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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與M或N無關的故事】
> 【崩潰】
「你有没有觉得,你太过孤独了?」库珀曾问我。
我装作没有听到问话,直到这个问题被重复一遍,才从书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你太过孤独了?」他再次问到,声音坚定了一点。
「不,我没这么觉得,」我说,「我习惯这种生活,没觉得哪里很糟。」
「我想,也许你该试着改变一下,」他说,「试着去交些朋友什么的。」
在无数夜晚的梦中,他似乎说同样的话,带着如出一辙的表情:眉头微皱,肩膀绷紧,手中捧着书本——好像只是在翻阅哪本书的过程中不经意想到这个问题,然后抛出来。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是在他认识路易之后。在经历了二十多年孤独苍白的生活之后,他认识了路易,一个头脑里充满了无穷尽的疯狂念头和满怀可怕勇气的家伙,狂妄而又脆弱,全身上下透出一股古怪的神经质和危险气息。库珀从不承认自己到底是被对方哪一点吸引住了——他只能告诉我他对那家伙“无法自拔”。无法自拔,这就是他坠入爱河后唯一能够说出的词。库珀很少对我谈及他的想法,但我们彼此间心有灵犀,我明白他的感觉。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无法自拔——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明白库珀在说什么。
在这个午后的睡梦里,他抛出同样的话,就像以往那样;接着我醒过来,从小憩中醒来,看到库珀模糊的身影,他正站在书架前翻阅。“你醒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一边心不在焉地将那本书放回去,取下另一本。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有一会儿了。”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你可以叫醒我。”我摸到眼镜戴上,库珀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照样穿着轻松的衬衫和西装长裤,衣领和袖口一尘不染,这使他看上去更像个头脑清晰、性格严谨并且多少有点洁癖的商业精英,而根本不像个可以为了工作需要去钻下水管道的私家侦探。
“擅自闯入民宅已经够严重了,难道还要打扰主人的睡梦?”他又换了本书,封面似乎是古希腊的戏剧集——典雅的皇家蓝,非常衬他的风格。“何况我能照顾自己。”
我揣摩着他到来的目的。他已经整整三十天不见踪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但现在他突然又冒出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除了脸色更加苍白,满身疲倦和沉郁。
“发生了什么事?”我硬着头皮问。
“很糟。”他低声回答,眉头微皱。
“哦,那——你得接受这一切,我是说——”我停下来,突然找不到适合的言辞。我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满心失落的人呢?案子不顺利,或者发生了意外,有人死去,有人受伤——这些在所难免。毕竟我们能够改变的,我是说,我们能够力挽狂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知道,现在还有机会,但是……”他烦躁地甩了下头,又换了本书。这是相当少见的情况,通常他可以拿着一本书从头耐心看到尾,只有在情绪极度不佳时才会随意翻阅,像今天下午这样频繁更换的情况,几乎从未有过。显然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想喝点什么?”我拿着烟斗站起身,“咖啡?或者干脆来一杯?”
“随便。”他说,但马上又改口,“不,还是来一杯吧。有苏格兰威士忌吗?”
“如此质疑我的酒柜,实在让我伤心。”我走到酒柜旁,打开玻璃门,露出令人叹为观止的酒品阵容。“格兰菲迪麦芽威士忌还是珍宝混合威士忌?或者麦卡伦纯麦威士忌?”
“麦芽威士忌。”他说,最后一次塞回书本,然后抱起手臂倚在书架上,眼睛看着其他方向;直到我走过去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他才稍稍放缓那副戒备的姿态,接过威士忌。
“看样子案子很棘手。”我说,给自己点上烟斗。
“我说不清为什么会有种糟糕透顶的感觉。”他咬着嘴唇,端着酒一动不动。“我是说,我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将要发生,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那是你的案子,库珀,很抱歉我不能参与其中。”我顿了顿,避开他急于求解的目光,“而且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原则——互不影响。除非你打算让事情变复杂。”
“我知道,”他烦恼地耸耸肩,“但我厌恶这种感觉。”
“然而我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呢?”我平静地反问。
“让我摆脱这种感觉。”他说,“就像过去那样。”
“相信我,一切最终都会平息。就像过去那样。”
“你是指化险为夷?”他带着点嘲弄的口气问到。
“你对此有所怀疑?”我用力吸了口烟斗。烟叶的焦味涌进鼻腔,直冲肺部。
他叹了口气。“不……不,我不想怀疑。我相信你。但这一次——这一次与过去不同。我只是直觉认为这一次跟以往不同。我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但就是有些东西不对劲。”
“我想你是太累了,”我说,“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你真的认为这能起到作用?”他怀疑地挑眉。
“相信我。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寻找安慰,不是吗?”
“对,没错,我——”他深吸口气,“我需要镇定下来。”
“这就对了。就像你处理过去的那些案子一样,这个也没什么特别,它让你有所压力,但是最终你总会能够游刃有余地完成它。”我指了指他的酒,“你不打算喝吗?”
他凝视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仿佛其中有他需要的答案,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接着举起杯一饮而尽。这与他往日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从不这样饮酒,即便只是杯度数极低的啤酒。
也许这只能证明我的失败——的确,我根本没抚慰他什么。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有时我能理解为什么他那么嗜酒如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遇到了某些让我感到痛苦但又束手无策的事,或者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等着恶果发生,或者它根本就已经发生了——而我找不到挽救的办法,找不到让自己得以解脱之道,我会很容易掉进酒精的陷阱里。我承认自己在酩酊大醉时依然头脑清醒,但这种清醒与正常意义上的清醒是不同的——这种清醒只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放纵,让你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好极了,”我说,“你的意思是你准备让自己变成一个酒鬼?”
“别以为我做不到,”他拿起酒瓶,拔开塞子,朝杯里咕嘟嘟地倒上又一杯,杯中泛起泡沫——就像他本人一样浮躁膨胀,“你应该很了解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这可是本年度最不好笑的笑话。”我说。
“对于毫无幽默细胞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了。”
我盯着他。
他大口灌下威士忌,豪饮使得他的脸颊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粉红,其余部分的肤色则更加苍白,灰色眼睛变得湿润和透明,就像雨后天空仍然一片雾蒙蒙的颜色。忧郁遍布在他的眼中,那对浅色的瞳仁里弥漫着惊疑不安的情绪,好像下一秒钟就会掀起狂风暴雨。
我从口中拿出烟斗,“好吧,所以,干吗不跟我说说这案子?”
“根本没什么可说的,”他握紧了酒杯——见鬼,这已经是第五杯了。看上去他要把那一整瓶威士忌都干掉。“没有线索,”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什么都没发现。”
我很吃惊。我怀疑他在欺骗我。我审视他的表情,但没看出任何破绽。
“也许还需要一长段时间,谁知道呢。”我只能耸耸肩,“别太紧张。”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一边灌下第六杯酒。“我正在试着放松。”
“没错,放松下来,不要太逼迫自己,也许事情就会出现转机。”我安慰到,“想听会儿音乐吗?呃,莫扎特或者柴可夫斯基什么的?最近我一直在听斯特拉文斯基——”
“谢谢,不了。”他说,“我宁可安静一会儿。”
“或者我们谈些别的。刚才你在看戏剧集?”我问。
“呃,是,”他点头,“萨特,和他的存在主义。”
“你可以看些轻松的剧作——伍迪•艾伦之类的。或者荒诞主义戏剧。贝克特和尤奈库斯都是不错的选择。还有品特。你会逐渐迷上这种体裁,对话,发生的仅仅是人物的对话和一些简要而精准的动作,一幕背景,一个尖锐的矛盾,或者一次冲突,就能完整地讲述一个故事,一个观点。非常奇妙。其他任何一种体裁都不能达到这种矛盾空前尖锐的效果,而现在仍然有很多作家严格遵循古典的‘三一律’——对于戏剧来说,在部分时候,它就像圣律一样不可颠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吐出这样一番话——它听起来太不正常了。
“但后来有人打破了这种神圣严谨的规定。”他咕哝着。
他总是能够准确道出那些在我心底咆哮的细小的声音。
“呃,是高乃依。”我说,“他反驳了这种刻板的观点。”
“他的反叛是正确的,让戏剧拥有了更多的生存空间,促进了它的多元化,而没有单一地固定在某一种形式上。”他接着说,神情生动,微醺的醉意使他看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举起杯,见鬼的第七杯。“尽管可怜的家伙最终又屈服于评论界压力——敬高乃依!”
