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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与M或N无关,但仍有他们的影子。


第一幕 受刑

男人:我已将他关押在这里十个年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凶手生活在由栏杆和墙壁搭起的牢笼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与他接触。他所得到的只有食物和药品,像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徒,只因为他杀害我的未婚妻,使我孤身一人,失去对生活的爱和渴望,心灰意冷。我的未婚妻是个好女孩:纯洁,善良,从不加恶意于任何人。而他竟然狠心将她杀害!我企望借助司法系统将他判处,还死者以公正,却被这罪恶多端的家伙与那牙尖嘴利、不择手段、混淆善恶颠倒是非的律师瀣一气,侥幸逃脱!我不得不亲自动手,抓住这罪犯,给他以审判。如果这世间已完全暗,没有公正可言,我们就不得不自己亲手实现!(端着食物托盘走到牢笼外,将盘子由底部推入)

凶手:我已被关在这里十个年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进来时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少年,现在却已度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在这个由栏杆和墙壁——冰冷坚硬——搭起的牢笼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十个年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就这么过去。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与我接触。没有报纸,没有音乐,没有任何娱乐,也没有一刻自由!我在这里不得不忍受孤独寂寞,接受残酷的惩罚,只因为十年前我将他的未婚妻杀害。那女孩是个冷血的魔鬼,背信弃义,毁掉我们的誓约。我只是个毛头小子,在失望和狂怒之间对她痛下毒手,并侥幸逃过了司法系统的审判,却被她的未婚夫抓住——那后来夺得她芳心的男人——关在他自己建起的牢房里!我得说,这不公正。他不是法官,也不是上帝。他没有权力这么做。尽管,或许我确是罪有应得。我已认罪,向他百般忏悔,他却不肯听我一句。(接住盘子)瞧,每天只有这么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我已经好久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被关在这里,像一块化石,四肢僵硬,脸色苍白,瘦弱不堪,满心绝望。我是否还能重获自由?

男人:十年前他只是个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现在他疲惫、苍老,金发里白发丛生,碧绿的眼睛也失去光芒。皮肤惨白,形销骨立,像只会动的木偶。从每天的昼夜叫骂、彻日哭喊,到现在一言不发、神情呆滞,我已给他以惩罚,并且这惩罚还将持续下去,直到他或我死亡的那一天。他死亡的那一天,我的人生也不再有意义,因为我已没有目标,而我的女孩永远不会生还;我死亡的那一天,不久后他也会饥饿而亡,这毋庸置疑。我们的生死已被命运的锁链连在一起——谁也逃脱不掉!命运既已如此,还能怎样?

凶手:无数次我从噩梦中醒来,以为自己已经置身地狱,但这里与地狱又有何差别?连地狱也会比这里有趣得多!这里甚至没有一只多余的小鬼,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只出自我的幻想。我只能与自己的幻想为伴。从起初片刻不停的咒骂哭喊到一言不发、心如死灰,我已明白自己的命运只掌握在这个男人手里——除了同归于尽,他别无他想。这毫不公平!他并没有权力决定我的生死,虽然我做了错事,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能审判我!那时我是个孩子,在头脑发昏的情况下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他是个清醒的人,还执意如此!

男人:我是否还是个清醒者?抑或我已失去理智?我已无法正常思考,满心都被复仇的念头所充斥,直到它最终爆炸,将我的内心化为虚无。我已感受不到惩罚的快意,除了失落。我感到茫然。然而,即便我已寻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我还要执意如此,他理应得到这惩罚!

凶手:我还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十年?二十年?我宁可让他给我一刀痛快!

男人:让他死个痛快,就失去了复仇的意义。我要让他每一秒都活在所犯下罪行的悔恨里,终生受苦。犯下这样的罪恶,只配落得这样的下场!哪怕我要当他的陪葬!

凶手&男人:只有死亡到来,才是最终的宣判!



第二幕 回忆

男人:光阴荏苒,却毫不温婉。时间的流逝像海洋表面的潮汐,带不走底层的砂石。我活在过去的回忆和现在的落魄里,日子愈加空乏,连梦也变得空洞。原本要用数个月回忆的事,现在短短一天就忆完。原本可以回味一整天的感觉,现在至多只停留数秒。我只用几个句子就能说完关于她的一切:一个女孩,她的灵魂就像羽毛一样轻逸,她煮的咖啡让你忘却寒冷和烦恼。还有什么呢?几张照片,一本日记,不多的衣物——别无其他。一个人,活生生的存在时,她的一切东西都是活的,都有生命。当她死去,所有的一切也都跟着消亡了。过去我们看过的小说和电影,我们去过的咖啡馆,我们走过的公园与街道,我们有过的亲吻——一切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淡漠,像一张被抚过太多次的照片,难以辨识。求婚的那一晚,我倾尽所有买了一枚戒指,她却责怪我让她变得虚荣,接着给了我一个晨雾般的吻。那是多么美妙的一晚。我们在月光下散步和大笑,我们谈起婚后的打算,街角那幢白色公寓的房租,菲茨杰拉的小说,百老汇正在上演的舞台剧,艾美糖果店里的薄荷草莓糖,收养几只猫。那么多可爱的话题,每一个都妙趣横生。仅仅几天,这一切全部物是人非。我从天堂跌进了地狱,凶手却逍遥法外,把玩我的痛苦。一切怎能如此荒谬?就像莫大的讽刺!

