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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MN/NM】中篇
> 【NM】綁架
“一百万!”我朝那边吼道,“否则你的儿子就完蛋了!”
然后我摔下话筒,觉得自己简直像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托米玩着大黄蜂——我买的,一整套变形金刚,花了我一大笔钱——用完全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慢吞吞地说,“我猜,我们马上就要亡命天涯了。”
“谁告诉你了?”我瞪着他,“老子没工夫跟你亡命天涯!”
“那就改成环球旅行好了,”他耸耸肩,“总有个开始嘛。”
“你爸会马上给我送钱过来,然后我们交换,你回家。”
“我才不要回家,”他说,“我做梦都想跟你亡命天涯。”
“你今天才刚认识我,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了,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他很有把握地说,“而且我很坚信你会出现,像个英雄一样把我劫走,带着我亡命天涯,跟警察和帮斗智斗勇。”
“……承蒙夸奖,”我说,“在那之前我猜自己早就成炮灰了。”
“我会保护你的。”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我想吃麦肯甜甜圈。”
“但现在我不能出去。”
“他们也有外卖服务。”
“听着,你爸马上就会送钱来——”
“路上可能会堵车。”
“你给我听着……”
“麦当劳怎么样?”
我觉得很泄气。
“你爸是怎么教育你的?”我问,“他是个好男人,不是吗?他很成功,有一家很大的公司,手下好几个百个员工为他卖命,大概没有一个人在别人心情不好时还会一个劲地要吃什么甜甜圈和麦当劳。真见鬼。看你老爸一副气质非凡的样子,当然了,人不可貌相——”
“我爸才没时间管我,”这小子说,“我妈说,我爸的孩子是公司。”
“那你呢?”
“我?”他耸耸肩,“大概是一颗无花果?”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去给你买甜甜圈。”
“我不会走掉的。我也不会打电话报警。”
“嗯,那真是多谢了。”
我穿上外套,跑出去给这小鬼买甜甜圈。一路上我不停地问自己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我是怎么陷入这场绑架案的——我可从没想到过要绑架,拿着一大笔钱跑路,然后被抓住塞进牢房。我只想体验一下这种滋味,找找感觉,然后好去参加一周后电影公司的试镜表演。但现在事情有点复杂了——我不是指花掉一大笔钱买变形金刚和冒险去买甜甜圈什么的,我是说……嗯,等会儿尼亚出现的时候,我该跟他说什么呢?对不起,这是个误会,实际上我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该死,他会一拳揍飞我,然后照样把我告上法庭,以绑架儿童和敲诈勒索的罪名,把我丢进牢房,然后我再也别想当什么戏剧演员了。我的一生就会这么毁了。我的初衷只是想要找下绑架的感觉——但是,法官是不会相信我这个解释的。他才没理由相信我的辩解,这场审判将在纽约最高法院进行,因为尼科尔•麦克阿瑟——我叫他尼亚——是个名副其实的中产阶级,呃,那种出入开着低调而不是豪华的色保时捷,衣冠楚楚,头脑精明的成功人士,住在一幢座落于中央西路富人区的带雕花铁门并且内嵌可视对讲机的白色别墅,有个漂亮的驻家妻子——就是那种不用工作、只要照看好调皮的小孩子就万事OK的妻子,实际上她也不怎么累的,因为有保姆帮忙,相信我,这些保姆相当专业,拿着很高的薪水。
我干吗要去招惹这种人?无论如何,为艺术献身绝不包含这个意思。
没有哪个戏剧演员会昏头到为了找准感觉去干一票货真价实的绑架案,除了我。上帝,我到底在见鬼的干什么?站在夏日午后的灼热阳光下,我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和一排排建筑,他们都在咧开灰白色大嘴嘲笑我,等着看我被警察带走,送进里克斯岛监狱。我是说,当我站在街道中央茫然四顾时,我能够意识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完蛋了。
而我还没成功地演过一部戏剧。
我妈说我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个很有表演欲的小东西,哪怕吃碗麦片也要有人欣赏,才能愉快地吃下去。我无所不用其极地发挥着戏剧化的天性,四岁的时候穿着斗篷,拿着平底锅和锅铲,带着小狗去除掉想象中的怪兽,结果发现我妈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她差点除掉我;或者骑着自行车飞奔在小区街道上,朝每一个漂亮的女孩飞吻和求婚,从车筐里拿出刚摘的玫瑰朝她们疯狂地扔过去。那天晚上,当我回到家后,看到门口排起就像涅磐乐队开演唱会时剧院外面的长队,一大片女孩正目光灼灼地望住我,等待成为我的妻子。要不是表演梦想作祟,大概我早就娶了她们当中的一位,过上我们那个社区里像我这样大的男孩最终会过上的生活——有个白色栅栏的小家,有妻子,有一群孩子,还有狗、尿布和修理屋顶什么的。我可能会当个喜欢跟孩子们玩游戏的好父亲,也可能是个吊儿郎当的老爸,或者变成个喋喋不休的醉鬼,偶尔还会打两下老婆,因为她把我的威士忌倒进下水道——基本上就这样。
但我在十二岁时离开小镇,来到纽约,打算在这里找到属于我的一席之地。
纽约真的是很大——真的,真的很大。我在这里有点无所适从,这里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机会和阻碍,而且这里似乎从不缺少演员。在每个电影公司和剧场外面都排着比当初想嫁我的女孩还长的队伍,这些年轻人等着嫁给表演这份职业。而我就夹杂在这条很壮观的队伍里,完全看不到自己何时能够实现在舞台上叱诧风云的梦想。真他妈遥远啊。我只能从头开始,报名参加戏剧表演班,与一大群形形色色想法各异的家伙坐在一起,听课,记笔记,打杂,考试和找机会获得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差不多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本来对我自己蛮有信心的,你知道,我一直得到的就只有称赞和掌声所以……所以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台上得到一片嘘声。真的,想当初可是有一大群女孩要等着嫁给我的。然后有个人站起来非常尖刻地告诉我光凭脸蛋是没法成为汤姆•汉克斯(我最喜欢的演员)和爱华•诺顿、布拉•彼特什么的。真是混帐极了。更混帐的是这番话引起一番赞同的哄堂大笑,台下的几个评委连连摇头,他们说我把哈姆雷特演得像罗密欧,把罗密欧演得像鲁道夫(茜茜公主的儿子),然后把鲁道夫演得像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的结合体。呃,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一切,但是它发生了,而且把我羞得无地自容。我跳下台时愤怒极了——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在剧院外,我的老师罗伯特先生找到我,告诉我一周之后还有一次机会,但要是我再错过那次机会,恐怕我就只能在剧院里擦地了。大概是出于同情,他透露了一点点关于试镜的内容——一个年轻人绑架了一个成功人士的幼子的情节——然后告诉我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我相信你不是个花瓶,”他说,“当然,要是也是最漂亮的。”
我无比绝望。就算我是这个宇宙里最漂亮的花瓶,我还是花瓶。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酒吧里,瞪着啤酒发呆。我不想失败,你知道的,要是那些女孩看到最后我在他妈的百老汇大剧院里给客人递帽子或是安装舞台灯,她们会笑掉大牙。我已经为自己铺好了道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我不想半途而废。再说我对其他职业也没兴趣——无论如何,我离开小镇来到纽约,是为了站在舞台上,而不是站在舞台四周或外面。
于是,当晚,在威士忌和梦想的助威下,我做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
我决定亲自体验一下绑匪的感觉——那样我一定就能演得活灵活现了。
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人就是尼亚。我们已经来往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九个月左右——当然,他老婆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她似乎也不怎么关心他,她比较喜欢貂皮大衣和欧洲度假。他刚好有个七岁儿子托马斯•麦克阿瑟,他叫他托米。托米不太像他老爸,一对大大的蓝眼睛——尼亚的眼睛是灰色的,一头短短的金毛——他老爸是银灰色卷毛,所以他一定是像他妈。我只见过托米的照片,因为尼亚不想让我接触他儿子。说到尼亚,我们是在酒吧认识的。他是个……嗯,很正经的类型,每天认真工作,善待家人,有着男人少有的责任感和忠诚度。尼亚正是那种典型——成长在家教极严的上层阶级家庭环境里,身为备受关注的独子,从小到大都保持着按部就班、刻板自律的生活态度和步伐。他在该谈恋爱的年纪谈了恋爱,在该结婚的年纪结了婚,在该有小孩的年纪有了小孩,一切都在四平八稳地进行,无可挑剔,但是,当然,这仅仅是看上去而已。如果我们光用看的,那么这个世界一派和平。但实际上尼亚是不怎么喜欢这种生活的,实际上尼亚是不想结婚的,实际上尼亚比较喜欢男性,实际上,实际上,尼亚只是在努力维持着看似正常的现状而已。每周总会有几个晚上,他到酒吧里坐一会儿,守着啤酒,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虽然心怀渴望却难以越雷池一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相互注意到对方,我发觉这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西装革履、满脸沮丧的男人,他的目光常常停留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对我有点兴趣,很可能兴趣浓厚——这直接导致了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他,并且乐于在他面前像个女人似的搔首弄姿,等着某个晚上他走到我面前邀请我喝一杯或直接带我去他的公寓。
但什么都没发生。
日复一日,一晚接着一晚,他只是坐在那里,带着孩子般好奇、渴望的目光看着我,同时又像个禁欲者般克制欲望,无动于衷。我很生气。但更让我生气的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关注他,甚至对他有点该死的着迷了。毕竟,他长得不错,气质更佳,而且,最重要的,他明显是个家境优越得可以挥金如土的人,你可以从他的衣着、品位、长相和任何一个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看出他是个富家子。甚至只要感觉就够了,你可以感觉到高贵不俗的气息如X光般从他那个角落里波及到你。一天晚上,他似乎心情极为不佳——独自喝掉了一大堆酒,没朝任何人看上一眼。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时,我跟了过去。在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地方,当我把他推在墙上问他要不要去我公寓时,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是一副被震惊蒙了的样子,好像我在说要把他连皮带骨地吃下去似的。然后,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他闻起来有股海洋的味道。他是想避开这一切的,他甚至抓住了我的手腕开始将我朝外推,我问他为什么要拒绝我,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用一种着迷又恐惧的目光,好像我是美杜莎或其他什么怪物。然后我又吻了他,我霸道地吻他,不容反抗,最终他缴械了。再接下去,我想就不用说了——当然,我赢了,这很好。而他很棒。无法形容的棒——我猜他至少一年没做过爱了。而这让我先是感到自己输得很惨,接着觉得自己贱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当尼亚酒醒过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昨晚跟你说什么了吗?”他很紧张地问。
是的,他说了不下一百遍要离婚然后娶了我。
“没有,”我撒谎,“你可以给我钱了吗?”