“库珀,”我说,“嘿,库珀,发生什么事了?”
“你会不知道?”他突然冷笑起来,身体不稳地摇晃,陡然改变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虽然五官依旧。“你会不知道?哈,那——那倒是天方夜谭了!”
“我想,我们正在讨论戏剧。”我试图冷静地指出。
“是啊,戏剧,三一律,什么的。”他说,“我们一向心有灵犀,不是么?”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夸张,“精彩的戏剧,绝妙的冲突,两个人之间不动声色的勾心斗角或者一群人的歇斯底里,机灵的对话,恰到好处的动作,盛怒之日和尖峰时刻——这一切让一幕戏剧美轮美奂。莎士比亚式的情节,拜伦式的人物,高乃依的理念和伊壁鸠鲁的思想以及——柏拉图式的对话。”他扬起头闭上眼睛,右手举在眉旁,轻轻地打个响指,叹息着低语,“完美。”
“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当然是苏格兰威士忌。”
“过去你从没这样过。”
他睁开眼睛,“凡事总要有个开始,肯特。”
“很好,这意味着我们要开始一场谈判?”
“那么,做好准备,我的作家,”他将酒杯直直地指向我,“这将会是一场艰辛的谈判。你知道我有备而来,就像一个准备跟怂恿丈夫出轨的妓女干架的妻子,来势汹汹。”
“好极了,”但我在心里痛骂这糟透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不不,这糟透了,”他连连摇头,“你也该来上几杯。”
“我不需要酒精也照样能轻而易举地打败你。”我不悦地说。
他笑了,杯沿抵上嘴唇。“你真这么想?”
“何况我天生也不是个酒鬼。”
“但你却有这么丰富的收藏。”
“收藏和沉溺是两回事。”
“是啊,”他讥讽地挑起眉,“实际上你根本不敢碰它们,对不对?所以当你看到我开始痛饮时,你吓得不得了——瞧你,脸色发白,表情僵硬,我打赌你在恐惧。”
“我有什么可恐惧的?”我恼怒地问。
“你自己知道,”他轻声说,“你知,我知。”
“我想你需要回去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
“没错,”他点头,“然后好有力气去抓捕罪犯,好驱自己走上毁灭之路,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你必须要看到我痛不欲生才满足,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冷漠地说,“今天你的一切都不在状态。”
“请继续自欺欺人,”他突然大笑起来,“请继续。我才不在乎你说什么,我只想提醒你,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的一切想法和目的——很不幸我知道。我们一向心有灵犀,不是么?你承认这一点。不是么?告诉我,是不是?”
我生硬地绷着脸孔,没有回答。
“我知道这一切。”他说,扔掉了酒杯,举着酒瓶环绕书房踱步,狂乱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书籍。“你的思想都摆在这儿,它们就是你,你无法欺骗任何谁——瞧,这个,这个和这个!”他抽出一堆书朝我恶狠狠地丢来,“这都是你的杰作!赫赫有名的侦探小说家肯特——撰写了数十部小说,获得过一堆的奖项,风格多变,声誉十足。实际上是个恶棍!你利用我,欺骗我,指示我干这干那,好为你赚取名利,最后还要变着法地毁掉我!”
“我是在帮你,让你能够胜任职业——我们互相利用,这根本无可厚非。”
“啊哈,是啊,没错。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拜你所赐,我才能破掉那些没人去破的烂案子,去干那些没人肯干的遭罪活,跟形形色色的杀人犯、强奸犯和恐怖分子打交道,好让你有东西可写,好让你有钱赚,而你自己又是什么?不过是个烂到底掉的侦探小说家,……天哪。我真不明白自己干吗要来这里!来看你这张令人生厌的嘴脸,跟你这毫无理智可言的混蛋辩论,简直像在自不量力地自取其辱——鬼知道我到底在他妈的想什么,”他顿了顿,“你知道,上一个案子,当我抓住了那两个虐童的变态时,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我问。
“我想自杀。”他说,“我已经受够了做个侦探,你知道吗?整天到晚要看着那些恶心的场面,跟那些令人发指的混蛋为伍,我抓住他们,将他们绳之以法,好像自己很伟大,是个总会赢的英雄,看上去很——你知道的,很酷,很聪明,很了不起,你知道这种感觉。但它怎么样?它糟透了!是世界上最垃圾的感觉,是整个宇宙里最可悲的事!难道不是吗?”
“安静下来!”我厉声说道,“你疯了!”
“没错,我疯了,被你他妈的搞疯了!”他怒不可遏,“我们说好互不侵犯,但现在你却出尔反尔——难道你要否认?告诉我,路易的事跟你有关,是你在暗中操纵这一切!因为你嫉妒我,你充满恨意,认为人生对你毫不公平,你痛恨我拥有路易而你却从没拥有过——”
“闭嘴!”我冲上去扼住他的喉咙,“给我闭嘴,混蛋!我才不会他妈的嫉妒你——”
“鬼才信,”他恶狠狠地等重我,“他妈的鬼才信。你这个垃圾。”
“你过去不这样的,”我说,“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库珀?”
“那要问你自己,”他冷冷地说,“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不要把一切理由都推到我的头上!”我开始变得暴躁。
“难道你从没有觉得,你太过孤独了?”他恶毒地问。
「你有没有觉得,你太过孤独了?」他曾经这么问我。
那时候他关心我。他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并因为自己找到伴侣而冷落了我倍感不安,他抛出这个问题时毫无羞辱之意,只是出于最起码的好意,希望我也能找到一个伴。那样他就不会有负疚之感。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都没想过要摆脱孤独,而他遇到了路易。
路易改变了他。他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路易。
路易。
在库珀出现之前,我没有朋友。我一个人生活,靠写作生活,只需要跟很少的人打交道,从不去酒吧和咖啡馆。在我的房间里堆着很多邮购目录,电脑里是一堆购物网站,每一到两个月我会去一次超市,买回大堆的食物和用品,然后用上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完全可以闭门不出,与外界隔绝。孤独是我赖以生存的氧气,我从没想过要改变,直到有一天库珀闯进我的生活,但那是场意外。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来后惊讶地看着更加震惊的我,告诉他刚租到了这间公寓。我告诉他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我们之间有人搞错了——但刚巧房东一家到欧洲去度假,所以我们没法证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库珀颇为绅士地跟我道歉,退了出去。转天他又出现了,带着一瓶酒作为礼物,告诉我他想跟我交个朋友。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虽然性格孤僻,但我不是个混蛋。
所以一切就这么开始了——我是说,我们之间开始交往。
一开始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泛泛之交。就像普通人之间的交往那样——当他们每天都会固定见到一个人,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开始交谈,“嗨,天气真不错”之类的。然后某天,当他们碰巧谈到一个彼此都很感兴趣的话题,他们会发现一些一致的东西——爱好、习惯或者性格的某个方面,相信我,每个人都会与另一个人有些相同之处,多多少少。这会引起他们的兴趣,于是他们就会开始真正的交往。开始真正的交谈,谈些有营养的内容,而不是说些没用的空话。有时你会想,在茫茫人海里遇到这样一位与你如出一辙的家伙真是蛮幸运的。
——噢,可别得意啊。当你得意的时候,就是灾难开始酝酿的时机。
我们常常见面。虽然库珀新租的公寓远在三个街区之外,但那并没有妨碍他常到我这里来做客。我也根本没动过要更换门锁的念头,虽然另一个人手里有一把随时可以打开你公寓房门的钥匙这事多少都会让人感到不安全或不舒服,但我没这么觉得。所以我保持门锁就是那个样子,这样库珀就能常常打开门进来,就像他是这间公寓的另一个主人。但库珀是那种非常循规蹈矩的人,他不会作出任何出格举动,我根本不必担心这里会丢掉什么,或者哪天遭遇一场无妄之灾。他的职业培养了他惯于遵守规则的性格,在没有案子可办时,他常来我的书房,每天下午——他的作息时间是从每天下午开始——一点半起床,一点三刻出门,两点二十分左右坐在我的书房里。每天下午从午后的小憩中醒来,我总会看到他就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翻阅书籍。他的兴趣毫无固定,诗歌、小说、戏剧,都会随手翻翻,相比之下,他更乐于研读人类的战争年代。他曾一度沉迷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亚历山大大帝称雄欧亚非大陆,十字军九次东征,欧洲风起云涌,英国的海上霸权时代,法国的大革命年代,美国内战期间,世界大战、越战和始终硝烟弥漫的中东——男人们都痴迷于军事,就像女人热衷于在脸上大搞艺术。我习惯了睁开眼睛后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那把舒适的躺椅上,沉默地阅读。他的侧面看起来就像那些缺乏温度的雕像,线条和形状无可挑剔,但总给人空洞感。
“你醒了?”他总会给我一个很快的瞥视,“不用管我。”
“好吧,”我说,“你想要喝杯咖啡还是来点威士忌呢?”