凶手:自由就像空气,除非失去,才能知道它的弥足珍贵。但你越来越安之若素,因为习惯拥有绝对的力量,让你接受所有的残暴与冷酷。当一个人被迫囚禁,又没有交流,他就只能与自己的记忆为伴,尽管这些根本无法给我以安抚。破败的小镇,冷漠的家人,从没享受过丝毫温暖,也从未见过母亲。我走过那么远的路,搭过不计其数的车,遇过形形色色的人,生活,对我来说始终就像一场闹剧——从没一刻是真实。人生是什么?一场穷奢极欲的盛宴或者一幕群魔乱舞的拙劣表演?还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泥淖?我们都在泥浆里打滚,每个人都是一身脏污,臭不可闻。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暗。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难以启齿的念头,挥之不去的欲望,像毒虫一样噬咬你的神经。你根本无法察觉,你的心早已被毒汁浸透。十年的时间,足够我去回忆之前的人生,孤单,卑劣,为了生活不得不摒弃只能为你贴上弱者标签的品质——善良、真诚、忍让、仁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强者不需要这些却未必不会无人称道,而种种美好品质兼具的人却大多是失败者和弱者。荒唐,还是讽刺?这不过是现实的一部分,一张面孔,一种性格。你看不到现实的全部。你只能选择要么心狠手辣,要么甘受欺凌。没有其他。你会选择哪个呢?反正我不会选择后者。

男人:他望着我的目光充满恨意。而我的恨意比他更甚。他毁掉我的人生,我要他加倍品尝这痛苦的滋味!为了看住这罪犯,我辞掉工作,靠足不出户的翻译为生;我从不参加任何聚会,也不再与朋友们见面;我放弃了过去有过的理想,泯灭了希望,拒绝改变,所有的目的都只是要让这罪犯血债血偿。十年过去了,一切还是这样。我的女孩不再醒来,也不再进入我的梦中——她越来越远离我的生活,永远不再回来。我知道,所有人都不过是你生命里的过客,无论他们爱过你,恨过你,帮助过你,伤害过你;最终他们都要走出你的生命。

凶手: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为了能把我囚禁在这里,甘愿放弃自己的生活。他寸步不离我的旁边,唯恐我会溜之大吉。上帝啊,我怎么逃跑?我怎么可能逃跑?他把这个笼子砌得完美无比,坚固异常,就算整幢房子坍塌,铁笼都不会变形。我嘛,最多是被关上一辈子——跟他同生共死,这事看起来很可怕,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彻底发疯。那时我还会在乎自己到底被关上多久吗?哪怕他把我埋在这里,又如何呢?他已经从惩罚和折磨当中得不到快感。他的目光里不再满是恨意,更多的是麻木、茫然,还有一点点怜悯。他在怜悯我什么?被关在这个集中营一样的地方还是被寂寞逼得发疯?那是怜悯吗?

男人:我并不怜悯他。他罪有应得,理该如此;尽管有时我也会想到,他也曾有过每个人都倍感珍惜的童年时光。那时他是个怎样的孩子?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他的人生里是否有过很多晦暗?他是否受过可怕的伤害,足以扭转他的性格,让他变成冷血的混蛋?当他对无辜者痛下杀手时,他是否记得当初自己饱尝伤害时的感受?……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但追查这些又有什么用?也许我只是空虚厌倦到了极点,竟试图洞悉凶手的内心!

凶手:他总是来得很轻,走得很快。他还是不肯与我说话,越来越拒绝与我对视,放下托盘后就走开。不管我怎样哀求他。我费尽了口舌,使尽了浑身解数,乞求他答允我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好。但自始至终,没有半个字。连一个音节都没有。他真是个魔鬼。

男人:越是久留,就越是难以自我控制。我已经太久没和任何谁交流。有时我会忍不住想要回答他的话,哪怕只跟他说一个字。我强忍住这种念头,它实在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下——无论如何,和你的仇人对话都是不明智的。我们只有一种关系:互相仇恨和伤害。

凶手:他真是固执到了极点。即便有时我能感觉到他想要开口,他却仍然缄默不语。

男人:我只能减少停留的时间。

凶手:他在害怕。

男人:他已绝望。

凶手:又是一天。

男人:一切如昨。

凶手:求求你跟我说句话!为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男人:他在哀求我。但我不会被他诱骗。他不过是个混蛋。

凶手:天啊,他又走了!真是该死。

男人:天啊,我总算出来了。天啊。



第三幕 交叉

男人:我的生活不过是工作和惩罚,别无其他。我赚钱,养活我们两个。我每天只做一次晚餐,给我自己,和那凶手。晚上我睡不好,总是担心他会逃之夭夭,也总是在噩梦中看到:他提着利斧或是握着手枪,站在我的床前,利刃与枪口对准我那毫无防备的额头。我从噩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跑到牢房去寻找那罪犯的身影。——啊,他还在那儿!蜷缩成一团,睡得像个孩子。我放了心,回到房间却再难入睡。我凝视着夜,直到晨曦浮现。

凶手:晚上他常常到来,察看我是否还在——他总是疑虑重重,没一刻放松,这又是何苦?依我看,他只管回去放心睡他的大觉。被关押的是我,可不是他!有时他一晚要来上数次,我知道他根本睡不好。他疲惫不堪,憔悴满面。湛蓝的眼睛变成灰色,头发凌乱。这场灾难中,痛苦的是被那死者连接起来的我俩!可我们原本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男人:一个女孩将我们两个的命运紧紧连接在一起,密不可分。好像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谁离了谁就不再完整,什么也不是。事情怎会变得如此奇怪?为何他已成为我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喂养他,照顾他,原本为的是一个囚禁的结果,却将他变成我生活的中心。我全是为了这理由而活。我无意再关心这世界上的任何事,除了他。今晚他生了病,我竟比自己生病还要紧张。是否很严重?要不要叫医生?会不会死亡?一连串的问题,让我焦虑,紧张无措。我不得不安抚他。擦去他额头的淋漓大汗,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唯恐不测。

凶手:有时事情会变得难以理喻。在我被病痛折磨时,这个人守在我的身旁,衣不解带,彻夜不眠。虽然算不上关怀备至,但至少也是提心吊胆。我知道他不过是怕我病得严重,乃至到不得不叫医生的份上,或者死亡。他害怕这一切的发生,因为那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所以他倍加警,带来药品和毯子,擦掉我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照顾我。我从未感受过这种温暖。当你是个游荡于社会底层的街头混混时,谁会关心你的生死?而这个人,尽管痛恨我,却比任何人都在乎我的生死——即便他有着更加恶毒的理由。

男人:他烧得失去理智时会大喊大叫,乱说胡话。他叫妈妈。就像每个战场上濒死的战士,不管他是哪国人,也不管他的年龄、教养与身份,当他们陷入昏迷与绝望时,他们所叫喊的只是这一个词:妈妈!人类的天性即是如此。当他也这么叫喊时,躺在这里生病的已不再是一个杀人犯,一个囚徒,一个冷血者;而只是个脆弱、无助、需要关爱的孩子。