“什么?”他张口结舌地问,“什么钱?”
我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想白睡?”
一秒钟后,他明白了,明显如释重负的样子。“喔,”他说,笨拙地捡起地板上的衣服,从裤子口袋里抽出钱夹打开,一连数出十张面额很大的钞票递给我。“拿去。谢谢。”
“不客气,”我觉得很值,既赚了一笔又卸掉了他的负担。“以后你还会来吗?”
他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顿,但是头也不抬,“呃,这个——我不知道。”
“你可以随时找我,我常去那个酒吧。”我盯着他堪称一流的身材。
“喔,好吧,”他说,几乎不敢抬起眼睛看我。
“你还会不会来?”我锲而不舍地追问到。
他开始扣衬衫的纽扣。“我——我不知道。”
“反正我常在那里。喔,对,我是寐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尼亚。”很不情愿。
“我不会破坏你的生活的,尼亚宝贝。”
“我知道,我只是——我不常这样的。”
“我看得出来。”
“谢谢你这么说。”
“那你会不会来?”
他叹了口气。“也许吧。”
他开始打领带,动作娴熟优美,充满了艺术性。
我从床头抓起烟盒点上一根,留意到他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他在悄悄盯着我看。于是我干脆掀开毯子,赤身裸体地走下床,打开窗户朝外面吞云吐雾。这样他就能毫无顾忌地盯着我的身体看了——我是不是一个聪明的混蛋?我很得意自己能够迷住这个男人。我猜他今天一定会把我的名字在心里念上一百万次,没准很久之前就打听到我的名字了——
“我走了,”他说到,“嗯,那谁——”
我靠,这混蛋。“寐罗。”我平静地说。
“对,寐罗,”他说,带着点抱歉的口气。
我离开窗边,走到他身旁,凑上去吻了他。他似乎并不太想躲开,所以我用两手固定住他的脸,以狂热的劲头吻了他,舌头探进他的口中,轻舔他的嘴角,蹭着他的脸颊。他很快就放弃了抵抗,他回应了我,他很想要我——我打赌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推开我。
“我——我得走了,”他低声说,“再见,寐罗。”
很好,他肯定记住我了。“再见,尼亚宝贝。”
然后他走了——简直是落荒而逃。
一周之后我才在酒吧里等到他。那天晚上,我坐在吧台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时,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神色不定,一副犹豫不决、马上想要离开的样子,但我抢在他改变主意之前抓住了他的手,“你终于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了好几天。你很难搞喔。”
“我很忙,”他低声说,很快地看了一眼四周,“我们可以离开吗?”
“当然,我的公寓空着。”我轻松地跳下吧台。“我还是那个价钱。”
“好吧,没问题,”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他真是个很古板的家伙。
“要是你觉得太贵所以没法天天负担,我可以酌情降价的。”我说。
“我觉得还好,我只是……我很忙,而且我不能每天……”
“你必须要跟我一前一后地走在街上吗?”
“我想这样较好。因为——我想你知道。”
“好吧,我理解了。还好我的公寓很近。”
他在床上表现很棒,与沉默寡言的样子截然相反,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他们将道貌岸然演绎得淋漓尽致,在众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刻板谨慎得令人发指,而背后则堪比野兽,甚至足以把野兽搞得下不去床。但是,当然,就连野兽也会为他们发狂。
完事后,他立刻将十张崭新的钞票放在床头,一手抓起衣服,让我非常惊讶。
“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我说,有点张口结舌,“难道现在你就要走?”
“我不能留下来,上次……我喝醉了,”他尴尬地说,“我妻子很担心。”
“你有妻子?”我大笑,“以刚才的架势看,我以为你一个人很久了呢。”
“我当然有妻子,”他说,语气带着歉疚,“我以为你看到戒指了。”
“我当然看到了,但我以为那是你用来拒绝女人的。”
“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在开玩笑。”
他叹气。“你很怪。”
“你会慢慢习惯的。”
“我得走了,寐罗。”
我扬起头,“一个吻?”
他俯下身将它给了我。
一个长长的、温柔的吻。
“喂,你还会来的吧?”
“嗯。”他很肯定地说。
“你可以直接来我公寓。”
“好吧。”他点了点头。
每次他都会给我钱,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卖的,但看起来也的确如此——不过我只卖给他一个人。我们就这样来往了九个月,起初他差不多一周才来一次,后来四五天一次,再后来两三天一次。他的妻子到欧洲度假,在那里消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每天住在我这里。那段时间我们过得很惬意,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在公寓里随便吃点什么,或是叫外卖,他坚决拒绝在外用餐——考虑到他的身份和自尊,我决定顺他的意。重要的是,拿谁的钱,为谁办事。接下来我们就在公寓里纠缠不休,有时可以整晚地来。他很勇猛,简直有海军陆战队员的体力,而他的身材——我打赌我再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身材,就算在健身房里也会吸引住一大票目光。我很纳闷为什么他老婆竟然能对此不屑一顾,跑到欧洲去待一个月,换作我,我一天都不要去。但是我当然乐意他老婆不在,这样我们就有空一起吃晚餐、看电视、玩扑克和飞镖比赛了。鉴于他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我们通常只进行室内活动。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有个老婆而已,直到有天我听到他在讲电话,才知道他居然还有个七岁的儿子。
“你怎么从没提起过?”我诧异地问,“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小孩。”
“我当然有,但我们……”他欲言又止,“我很忙,凯瑟琳又没法带着他一起去欧洲,所以只能把他放在寄宿学校里。当然,凯瑟琳回来后,我们会再把他接回家的。”
“你的确很忙,白天做脑力工作,晚上干体力活。”我大笑着说。
他有点不好意思,作为回应,他只是笑了笑,“托米很可爱。”
“比我更可爱吗?”我挑衅地鼓起嘴,装出一副可爱相。
他忍俊不禁,“这很难回答,”然后他非常宠溺地吻了我。
有时我觉得他可能有一点爱我。但谁知道呢,反正他一直付钱给我,以此表示我们之间的界限,他保持他的身份,可以少点负疚,而我也能自视甚高——我猜我现在的薪水都能比肩华尔街的白领了。在他老婆跑到欧洲的那个月,我真的赚了很大一笔,每天十张钞票可绝不是个随口说说的小数目。那段时间我甚至给自己买了辆很拉风的哈雷摩托,超帅的。
我曾经偷偷跟在他的车后去到他的公司,还看到过他从学校里接回小男孩,甚至还知道他常带托米去的餐厅——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跟踪癖,但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是有点好奇尼亚的生活罢了。我只是想知道成功人士的普通生活是什么样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老婆有张能够与我匹敌的脸蛋,话说回来,这个女人的肤浅和庸俗完全能够和我一拍即合,我猜我俩简直是绝配。有一次我问起尼亚为什么要选择这女人结婚,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告诉我凯瑟琳是个理想伴侣——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而言。
“我不在乎跟谁结婚,”他说,“我要的只是这个结果。其他都不重要。”
“就是说你从没真正地爱过谁,对吧?”
“可以这么说。”他很平静地承认。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很糟糕?”
“还好吧,”他说,“我能接受。”
我侧头看着他,突然倍感同情。
“怎么了?哪里不对?”他问。
“没什么。想不想再来一次?”
他露出微笑,抚摸着我的手臂。
我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的鼻梁。
“我没想到过会发生这一切的。”他说。
“谁想到过?”我说,“但它就是发生了。”
用这笔钱,我给自己报名参加了戏剧表演班,结果表现得一塌糊涂。我很恼火,但更加失望。想到一周之后的那次机会,我知道我绝对不能错过,否则我将真正面临沦为清洁工的人生危机。这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事。经过反复思索,我最终决定在现实生活里尝试一次绑架——当然,我是不会伤害托米的。所以那天下午我骑着摩托车到寄宿学校外,抢在尼亚前接到了小托米。“嘿,小鬼,”我喊道,“我是寐罗,你老爸的手下,他让我接你到公司。”
托米毫不迟疑地相信了我的话,坐上哈雷摩托时,他相当满意。
“你有辆很酷的车,”他说,夹着他的机器人模型,“那谁?”
我差点背过气去。这小子跟他老爸一个行。“寐罗。”我说。
“喔,对,寐罗,”他说,“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寐罗?”
“因为我是个身份神秘的人,你没看到我全身上下很酷?”
“我看到了,你穿得像个死神。不过我并不讨厌死神。”
“我对死神也没什么反感。”
“我可以吃一个冰淇淋吗?”
我怎么敢怠慢尼亚的宝贝儿子呢?所以他吃了冰淇淋,得到了一大套变形金刚,还有好几盒超大的拼图,上千块的那种。当他站在宠物店外指着里面的一条小狗时,我很绝望,真希望我带他走的是一条没有一家商店的穷街陋巷,最后我只能用帆船模型取代了小狗。
二十分钟后,那时尼亚还在公司里,大概正在给手下一众员工们开会,或者正跟某个很重要的客户谈判,或者在看着报纸喝咖啡,享受难得的休闲一刻,我给他打了电话。
“一百万!”我放粗声音吼道,“否则你的儿子就完蛋了!”