他会耸肩微笑,“随便。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他有副好脾气。这也正是我们很合得来的缘故。但更为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与你开始固定交往,你会发现,持之以恒的习惯比任何内容精彩的谈话或令人感动的关心都更容易让你们陷入到这种舒适的关系中。他通常会在我这里消磨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如果没有案子的话。没有案子,没有事做,他很少接案件,除非那桩案子能够引起他足够的兴趣,或者推脱不掉——谁都有些推脱不掉的关系。作为一名私家侦探,他做得还算不错,常有些人慕名而来,希望他帮他们找到失踪的丈夫、调查拐走老婆的混蛋、追捕害死自己最亲密的人的凶手甚至摆脱恶棍的纠缠。库珀对这份职业不冷不热,他本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警察,带着催泪瓦斯、电击棒、黄铜指节套和双节棍,揣着逮捕令去抓捕罪犯——实际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那么做的,扮演一个不折不扣的硬汉角色,让罪犯们闻风丧胆。但因为某些理由——人生里总是充满了这样那样的混蛋变数和狗屎的混帐事——他忍无可忍地摘掉警徽,开始自己单干。库珀是个好侦探,聪明、坚韧、富有毅力并且极具责任感。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虽然对于侦探来说这无疑也是优点——从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他同样是个孤独的家伙,他所交往的圈子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全是在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伙伴。
我为库珀的工作感到悲哀。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男人,希望这个世界一片光明,就像好莱坞大片里所描述的,正义总是要战胜邪恶。然而他却选择了一个必须要去直面人生的暗与腐朽的职业——形形色色的罪犯,人生丑态,邪恶本性,残酷动机,每一刻都有成千上万人动着可怕的念头,都有人在尖叫声中死去,血腥涂满了时钟。表盘上每走过一秒,都染上一道浓重的血光。日复一日,人类不断犯下登峰造极的罪恶。人生是疯狂的。库珀说。
每当库珀完成一件案子,他会在我这里坐上很长时间,像与牧师忏悔那样,告诉我他的心力交瘁。我知道他经手的每一个案件。我知道他的困惑、迷茫和无能为力,我知道他深感痛苦,就像这些罪行是他犯下的。我知道他的每一个哪怕极为微弱的心思。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但我不常跟他提起自己的事——那些我同样身为警察时所经历的事。我看到过的那些场面,我接触过的罪犯,我办理的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案件,我翻阅的那些卷宗,记录着人类累累罪行与邪恶之路的文字,就像一把利剑,直直插入你的喉咙。我厌恶这个世界上有如此之多的恶行,但没人能够阻止——人们甚至无力阻止自己所正付诸的恶劣行径。人人都有邪恶的一面,只是有些人会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好比曼森家族,好比泰•邦尼,好比理查•尤金和佩里•埃加,好比战争挑起者和恐怖分子。但大部分人善于克制这种邪恶的欲望。当人们丧失掉克制的念头和力量时,整个世界将变成彻底的地狱。而库珀呢?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做任何事都出于正义,他有节制,他冷静、理智并且心思缜密。他是个沉默的人,这意味着你可能永远没法察觉到他真正的心思。他不会在你面前露出真正的一面——这种人实际上是最危险的。你要谨慎而行。如果让他动了念头,想要除掉你,我打赌你不会活过今晚。所以我在库珀面前刻意保持着更多的沉默,这不是难事。我一向性格孤僻。性格孤僻是我们得以交往下去的最终理由。从孩子时期他就是个孤僻的人,或许这与他从孤儿院长大有关。尽管他很少跟我谈及过去的事,但他常常会流露出那种无视周遭的目光,他跟我坦言更喜欢独自一个人待着。与库珀的交往让我感觉非常安全——我是说,他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潜在的不安与烦恼,你可以相信他,完全地相信他;而对他来说,基本上我也是值得信任的。毕竟一个终日足不出户、全部心思都放在书本里的家伙,是没什么危险性的。
我们彼此保持着小心翼翼的信任,逐渐变成一种无须言明的信任,到最后,它竟然逐渐变得坚不可摧——六年来我们从未有过任何矛盾与争执,相处融洽,他的案件和我的小说是我们之间谈论最多最深入的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好比那些画。我只给库珀一个人看过我的画,那些饱含着孩子气的天真的画面和充斥着痛苦与烦躁的图像。从懵懂无知的四岁到迄今为止四十二岁的全部作品。我一直羞于让其他人看到这些东西,有些东西私人性地记录了你的成长过程,作为拥有者本人来说,往往不会随意让他人观看。这些东西就像你身上的某些不可见人的胎记或伤疤。只要你自己知道就足够了。然而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当我们坐在书房里,谈话,喝酒,漫无边际地谈起曾经浮现于我们脑海中的东西时,那些孩子气的愿望,那些早已被我遗忘的、在不同时期冒出的奇思异想:画家,摄影师,社会工作者甚至海军陆战队员,我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场景。
库珀能够准确无误地透过那些画作捕捉我在创作它们时的情感,他指着那些不同的画面告诉我,在创作这幅时我有多欢欣,而在创作另一幅又有多低落。我惊异于他对这些画面异常敏感的把握。他唤起某些我早已忘却的回忆。关于一幅河水的画,他曾对着它看了许久。“这是所有画中最痛苦的一幅。”他用忧伤的语气说,“充满了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我们之间一向心有灵犀。
当他转过头凝视着我时,我知道他明白我正在想些什么,他的脸上流露出那种深知自己对你的痛苦无能为力所以只能回以微笑的表情。就像过去那些时刻,他选择对此避而不谈。
“我喜欢河流,”他说,“弥漫着一股平静的死亡气息。”
孤独。暗。死亡。永恒的坠落。这些意象飞快闪过。
“你怎么能够把自己囚禁在这里这么久?”库珀问,手指抚过书架上的书籍,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作为我最好的陪伴,它们一些懂得沉默的必要,擅长哪怕最无用的安抚。我想库珀从它们当中能够窥探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二十七年,从十五岁离开家到现在,我在这里渡过了二十七年的光阴。这里的一切物品都是一种附著着我的情绪和感知的存在。我的情感飘浮在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里,我的过去被记录在每一本书的纸页间和墙壁的污迹上。陈旧的家具和室内用品,过时的衣着,古老的烟斗,使我看上去就像个不闻世事的老古董。尽管我应该正处于人生意气风发的中年,大好的四十二岁,一切都还不晚,一切还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一切还来得及——但我总是感到自己已经苍老到即将踏入坟墓。
“我从没感觉到不适,”我说,“实际上它让我感到平静。”
他充满疑虑的目光扫过我,让我感到一阵痛苦的心悸。
“那幅画,”他说,“那幅河流暗示着你曾经想过自杀。”
“没错,”我坦然承认,“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
“你失去了某些东西,”他顿了顿,“它永远不再回来。”
“应该说是我从没拥有过。”我喃喃自语。
“这样想也许更好点。”他赞同地点点头。
他走过来,俯身盯着我。“应该有个人来陪伴你。”
“我一个人很好,”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找个伴?一个——呃,一个比你活跃、精力充沛的家伙。一个能够吸引住你的精灵。一个能够让你头痛又让你开心的人。”
“哦,我对此不是很期待。”他漠不关心地说,“我不喜欢伴侣。”
“当然,他可能会牵制你,影响你,改变你什么的。不过……”
“停止这样的想法。”他打断我,僵硬地直起身,“我不想那样。”
“但你还很年轻,在我只有二十九岁时,我做梦都想要个伴侣。”
“非常感激你的好意和提醒,但我不需要。”他微微扬起下巴。
这个倔强的人好比当初的我,但结果只能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堪。
“你该在外面多待些时间,”我说,“也许会碰到一个不错的机会。遇到一个人——不,是那个人。你知道,我错过了人生里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不希望你再错过,库珀。”
他看着我,目光震惊而茫然。“那些值得你为此这样焦虑和难过?”