凶手:混沌中我能感觉到母亲的气息。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却本能地认得那感觉:轻轻握着我的手,低声吟唱着歌曲。当我醒来,却没有她的影子,而只是那个根本不可能这么做的人。一定是我在做梦!但我知道他的确这么做了,出于全然非善的本意:不过是为了不至让我病入膏肓、无法医治,落得个溘然而亡的下场!那样他也就失去了生活的中心和意义。他活着,就是为了惩罚我,让我痛苦,让我悔恨。如果我死了,这一切目的就会全然落空。

男人:「我的心跟随着你,穿越山川与海洋。我看到命运的判决,铭刻在神圣的星光之下。」我低声吟唱这支曲子,念诵这古老的语言。我曾是多么喜爱它的韵律,竟不知不觉地唱出。我在做什么?坐在这片无边的暗中,守着一个毕生痛恨与唾弃的人,照顾他的病痛,为他吟唱歌曲。这举动不可理喻。就像敌人践踏焚毁你的家园,而你却还为他医治闯下罪行带来的伤痛。为何你不结果了他?为何不结束这一切,而要让事情变得愈加荒谬?

凶手:那一刻他目露凶光,我知道他在动什么念头。我顿生恐惧与期待,我恐惧将要到来的死亡,却又不得不感到一阵放松——啊,多么讽刺!你在这世上全部的希望是死亡的到来。我等待他痛下杀手,他却迟迟未动,仅是用那双愁郁满布、复杂混乱的眼睛望着我。等待,等待。每一秒钟都出奇地漫长。我等着刀刃落下的那一瞬间,被它的阴森寒冷所重重笼罩。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刀刃远离了我的颈项。

男人:我放弃了。我是怯懦还是狠毒?我已不能辨别。我变成了一个魔鬼,不再理智,不再清醒。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恐惧与期待,最终化为放松,以及失落——他是求生还是求死呢?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都已失去了正常的本性,变得疯狂而混乱。

凶手:他离开了。我已感受不到刀刃的寒光。也再感受不到那只手的温暖。一切出现得如此之快,消失得也迅速彻底。我重又回到之前的生活中。病痛减轻,头脑也逐渐脱离了混沌。我发觉自己仍然坐在这间简陋阴暗的牢房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一定发生了什么……我能感到那沉重的气息,痛苦中绽出芬芳的花朵,清的泉眼中淌出鲜血,月亮的光辉洒落漆如墨的海面,像一层淡金色的裹尸布。发生了什么?谁知道?我的心是如此之痛!



第四幕 倾听

男人:我不想再看到那凶手。尽管每天我仍然要见他,把食物递给他,再把盘子收回。一切持续着,就像过去那样。他不再开口要求我说话,但我知道他记得我唱的那支曲子,我曾在外面听到他低声吟唱它,就像他已经知道它足有一整个世纪那么久。也许的确有那么久了。接下去还将有多少个世纪?我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只有当你找到正确的途径,才能踏上通往胜利的路途,但你仍不能知其遥远与艰巨。路,只有走下去,才知道通向何方。

凶手:他仍然对我置若罔闻,视同空气。但我并非化石——尽管这里的一切都在将我石化。我能察觉到他的改变。他来去匆匆,却在外面驻足,不由自主地打开耳朵倾听。我反反复复低唱他曾用来安抚我的曲子。「我的心跟随着你,穿越山川与海洋。我看到命运的判决,铭刻在神圣的星光之下。」那一刻他的脚步总会在外面停止,他会一直听完再离开。你会怀疑这其实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也许是因为我太渴望他能跟我说点什么,才有这种幻觉。

男人:也许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被我所默许——我知道他必然能够感觉到我在外面倾听。当你孤独了太久,某些感觉就会出奇地敏锐。我听到他痛彻肺腑的懊悔,心灰意冷的渴望。所有的情感都在那几句苍白的歌声中。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模糊难辨。但我又能比他好得到哪里?难道在他受罚的同时,我不是在自我折磨吗?复仇不过是一把双刃的利剑!

凶手:谁不曾有过梦想与渴望?还是个孩子时,我曾数百万次地想象自己会成为一名歌手。在舞台上,在灯光下,在座无虚席的大厅里,在冠盖云集的宴会中,成为备受瞩目的焦点。哈,只是个青涩、幼稚的梦想罢了。不要做梦。梦会安抚你,也会撕裂你。现在的我比过去更一无所有,还欠下一笔血债。我的听众只是这栏杆、这墙壁、这生锈的托盘和糟糕透顶的食物。如果他肯驻足聆听一会儿,哪怕只是几秒,我也会感到狂喜!

男人: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活下去的消遣方式。他的歌声穿透墙壁,侵入我的四周。在梦中我仍能听到他在低唱,好像他不过是在后台准备演出。每一支曲子都是他的玫瑰念珠,一颗接一颗地,他用嗓音捻过它们,忏悔自己的罪行。我竟然对此着迷!我实在不应该这样——怎能对你的仇敌心生好奇?渴望倾听?甚至着迷?可即便我不在那,我的心思也在那。人无法控制思想,就像不能用匕首割断水流。

凶手:我期待每一天的到来。当我知道他总会在外停留,这种残酷的囚禁开始变得有意义。也许他能明白,也许他全然不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听着,就足够好。我唱自己所能记得的每一支曲子,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既不会有人喝彩,也没有人诋毁。如果没有曲子可唱,我就自己编上一段。后来我发现,越是胡乱编的曲子,他越是好奇。

男人:他的曲子说不上精彩,但也不差。或许只是全然的封闭使得他有时间和精力打磨作品,或是心境所致。说一个杀人犯有歌唱或创作的天赋?即便算不上无稽之谈,也难得一见。任何人犯下罪行之前,都拥有他自己的生活,哪怕不足为道。也许之前他是个歌手,心怀梦想,渴望能有一天开创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岂不可笑?竟期待日日夜夜听他的歌声!