电话那边的呼吸停了几秒。过了一会儿,他问,“哪位?”
哇靠。“寐罗,”我无奈地说,“听着,我绑架了你儿子——”
“哦,”他说,顿了顿,问到,“为什么?”
“我要钱!一百万!给你三天——不,两天——”
“寐罗,你知道一百万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吗?”
“呃……当然,能买一个大房子,什么的。”
“对,所以你要这么一大笔钱准备干吗?”
“……操,我没想过。你给我钱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你确定你没想过这问题?”
“见鬼,你见过劫匪解释打劫的理由吗?”
“没有。但我认为你不是那种人。你是吗?”
“现在是了!而且现在你儿子就在我手里!”
“好吧,让他跟我说句话。”他说。
于是我把话筒放在托米嘴边。“说点什么。”
“老爸,冰淇淋不错……”
我堵住了他的嘴。“你听到他说话了。”
“听起来像是托米。”尼亚判断到。
“妈的,那当然是托米啊!”
“我希望你在跟我开玩笑。”
“老子才不会跟你开玩笑!”
“我会报警的。”他严肃地说。
“然后我会告诉大家我们的关系。”
“喔,你还真是用心险恶,”他说。
“当然,你一直都没发现我邪恶的一面。”
“我小看你了,”他顿了顿,“你这坏蛋。”
“呃……没错,我是坏蛋,所以准备钱吧。”
“不要跟我开玩笑!”他突然发怒了,朝我大吼起来,“我已经够烦了!你还不知道吗?我忙得焦头烂额,而你,你简直让我崩溃,寐罗!听着,现在把托米给我送回来——”
我呆了一小阵,几乎就要投降了。但下一秒钟,我看到托米正怀疑地望着我,满脸写着“你完蛋了”的表情,看起来无比尖酸刻薄,仿佛已经预见到我将以悲剧性的投降收尾。
“门也没有!”我吼回去,“我在跟你说真的!一百万或托米!”
“你疯了!你要一百万干吗?你既不吸毒又不赌博——”
“你管我!我要离开这个倒霉地方,买个小岛什么的。”
他在那边停顿了几秒,几乎是忍耐地。“一百万买岛?”
“不要以为这不可能!我已经调查过了,当然能买!”
“我真希望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在那边生气的说。
“我当然知道!”我吼,顿了顿,“一百万!否则你的儿子就完蛋了!”然后我摔下话筒,拒绝再听来自那边的任何一句话。接着我带着托米来到为了绑架提前租下来的酒店房间,再后来,我为这个可怜的小无花果出去买见鬼的甜甜圈。回到酒店时,我很欣慰地看到托米已经搂着他的大黄蜂睡着了。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把甜甜圈放到一边,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在喝着啤酒看电视里度过,一边想着如果尼亚给我送钱过来,我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切。你认为我会把这事解释清楚么?再说了,像他这种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男人,会不会玩真的,带着一个排的警察找上门来?没准现在他已经跟妻子坦白了所有的事,希望能够求得她的原谅,说不定她会原谅他——看在儿子被绑架的份上暂时原谅他,然后他们夫妻同仇敌忾地报了警,说不定现在警察们已经全副武装,展开了拉网式搜查。
妈的,不妙啊。我惊恐地想,没准他们完全不听辩解就给我判刑。
过了一阵子,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尼亚。所以我接通了。
“我会马上打五十万到你的账户上,”他说,“让托米接电话。”
“好吧,五十万。但是你儿子在睡觉,我不想叫醒他。”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他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我给他买了甜甜圈。但是他睡了。”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甜甜圈?”他问。
“我靠,他点名要的好不好。”
“好吧,托米睡醒后打给我。”
“你保证你不会报警什么的?”
“现在还没。不过我不保证。”
“那我就拿托米开刀好了。”
“相信我,我会拿你开刀。”
“……”我努力寻找回击之词。
“我还有工作,等下再联系。”
我突然觉得他一点都没有正视这件事。
托米睡醒后,吵着要吃甜甜圈和热巧克力,所以我只得把饮料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甜甜圈装进盘子里。当我冲进卧室时,我看到这小鬼正轻车熟路地打开电视,寻找着喜欢的儿童节目。很快他锁定了一部卡通片,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该死,这两人似乎没一个正视这件事。
“小子,”我不满地说,“你的甜甜圈。”
“谢谢,”他头也不回地,“放在那吧。”
“嘿,你在家当惯少爷了是不是?”
“我才没当过少爷。少爷是什么?”
“少爷就是像你这样坐在那里,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一边还吩咐别人做这做那的混蛋——好比,把甜甜圈放在这里什么的。而且还很不高兴被人指出这一点。”
他不高兴地转头盯着我。“你得对我好点,不然我会告诉我爸。”
“你爸已经知道你现在被我绑架了,”我提醒到,“他很紧张。”
“他才不会紧张,”他冷哼一声,转过头,“他只会很烦而已。”
“喔,你蛮了解你爸的。对了,你爸要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才不要打给他。”
我很泄气。“随便你。”
“要是我爸再来电话,告诉他我不在。”
“是喔,那样你爸就会冲过来打死我。”
“你很害怕我爸?”
“谁说害怕你爸?”
他眨着眼睛,表情邪恶。“那你很爱他咯。”
“嘿,少在那里信口开河,谁爱你爸了?”
“我有证据,”他得意洋洋地说,一边从衬衫底下拿出一个东西——妈的,那不是我的笔记本吗?它什么时候跑到他那去的?而且刚才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刚才你出去买甜甜圈的时候我搜查了下你的包,然后我找到了它。”他很愉快的说,翻开本子开始煞有介事地念起来,“今天我一整天都在想念尼亚,他昨晚真是棒极了。哇,现在想起来还很火爆。我打赌今晚他还会来的……”实际上它不止是笔记。上面还写着一些关于……你知道的。
“闭嘴!闭嘴!”我恼羞成怒,几近抓狂,“把那个还给我!”
“我不会告诉我妈的,”他眨巴着眼睛,“我是个保密的人。”
“听着,这事连你爸也不能告诉——”
“那要看我心情。”他咧嘴,“嘿嘿。”
妈的,这个万恶的臭小子!
我冲过去抢本子,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重新塞回衬衫。我刚发现他穿着件很不合身的衬衫,看上去比他整个人大了两号,很可能是从他老爸衣柜里翻出来的,那衬衫大得可以藏下任何东西,没准你能轻而易举从里面找到台无线电接收器,或者抓出一只兔子。
“听着,把本子给我,否则我要对你动粗了!”
他毫无惧色地看着我,“我会告诉我爸……”
“噢妈的,随便你说什么吧!我要拿回它!”
“……你猥亵我,你对我做他对你做的事。”
我的呼吸停止了。撒旦啊这个万恶的恶魔!
“我会撕烂衬衫。”他开始动手。
“Fuck,你给我停下!停下!”
他邪痞地一笑。“我保管它了。”
“好,好。随便你吧,少爷。”
“我才不是少爷,”他说,“把甜甜圈递给我。”
我痛斥自己的懦弱无用,一边把甜甜圈给他。
“我好喜欢你,寐罗。”他不胜愉快地说。
“现在我好恨自己去绑架你!”我大骂到。
在余下的时间里,我不得不忍受这小子时不时拿出本子念上几句的恶行,他很会挑选念的内容,尤其见鬼的是他居然认识那么多单词。“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字?”我不爽地问。
“因为我很聪明,不像某人,”他说。
我真想把他掐死。而且要掐死好几次。
“我可不是个白痴!”我吼道。
“对喔,能写出这么多字的人肯定不是白痴。”
哇靠,他真让我抓狂。“闭嘴,你这个混小子。”
“我老爸很聪明,”他对我的话根本充耳不闻,“我爷爷就很聪明,你知道,我家族的人都很聪明——所以我只是顺理成章地遗传了他们的优点而已。我认识很多字,能够做10000以内的所有加减法,我还知道音阶和韵脚,喔,对了,我摄影也很在行的。你知道,我爸已经答应我要给我买一台最棒的照相机作为七岁的生日礼物,但现在还有好几个月,”他扳着手指,“六个月。但是我现在好想要。”他说完,抬起眼睛朝我充满期待地眨了几下。
我警地看着他。“呃,我想现在是好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
“我才不要,”他说,“我在家里从来想几点睡都可以。”
“那你一定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咯。”
“根本没有人来叫我睡觉。”他说。
“现在我叫你睡觉。你他妈的不累吗?”
“我现在很精神,而且我还没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看上去像考虑了一下,“我觉得我爸一定是忘掉这事了,说不定你还得定时打电话提醒他一下什么的。我妈说他很健忘。”
“我猜他宁可把这事忘了。”我看了一眼时间。
“嘿,寐罗,你是干什么的?”他很老成地问。
“这跟你有什么见鬼的关系?”我没好气地说。
“你是个专业罪犯吗?”他问,“你是不是抢过银行?你有没骑着摩托车在路上飞奔,后面跟着一串警察,你们互相开枪射击,但是一颗子弹都打不到你?也许你还是个杀人如麻的超级坏蛋,你可能会虐童,还有恋尸癖什么的,或者把砍断的尸体冰冻起来做晚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喔,随便想想,”他耸耸肩,“这很有趣。”
“有趣你妈个鬼!你小子快去给我睡觉!”
“我会告诉我老爸你逼迫我跟你睡觉。”
“哈!你去跟他说好了。他才不信你。”
“我老爸最痛恨虐待小孩子的人。”
“我根本没有虐待你好不好!”
“那么给我买照相机。”他说。
“那玩意儿贵的要死啊!”我吼道。
“我老爸马上会给你一百万,你拿出一点给我买个相机又不会死!”他委屈地说。
“现在我身上没有他妈的一分钱。”
“那么我就告诉我老爸你虐待我。”
“喂臭小子你要讲点理啊!”