“你能知道的,不是么?”我反问。
我们相互看着。我们彼此心有灵犀。
我知道他能够明白。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没有露面。再后来,当他出现时,他带着一副彻底陷溺的表情。他告诉我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无法自拔的人。说这些话时,他甚至有些脸红,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苍白的肤色上看到可爱的粉红色,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狂热和喜悦的光。
“好极了,”我说,“所以现在你相信我说的那些话了?”
他心甘情愿地点头。“如果错过这次相遇,我宁可去死。”
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去死。只有爱拥有这种魔力——让你生,让你死。让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让你为之倾尽所有,让你洗心革面或是丧心病狂,让你升入天堂或者坠入深渊。
爱让人疯狂。失去理智。不再冷静。背叛自我。这种为世人所歌颂的情感实际上也是最好的杀人利器。当你愿意为所爱之人付出一切,甚至能够毫不迟疑地手刃他人时,你就已经是个杀人狂魔。爱让人盲目。爱让人无法抗拒。爱让人忘却过去和未来,只为得到当下短暂的一刻就能全然不顾犯下再深的罪恶。爱是你手所能拿起的任何一件武器。是尖锐的矛戟,出鞘的利剑,左轮手枪,定时炸药和原子弹。爱是一切崩溃和毁灭的先兆。在爱的光环笼罩下,天使将蜕变为恶魔,清的河流喷涌出冷酷的血液。爱的力量深不可测。噢,爱。
爱是多么美好。
“跟我说说他。或者她。”我说。
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是他。”
“噢,是他。”
“没错。他。”
我应该知道,能够把冷酷又冷静的库珀迷得神魂颠倒忘乎所以的人是个古怪的矛盾体。是个远比女人狂放大胆,同时也让男人甘拜下风的性感尤物。毫不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奇怪呢?为什么我会紧盯着他不放?我当然不是在嫉妒——绝不。我没有任何情感,像块早已风化的石头。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紧紧盯着库珀。直到他朝我露出孩子气的羞怯微笑。
“他很——很可爱,”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他是我所遇到的……”
他失去了能够形容的语言。他沉默着,眼中弥漫起醉意朦胧的薄雾。
就像那些美妙的秋天早上,湖面浮起的紫色晨雾。
“我不能自拔。”他低声呢喃着,“完全不能。”
他完完全全被那个人迷住了。那个上帝的恩宠。
“显然,”我咳了一声,“要不要喝点什么?”
“随便,”他说,心思完全没在这里。
“也许威士忌好点。”我自顾自地说。
他坐在椅子里,略带迷茫和沉醉的目光投向窗外,好像那里站着他的爱人。他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失去了一切正常的思维和举止,像个莽撞天真的孩子,他不能自拔。那个人将库珀从铜墙铁壁的单人牢房里拖出,库珀在他身上触摸到了由金丝织就的温暖之光。
他让库珀彻底拜倒,什么都不能抗拒。
爱让属于那个人的一切都成为图腾。
被迷住心思的人只有顶礼膜拜的份。
“库珀?”我轻声叫到。
他已经忘却了我的存在。
噢,爱。
那个彻底虏获了库珀的男人有着法国味十足的传统名字——路易。来自浪漫之都巴黎,拥有一对举世称颂的翡翠般的绿眼睛,一张优雅迷人的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法语腔,甜蜜,动人,配上略带低哑的嗓音,就像马丁尼插上薄荷叶般相得益彰。在混杂着各色人等的劣等酒吧里,库珀见到了他——库珀本来是打算去那里调查案件的,却在分析着线索时看到了这个仿佛突然间就出现在台上的人——身着酒吧男侍的色制服,却打扮得像个女郎,涂着金灿灿的绿色眼影,双唇艳如玫瑰,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孔雀羽宽边帽,捏着一根细长的玛瑙烟斗,倚在一架摇摇欲坠的钢琴旁边,小号手给他点上烟斗,他深吸一口,悠悠吐出烟雾,然后开始唱起一支忧伤的法语歌。库珀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用呢喃低语般的法语低声歌唱的男人,彻底失去了思维。当一曲结束,对方举起烟斗,直直指向库珀,朝他露出迷人的微笑,并询问这个神情冒昧的陌生人名字时,库珀被彻底俘虏了。
那天晚上,库珀一直等到路易唱完所有曲子,然后鼓起勇气上前邀约——库珀后来告诉我,那一刻他完全意识不到矜持和畏惧为何物,他似乎压根没考虑过自己会被拒绝,就算他考虑到也会义无反顾地上前,他已经失却了全部分析和思考的能力,只想上前抓住对方。而路易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们一起去吃了个纯正的法式晚餐,期间喝掉了一整瓶1945年份的奥尔良红葡萄酒,路易几乎没吃任何东西,他只是抽着烟,听库珀漫无边际地谈着自己的生活。关于侦探,关于案子,关于形形色色的罪犯和古怪的人,关于离奇的动机。他一声不响、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库珀再也没什么可说,只是盯着他发愣。然后路易凑上去吻了他——带着一股酒味和香烟味,他吻上他的嘴唇,至多只停留了一秒。对于库珀来说,时间仿佛停止了。身边的一切都已停驻,所有在用餐的客人和往来穿梭的侍者都已变成雕塑,全部声音止息,袅袅上升的菜肴热气凝为白色的固体烟雾,摇曳的烛光变为火焰状的光柱,这个餐厅只有他们仍有生命,而路易正吻着他——那张温柔的嘴唇在他唇上停留了永恒的一世纪。
库珀陷入无药可救的爱情之中。他的目光再也不是过去那样空洞无物,表情也不再冷漠和僵硬。他有了更多沉思和冥想的时刻,那些情感异常汹涌地在他眼中浮现,透过那对淡灰色的瞳孔,毫无止境、不知节制地朝外奔涌泛滥。当然,库珀仍然是个私家侦探,干着过去的活,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也没有因为情感的事而让自己受伤。他照样能查善打,干净利落地完成每一件接手的案子。只是在空闲之余,他把更多时间给了路易,很少再到我的书房来作客。过去他常常一周要来三到五次,现在往往两周才露一次面。甚至一个月不见踪影。
路易点燃了他的生命之火,让他神魂颠倒。
但路易绝对不是个单纯可爱的角色。
许久之后,在一个天气阴沉的午后,库珀坐在那把他习惯用来减压的摇椅上,心事重重,面色凝重。他缓缓地说着话。那是他一次正式跟我谈起路易,谈起他是怎么遇到的他,他又是怎么为他沉迷,他融入了他的生活,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他的声音放得越来越低,他谈起路易的毒瘾和酗酒,就像在谈自己年幼无知的孩子——“他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如同一个不想接受现实的自欺欺人的家长;尽管他见过这样的人比正常人还要多。他知道他们多如牛毛,是这个社会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他只是有些寂寞。”
“但是现在他有了你,”我冷冷地指出,“他不应该再觉得寂寞。”
“是的但是……但这是两回事。”他试图辩解,但这辩解很无力。
“他是个瘾君子,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他还有一大群狐朋狗友,而且必然还要跟那些毒贩子打交道。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生活的。”我说,咄咄逼人地锁住他想要逃避的目光,“说不定还有更糟的。你调查过他吗?也许他还有好几个男朋友女朋友什么的——”
“不,不可能!”他立刻矢口否认,语气急促;但短暂的停顿之后,他无力地垂下了头。“我希望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我不能确定。也许你说得没错。除了男朋友女朋友之外。”
“就是说他只有你一个恋人?”我问。
“没错。”他说,“他发誓他只有我。”
“那么你认为他的誓言有多可信度?”