凶手:在这个狭窄肮脏的地方,也能获得成就感,岂不可笑?可当他愿意驻足,我还是禁不住感到满足。啊,当然,我知道我唱的不是什么出色的曲子,我没什么创作力,也没有经验,不过是随口唱唱罢了……好吧,事实上我还是非常专注于此的。我必须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上面,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作的事。它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它们只是一种消磨。

男人:如果我给他笔纸,他是否会记录下这些旋律与词句?

凶手:如果他给我笔纸,也许我会记录下这些旋律与词句。

男人:我关押的绝不会是个天才。也不可能是个杰出者。伟大的人总有伟大的品质作其甄别于他人的勋章——他可不是。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但头脑还算有点价值。

凶手:我的一切都被打上卑劣罪恶的标签,不管我做些什么。就算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愿意为他尽我所能,愿意为他付出全部,他还是不屑一顾,认为我是个混蛋。

男人:人的想法是很难改变的——

凶手:你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

男人:但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凶手:可人毕竟是人。不是机器。

男人:我已经有所动摇了吗?

凶手:啊,瞧啊——今天他居然给了我一支香烟!

男人: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第五幕 矛盾

男人:我开始变得荒唐了。我必须要停止这么做。我必须像以往那样、甚至更为严厉地对待他!想想那个已经死去十年的女孩,想想你被完全剥夺的人生,想想现在这一切实际上有多荒诞愚蠢——而你竟然开始改变初衷,对把你推入这种境地的凶手心生怜悯?想想,一定是因为缺乏正常的交往与交流才让你落到这种地步!那不如到外面去找找乐子!

凶手:他对自己的行为厌恶至极。他恼恨自己开始对我有所改变。他决意要改变这种状况。每一天他早出晚归,送来晚餐后绝不多停留上哪怕一秒。那么,就算我再努力歌唱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听众重新变为栏杆和墙壁,凝滞的空气,漫长的夜。他再也不会聆听任何一个音节。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却陷入更甚的绝望里——那是因为你失去了所得到的。

男人:慢慢地,他停止了歌唱。一切终于又恢复到之前那样。我已经好久没有再在这里待过一个白天,每晚也都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入眠。我听不到他的歌声,尽管在梦中,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如赛壬般的吟唱悄悄游荡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当我醒来,抓着毯子,坐在虚无般的夜里,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总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每一根神经。

凶手:我痛哭,我哀嚎,尽管这一切他都听不到——我只是在内心里咆哮。因为任何表露都已毫无意义,他不会投下一丝留意,也拒绝再被吸引和改变。他重新变成了冰山。过去我曾痛苦和绝望,却不像现在这样可怕,它已经化为一只无所不在、狰狞可怖的妖魔,将我整个吞噬!最可怕的不是自由的失去,而是整个人的意义都被否决——你比一粒尘土都不如。

男人:他憔悴得令人恐慌。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难道是因为我?我不过是——我不过是在重复这十年来一直所做的而已!惩罚他、折磨他,冷落和抹消他的一切。过去他也是为此痛苦不堪,却还不致这样:茶饭不思,失魂落魄,整个地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凶手:说起来这有多讽刺——被囚禁在这里的十年,我从满腔愤恨、狂怒不已到放弃希望,听天由命,却从未冒出过自杀的念头。虽然这样活着毫无乐趣,甚至极为耻辱,我却还坚持着,或许只是幼稚地奢望或许哪天他还能改变念头,或许纯粹只是求生的本能。但现在,我却再无活下去的心思。这种感觉就像他拽出了我的灵魂,然后又将它冷酷地丢弃。

男人:谁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失去了求生的意念。他不再碰食物,每天只喝一杯水。我不得不将水换成牛奶,维持他的性命。过去他总是会用哀求的目光寻找我,现在他的眼睛却比我还要避之不及——全无希求。反倒是我,像个傻瓜,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他像只鸟一样倦怠地收拢了翅膀,将头深深埋进早已所剩无几的羽翼。死神就快抓上他的衣衫,我原本该感到高兴,却丝毫笑不出来。一命抵一命,当初我的律师曾这么告诉我——他理该为我的女孩被处死!可事到如今,他的死亡又能带来什么?无非是将我也变成了一个杀人犯,让我余生都将活在两个人的死亡里。我是否感受到报复的快意了?我是否觉得他已偿还了血债、而我的未婚妻也得到了应有的公正?我是否能够认为事情就可以这么结束了?啊,或许吧。但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茫然、混乱,好像他的死亡将会把我带进更深的地狱——会将我已被焚毁的生活彻底撕成碎片。我不是在发神经,就是在发善心。我在试图为他开脱。不是吗?我害怕——害怕他会真的就此死亡。我要埋葬他,然后孤独地活下去,甚至连歌声也听不到。我将更加堕落。我将彻底泯灭。或许我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凶手:哈,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突然发现,自我解脱原来是件这么简单的事!不需要任何学派的哲理与任何导师的说教,哪一种启示和信仰都无法助你开悟,多么严酷的惩罚或循循善诱都做不到——唯有一件事可以实现。那就是让你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意义。所以我不再介意了,不再介意被囚禁、被唾弃,甚至死亡。就让死亡到来吧,那又如何?反正我活着与死了,根本是一样的。毫无区别。瞧吧,这世界上有亿万条生命,生生死死没有休止。而你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而且是最为渺小暗的那一个。谁都不会在乎你,不在乎你活的还是死的,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自以为的那一丁点意义,根本什么也算不上;你自认为很重要的某些东西,实际上什么都不是。你的所作所为只是引人嘲笑并且更加痛恨。你这只木偶,该停止表演了。你这个悲惨的怪物,是时候沉入湖底了。这里总还有个人为你裹尸挖坟,这就很值得你庆幸了——但如果这里是荒野,显然你会被干脆弃尸,连埋葬都没有。我只是一粒尘土,却让一颗星辰陨落。在他眼里,事情就是这样吧?