“跟绑匪有什么理可讲咯!”
我败给他了。“好好,我去买就是了,混蛋。”
现在就算有人给我一百万,我都不要绑架他。
我带他到相机专卖店,托米很专业地跟售卖小姐谈论焦距和光圈之类的话,我只得装作很懂的样子陪他看来看去,那个小姐对托米喜欢得不得了,说我有个很聪明的儿子。我只得微笑着谢谢她,因为懒的去辩解,毕竟二十二岁又不是没可能当老爸——虽然我跟这小子一点都不一样。但是我没看到命运的大锤正吊在一根线上朝我猛砸过来,否则我一定会据理力争自己跟这小子毫无关系。我百无聊赖地拿着店里的摄影杂志看,偶尔瞥一眼托米,他正跟那小妞谈得很热烈,我毫不怀疑他长大后将会是个跟他老爸截然不同的类型——他绝对会让尼亚吐血的。“我老爸十三岁有了我,”我听到那小子说,“现在他喜欢跟男人搞。”
“呃……”售卖小姐很震惊地看着我,似乎根本没话可说。
我迅速冲过去,用卷起的杂志抽向他脑门。“你给我闭嘴!”
“喂,你怎么可以打小孩子!我会报警的!”
“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这里有人证明你虐待我。”
“我……臭小子,快点挑!”
“我要这个。”他把相机举到我面前。
“好吧,这个,多少钱?”我掏出钱包。
“一万零五百块,”售卖小姐热心地说。
“什么?一万块钱?我靠,一个七岁的小子用得着要一万块的相机吗?”我怒视托米,他则毫无惧色地——甚至是理所当然地看着我。这天杀的简直没道理。“它太贵了!”
“你已经有了一百万,干吗还要在乎一万?”
“但我还没拿到一百万啊!”我生气地说。
“你早晚要拿到的。说不定等下就能拿到。”
我很沮丧。你知道,我不过是假装绑架而已,我见鬼的才不会真把自己搞成一个绑架犯——考虑到尼亚的反应,我不能不想到,他肯定会把我抽到一边,不听我的任何解释,当然,也不会给我报销甜甜圈、变形金刚和照相机的费用。就是说我不但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赔上一大笔,说不定还有顿饱揍。我恨透了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蠢主意,现在我只想马上把这小鬼送走。好吧,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的。虽然可能会有点悲剧。等下我就要给尼亚打电话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愿他不会把我丢到哈逊河里让波涛汹涌的河流卷走。
“现在好了吗?”我们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郁闷地问。
“嗯,其实我比较喜欢你当我的老爸。”他很愉快地说。
“我才不要你这臭小鬼当儿子。他妈的死都不要。”
“你会喜欢我的,”他很有把握地说,抓住我的手。
我嫌恶地甩开他。“鬼才会喜欢你。”
他嘟起薄薄的嘴巴,摆出副受伤状。
我假装根本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着,力图忽视身边这个突然间满腹委屈的小鬼。但是整整一分钟过去他一言不发,让我觉得很不习惯。“嘿,你哑巴了,小子?”
他还是不说话,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抱着那只该死的相机。
“好啦,好啦!”我只得抓住他的手,“这样行了吧?”
“我们能不能去兔宝宝冰淇淋店吃个巧克力蛋卷?”
“除非你答应回去马上睡觉。”
“好吧,我回去就乖乖睡觉。”
“要不要给你老爸打个电话?”
“我猜他一点都不担心我。”
“哪有不担心孩子的父母。”
“我妈去罗岛了,”他说,“刚才我爸告诉我。”
“那一定是因为你爸不想她知道你被绑架了——”
“不过她从来不带我去。她不带我去任何地方。”
“等你长大一点,你妈就会带你一起去度假了。”
“她见鬼的才不会带我去。”
“喂,对你妈总得客气点啊。”
“今晚你可以去我家住。”
“哇靠,我在绑架你啊!”
“你真的很缺钱么?”
“谁不喜欢很多钱。”
“所以你跟我老爸交往就是为了绑架我?”
“呃,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这个话题也不适合你。”
我们跨进甜品店,挑选冰淇淋期间,我很平静地接受了他们以托米老爸的身份对待我,而且小鬼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俩看起来的确一副其乐融融的父子模样。那个卖冰淇淋的小妞看上去对我蛮有意思的。我们每人要了一支超大的榛子坚果巧克力甜筒,托米那支的坚果比我多。见鬼,我明明觉得自己应该比他更有魅力才对。然后我们拿着甜筒边走边吃。
“你这个背叛我老爸的人。”
“不要乱给别人下定义。”
“我老爸一定很伤心。”
“嘿,你懂个什么啊!”
“那你干吗要绑架我?”
“我不是承认缺钱嘛?”
“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我坏起来的样子。”
“那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老爸?”
“这不是你这个年龄谈论的事。”
“我想知道。你不爱我老爸吗?”
“我不知道。大概——呃,反正——”
“反正你更喜欢钱。”他叹了口气。
“没人不喜欢钱。”我不耐烦地说。
“我才不喜欢。”他说,“一点都不。”
“那是因为你没尝过缺钱的滋味。”
“就是说你很缺钱咯。”
“我不要谈这个话题。”
“警察会把你抓起来吗?”
“哇靠,我不想说这个!”
“我会给你说两句好话的。”
“你只要不说我有虐待你就够了。”
“拿到一百万以后你要干什么?”
“我没想过。”
“想一下嘛。”
“我不想想。我头痛得要命。”
“但你马上就要有一百万了。”
“才不……呃,是啊,马上。”
“所以你要拿一百万干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会去旅行。”
“像哥伦布一样环游世界吗?”
“大概吧。那很有趣,不是吗?”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什么?……门也没有!”
“求你了,带我一起去吧。”他恳求到。“我很想去。”
“你老爸会担心死!而且我根本还没拿到一百万啊。”
“你马上就能拿到,我会告诉我老爸我喜欢你。”
“我才不要。你老爸会打死我。”
“那你现在就带着我走好了。”
“哇靠,你真是恨我不死啊!”
回到酒店前,我在楼下电话亭给尼亚打了电话。
“喂,钱的事怎么样了!”我朝着话筒大喊大叫。
“我认为你在用街上的电话亭给我打电话,”尼亚说。
“没错,你很聪明。”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低调一点,而不会用让整条大街都能听到的嗓门喊钱的事。”
“呃,咳,对,没错——你很聪明。”我压低声音,“所以钱的事怎么样了?
“我在尽力,最迟明天下午能给你。”
“喔,那太好了,那我们明天联系。”
“等等,”他在那边叫道,“托米呢?”
“他在我旁边,你要跟他说话吗?”
“当然。让托米接电话。”
于是我把话筒给了托米。
「敢乱说你就死定了。」我朝他做口型。
“老爸我很高兴明天不用去上学不用一个人玩游戏看书听课也不用面对那群白痴一样的老师和小混球们他们说我是怪胎就因为我太聪明了我觉得认识寐罗是件很愉快的事难怪你这么喜欢他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他一直在写关于你的日记现在这本日记在我手里……”
我一把夺过话筒,“你知道托米挺好的,就这样吧!”然后我摔上电话,转过身——托米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恼火透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啊?你这样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被绑架好不好?他妈的,我就像个保姆——而且为什么你连日记的事都要告诉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嘛,”他说,“你干吗要这么紧张?”
“我才没有紧张!我只是很生气……你应该很害怕才对!”
“我一点都不害怕啊,”他说,“我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我觉得让他知道不是坏事。”
“……什么?”
“日记的事。”
“给我闭嘴!”
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电话机。
我真希望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本不想理会,但看到托米挑衅的目光——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知道你不敢接」的目光——我毅然决然地抄起话筒。“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叫道。
“日记是怎么回事?”尼亚在那边问。
热度升上我的脸颊。“呃,那是个误会。”
“我不明白。”他说,“什么样的误会?”
“托米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哦,”他的声音意味深长,“就我所知,托米足够聪明。”
“所有的家长都会这么说,就算他们的孩子是个无脑儿。”
“好吧,日记的事就算了。不过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是什么?”我硬着头皮问,“你最好快点。”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意思?”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我毫无声息便接着说,“听着,寐罗,我不认为你会是绑架犯——虽然你一直气势汹汹地朝我大喊大叫,带走了托米,但我并没有打电话报警。我猜是你遇到了麻烦才会想到这个烂主意。对我来说,一百万不会让我破产,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当然,为了托米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出这笔钱——但我希望知道理由,而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我能够帮到你。即便我帮不了你,我仍然可以借钱给你,就算你不能还我。那与敲诈是两回事——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有一度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差点把实话吐出来。
“等我们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最后我说。“晚安。”
“寐罗,我真希望今天这一切是在做梦。”
“那就去睡一觉,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日记的事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什么日记。”
“你羞于承认?”
“我他妈的才没害羞,”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在日记里都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我都忘记了。”
“好吧,看来我只能去问托米了。”
“他才不会告诉你。你休想知道。”
“我很有把握能知道。”他似乎在笑。
“是哦,你们父子两个简直是无敌。”
“对托米好一点。他很可爱,是吧?”
“我发誓我以后死都不会养小孩子。”
“好了,太晚了,托米该去睡觉了。”
我瞧了一眼,托米抱着相机坐在我脚下,倚着电话亭,似乎已经睡着了。
“好吧,明天我会再打电话给你。”我说。
“我本来想今天去找你的。”他在那边说。
我盯着自己的鞋。“喔,你可以……改天。”
“你确定?”他问。
“大概能确定。”
“好吧。寐罗?”
“什么?”
“……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你干吗不说?”
“没什么可说的。”
“哦。可为什么?”
“我不确定——说这个是不是还有意义。”
“至少我要知道那是什么。”
他又笑了。“你很有趣哦。”
“你是见鬼的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
“可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真的很想知道?”