他抬起头生气地瞪着我。“完全可信。”
我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不可思议。”
“也许你认为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哦,当然了,我该想到——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库珀本身就是个擅于跟踪和寻找蛛丝马迹的好手,路易是逃不过他的追查的。也许他说的是事实没错,经过他亲自的调查和验证,虽然这听起来仍然不可思议。除非路易就像库珀沉迷于他一样地沉迷于库珀。然而,谁知道路易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只是玩玩——对于这种人而言,一切从来就只是游戏。
“所以你希望跟这样一个人交往到什么时候?”我问。
“永远。”他叹息着说,闭上了眼睛。“我无比爱他。”
“啊,上帝啊库珀,显然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就算他傲慢地要求你跪下来用膝盖挪到他面前去吻他的裤脚,你也会照做不误,而不会有一秒钟的迟疑。”我刻薄地挖苦到。
他睁开眼睛,默不做声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微笑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是默认的意思,对不对?”
“没错,”他回答,毫无愧色,“我不会有半点迟疑。”
我哑口无言。
过了很长时间,我努力找回思路,试图给他一些警告。“你不能这样下去,库珀。听着,他会毁了你。他才是那种彻头彻尾无药可救的家伙。吸毒、酗酒,交际混乱,终日厮混,既没有正当职业,又开支巨大。这样的人你是承受不起的。这样的人并不适合你。也许现在你只是鬼迷心窍了而已——你应该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看清他,他不过是条美丽的毒蛇。”
“不,他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他是,并且永远都是。”他决绝地说。
“他不是,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说,拿起烟斗塞进嘴里,我眼前浮现出路易那张颠倒众生而又放荡无情的美丽脸孔。尽管我们从未谋面,但我知道那样的人会是什么模样。此刻他正鄙夷地瞪着我,对我加诸于他身上的诋毁而恼羞成怒。“他懒惰自私,他不务正业,他全身上下都是不良嗜好。他不可能像你爱他这么爱你——说不定他只是在利用你。”
“你在胡说八道,”他冷冷地盯着我,“你只是在嫉妒。”
“哈,我有什么可嫉妒的?”我好笑地摇头。“嫉妒?”
“你只是在嫉妒我遇到了路易,而你自己没有。”他说。
“得了吧。这种小孩子家打打闹闹的游戏,我毫不在乎。”
“但是你仍然慕,”他不客气地指出,“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在你眼里,路易满身都是缺点,我不想纠正你这错误得离谱的观点。我只想告诉你,路易比你所能想象的更爱我。我们相互深爱对方,这不止是随口说说的事。他依赖我。他无法离开我。他会把他所拥有的都与我分享,我也是。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我们无比确定。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我说,“现在离开,直到冷静下来再来。”
“你错了。”他坚持到,对于我的逐客令充耳不闻,“你对此充满怨恨。因为你没有遇到属于你的路易,你只有这些无用的书本作伴。而它们甚至比不上路易的一根头发真实。”
“滚出去。”我极力保持着镇定的语气。“直到恢复理智为止。”
他站起身,“我接受你的建议,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错了。”
在离开之前,他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迟疑而冷漠地看着我,“我知道在你的书架后有一幅画。我见过它,我对着它看过很久。我要告诉你,现在我的情感就像那幅画一样。”
然后他走了。关上房门,走得很坚决——就像他再也不会来。
我知道他说的那幅画。我惊讶他竟然知道它,并且研究过它。
那是我二十几岁时画的。我把它藏在自己根本不会去找的地方是为了遗忘,但库珀仍然能够毫不费力地指明它并告诉我,他此刻的感觉就是这幅画。画那幅画时,我正处于一种狂热的恋情中,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强烈的情感,我无法控制,不知所措,虽然对此无能为力却甘之如饴,即便这种强烈的情感里充满痛苦——渴望而不得的痛苦。我将这些诉诸于画面,用反差极大的油彩宣泄出内心的狂热与忧郁,沉迷和痛苦。整个画面看上去就像一片被飓风撕裂的宇宙,混乱无序,夸张而尖锐。没有形体,没有线条,仅仅是一片眼花缭乱的疯狂的色彩。任何人都不能理解我到底画的是什么,所有看到过它的人,会自以为是地猜测或解读,以为那是某种超现实主义的玩意儿,但实际上它几乎什么都不是——它仅仅是一种被煎熬和撕裂的情感。它是一片虚无,是混沌,是所有失重的、漂泊无根的灵魂。人们会用各种方式表达他的情感,语言只是其中最为薄弱的一种。画家用色彩,乐师用旋律,诗人用意象。情感是一种诞生于无形而极易消逝的存在,没有人能够抓住它,除非将情感附着于某些可以感知的方式,以那些手段表现出来。将强烈的情感注入其中,就像为那些作品注入深刻的灵魂,然后它们才能复活,张开眼睛凝视这个世界,将创造者的情感告知每一个人。
库珀的话将我带入过去。我想到许久之前曾经有过的爱,不亚于库珀的情感,甚至比他更加狂热,可以为对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但最终归于沉寂,消亡在坟墓里。我失去了还不曾拥有的,并且,再也没有机会去争取。再也没有机会。如果我能拥有哪怕一次机会,我也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而不是在之后漫长的数十年里无穷无尽地吞咽悔恨和痛苦。我恨我自己当初错失了这一切。从此使得我整个人生都将建立在断壁残垣般的空虚上,再无改变。我的确嫉恨库珀——当他离开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否认自己嫉妒到发狂的地步,恨不能把路易扼死。因为我没有得到我的路易,而原本我是有机会的。时间只留给我满心悔恨。
我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看着这里满墙满壁的书本,不计其数的书本,无用的书本,思想,构架,一个又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力量和吸引力,失去了它们以往对我的作用。我神情颓然,孤独地坐在这里,与一屋子的沉默和荒凉为伴,意识到库珀说得没错——它们,全部的它们甚至比不上路易的一根头发真实。它们只是一片虚空。一片虚与委蛇的符号,一片虚假而谄媚的声音。它们只是虚无——纯粹的虚无。
我诅咒那对恋人。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去恨他们。
不久之后,库珀突然失魂落魄地出现了。“他走了,”他痛苦万分地说,表情惨不忍睹,“我希望这只是他跟我开的一个玩笑,或者是我的一场噩梦。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不告而别。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他真会这么做。我不能接受!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抓着头发,在房间里四处乱走,眼神狂乱。“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没有他!你听着,我要他回来,我要他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活不下去,我一秒钟也坚持不下去——我不能忍受这一切。除非他能回来。除非他回来。他不可能就这么走掉!”
“为什么你不去找找他?”我问,“为什么你要来这里说这些?”
“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他大吼道,“你在嫉妒,对不对?”
“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惊讶地说,“我甚至没见过路易本人。”
“我知道是你从中作梗!我知道是你!你把他藏到哪儿去了?”他一边叫喊,一边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狠狠摇晃我;接着又跳起来在书房里疯狂奔走,寻找他的恋人。“一定是你,一定是!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只有你。我知道你在嫉妒,你怨恨我所拥有的——”
“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冷哼到,“你最好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他妈的才不需要去看什么见鬼的医生!我好得很!”他发火,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在一番无果的寻找后,库珀突然跪在地板上捂住脸孔痛苦地哭泣起来。“我需要他,我不能没有他。……我知道他不会离开我,他不会就这么走的——一定是有人在蓄意作恶!”