男人:那是一张被吸干了灵魂的空洞无物的脸。没有生的意志,没有死的恐惧。他好像已经走过了一座被剥除灵魂的桥,变得身无一物;这具承载着一个人区别于他人的本质和内涵的躯体现在就只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容器。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拒绝听他的歌声而已。不过是想要让他明白,他做任何事都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放过他。我要他就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我用十年囚禁都未能得到的结果,却在一个无意之举下如愿以偿——现在我已达到了目的,他的灵魂已被耗尽,就像一盏即将枯竭的油灯。可为什么我却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心痛?与他是谁无关,与他做过什么无关,与他将要生或者死也无关;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有着某个身份的人,而是如出一辙的灵魂,抛除了所有特性的灵魂,它只有共性而没有个性——在它脸上只有一张面孔:生的意义!而我将那一拳击碎——我毁了它。

凶手:我还有多少天?已经不多了,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噢,我可不要死得窝窝囊囊——像个没种的傻瓜!但这也由不得我了。算了,怎样死不是死呢?我可真是个笨蛋,直到这么晚才明白这些。我早该明白的,就不会受这十年的寒窗之苦了。好在这一切就快结束了。我从不相信灵魂转世之类的无稽之谈——那些玩意儿是用来欺骗小孩子和傻瓜的,可骗不了我这样的人!消失的绝不会再回来。看看我这一生都做了什么?真是难以启齿。我都为自己感到脸红……我只是出彻头彻尾的悲剧。我还在等什么?悲剧早该结束了。

男人:他昏迷了!我以为他已经死去,惊慌失措,但却发觉他仍有一丝呼吸——微弱的,像初生的婴儿。他只是昏了过去。但也许他已濒临死亡。我都做了什么……我又该做什么?是任由他就这么死掉然后找个地方一埋了事,还是——快去找个医生?他的性命在我手里。他是死是活由我说了算。天啊,我掌管着一条性命!这真让人发疯。可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傻兮兮地抱着头自说自话……他随时都可能彻底睡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也许只要个几分钟,或者几秒钟,或者他已经死了!天啊,我在犹豫什么?让他死掉,还是活着?真是见鬼的可怕的问题!这抉择太沉重,我几乎没法呼吸。我……我必须作出选择。也许我可以抛个硬币,听从上帝的安排。见鬼。上帝跟硬币又有什么关系?那不是上帝的旨意——上帝的旨意……上帝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只有人是存在的。上帝不过是人类头脑里空幻的意象,一切宗教都是胡扯,所有的开导与顿悟都是妄想!真实的,就只有人类自身。我不能再这么迟疑下去了——他随时会死!好吧,好吧,我要作出决定。我必须现在就——(深吸口气)——只有人是真实的。生命,灵魂。才是真实的。



第六幕 新生

男人: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而我一错再错,直到这种地步。我救了这个本该被我亲手结果的人一命——欺骗医生,欺骗自己,欺骗我能想起的每一个人。我必须要这么下去吗?必须要为这个囚禁的目的这么做?矛盾如同地狱之火在我心里燃烧,将我的五脏六腑灼烧。

凶手:他救了我。他干吗要这么做?难道他非要活生生地折磨死我?这个魔鬼!我差一点就死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他找来医生——真可笑,他告诉那医生我是他的兄弟,而那个笨蛋医生居然相信了,甚至还说我们长得很像。但或许吧,灰白的头发,麻木的眼神,我们有着同样的一张面孔,更别提他给我穿上一身他的衣服。为什么他所有的衣服都是一模一样的?太可笑了,真的。二十件一模一样的衬衫,二十条一模一样的裤子,他刻板得就像根木头!但还不差。我是说,我居然有舒服的床睡,有干净的衣服穿,有好一点的饭食,还有起码的治疗。虽然我还是被关在牢房里。我不再躲避他的目光了。我们简直像两个玩游戏的傻瓜,你追我,我追你,一同滚进泥潭。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男人:我太罪恶了。我剥夺了他的死亡。尽管看上去像是我救了他一命。但我知道,他压根不会对此有所感激,反而会更加恨我。他几乎死了。如果不是我从中插了一手,他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也许我该结束这一切……(凝视照片中的女孩)我该结束这一切吗?

凶手:反正我不会再唱歌了。反正我——天啊,他怎么来了?在这种时候?

男人:(沉默地打开锁链,推开铁门)离开这里。

凶手: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男人:对。现在给我消失。

凶手:(呆滞)为什么?

男人:(转身离开)

凶手:哦,天哪。我真是疯了——刚才那是幻觉吗?他跟我说话,还打开了门,让我出去。我自由了?在囚禁了十年之后,他放弃了?为什么?我的死让他害怕了?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理由。或者他感到没趣了?他另有打算?发生了什么?我可以走了?离开这里,再也不会被关进来?也不会在走出几步后被一颗子弹打进脑袋?不会有恶狗在前面虎视眈眈?我——干吗要这么疑神疑鬼的。我就这么走出去,就对了。之后就全凭运气了。

男人: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出来?他在犹豫什么?还是担心我在玩什么花样?好吧,随他吧。他愿意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我不再关心他了。我终于——我终于能够放下这些了。或许吧。(自嘲地苦笑)但接下来呢?我该怎么渡过余下的人生?在丧心病狂地将一个罪犯囚禁十年、自以为给了他足够的惩罚、接着却又发现这一切不过是种荒诞的延续之后?瞧瞧,这才是真正的悲剧——对于一个看守而言,囚犯的消失意味着他的使命的终结;而对于囚犯而言,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已经无路可走,他却如获赦免,可以重新开始。

凶手:我可不想犹豫不决、多愁善感地像个娘们!我该大步走出这里,跑得像兔子一样快。把这段关于牢房的记忆彻底从头脑里抹消,忘掉那女孩,忘掉这个男人。忘掉这十年。如果我能忘掉的话。——哈,我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打赌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掉这些。它们会陪着我进入坟墓,不管十年还是几十年。好吧,我要走了。我可以重新开始,虽然我被这段狗血的日子折磨得有够惨,但至少我坚持下来了,就是说,其实我还算个胜利者。而那个人呢?他失败了,不是吗?即使他有权决定我的生死,但他明白——我们都明白——有些事是他决定不了的。就算他能决定我的生死。他是个傻瓜。可说真的,我就聪明绝顶吗?