“……嗯。”
“我很想你。”
“呃,但是你都有儿子了。”
“是啊。而且还在你手里。”
“我可以拿他要挟你的——”
“要挟?你已经要一百万了。”
“我是说,我能要挟其他的。”
“喔。好比什么呢?”
“跟我去环球旅行。”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下。
“喂,我开玩笑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是认真的。”
他仍然保持沉默。
“嘿,你睡着了?”
“不,当然没有。”
“我只是随口说说。”
“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到。”
“对喔。你继续你的生活。”
“好了,快带托米回去吧。”
我有点失望。不,是很失望。为什么他要打断这么好的谈话呢?大概是我说得没错,他不可能改变这种生活——他才不会昏了头,跟我去做什么环球旅行,而且他还有个儿子。我很生气,恨不得今晚,不,现在就带着托米跑到北极,让这个混蛋再也找不到我们的踪影。
“我要挂断电话了。”我说。
“嗯,照顾好托米。”
“他好得很。”
“我想也是。”
“那,晚安。”
“晚安。”
我挂了电话,然后弯腰抱起托米,他的脑袋倚在我肩膀上,一条手臂本能地勾住了我的脖子。我嗅到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一股尼亚的味道。毕竟他是尼亚的儿子嘛。但这味道突然间让我倍感安慰。于是我就这么抱着托米回到酒店,一路上他都没有醒过来。
当我把他放在床上时,小男孩睁开了眼睛。“嘿,寐罗。”他细声细气地说。
“快睡觉!”我拉住毯子盖在他身上;冷不防地,他勾住我的脖子亲了我。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他说,朝我微笑,“你有没有给过我老爸礼物?”
“……没有,”我回答,意外地感到心里变得很舒适。“你喜欢就好。”
“我想我老爸也需要一份礼物。那样他就会愉快多了。”他叹着气。
“等我有了一百万我会考虑这个问题的。”我说。“现在快点睡觉。”
“好吧,晚安,寐罗。”他愉快地闭上眼睛,“我很嫉妒我老爸。”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我说,“这有什么可嫉妒的?”
“如果他对你说晚安,你会给他一百万个吻……”
“哇靠,我又不是接吻机器。”我俯身亲了亲他。
“而且你才不会让他睡觉,你会要求做点别的,”
“给我闭嘴,快点睡觉!”
托米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他,突然感到无限沮丧。我当然有送过礼物给尼亚,但那只换来他的紧张和烦恼。他拿着那枚领带夹指责我让一切变得复杂,而原本事情不会这么复杂的。那让我很伤心……当然,我没写在日记里。这个不需要记录,但我会一直记得,他曾有多让我伤心。我扔了那个礼物,而且以后再也没送过他任何东西。我没想过要让事情变得复杂,只是有些时候,当你陷入一种状态时,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做点什么。尽管我们此后都没提过这事,但很显然,赠予对我们来说成为一种禁止——一种只可能逼迫我们走上切断联系的道路的可怕之举。虽然尼亚曾为这个向我道歉,但我没打算原谅他。
我知道他并不真的想要拒绝礼物,他只是在拒绝礼物将为我们的关系刷上的色彩。
他只想把这种关系建立在价码的交易上罢了——说到底,为什么我要难过呢?
他妈的,我又没有爱上他。我才不可能爱上他。我一点都不稀罕这种混蛋。
带着无穷无尽的怨念,我去洗澡、刷牙、铺开毯子睡觉。睡着之前,我很想再给尼亚打个电话——随便说点什么,我很想他。但是,当然,我没法这么做。有一阵我觉得自己在自掘坟墓,纯粹是在寻死。不过没多久我就睡了过去。睡得死死的,挤在托米身边。
第二天是另外悲剧的一天;值得庆幸的是,也是将要结束的一天。
一早起来这小子就蹦来跳去——当然,出于某些原因,客观和不够客观的,我每天很晚才起床,大概要十点钟以后,因为我很累——这事多半要问托米他老爸到底是是怎么搞的。但尼亚无论如何都会在早上六点钟准时醒来,并开始沐浴更衣、准备衣冠楚楚地出门,好面对他那一众手下和客户什么的。说实话,我真希望他们也能看看他是个衣冠禽兽的样子。而托米这小子,在继承他老爸聪明的同时也继承了他早起的习惯,早上六点半钟就有人开始揪你的头发时,我发誓这感觉简直糟到了地狱——何况照顾托米并不比照顾他老爸轻松。
“搞毛啊!”我带着睡意怒吼,“老子还没睡醒!”
“老子要去游乐场!”托米学着我的口气大叫。
“嘿,绝不能这样在你老子面前说话懂吗?”
“你是我老子吗?”
“我是说你老爸,”我睁开眼睛,“那样我们都死定了!”
“对喔,所以现在我们是同一战壕的对不对?”
“跟你这种人躲在一个散兵坑里真是有够悲剧。”
“我要去游乐场!”他大喊大叫,“现在就要!”
“他妈的游乐场还没开门啊!”我不耐烦地说。
“我做了一个计划,”他拿出一张纸——希望不是我的错觉,那上面似乎很整齐地写了一列行程——这个超级小变态,我恨他。“我们可以用它作为今天的行程安排。”
“谁要你做安排了啊!”我气急败坏地抓过那张纸。
“我很擅长这个,我老爸说每个人都该发挥所长。”
“为什么你的所长不是在睡觉和安安静静地待着上呢?”
六点半钟,起床;七点钟,到麦当劳吃早餐——他妈的儿童套餐,带恐龙玩具的那种;八点钟,购买游玩的物品,帽子、新T恤和太阳镜;九点钟,到达迪斯尼乐园门口,接下来则是游玩时间,至少要玩十种游戏,而且还要看海豚表演,喂兔子和小鹿;下午两点半钟,在快乐儿童餐厅吃法式套餐,饮料要葡萄柚汁;下午四点钟,回到公寓睡觉休息,睡醒后去吃昨天享受过的巧克力蛋卷;晚上是看电影时间,要大桶爆米花和百事可乐,然后……
“哇靠!”我挥舞着它,“我现在要打电话给你老爸,我不要绑架你了!”
“我老爸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相信我,他会把你骂的狗血喷头。”
“你老爸当然恨不得我放弃这个念头,毕竟他还得去筹钱什么的。”
“相信我,我老爸宁可给你一百万当保姆费。”
“你这个死小鬼!这样一天下来老子会累死!”
“想想一百万,你就会有动力了。”他很在行地说。
“真是太棒了,幸好我没说给你老爸一周的时间。”
“是喔。那样我们就能安排一趟罗岛的度假了。”
“我才不要去他妈的什么罗岛。而且你妈在那里。”
“你很怕见我妈?”他邪恶地看着我,“你怕她打你吗?”
“老子为什么要怕你妈。老子只是……嗯,不想跟女人打交道。而且你妈也肯定不乐意看到我出现,最重要的是,带着你出现。”我虚张声势地说,“她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那样你可以跟我妈说,现在托米比较喜欢你。”
“我才用不着你喜欢我。你简直要整死我。”
“相信我,你一定会把我妈的鼻子气歪的。”
“接下来她会脱下高跟鞋把鞋跟敲进我脑袋里。”
“她会给我爸打电话要求离婚,”他很有经验地说,好像无数次验证过这事似的,“或者来场漂亮的谈判,好比给她买一个八十克拉的钻戒。然后她就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
“哇,你妈真比白雪公主的后妈还厉害。”
“白雪公主的后妈有勇无谋而已。”他说。
“嗯……我觉得你们一家真的非常厉害。”
“你也很厉害,把我老爸迷得神魂颠倒。”
“哇靠,你小子懂得什么叫神魂颠倒!”
他得意地咧嘴一笑,“你在日记里这么写的。”
“我跟你说了别再他妈的看我那本日记了!”
“我控制不住嘛,你又不肯买童话故事书。”
“童话故事书跟日记可是两码事啊!”
“就其有趣程度而言,日记更胜一筹。”
“……”
他拿出那本日记,打开新的一页,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大声朗诵起来。“今天一天我心不在焉,”见鬼,他小子会懂得屁叫心不在焉,“尼亚总会一直等到确定晚上要来的一个小时前才打电话给我,而且在电话里总是说得很简单,好像‘给我来杯咖啡’那样,他妈的,他当然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卖的,”他停下来,“什么是卖的?”
“什么也不是,”我吼道,“把那个给我,否则我要揍你了!”
“那我就告诉我老爸你吻过我了,而且吻得我差点窒息掉。”
“告诉我你怎么才能放下那个玩意儿!”
“带我去迪斯尼游乐场。”他期待地说。
“门也没有!今天你给我老老实实——”
“但说实话,我不介意每天卖给他——”
“好,好,去啦,去啦!现在我就起床!”
真是毁灭性的悲剧。想到我竟然被这么一个小鬼牵着鼻子走,就像他坐在车夫座上扬起鞭子,然后我只有狂奔的份,我就感到愤愤不平,很恼火。我在心里一百万地咒骂自己如此愚蠢,一边用最快速度洗澡收拾,然后带着那小鬼出门。他坚持要先给他老爸打个电话。
“嘿,尼亚,你儿子好得很,大概今晚你能给我收尸。”
“那很值得庆祝,对不对?”他在那边强忍着笑,他妈的。
托米抢过话筒,“老爸我们今天要去游乐场然后在那里玩一整天我提前列了一张今天的行程表寐罗无比赞同决定就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现在我们先要去麦当劳吃儿童早餐带恐龙玩具的那个然后去买点东西我还带着相机好去拍照另外刚才我在日记里读到寐罗说啊对了寐罗在日记里写了很多你的名字他说你认为他是个卖的但他不肯告诉我什么是卖的……”
我夺过话筒,“我们要动身了!准备好你的钱,下午再联系!”