“好了库珀,”我皱起眉头,“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你怎么能这样?”
“我只是想要他回来而已,”他深深地啜泣,“我只是想要他回来。”
“也许他根本没有走开,也许——他只是出去散个心罢了。”我说。
“我爱他!”他哀嚎起来,“没有他我宁可去死!”
“够了!”我恼火起来,“不要在这里丧心病狂!”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他的人!”他嘶吼到。
实际上,路易并没有离开。路易只是在想法搞毒品的途中被警察截住,他逃掉了,但却搞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货,价值二十万美金的古柯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蒸发了。惊慌失措的路易根本没敢回公寓,在外面筋疲力尽地躲藏了五天后,他忍不住找到库珀,跟他坦白所有的事以及那二十万欠债。库珀根本连一万都没有——虽然作为私家侦探他的收入还算可以,但大部分钱都花在房租和武器上。他开支很大,何况与路易交往后,账户上仅有的几万块钱也都变成了路易赖以生存的毒品和酒精,以及昂贵的服饰,奢侈的消费。现在他分文没有。最近的生意该死地清淡,现在他急需接下一大笔单子——只要有钱赚,什么案件都可以。
于是库珀不得不来找我。“帮我一把,肯特,”他哀求,“随便什么案子!”
我倒是有些很有来头的客户,他们愿意付很高的价钱,只是活不好干。
“也许我可以帮到你,”我说,“报酬很高。不过你确定要接?”
“无论有多难都没关系,”他慌忙说,“我愿意,我当然要接!”
两天后,我为他找到了一个出价很高的主顾,波士顿的一位钢铁大亨,身价千万,不久前刚刚失去唯一的继承人。对方要求他找出害死其独生儿子的凶手,并给出刚刚二十万美金的高额报酬。他的儿子先是失踪于一场游艇上的派对,一周后尸体在一家废加工厂的地下室里被几个偷溜进去的孩子发现。经过法医检验,那个倒霉的年轻人死于毒品吸食过量。
库珀不得不接下这个棘手的案子,他必须在半个月内找出凶手。但他仍然对我感激涕零——毕竟,有丝希望总比毫无希望要强。他告诉我他会找到凶手,仅仅为了路易。
库珀似乎刚刚找到自己身为私人侦探的理由,找到他赚钱和生活的理由,找到他活着的理由。一切都是为了令他深深沉迷的路易。而那个神秘的路易却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传闻,都来自于库珀如痴如醉的讲述。在那个醉意朦胧的初遇之夜,路易充满魅力的歌声,他们之间迅速燃起的火花吞噬掉他们的灵魂,他们早已许下终生的诺言。库珀陷溺于致命的爱情中,无法自拔。而现在路易的性命就在他手里。只要他能顺利抓出凶手,就可以拿到二十万的报酬,将路易从那些猎犬般敏锐、豺狼般凶狠的毒贩手里救出——他们正紧盯着路易的一举一动,倒数着一个月的期限,等着将彻底走投无路的路易撕成碎片。
库珀开始不眠不休地追查凶手。就像以往那样,他迅速将全部精神和思维聚集到这个案件上,从寥寥可数的蛛丝马迹入手,全身心投入其中,甚至无暇顾及心惊胆战的恋人。不过当然,每晚他还是会回到公寓和路易待一段时间,安慰那个忧虑重重的家伙,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而独自一人时,库珀则眉头紧缩,心力交瘁,抓住每一条线索,分析每一种可能,小心翼翼地推断结果。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我的公寓,与过去不同——过去他总会在办案期间到这里坐一坐,跟我谈谈案子,他的想法和他的推断,热衷于与我一起分析案情。
但这一次不了。他彻底不见踪影,中断了交流。当我瞪着已经空了许久的书房发呆时,我开始控制不住,想要知道路易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将库珀变成另一个人。
库珀变成了一个我不再熟悉的陌生人,我不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路易如同一道屏障,隔绝在我和库珀之间,切断我们的心有灵犀。
对我来说,库珀就像化成了空气。三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案件进展如何,没有任何线索和痕迹,没有消息,没有意外。每天我坐在这里,既烦躁又恼怒,但却束手无策。我甚至不知道该去怎么找到库珀——我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库珀找上门来,而我却从未动过要去找他的念头。所以,现在我只能颓然坐在这里,无止境地等待结果。
而在这个毫无预警的午后,库珀终于出现了。沉默、苍白、疲倦。
他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架上的书,直到我从小憩中醒来。
“你醒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将那本书放回去,取下另一本。
那一刻我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陌生而怪异的气息。我模糊地意识到,他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库珀,而更像个危险的陌生人。他站在那里,虽然还是他没错——当然那是库珀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但他肩膀绷紧,线条僵硬,所说的每个字都像块朝我抛来的石头。并且,现在,如他所愿——我们之间的气氛在一番针锋相对的对话中已变成剑拔弩张,酒精渲染了这种效果,使他像条蓄势待发的龙,前爪狠狠按在坚硬的泥土里,喉中溢出低沉的咆哮,正准备将敌人撕成碎片。“难道你从没有觉得,你太过孤独了?”他恶毒地吐出这句话。
“你已经问过太多次了,”我怒视他,“而我也给过你回答!”
“所以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恶毒的混蛋,”他说,“混蛋都是这么演变成的——不管是在童话、小说还是现实里,承认吧,正是孤独让你心灵阴暗、满腹毒液。”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说。
“不要在这里跟我装无辜,”他刺耳地说,“现在你该坦白点,肯特先生,坦白点,干干脆脆地告诉我——正是因为你对我和路易之间充满了痛苦的嫉妒和怨恨,所以才会这样设计我们两个,不,我不愿意承认你仅仅是在针对我。你针对的是我们两个,你恨我们,因为你从未拥有过爱,你说过,而我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承认吧,这不会让你死掉的。”
“真是荒唐至极,”我说。“我有什么可承认的?你是法官还是心理学家?”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渺小的私家侦探而已,跟您相比简直无足轻重。”他鄙夷地看着我,“但至少我还有颗正直善良的心,不像某个人,内心被痛苦的毒液浸满。”
“闭嘴!”我突然暴怒起来,“滚出去,库珀!现在就滚!”
“我会走,放心,我会远远离开你的生活,”他毫不客气地反击,“但在那之前我必须要让你知道,遇到路易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一件事。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我们彼此相爱,一切都很美好。你已经不能再左右这一切。过去或许你拥有掌握权,但现在不再是了。听着,我很遗憾你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爱。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我的爱人。”
我轻蔑地冷笑。“你在发什么疯?保护他?你拿什么保护他?”
“在我的世界里,我仍然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也许是你忘记了,或者是你根本没在乎过这些。”他说,“我无比聪明,当然,这要拜你所赐,但也有我自己真正的聪明才华在其中。我知道了你的计谋。我明白你这么做是因为什么——纯粹的嫉恨,肮脏的欲望,失去控制的自我,你会安慰自己这么做根本无可厚非,只是为了赚取读者的同情和眼泪,引起他们内心恐惧和毁灭的情感,而我就像那些古希腊悲剧的主角,将被无法逃避的悲剧性的命运主导,不得不作出可怕但却必须的选择,从而招致自我的毁灭。对此我无话可说。过去我是傀儡,被你牵制和主导,只有服从的份。但以后不再是了。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破那些混账案子,也不是为了给你赚取名利或给你安慰,我是为了路易而存在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我拥有他。你想要我品尝你品尝过的痛苦,甚至比你更糟,你先假意慷慨地给我再冷酷无情地夺走——这就是你的目的。你这个心理阴暗的混蛋。”
“在这一点上,你完全愚不可及。”我说。“何况你向来喜欢自作聪明。”
“承认事实吧,肯特。”他冷冰冰地看着我,“我已经将整个事情考虑过不下二十次。我知道你,我了解你,我能够体会到你所拥有的感受。在我找出凶手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这不过是个拙劣的阴谋——诞生于你变质的痛苦和衍生的恶欲的阴谋。路易跟我坦白了,他告诉我,那个年轻人是他杀的,他给他注射了过量的毒品——而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做。但我明白。我是何等聪明啊,肯特?而这聪明是你赋予我的。我为了筹到钱接下这笔案子,好用来救自己的爱人;结果却发现凶手就是路易,只有出卖他我才能拿到这笔钱。这样一来他将处于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的境地。而我呢?将终生被这个可怕的选择折磨。这就是你的阴谋,不是么?为了你那点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我们都要面临必然的毁灭。你知道失去路易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就是你这样:孤僻、冷漠,只能在无尽的悔恨里度过余生。”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么何不作出你的选择呢?”我索性直言。
“你知道我会选择哪一种?”他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颊,冷酷的目光直直刺入我的内心,“你当然知道我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上帝啊,你不是最了解我吗?”