男人:他终于走了出来。他终于又一次能够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个世界——他是否感到欣喜若狂?尽管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来。我们之间毫无胜败可言。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存在的战争。我倒是真心希望……他能继续唱歌。要是他还能唱,也很乐意唱的话。我不是在大发善心或昏头转向,我只是疲于报复罢了。我最终感到了这种举动的荒诞。即便日后我可能会追悔莫及——认为这辈子所做的最大的蠢事就是放走了这个凶手。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不想他,不想死去的女孩,不想任何人或任何事,以及我自己。我从未感到这么……轻飘飘的。好像这个人变成了空气。毫无重量。我突然无比慕那个重获自由的人——无比慕,无比嫉妒。他拥有我缺乏的,他将甩掉我永远无法摆脱的。他仍拥有自我,而我早已失去。全然的恨曾经主宰我的生活,将我变成不择手段的恶魔,迫使我作出纯粹疯狂的举动——现在它逐渐淡漠,却将我置于无望的绝境。一股力量曾经支撑你活下去,现在它将变成扼杀你的利爪。我的生活还剩下什么?无尽的失落、空虚、绝望、痛苦和哀伤。

凶手:我曾在梦中和幻想里无数次重新站在阳光下,现在终于得偿夙愿,却并不感到欢愉。这十年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不管我承认与否。我竟然不觉得自己憎恨这个几乎毁掉我的人,当然,这也不是说我喜欢他。一切感觉都变得平淡无味,就像每天的面包皮。人生像个很会耍弄把戏的卖艺人——它可以用成千上万种戏法诱惑你、欺骗你、愚弄和搞昏你,但都不会长久。总有一天你会识破这些拙劣的把戏,看到躲藏在那背后的肮脏丑恶的嘴脸,朝你惺惺作态地露出假笑。它会说:好吧,你够聪明了,孩子。那就走开吧,到别人的怀抱里去——看看它们都能给你什么。但最后呢?你会发现一切都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一样。噢,真是他妈的愚蠢透顶!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你该假装看不透它的把戏,被它晃眼的花招搞得昏头涨脑,一边还要哈哈大笑,好像被它得意地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实际上呢,你早已厌倦了这一切,知道眼前的全部都是假象;可除了陪它演戏,你还能做什么呢?

男人:他踌躇片刻,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就是结束了。这一切。持续了十年的复仇到底意义何在?我说过,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错的。我们最终会明白,在一切发生之后,你束手无策,根本无计可施。除了接受人生加诸于你头上的种种——你根本别无选择。



第七幕 回归

男人:(从睡梦中惊醒,目光扫向床头的闹钟,重又闭上眼睛)天啊,我又在做梦了。几乎每个晚上,几乎每个梦中,我都能听到那歌声。轻缓、悠长地钻进梦境,在我耳边……清晰得就像正在发生。好像他还在那里,从未离开过。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仍会出现幻觉。有些时候,当你刚刚从梦中醒来,会以为梦到的一切是真的。我慌慌张张地跳下床跑到那里——只能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牢房。他当然已经走了。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傻瓜都不会回来。接着我会意识到自己有多蠢。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要是你没有坐在那里失声痛哭的话。习惯了一种生活,再重新开始,总会很困难。我总会习惯性地多做一份晚餐,接着才想起早已没此必要。当我走过那里,我还会忍不住停留一会儿,好像那里还会有微弱的歌声响起。或者是咒骂或啜泣。我明白自己该做点什么。有那么多的事可作——好比,重新进入到社会中,去和陌生人交往,去跟还能联系到的朋友见个面,哪怕去喝一杯,散散步……但我却什么都没去做。我只是待在屋子里,坐在椅子上,重复着过去的日子;只是现在被囚禁的是我自己。我自问为什么非要这样?难道我不能试着打起精神,做些其他的什么吗?没有回答。好像有一半的我已经死亡,而剩下的这一半也已行将就木。我还活着,不过是为了活着而已。

凶手:啊,他总算没发现。天哪,只差那么一点点——每一次他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跑出去,都会把我惊出一身冷汗!说起来,我到底在他妈的发什么疯?我本来已经摆脱了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把关于这里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但还是忍不住会跑回来?躲在他的窗户底下,哼上一两支愚不可及的曲子,把他从睡梦里惊醒。看上去是个挺有趣的游戏,但又有什么见鬼的意思?我不过是在自虐而已——但上帝作证,我可是半点都不怀念被关在笼子里的日子!我只是……呃,也许多多少少只是有那么一点——极为有限的——怜悯罢了。尽管我已经足够悲惨了,但看上去他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算了,我还是走吧。(跌倒声)

男人:(迅速弹起身体,打开窗户,看到地上的影)谁?(大吃一惊)……是你?

凶手:噢该死!我扭到脚了!这里怎么会冒出一堆砖头?!

男人:(低声,疑惑地)你在这里干什么?

凶手:(吸气)我不知道。这回答够好吗?

男人:回答我!

凶手:我不知道!

男人:每晚并不是我在做梦?

凶手:我可没时间每晚都来!

男人: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凶手:不知道。也许——哦,我不知道。

男人:(苦笑)你在怜悯我?

凶手:但愿我能给你个回答。

男人: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凶手:但愿答案别太离谱。

男人:爬起来。给我消失。

凶手: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坐在这里,为这个人的脚踝上药,就因为他在半夜——显然不止一次——偷溜到我的窗下,扭到了脚?我希望他快消失,越快越好——否则我会把他再关进去,并且再也不放他走。就让他烂死在这里吧。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向邪恶的深渊里滑下去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自投罗网?住在这里的是个魔鬼。尽管看上去我仍然还有着人的模样,但内心早已溃烂。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威胁他?嘲弄他?奚落还是斥责?或者表示感激,谢谢你为我做的,让我每晚仍然沉浸在有你歌声的痛苦的梦里?让我感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你,需要通过你才能证明自己仍然活着的意义?

凶手:先生,你如此迷恋地看着我,让我以为你对我另有想法——

男人:闭嘴。(厉声)难道你不知道现在你随时有送命的危险?

凶手: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男人:那么你在乎什么呢?