然后我脸色铁青地摔上话筒,瞪着那个满脸无辜的混蛋小鬼。
“要是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会把你扔进河里喂鱼!”我咆哮。
“我又没有说谎,”他面不改色地说,“我爸会相信每个字。”
“够了你!”我把他拖出电话亭,“我怎么会遇到你!”
“有时人们会遇到对方是命中注定的……”
“你懂得个屁叫命中注定啊!”
“我可是很聪明的咯,寐罗。”
“他妈的那是两回事!两回事!”
我带着他去吃那个见鬼的带恐龙的套餐,小伙子胃口很好,一口气吃掉了两个套餐——实际上他是想拿到那两个不一样的恐龙而已。我的钱包日渐消瘦,这让我几乎有点痛下决心告别演艺了。托迷完全摧毁了我对演戏的梦想,虽然他的所作所为跟我去演戏没半点关系,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被他暴力地拆除了。不,应该说是他完全破坏了我对生活的兴致。
“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吃不下去喔。”他慢吞吞地说。
“我怎么看你了?”我问,“我不过是在凝视而已。”
“你也是这么眼泪汪汪地凝视我老爸的吗?”
“谁在眼泪汪汪!你干吗总是要扯上你爸?”
“这样就能打动他的心什么的。”
“你爸有颗钢筋混凝土的心脏。”
“你在抱怨吧。”
“我才没有。”
他吱吱地吸着可乐。
“喂,动作快一点!”
“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好好,你慢慢吃。”
他盯着我,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熠熠生辉,就像复活节夜晚里的两盏小灯。“可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是做什么的,”他说,“你是不是不用工作,平时就靠敲诈为生,和卖的?”
“不许再提那个字!老子也不是敲诈犯,我只做过这一次,还他妈的很不幸!”
“我是不是破坏了你想继续做下去的想法?”
“拜托,你说点符合这个年龄的话好不好?”
“我对兔子小狗的话题才没兴趣,”他冷哼一声,那副样子十足地像他老爸——天杀的傲慢。“我想跟你交朋友,我猜我老爸会同意的,你是我认识的最有意思的家伙。”
“见鬼,我以后都绝不要见你了。”
“我要跟你一起去做环球旅行。”
“我没那个条件去做环球旅行。”
“你马上就要有一百万了嘛。”
“你能不能停止说这件破事!”
“为什么,”他耸耸肩,“你都做了。”
“好啦我是开玩笑的啦,谁要绑架!”
他震惊地看着我,“难道你没在绑架?”
“好吧听着,小鬼,我只是在演戏……”
他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失望,还有沮丧。
“嘿,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你真的很差劲,”他说到。
“我……”
“你根本不是个男人!”
“你脑袋是不是不正常!难道你要我把你五花大绑起来,一手拿着枪指着你老爸,一手朝他要钱?我随时会干掉你,你知不知道?你才是个七岁的小孩,要是我打算绑架你,我不会带你吃什么麦当劳,还要去见鬼的迪斯尼乐园,喔,对还有那台贵的要杀人的相机——你以为我真的是个很逊的绑匪啊?我还不是看在你老爸的份上,才没把你冲进下水道……”
“为什么你要跟我老爸开这个玩笑呢?”
“因为……嘿,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个。”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他哭闹起来。
“哎好吧,你不要闹了,”我心力交瘁地说,“我只是想找下感觉罢了,我是个演员——当然,你老爸不知道,不过现在你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我马上会告诉他。”我顿了顿,觉得自己像傻瓜。超级的那种。“我演的……不是很理想。但是我很想当个戏剧演员,而且这个周末有一场公开试镜,我很想得到一个角色。你知道的,是个绑匪的角色……”
“就是说你演的很差劲咯,”他说,“你这骗子。”
“至少我骗到你了对不对!”我很生气地说。
“骗到了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成就感可言。”
“嘿,你就不能说点让我稍微好受的吗?”
“好吧,可能你骗到了我爸,他会很生气。”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把你送回去。”
“他可能再也不会理你了。”
“是喔。我真是愚蠢透顶。”
“你害怕他不会理你对不对?”
“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呃,”
“我老爸真的会恼羞成怒,会杀掉你。”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都已经做了——”
“那干脆就继续做下去,拿一百万跑路。”
“哇靠你爸会恨死我。你怎么能这样——”
“至少拿着钱你还能给自己买个角色嘛。”
“嘿,你小子怎么懂这个,谁告诉你的?”
“我就是知道。我说了我很聪明,寐罗。”
“显然。不过我不会真拿你勒索你老爸。”
“你很在乎我爸,对不对?”
“什么……我只是不想犯罪。”
“你真是个嘴硬的混蛋喔。”
“彼此彼此,你这个毒舌鬼。”
“你真没劲,”他泄了气,“我讨厌你。”
“是喔,我现在都他妈的很讨厌自己。”
“我以为你真的是个绑匪来着——”
“拜托,绑匪才不管你高不高兴呢。”
“那我们还会去游乐场,对不对?”
“没错。然后我就把你送回你老爸。”
“可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要是你吃完了,现在我们走吧。”
虽然他有点泄气,但还是玩得挺开心。小孩子总是很容易高兴起来,何况迪斯尼乐园的确挺有趣,我们玩了很多游戏,玩打枪游戏赢了个超大的北极熊,还买了几个气球,连我俩的T恤都换成了游戏奖品,是很酷的色超人T恤。五个小时后,我已经累得要死,托米叫嚷着口渴,于是我去给他买饮料。我把他放在长椅上,走到对面排着长队的甜品车,花掉了至少五分钟才买到那杯该死的可乐。当我转过身,我发现托米不见了——长椅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我大吃一惊,慌忙挤过人群四处寻找托米,但连小鬼的影子都瞧不见。正当我慌慌张张地到处乱跑乱找时,突然有人从下面拽了下我的手,我以为是调皮捣鬼的托米,低头却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小孩。“这个给你。”他用稚气的声音说,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急忙打开那张纸条,上面草草写着「小子,我知道你用这小孩换了一百万,想把他安全送回他老爸那里的话,带着一百万到钟摆来找我。另外:建议你以后打电话小声点。」
钟摆是我常去的那家酒吧的名字。
我捏紧纸条,发现刚才那个小孩也已经不见踪影。
“Fuuuuuck!”我立刻陷入暴走,想到当下的情况,不禁不寒而栗——如果尼亚知道我弄丢了他的儿子,我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样。没准会把我大卸八块。还把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妈的。我真没法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本想等下就把托米还回去,结束这场可怕的闹剧,没想到事情却在最后一刻发生转机,将我推入绝境。一定是有谁听到了我和托米的对话,但当我绞尽脑汁去回忆我们到底在什么见鬼的地方进行那番见鬼的对话,却毫无印象。我他妈的怎么会记得都在哪里说过什么——何况这小鬼又那么多话。或者我干脆现在跑路,在尼亚发现这一切之前消失在纽约,消失在美国,最好消失在北半球——跑到澳大利亚。哪怕去跟南极企鹅作伴。该死。我可没法承受托米出事的后果,那样尼亚一定会宰了我,而且要宰上好几次。我不能逃跑。如果我逃跑,托米一定就没救了。说不定绑架他的那家伙是个五大三粗的混蛋,会把托米绑在椅子上,等着我带着一百万去交换——要是我没出现,托米就会没命。但为什么我会上这种事?我猜其他任何谁都没遇到过这该死的状况。
我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最终确定绝对不能让尼亚发现这事——我最好马上跟尼亚联系,拿到那一百万,然后告诉他一个小时后再告知他托米的下落,趁这段时间跑到钟摆找到那个人换回托米。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我他妈的又拿不出一百万。我连一万都没有。上帝啊,我真是恨透我自己了!我一口气喝光那杯该死的可乐,然后狂奔出游乐场。
在第三大街的电话亭里,我打电话给尼亚。
至少告诉自己一百次镇定下来,我才能开口。
“嘿,尼亚,”我欢快地叫到,“钱怎么样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我们在哪里见面?”
“把它放在我留钥匙给你的地方,我拿到后会打电话给你。”
“托米在哪?”他问到,“让我跟他说话。”
“他现在不在这,我把他留在别的地方了。”
“你是说你把他一个人留在没人的地方?!”
“嘿,别那么紧张,我保证他现在安全得很。”
“你让他一个人!”尼亚突然吼道,“你怎么能这样?”
“我说了我保证他很安全!”我粗声粗气地说到,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不让自己因为恐惧没法说下去。“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这两天我们很愉快!”
“但你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单独待着?你知道他只有七岁吗?”
“我当然知道!好了就这样吧,现在我要挂电话了!”
“要是托米有一点闪失,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威胁到。
我砰的挂上话筒,发现自己全身湿透,冷汗直流。我完全不敢想象托米要是出了意外,自己会被怎么样。Fuck,最多是死得很惨罢了——真的,在这种时候你还能说什么?
我咬咬牙,走出电话亭,茫然地站在路边,然后拦住一辆计程车。
在公寓外面的旧报箱底部,我伸长手臂,摸到一只厚厚的塑料袋。
我警地看了看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注意,也没有警察的影子。于是我拿出那只塑料袋丢进准备好的一只色垃圾袋里,转身朝钟摆大步走过去。一路上我的心狂跳不已,一颗脑袋昏昏沉沉,冷汗浸湿额头,几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酒吧坐在那里的。
一分钟后,我身边坐了一个人,“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
他妈的耍我啊!但我只能接过那张纸条打开。「带着钱,立刻到第41大道沃克斯工厂的仓库里,我在这里等你。当然,托米也在。」于是我只能站起身,拎着垃圾袋走出酒吧。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沃克斯工厂外面——这里根本是一片废墟,工厂外面的墙上插着已被政府收购的牌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仅有的一些建筑也已被砸倒大半,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正对着我的那幢有五百米远的蓝色板房应该就是仓库。于是我从围墙一侧的缺口钻进去,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一边朝那间板房大步走过去。后来我跑起来。
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我看到托米正像电影中所有绑架案演的那样,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睁着他那双硕大无比的蓝眼睛,嘴巴上勒着色布条,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很魁梧,我猜我完全打不过他,但如果非要开打的话,我会努力先捣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鼻梁,接着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攻击他的下半身。当然,要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放倒我,一切就没办法了。但我希望他能够在看到钱之后放掉托米。要是他有点良心的话。
“嘿,你要的钱在这儿,”我把袋子举给他看,“你看到了。”
“打开它。”那个男人低声说,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他很魁梧,大概有七英尺半高,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肱二头肌很可怕,还有八块完美的腹肌,以及两个棒球手套一样的拳头。我想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我只是个花瓶——脆弱又易碎。我拼命祈祷,一边手忙脚乱地撕开袋子,抖出里面一摞摞用胶条粘好的钞砖。
“你是在哄弄我吗!”他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还未等我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枪支拉开保险的声音陡然传入耳朵,我震惊地看着对准我的洞洞的枪口。“钱在哪里?!”