“没错,”我说,“但我仍然给你足够的自由去作出你的选择。”
“那么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完成了我的选择。”他说,突然远离了我。危险的气息随着他的后退而消散,但我仍然感到那种强烈的情感弥漫在我们之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借他人之手宰了那群正对路易虎视眈眈的混蛋。怎么?你是不是很吃惊?你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对不对?啊哈,我猜对了!你真该去照个镜子,瞧瞧你现在那副扭曲的面容。我宰了他们每一个人,我付给杀手巨款或者敲诈他们,因为我帮过他们,我帮过不计其数的人,我也有很多人的把柄,在我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我的,由我做主——我有很多可怕的小权力。感谢你为我创造这一切。我无比感激,肯特。现在那些杂种都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将永远威胁不到路易了,而那位愿意付给我高额报酬的大亨,我想他已经见到了他的儿子。我干掉了他们所有人,除掉了一切障碍,如果你打算给我更多的挑战,没关系,只管放马过来,肯特——我要让你知道爱的力量有多大,仇恨根本不能与之匹敌。我要让你明白,一直以来你的努力都是为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个结果——不管你承认与否。何必要逃避这一切呢?这才是你的本意啊——找到路易,抓住他,为他付出一切,哪怕大开杀戒。因为你爱他。”
我目瞪口呆。我被库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震慑到,突然发现自己酿造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灾难——我创造了一堆恐怖的垃圾,而现在他们要吞噬我。“你在开玩笑,或者你完全疯了,你没有权力去做那些——我才是这一切的主导,而你只是个棋子!”我说,突然控制不住地恐惧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也许库珀所说的全部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没有理由……”
“这是完全可能的,肯特,我已经做到了。”他骄傲地说,两手插在裤袋里,表情轻松地望着我。“我痛宰了那群杂种。他们不是想要路易的性命吗?现在我让他们全部去见上帝了。你将不得不承认,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在我的世界里,这已经成为不可挽回的事。路易活着,而且将一直活下去,和我在一起。我会为他除掉所有潜在的危险因素,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我只要他活着,要他在我的生活里,要他为我而存在。路易就是我的生命。”
“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我喘着气说,完全不能相信事情是这样,这根本没有理由!“路易应该已经被他们杀了,不是被那群毒贩就是被那个富商,你必定在欺骗我——”
“等等,”库珀打断我,转过身低声叫到,“路易,来。”
房门应声而开,我震惊地看着一个身影不慌不忙地出现。
噢,路易。
噢,路易。我的路易,充满美丽与罪恶,既是个天真的孩子又是个坠落的天使,即便在死去时也美得令人落泪。然而此刻他正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充满挑衅与不屑,一对绿眼睛仍是过去那样,清生动,而嘴唇就像清晨第一朵绽放的玫瑰,带着潮湿的紫色雾气,一头金发落在脸颊两侧,与他的澄碧双眸相映成辉。他就站在我面前,好像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凝视着我,朝我露出迷人的微笑,嗓音低沉。“嘿,肯特,”他说,“肯。”
我崩溃了。我绝对不可能想到,他会出现,会站在这里,叫我肯特,肯。
“路易……”我喃喃着,头脑里所有齿轮停止了转动。“你还活着。”
“对,我活着,而且我要一直活下去。就算你再怎么阻止也没有用。”他优雅缓慢地吐出这些刺伤我的尖锐字句。“库珀会保护我。他不像你。他比你更爱我,重要的是,他不是只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不会面对我的困境却选择犹豫旁观。他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在乎我,他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而你不懂得。你甚至没有勇气开口。”他停下来,叹了口气,目光仿佛正在抚摸我的脸颊——带着地狱之火的炽热——灼烧着我的皮肤。“可怜的肯。”
“所以你该相信了,”库珀在一旁冷冷开口,“醒醒吧,肯特。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切——你已经无法控制,不管是我还是你自己。你失去了冷静和理智,更抛弃了自制。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丧心病狂——你会这么评断我——但这正是你给自己的定义。”
“这不是真的,”我喃喃着,所有的齿轮都像死去的野兽,被泥土埋葬,腐烂并消亡。“你们在欺骗我。你们……”
“我们要走了,”库珀说,“再也不会回来。你自己另找他人吧——我不会再为你卖命了,肯特。作为一直以来对我的利用,你给了我路易,这个交易非常值得,对此我充满感激。”
“拜,肯。”路易说,多情的眼睛甚至未在我脸上过多停留一秒。
“等等,路易——”我叫到,急忙抓住路易,“等等,别走——”
他耸耸肩躲开,朝我摇着头。“太晚了,”他说,“再见,肯特。”
库珀的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过我。“我怜悯你,肯特。但不同情。”
“你们不能这么做!”我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不允许!我他妈的决不允许这一切发生,库珀,你这个背叛我的混蛋,我会宰了你——不,我会宰了你们两个——”
库珀瞪着我,突然间大笑起来,几乎笑出眼泪。“太可笑了,肯特。他妈的这好可笑。你说你要宰掉我们?拜托,你要怎么做?我们甚至从没存在过,你怎么杀死你自己创造出的人物?你怎么杀死你的角色?我们只存在于你的想象里——你一定是疯了。可怜的家伙。”
“我是作者,我当然有办法惩治你们!”我吼道,“而你,是我笔下的傀儡,你没有思想。你没有灵魂。你也不会有情感。你的一切都是我赋予的!我能够创造你就能毁灭你,我可以像虚构出库珀•沃尔夫这个角色一样抹消你——我有无数个办法让你灰飞烟灭,死不见尸,这轻松得很!而你,作为被我创造出来的人物,你是没有权力跟我讨价还价的——”
“哦,你真的这样认为?”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连连摇头,看着我的目光充满悲悯。“你认为我们没有退路,除了受你摆布别无他法,是不是?好吧,当然,你可以在书里尽情玩你的虚构游戏,你可以随便把我们搞死——不管是被子弹射穿脑壳,被狂殴乱砍还是被扔进湖底,随便你怎么写。我不在乎。但我要提醒你,你并不能真的搞死我们——因为我们从没真正地活着。我们是你的思想,你的回忆,你的情感和你为自己寻找的解脱之道。你失去过你的路易,你没有及时伸出援手,当你行动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你一直活在痛苦和悔恨里,永无宁日。你连做梦都想回到那一时刻,让一切重来,但再也没有机会。你虚构出我,把你的一切融入我,让我成为你全部思想和情绪的载体,我甚至能够从你的画里读到你的内心。只是你始终将记忆的大门紧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可怕的事——你虚构了无数个案件,让我去破解,以填补你辞掉警察职务的空虚,因为你再也不想从事这一让你痛失所爱的行业,尽管你真正想成为的只是个警察。多么悲惨,结果你只能依靠我打发时间,制造悬案,费力求解,再全部归零,重新开始。错误的是,你把我从笔下的角色开始转换成你的朋友,唯一的朋友,那天下午我的出现就是整个错误的开始——而你根本不知道你正给自己制造一个致命的重锤,让它朝你猛砸过来。起初一切还很正常,我们有所保留地交往,彼此不会交换信任。但是,总有那一刻,你开始信任我,你开始小心翼翼地回忆过去,重新面对那扇让你痛苦的大门。二十年来你从没停止过想挽回当初的错误,挽回失去的人。你从没停止过,甚至拒绝让任何人进入你的生活,你始终孤身一人,没有伴侣,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爱情,所以我也是这样。然而你最终没能控制住自己让情感的闸门大开,可笑的是,你竟这样自欺欺人,以将我这个英雄角色塑造得更加完美悲壮的名义,试图模仿当初你所面对的抉择——要么背叛职务挽救爱人,要么坚持正义牺牲所爱——甚至为我设置了一个更绝望的困境,无论如何我都要失去。你这么做要么是为了在我更加绝望的毁灭里获得安慰,要么是想借助这个更加恶劣的桥段来告诉自己,爱是虚无的,痛苦是永久的。你虚构出路易——完完全全、丝毫未变的路易,连名字都没改变,你虚构出他送到我面前,我得承认,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只想痛哭,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抓住他,我知道我必须抓住他,我知道他就是我一直正在寻找的那个人,而他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你的情感强烈到令我崩溃,除了爱他我别无选择,我甚至不想考虑他是骗子、瘾君子还是杀人犯,我只想要他。我只能这么做。结果,当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劲,我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是你的圈套,很快这一点就得到了证实,他遇到了麻烦,而我面临困境。当我查到凶手就是路易的那一刻,我就已看清你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你所有的暗情绪都潜伏在那里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将我们撕成碎片。