凶手: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啊,当然——拜你所赐,要是没有你曾经加之于我的刑罚,我可没这么超脱!不过你可别误会,我不是回来报复你的。更不是为了让你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我只是偶尔路过这里——

男人:(讽刺地)看来你总会不知不觉地路过。

凶手:在所难免。毕竟这可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人们在晚上散步时,往往会不知不觉地走到他熟悉的地方,而自身却毫无觉察——纯粹是本能驱使。

男人:好了,要是你不想再回到过去,快走!

凶手:你害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囚禁我?

男人:这很难说。毕竟我仍对你恨之入骨。

凶手:真的吗?

男人:你质疑?

凶手:不,当然不——我知道你会这么做,而且这次多半不会再把我放出来,我可不想去冒这个险。但有句话我想要告诉你,要是你死了,我会伤心的。

男人:(震惊)什么?

凶手:我在渴求你。



第八幕 爱慕

男人:请看我眉角的哀伤;他将它烙印在我的眉间,痕迹从未消退。我渡过了多少痛苦难捱的夜晚?我流过多少痛彻肺腑的眼泪?我的哀嚎和咆哮谁能听到?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我那残酷冷漠的一面,像个邪恶的魔鬼。他该清楚,邪恶以绝望为食,以盲目作甜点,我并不是天生的处刑人——谁也不爱自己的双手沾满罪恶。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厌恶,终于下定决心罢手,却没想到十年的时间早已孳生出一种扭曲的欲念。我想他一定是发疯了。

凶手:我一定是发疯了。怎么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来?但我的确常常想起被他照顾的夜晚,他吟唱着那支古老的曲子,他握着我的手,温暖胜过所有和煦的阳光;当我低唱时,他的聆听无异于爱抚我的脸颊。当他整日流连在外时,我的心被嫉妒和失望啃咬,变得千疮百孔。我无法在除了这里的任何地方唱出一支完整的曲子。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唯有这里,才让我感到亲切和宁静,那些痛苦的情绪、疯狂的渴望、孳生蔓延的畸形的爱欲……这些才能迫使我开口。一旦离开这些乌的土壤,我就像株枯萎的植物,失去了生气和颜色,气息奄奄。我早已习惯了那种孤独和备受冷漠的日子,外面的喧闹令人头痛。我无法宁静。生病时,我想到他的照顾和安抚;烦躁时,我巴不得能再回到寂静的栏杆后。他把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躁郁狂。这必然该由他来承担责任——虽然这只会让我们之间更加夹缠不清。也许选择回来是个傻到极点的做法,但一个人昏头起来,可是什么都会做的。就像当初他囚禁了我!

男人:怎么可能?即便现在我已无多少恨意,也不会接受这荒唐透顶的要求。我要他出去,但他却不为所动。他执拗地瞪着我,像个孩子——或许之前我们的确相差无几,现在他却像变了副样子:原本毫无生气的面庞开始浮现生气,动作也灵活了许多。我自己却越来越糟,每况愈下。我告诉他这不可能,他冲动地站起来跟我争吵。哈,真是好笑!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我囚禁的可怜虫!或许他想要的不过是有个人听他唱歌!

凶手:他拒绝了我。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失魂落魄地退开,像个一厢情愿的神经病。我打赌他并非对当初那段无声的交流毫无感触,缺乏记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弦的颤动。他只是羞于承认罢了——他从不敢于面对!

男人:我不想听他的一派胡言。即便我整晚整晚地梦到这个人,听到他在梦中放肆地歌唱,又怎样?这种情感毫无根据,荒唐莫名,根本不足为信。如果你与一个人朝夕相处,他自然就会逐渐占据你生活的全部。但说这是某种情愫,未免离奇。他的目光异常沉静,像雾蒙蒙的湖水,他的眼睛原本可不是这样灰蒙蒙的颜色。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可早不是容易昏头昏脑的小子,而他也早就太过成熟了,甚至该说衰老。我们坐在一起,就像两个老朋友,实际上彼此不共戴天——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着迷——只是一点点而已,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我不会让它停留太久。我可始终记得自己多么恨他。至少想过一百种宰了他的法子,让他痛苦地死去。或许也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我为自己差点毁掉一个灵魂惊慌失措,报仇的念头烟消云散,我只希望还来得及施以拯救和抚慰。他苏醒的那一刻,我内心的复杂滋味难以言喻。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还算个有良心的家伙,我还没坏到无药可救,我还是正常的。好吧,也许,还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不止一次一小段的时间——我从梦中惊醒,以为他仍然在这里,冲过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我倍感失落。这只能说明我还没习惯放走了他的事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些根本证明不了任何事情。更别提感情。噢,真是一派胡言!我不会被他诱惑,受他欺骗——

凶手:这可真让人受伤。但比起脚踝,也许这点小痛算不了什么。哈,我是在说反话。总之今晚我不打算离开——再说,虽然我们共处一室的确尴尬,倒不至于有什么威胁。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如果他打算就此结果了我,那就随他去。我只管躺在沙发上,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一刻。闭上眼睛之前,我告诉自己你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可多少又有点得意。

男人:我躺回床上,可根本没法入睡。跟这个人共处一室,感觉终归是古怪。他静静地蜷在沙发里,像只弱小的动物,他一点危险性都没有。我很清楚。虽然这个人杀了我的未婚妻,被我囚禁了十年,但他毫无危险。我信任他,尽管我不明白这信任从何而来。难道这种感觉不奇怪吗?信任一个实际上你并不了解、但却感觉与之无比切近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曾在歌声中对你袒露心扉——而你知道那绝非欺骗,歌声总是纯真情感的流露。一个人可以用花言巧语迷惑你,却往往不会用歌声行骗。现在早已过了午夜,这个夜晚就像梦一样虚幻。

(寂静的房间里传出低沉而轻缓的歌声)

男人:我似乎很久没听到他低声吟唱了。所有的印象都来自梦中。也许我不愿跟他再有任何接触,不想再看到他或跟他说话,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但却仍然迷恋他的歌声。或许迷恋是种病态的情绪——那么爱情岂不是也非正常?「我的心跟随着你,穿越山川与海洋。我看到命运的判决,铭刻在神圣的星光之下。」他仍然记得这支曲子,当初我只唱过一次而已。熟悉的温暖感觉弥漫在我周围。自从他离开后,我第一次能够安然入睡,不再痛苦异常。

凶手:他已入睡,这一刻宁静异常,就像永恒。

(时间缓慢流逝,轻缓的歌声断断续续)

男人:(猛地惊醒,坐起)天啊!我又在做梦?