“这不是……”我拿起一沓,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些纸片。
根本一张钞票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片。
“你小子在使诈是不是!”他咆哮起来,“把钱给我拿出来!否则这小鬼马上就没命!”他说着,枪口对准托米的脑袋,拇指扣在扳机上,一对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我只有这个,”我结巴着,“我只拿到了这个!”
“你根本是在骗我!你以为我是个三岁的孩子吗?!”
“但是我拿到的就只是这个啊!”我崩溃地喊道。
“见你妈的鬼!你拿到钱都不带看一眼的吗?!”
“哇靠,我着急来找你,根本一眼都没看啊——”
“我说了别拿我当他妈的三岁孩子!”他咆哮,再次将枪口对准我。
我百口莫辩。“可我——我很相信他老爸,我根本没想到要看啊!”
“我才不会信你的花言巧语!你到底把钱藏在哪儿了?!”
“我见鬼的才没有藏钱——我的的确确拿到的就是这个!”
“那你给我去见他妈的上帝吧!”他朝我走过来,一副狂暴神情,眼睛冒出怒火,那副尊容令人魂飞魄散。而他的那身肌肉和绷得紧紧的T恤,简直让我心脏紊乱。我甚至连逃跑的劲都没有,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很神奇我居然还能站着——看着他朝我步步紧逼。
“我给你个选择,”他把枪抵上我脑袋,它冷冰冰的;我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没尿裤子。“现在给这小孩的老爸打电话,让他送一百万过来;或者我崩了你,亲自找他老爸要钱。”
“我——我打电话,”我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尼亚的号码,稍微犹豫了一秒钟,耳边清脆的上膛声立刻让我按下拨通键,焦灼地等待着。一声,两声。妈的。三声。
终于,尼亚在那边接起了电话,“寐罗,”他说,“我的儿子在哪里?”
“你根本是耍我!”我吼道,“我他妈的根本没看到一百万!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在那边说,声音诧异,继而变成十分愤怒,“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钱放在那只旧报箱里了——千真万确。难道我要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冒险吗?”
“里面根本就是一堆一钱不值的烂纸片!”我声嘶力竭地嚷嚷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震惊地说,“我给你的是一百万。”
“我根本没有见到一百万!我看到的就是被胶条粘起来的——”
“我根本没有用什么胶条!”他打断我,“我没时间粘它!”
我呆住了。想到可能有人在我之前拿走了钱,我石化了。
“无论如何我已经给了你一百万!”尼亚在那边暴怒起来,“如果你弄丢了,或者被谁拿走了,那是你的事。现在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听着,寐罗,我不想跟你开玩笑——现在,立刻,告诉我,托米在哪!如果你准备继续无理取闹下去,好吧,现在我就要报警了!”
“我没见到——”我绝望地看看那个大汉,又看看手机。“我——”
“我的钱!”
“我的儿子!”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在我耳边咆哮。
我头发根根竖起,脑袋一片空白。
“我没有见到钱,没有钱,”我喃喃着,感觉自己的衣领被对方猛地一把抓起——下一秒可能就会被揍飞,我希望自己在那之前晕过去。“没有钱,没有钱,没有……”
“钱!”他在我耳边怒号,“一百万在哪?你想死吗?!”
手机从我手里掉下去,我听到尼亚在那边叫喊托米。
“我不想死,”我喃喃着,怀疑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用力摇晃着我,我感到自己简直要他妈的散架了。我想到了很多事,你知道,一个人临死前会想到的那些事,我都想到了。我想到自己小时候坐在一大群人面前吃麦片,挥舞着锅铲去打怪兽和骑在自行车上朝女孩们扔玫瑰,当我回到家时,我看到门外排着等待嫁给我的女孩的长龙。那一幕无比壮观,而在接下来的一周,我妈每天都要硬起心肠告诉至少五个女孩,我现在还不能结婚。我还想到自己放弃学业离开小镇跑到纽约,和一大群年轻人住在一起,每天泡在各种各样的剧场和拍摄棚外,打杂活、跑龙套,偷着学习和报名参加表演班。后来就是尼亚的出现——我想到我们渡过的那些夜晚,他的微笑和他的温度——
哇靠。我真的不想死。
我甚至还没跟尼亚解释这一切。我很抱歉把他拖进这个泥潭,还让可怜的托米遭罪,虽然他是个让人冒火的小混蛋,但我很喜欢他。我有些后悔之前对他态度不够好,我希望能跟他再玩一次迪斯尼,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弄丢他了,而且我还要带他一起去环球旅行——
“他很可怜喔。”一个声音小小地说。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发源处。
我看到托米坐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扯下来的布条。
接着是砰的一声——我发现自己跌在地板上,眼前是那双巨大无比的鞋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壮汉松开了我,大概他准备一枪结果掉我,或者……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另外一双皮鞋,色的,巴利牌子,一尘不染,用一整块上好的牛皮制成——我曾经无数次在我的公寓玄关处看到它。有一次我藏起它好不让对方找到。但它突然现身实在很让我吃惊。
我勉强抬起脑袋,看到尼亚正目光朝下,望着我。
“嘿,”他说,“我才不许你带着托米去环球旅行。”
我的大脑当机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完全不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我能够从这句话里知道刚才所想的那一切都被自己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了,没准还很大声,丢死人。
“老爸,他好像很糟糕的样子。他不会死掉吧?”
“当然不会,他只是有点吓到了。你的饮料呢?”
“我给他一拳,他就会清醒多了。”一个声音加入。
“你会揍死他的,相信我,埃加。”托米很有把握地说。
“嘿,托米,去把你的饮料拿来。”尼亚说到。
“要我给他从头浇下去吗?”哇靠,死小鬼!
“我是要他喝一点。”尼亚的声音充满无奈。
我知道托米长大后——嗯哼,你懂的,搞好是个流氓。
“来,喝点饮料,寐罗。”尼亚说,扶着我的脑袋。
我就着杯子吞了一大口可乐。冰冻可乐。很好,我脑袋里的齿轮开始吱吱作响,很快它就会开始转动——尽管伴随着强烈的头痛。我望着身边三个人,努力分辨他们的脸,托米、尼亚和那个人高马大的绑匪。他叫什么来着?爱华?埃蒙?埃加?见鬼。我管他叫什么,用他们一贯的风格叫,就是那谁——嗯,不管怎么样,他们几个是一伙的,对不对?
“你们在耍我,”我勉强挤出一句,“你们怎么能——”
“是你耍我们在先!”托米大声说,“你欺骗我老爸!”
“我打算坦白的,但还没来得及解释!”我据理力争。
“可我并不知情。”尼亚说,“在我带走托米之前。”
“然后决定教训我一下?”我叫到。“所以你导演了这一切?!”
他耸耸肩,“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来真的?上帝,寐罗,你简直像个毛头小子!我以为你的确在绑架托米,而且在我带回托米之前,你根本没流露一点是在开玩笑的意思。好吧,虽然我知道了整件事但我还是决定教训你一小下,我们扯平了,对不对?是你先犯错的。”
“哇靠,我又没拿着枪对着托米!”我差点大哭,“你们太过分了!”
“好啦,现在已经没事了。”尼亚拍着我的肩膀。“别这样。”
“老爸,日记还在这里,”托米说,“我觉得现在念一段刚好。”
“这是个好主意,”尼亚说,“然后他马上就能生龙活虎了。”
“才不要!”我使劲力气吼道,“敢念出来你死定了,小鬼!”
“今天他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我简直没法移开目光……”
“闭嘴!闭嘴!”我声嘶力竭地吼道,“给我闭嘴!”
我一定是太激动了。因为我晕了过去。噢,妈的。
我在陌生的房间里醒过来,发现自己就像碗豆公主一样,躺在一张雪白柔软的大床上,窗帘也是舒适的白色,阳光透过来,落在我身上的毯子上,这一切看上去脱离了现实,我很怀疑自己置身于天堂,等下会有天使进来。这时门响了,探进一个恶魔的脑袋。噢。
“托米,”我有气无力地说,“嘿,过来,告诉我我还活着。”
他溜进来,挨着我身边坐下。“老爸说他下班后马上回来。”
“所以这是你们那个皇家宅邸一样的房子里?”
“对。你要喝水什么的嘛?”
“不了,谢谢。我不想动。”
“老爸让我告诉你他很抱歉。”
“噢得了。他一点都不抱歉。”
“不过他说这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让我奄奄一息吗?”
“你好好的,埃加又没动手。”
“他要是动了手——对了,把我的日记还给我。”
“现在那是我老爸的财产了。”
“什么!搞毛啊!我——”
“老爸很喜欢那本日记。”
“哇靠!”我要吐血了。
“晚上他会跟你探讨内容。”
“我才不要!过来,小鬼!”