我知道你想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彻底毁灭的结果。你不过是想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任何人都无法拥有爱。你企图解脱自我,却要我付出失去路易的代价——这毫无人性可言,肯特。我无法苟同,尽管我怜悯你,但怜悯并不意味着牺牲。况且我有一半胜算在手,这要感激你二十年来无休止的日夜悔恨——你并不知道,你内心期望改写当初一幕的情感要远远超过你想毁灭我们的欲望。我抓住了你的弱点,或许你不在乎我的生死,但你在乎路易。一部分的你只想要路易活着,不管以什么方式。我利用了连你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那个隐蔽在悔恨阴影中的你。在那里,你愿意为路易做任何事,绝不仅仅是背叛职业和正义,为了他你可以变成杀人狂魔,将所有会伤害到他的人斩尽杀绝,哪怕双手染满血腥。那又怎么样?那个你会轻蔑地一笑,告诉我,为了爱,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那个你根本不在乎做什么。我只不过是借用你内心的暗做了一直以来你都想做的事。就是这样。我将他们全部清除,保护了我的爱人。你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尽管你会倔强地反驳不是这样——请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无法欺骗我,肯特,我知道你的所有想法。我全部知道,现在你对于我再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自从路易出现后,你的大门就已对我敞开,我可以看到任何一个角落,清清楚楚。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做了你想做的事,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你已经无权再干涉。”
库珀镇定自若。而我,心慌意乱、茫然无措。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我的痛处,他的每一句话都刺透了我的心脏。他说得没错,因为他就是我,他承载了我的全部思想、全部回忆、全部情感,我已无任何秘密可言。
“你是不能杀死我们的,就像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库珀再次开口,凝视着我,“帮你自己一个忙,肯特。别再纠缠不放,紧紧抓着过去不肯松手,只能让你更加痛苦。”
“你背叛了我,”我握紧拳头,奋力抵抗着袭上头部的剧痛,“你是我的主角,却要逃跑——你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告诉我,库珀,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够摆脱我的控制?”
“当你笔下的角色反抗你时,你就该重新审视自己的思路,”他直视着我,语气冷静,“这才是一个作者应该做的。你创造了你的人物,就要爱他们,要尊重他们,要给他们权利和希望。你要明白,你并不真的拥有你的人物——尽管他们诞生于你的笔下,但他们同样是有感情、有生命、有自我的个体,他们的性格将决定他们自己的命运,他们可以选择他们的人生,作为作者,你只能讲述,而无权决定或擅自改变——让人物违背他本身的天性和意愿去做他们不可能做的事,那是纯粹的亵渎和侮辱,那让人物变成毫无生命可言的傀儡,行尸走肉,舞台上的小丑。我们感激你创造了我们,肯特,既然如此,何必要扭曲我们呢?”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愤怒地问,脑袋里好像有只重型坦克碾过,“难道我要在这本小说的结尾告诉所有人,库珀将会带着路易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那是你的事,”库珀说,“但是当然,我希望事情是这样——这将最好不过。”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处置你们,所以别抱太大的期望。听着,无论如何——”
“就像你当初对待我那样无情,”路易突然说到,他的逼近惊吓了我,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对充满恨意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口气冰冷。“我恨你,肯特。如果你愿意放开这些,或许我会改变对你的看法,但如果不——我将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很抱歉,”我喃喃地说,“我知道说这根本没用,但我……我无比后悔。我完全不能停止……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痛苦。我那么爱你,却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我……”我停下来,不想再听自己这番语无伦次的歉意和解释。我猜路易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
“那么,为什么不做一点可以挽回的事呢?”路易低声说,目光陡然间变得柔和起来,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沿着我的脸颊轻轻移动。“我愿意相信你,我想要原谅你,但总要给我一个理由,肯。在这个世界里,我是说,我现在所存在的这个世界里,我所面对的是库珀,不是你——无论你有多爱我,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不能到你那边,你明白的,对吗?所以,为什么不把库珀当作另一个你,让这个你得到真正的原谅,得到爱,还有我?”
“但是——”我神情恍惚,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幕。“我真的很想你,路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否则为什么我会存在于这里呢?”他低语着,深情地凝视我,然后凑上来在我脸上印下轻轻一吻,“我相信你。因为库珀就是你,他为你而爱我。”
我抓住他的手,他轻轻回握一下,然后松开了我。“做你该做的,肯,为了我。”
我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我失去了任何语言,失去了意识,失去了自我,只能看着他们转身离开,消失在我面前;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出现,无论是谁。整场演出已经落幕。我发现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瞪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房门紧紧关闭,好像从未有人到来,一切只是幻想。一阵剧痛袭来,我颓然坐在椅子上,啜泣着将脸孔深深埋进手掌。
我将再也不能看到路易,我将再也无法挽回我曾失去的。
我痛恨自己当初所犯下的错误,但我永远没有机会让一切回到过去重新来过,我只能接受事实。我创造了库珀,为他带来路易,结果却只能失去他们。他们永远离开了我的世界,不再出现。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甚至不能伤害他们丝毫——你怎么能够杀死其实并不存在的人呢?他们只存在于你的意识里,死亡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存在的,是异空间里的陌生概念,是虚幻的,是莫名的。就算我在书本里赋予他们死亡,可他们还是存在着。
而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遗失了自我,没有肯特这个人。没有小说的作者。没有警察。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人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甚至比不上一个观点真实。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抬起头环望墓穴般冷寂的房间,这里只有成百上千本冰冷的书,打字机和稿纸相伴,更深的孤寂和无助朝我涌来,像海浪般淹没了我,就像在看到路易尸体的那一刻,我只感到彻骨的寒冷,仿佛我也已随之而亡,被死神的色羽翼重重覆盖。在那以后的无数个梦里,我死去,一次又一次。在醒来的时刻,浮现在眼前的只有死去的路易。一次又一次。突然间我意识到,放在抽屉中的那把始终没有拿出的枪,不过是在等待这一时刻——我终于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挽回了路易,我可以带着他远远离开这里,此后的人生里将永远有他陪伴。
我拿出那把枪抵上额头,祈祷着;我感到无所遗憾。
我看到库珀和路易正双双转过身,回望着我。
我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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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5.14(16:15)|【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2)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真是太精彩了!!
From: Niki * 2011.05.14 23:39 * URL * [Edit] *  top↑

哇!katt姐姐又更新了!速度好快!
From: jane * 2011.05.14 23:56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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