我想他们说得没错。”
寐罗面露迟疑之色。“可是我——”
“唱出来吧,”我说,“为什么不?”
“好吧。”最后寐罗说。
正处于休整期的乐队在地下室录制了这张小样,花了整整四个月。寐罗非常认真地录制音效并制作了混音效果,这张唯一仅有的唱片听上去几近完美,但他连名字都没起,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装进封套,然后送给我。“最珍贵的一张,”他笑着说,“世上绝无仅有。”
我们又度过了安静的一周。但是我很清楚,故事正在接近尾声。
然而寐罗看起来很好,每天他按时起床,外出散步,带着满脸朝气回到公寓,跟我一起吃早餐。薄荷茶,英国松饼配上橘子果酱。或者淡咖啡,涂上蜂蜜和奶油的圆面包。我们在餐桌上边吃边谈论今天的计划,阅读报纸,你一言我一语地完成一首诗,随手记在便笺上。然后我外出上班,寐罗在公寓里随意地做些什么——听听唱片,看看书,玩填字游戏。
一周后,我下班回到公寓时,看到警察和大群的人围拢在公寓四周。
我挤进去,只看到一只色的尸体袋。一位警察告诉我寐罗四个小时前自杀了。一个正待在这里等候女友的年轻人听到公寓里有枪声,马上打电话报了警,当警察们来并且破门而入时,寐罗已经死去多时。他们将他装进色的尸体袋,拉上拉链,准备运回警察局。我冲上去拉开拉链——根本听不到警察正在咆哮着警告我把手拿开——我看到寐罗苍白的脸。我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在寐罗身边,瞪着他闭上眼睛安然入眠的样子,眼泪崩落。
一个小时后,麦克和莱格斯他们到了警察局;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来过。
寐罗死后,我在公寓里待了两周,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喝酒和痛哭里度过。
我第一次尝到痛失所爱的滋味,即便早有准备,它仍然能够令你崩溃,令你整个世界都坍塌崩碎,烟消云散。麦克像对待寐罗那样耐心地陪着我,直到我可以从痛苦中缓解过来。
我们火化了寐罗,然后把他的骨灰带回基韦斯特。
菲尔夫妇平静地接受了寐罗的死亡。或许是上次寐罗在回来的时候流露出这种倾向,或者他们都知道迟早也会失去这个小儿子。当我们站在墓地里时,天在下雪,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寐罗的墓上,我们都哭了。我想到许多年前寐罗从卡车上跳下来尖叫着奔跑的模样,那个穿着色衣服、留着金发的小男孩现在躺在这里,不会再朝我露出大笑和拥抱我。
我们祈祷了很久,留下鲜花,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寐罗自杀的新闻登上了所有的媒体。成千上万人涌到基韦斯特在他墓前悼念。
Psychedelia乐队的歌迷、其他乐队的乐手、曾被帮助过的越战老兵和在他的带领下走上街头的同性恋者,甚至还有参加过爱之夏与伍斯托克的嬉皮士们。寐罗的墓地堆满了人们带来的鲜花,每天都有人在他墓前唱起他的歌曲。就像另一场寄托哀思的墓地音乐节。
回到纽约后,我接到了政府寄来的通知,一家地产商买下了这块地皮,安•玛丽公寓即将被拆撤。我无法舍弃这里,但最后还是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搬了出去。我把寐罗所有的东西和以前那只装满信件的盒子一起寄存在银行里,只留下一条寐罗常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我把它放在床头,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每天我都要承受一次失去寐罗的痛苦。但我坚持忍耐下来,继续我的人生道路。许多个夜晚,当我冒出自杀的念头时,我会拿出寐罗那张唱片,静静地凝视它,直到能够感觉到寐罗的笑意和温暖。我再也没有听上过一次。
伴随着寐罗的死亡,一切似乎都已结束,都已落幕。
时间总是在朝前奔波,不会停止。每一天我仍旧会睁开眼睛,会继续生活,准时到公司工作,喝咖啡,看华尔街金融时报,我买了一枚戒指,象征性地戴在无名指上,以此拒绝来自任何女性的好意。股票公司的形势扶摇直上,我有了价值数百万的固定资产,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宁可自己一文不名,住在摇摇欲坠的旧公寓里,每天看着寐罗跟形形色色的乐手们嬉笑打闹、破口大骂。我痛恨寐罗自杀。但我告诉自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不管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寐罗选择死亡,我就该尊重他的死亡,正视这一切。
时间过得飞快。当圣诞节到来之际,我回到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看到公寓已经变成一堆废墟,满地砖石瓦砾,断裂的木头。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一个新的时代已然到来。
在梦里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寐罗,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拿着他写的歌词或只言片语朝我大声念诵。而那些句子是我早已铭刻于心的,是所有关于寐罗的印记。
「你仍然会感到失败,即使一切看起来很成功,达到了光辉的顶点。你所困惑与恐惧的不是顶峰之后的下坠,而是当你站在那一高度上,你却发觉实际上它什么都不是——这一切对于你突然都已不再重要。一切化为一团模糊的雾气,你轻轻地吹一口气,就全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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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4(14:13)|【M中心】搖滾人生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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