凶手:(将手搭上对方的肩膀)至少现在不是。

男人:(吃惊而困惑地瞪着对方)

凶手:想起来了?

男人:(轻声嘀咕)

凶手:我没有危险。

男人:是啊。但你的手——

凶手:(微笑)它也没有危险。

男人:(略带怀疑地看着对方)

凶手:至少这个晚上,就让它平静地过去。

男人:我可从没说过什么——

凶手:没有人说你说过什么。

男人:那么,明天呢?

凶手:明天我就离开。



第九幕 混沌

男人:早上我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我找遍所有角落,没有那个人的影子——我想他的确已经离开。没有痕迹,没有证据。也没有丝毫气息。我一直在思索,昨晚那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或者是真实?但不管是什么,都消失了。也许这一切只是场梦。也许过去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我到底是谁?我遭遇过什么?我在这里住了多久?我是否曾失去过爱情、伤害过他人?我一直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没有人能给我回答,连我自己也不能。没有日记,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记录或留言,连一部电话机都没有。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似乎永无止境。我始终是孤身一人。我从不与外界联系。我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我在为一桩谋杀——一桩已经过去许久的谋杀而痛苦不已,死亡的阴影始终盘旋在我头顶。那个女孩死去时的表情,一直是我的心头噩梦。我需要安慰,需要帮助,需要有人给我以拯救,让我不再日夜徘徊在那场暗的灾难里。那个凶手到底是谁?我是否抓住了他,将他囚禁了整整十年?他是否在离开后又回来?他是否为我吟唱过低沉的曲子?他是否用渴慕的目光,乞求我的接纳?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出自我的妄想,实际上被囚禁与折磨的只有我自己?我根本无从追究,也无迹可寻。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做些什么?新的一天开始,我却只感到无边的混乱,好像已经遗失了自我。数千个日日夜夜,我在一片混沌中渡过;上亿的分分秒秒,我无法把它们完整地拼凑起来。那些缺乏真实与根基的片段、场景、线索与闪念,接连不断地浮现和湮没,没一刻休止。我光是坐在这里回想,就要耗尽力气。像一台已经陈旧的机器,难以工作下去。我还记得什么?当那些片段从我的记忆里大片大片地剥落消失,我会愈加混淆真实与梦境,整个记忆由混乱与空白连接,就像一盘用恶作剧的手法剪辑和粘贴起来的录像带。人生形同虚设,毫无意义可言。我们到底在追逐什么?那些情绪——恐惧、焦灼、暴怒、狂喜、悲哀和释然——到底因何而起?什么才能抚慰和挽救我们?公正、报复还是忘却?难道是歌声?一切终将结束;一切刚刚开始。我们总是置身于矛盾和选择中,束手无策,唯有痛苦前行。陪伴我们的,只有虚无。跟随在我们左右的,只有隐约可闻的歌声,如同来自天堂的圣音。「我的心跟随着你,穿越山川与海洋。我看到命运的判决,铭刻在神圣的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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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28(22:01)|【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3)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尝试了类似剧本的形式么

渐渐变成了双重囚禁,啊,果然呐
混沌持续着没有结束没有开始

喜欢这篇,是个很棒的故事。
辛苦了
From: イザシ * 2011.03.30 19:19 * URL * [Edit] *  top↑

人总是恋旧的。

就像我已经没法用非NM的形象去充实我脑中的场景,似乎在姐姐的文里,只有NM是应该存在的。

不知道姐姐的工作是什么,只是希望在完成艰涩深刻的作品后,不要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每一次看文章都是抱着一种朝圣的心态,或许姐姐就是我心中那莫名的伟人。

希望你的生活温暖而美好,希望你的身体活力而健康,同时,希望你的作品可以记录你所感知的幸福。

不管怎样,你要好好的。
From: Ranny * 2011.04.02 22:50 * URL * [Edit] *  top↑

好沉重的一篇。
姐姐以前的文不管怎样,结局总会充满希望的,但是为什么这篇的结局会是如此?也许姐姐自己也陷入了那种理不清的混沌里。但希望这也只是一时,到最后总会清爽又明朗。既是希望,也是坚信。
然后,不明白为什么这篇会不是MN,也许姐姐有自己的想法,但我看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把M和N都代入进去了。他们本身就已经足够丰富和多变,就像姐姐曾说过的一样,他们是演员,可以加上任何的标签,所幸,无论怎样都不会有违和感,大概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的是K导演吧……笑。
看到中间的时候,其实我想起了《肖申克的救赎》,甚至一度以为他也许会回来继续在牢笼里度过余生,甚至想这就是“意志不够坚定”,没有“对生活维持着希望”的后果。但他们两人,经过十年,似乎真的已经溶为一体,互为生活意义了,也许,我想,也许一个比较好的结局是两个人最终在一起吧。他们既然已经相互爱慕。即使,他曾经犯过错。当然,我也说不上来,究竟要怎样才能算将罪都偿清了。如果囚禁十年的最后结果竟是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对那个女孩似乎有点不够公平。但如果那个女孩又真的为他们好的话,或许应该是希望他们能够过得幸福的。嗯,我果然说不清楚。
不过,虽然这里的结局是这样的混沌,但我相信,还是有一个隐藏结局的。那就是最终还是在一起的。也许会有一些波折。但人总该要想清楚自己渴望什么,自己要怎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既然没有对别人造成不好的影响,那为什么不去实现它呢?心里的障碍就算很难跨越,那也应该被跨越。自欺欺人,自我折磨不应该是最终被选择的方式,一错再错就更不值得了。
另,【我的心跟随着你,穿越山川和海洋】,这句歌词很美……
From: Jane * 2011.04.05 19:25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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