“我要去玩了,你继续睡。”
“嘿,嘿,回来!托——”
门砰然关上,我只得一头栽进枕头里。他妈的,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现在我对于尼亚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他会在日记本上看到一切,不,确切地说那实际上是我的笔记本,记录了很多我在表演课上的笔记,但是穿插着——非常有限地——一些关于尼亚的内容。非常、非常有限,绝不会让他一口气看上一天。但有些的确写得很露骨……
我脑袋有点发涨。过了一会儿,我决定还是睡过去比较好。
很快我就睡着了。我梦到了尼亚,抓着我的衣领叫我把托米还给他。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仓库里,身边是死去的小男孩,而我抓着一个相机,正在拼命拍照。这时尼亚又冒出来,坐在吧台旁边,挥手叫我过去。当我走过去后,他变成了埃加,朝我挥来拳头。接着托米又出现了,跟他老爸一起,还有一个女人——他们在嘲笑我。我无地自容。在极度的嫉妒和愤怒中,我猛地醒过来,发现身边换成了尼亚,此刻他正拿着我的日记研读。
“嘿,”我说,“你竟然一点都不觉得不礼貌或者羞愧什么的吗?”
他立刻转过头盯着我,“为什么?”
“那可是我的日记啊!又不是环球杂志周刊。”
“哦,我只是看看,”他耸耸肩,“写的不错。”
“哪里写的不错?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好不好。”
“这里没有写你的名字,难道你不知道吗?”
“哇靠,托米脑门上也没写你的名字啊!”
“那是两回事。你怎么总喜欢搅为一谈?”
“老子管他是几回事,快把日记还给我!”
“你甚至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个戏剧演员。”
“你也从没问过我这事啊。你忙得不得了。”
“大概是吧,”他有点尴尬,“我的确很忙。”
“而且你一直都以为我——呃,那啥——”
“那么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解释一下呢?”
“我……我解释又有他妈的什么用呢?”我问,突然觉得很懊丧。因为我是一个不成功的演员,我甚至不好意思告诉他我是个戏剧演员,这就像你写了一些很烂的东西,因为不好意思拿出手所以甚至羞于告诉他人你是个写作的。“我还不算个演员。你知道,我失败了,我是说上次表演的时候,我恐怕只能在剧院里打杂擦地了,而你是个成功人士……”
“你都写在里面了,”他晃了晃日记,该死。“我看到了。”
“是啊,所以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不对你解释,哈?要是我是个他妈的大明星,有一大堆戏可拍,炙手可热什么的,我才不会拼命掩饰这个,我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
“活在面具底下能让你感到放松,是不是?”
“大概是吧。”承认这个已经够让我羞愧了。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专业演员,让你见识下什么叫做绑架。”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为了教训我一下吗?”
“我才没那么小气,”他微微一笑,“没错,我是有点生气——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突然就带走我的小孩。我想要你知道,以后别再拿托米跟我开玩笑,再也不许了。开始我的确想教训教训你,不过带回托米之后,他跟我讲了所有的事,还给我这本日记,他认为我该正视一下这整件事,当然也包括你在内——他认为我太亏待你。很小孩的想法,对不对?”
“其实一点错都没有。”我咕哝,“你只给我钱。”
“你可只要过钱啊,你可从没说过要爱什么的。”
我瞪着他,感觉脸颊热度迅猛上升。“什么?”
“没什么,这个话题我们等下再谈,现在说你的事,我是说,我刚好有几个演员朋友,所以我找了一个,让他给你演示一下绑匪是怎么干的——你都看到了,这样你就能有点试镜的把握了。还有三天,对不对?”他抬腕看了眼手表,“你可以趁这三天再准备一下。”
“我才不要你滥好心帮忙。”我很有气概地说。
“那好吧,”他说,“你可以从这里滚出去了。”
“什么,你太过分了!”
“是你要拒绝这些的。”
“拒绝帮忙——拒绝帮忙跟拒绝你是两回事。”
“哦,”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现在你不会混为一谈了?”
“我根本就没有好不好,”我说,“好吧,谢谢你帮忙。”
“托米很喜欢你,”他说,“另外,谢谢你给他买礼物。”
“哦,那没什么,而且——嗯,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来?”
“你很关心这个吗?”他问。
“当然,”我震惊地说,“我——嘿,至少我不能让她看到我在这里对不对,她一定会拿扫帚给我出去的,我可不想那样。我猜你也不想吧。不过当然了,我不是害怕什么的。”
“她直接从罗岛去了查尔斯顿。大概还会待上几天再回来。”
“你——她——”我说不下去。我觉得很沮丧。货真价实的。
“给我点时间好吧,”他说,抬手抚摸着我的脸。
“我才不要。你——呃,你怎么找到托米的?”
他笑了起来。“你知道,嗯,托米的妈妈不够关注他,而他又很喜欢乱跑,他可不是个乖小孩。所以我在他口袋里放了追踪器,这样我就能随时随地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哇靠。我真的会吐血。“所以这两天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当然,”他说,不胜得意,“连你打电话的电话亭都知道。”
“哇靠!”我真的会死过去。“你——你太阴险了!你——”
“这事连托米都知道,看来他根本不想告诉你。”
“哇靠!”
“我们该去吃晚餐了,”他说,“来吧。”
这是真正富人家的晚餐,正式的简直不成体统。他妈的,我坐在一长条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方形大餐桌前面,上面摆着六支银质烛台和插在玻璃瓶里的鲜花,精致的餐具上带着家族徽章的标志,刀叉熠熠生辉,高脚杯晶莹剔透,葡萄酒浓香四溢,烛光摇曳,大餐很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甜品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布丁。不管怎么样,他家的厨子手艺棒极了。
“你是不是很高兴,寐罗,”托米说,“知道真相总是让人愉快。”
“愉快个鬼!”我说,“我完全被你和你老子耍了,而你知情不报。”
“因为你没问过我,”他以一副和尼亚如出一辙的镇定口气说。
“Fuck。”我无语相对。
“不要在托米面前说粗话。”
“好好我知道了。他妈……”我收声。
“寐罗是个演员,他只是在演戏而已。”
“我知道他在演痴情的小混混,老爸。”
“什么痴情的小混混!”我忍不住大叫。
结果换来他们一阵很不适合餐桌风度的大笑。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尼亚说,从餐桌上拿起一份报纸,朝我推过来,“这是今天早上的报纸,考虑到你身体不适,我没有一早拿给你看。不过现在,你可以看了。”
“什么?”我问,拿过报纸,“我不会他妈的上报纸了吧——”
他妈的。我真的在报纸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正大咧咧地站在报纸上,在游乐场的人群里,像个标志性建筑似的站在那,肩膀上坐着托米小鬼,我们俩穿着玩游戏赢到的超人T恤,戴着款式一样的墨镜——很酷,看上去我就像个老成的帮派分子,而他是小一号的帮派分子——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支甜筒冰淇淋,还抓着几只气球,正目光灼灼地看向同一个方向。报纸的标题居然是见鬼的『低龄父亲越来越多,年轻一代令人堪忧』之类的。
“这不是真的!”我叫到,叉子从手里掉下去。“哇靠!”
“老爸,我们帅的不得了喔。”托米慢吞吞地说。
“你在跟哪个老爸说话?”尼亚切着牛排问。
“寐罗老爸,”托米说,“是不是,老爸?”
“谁见鬼的是你老爸,我才二十二岁啊!”
“照片上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尼亚说。
“而且我看起来的确有七八岁的样子。”
“就是说我十二三岁就有了小孩——”
他们一致地耸耸肩,一副的确如此的表情。
“你们能不能正视一下这事?这太荒唐了!”
“没错,但报纸已经全国发行了,没办法。”
“你不要事不关己好不好?这可是你儿子!”
“我觉得我儿子很帅。”尼亚笑得很欠扁。
“但愿他老妈不会看到,”我说。
“但愿她看到。”尼亚看着我。
“然后就会变成四口之家。”托米嘀咕着。
“见你妈的鬼!什么四口之家!”我吼。
尼亚只是笑了笑,“快用餐吧,两位。”
“哇靠,什么叫做他妈的四口之家——”
“欢迎你加入我家,寐罗。”托米不胜愉快地说。
于是,那天晚上我住在尼亚家,这很简单,我根本没有理由回自己的公寓——托米很喜欢我,尼亚也不想让我走,所以我住了下来,那天晚上很愉快。转天也是。而且很难得的是,这两天托米很安静,没有大吵大闹要去什么游乐场、玩具城之类的,然后我可以有时间看书和练习,假装自己是绑匪。当然,三天后我准时去参加了那部戏剧的试镜。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花瓶——全宇宙里最漂亮的花瓶,可能我当不了绑匪,但至少我还能扮演个路人什么的,那又怎样。但是当我演完,评委们却给我热烈的掌声和很高的分数,称赞我很入戏。我的老师很满意,他说我发挥出了真正的水平,“你得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不是你在扮演谁。”他说,“刚才我认为你就是那个绑匪,演的简直惟妙惟肖。”
他不知道我真的经历了那一切。
但是,当天晚上,我见到了尼亚的妻子,托米的老妈,气势汹汹地拿着份报纸冲进来站在餐厅中瞪着我们三个——我发誓其实我真不想这样的,但他们两个坚持要给我庆祝成功入选,所以我们买了蛋糕和香槟,每人头上还戴着一只高高的锥形帽,正在大说大笑,这时麦克阿瑟太太突然出现,把我们——至少我有——吓了一跳。她直接朝我走过来,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转过头面向她丈夫,“所以这就是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夜不归宿的小子?”
“正是他。”尼亚说。
她再次转头,狠盯着我。“你知道自己很讨厌么?混蛋。”
“是哦,大概有点吧。”我说,“其实我演混蛋也蛮像的。”
“你知道你根本没法胜任托米老妈的角色吧?”
“大概——我能扮演他的哥哥,呃,什么的。”
“真好笑,托米根本不缺什么哥哥,”她说,语气恶毒,“他倒是缺少个仆人什么的。”
“你妈的,”
“要是你乐意给他当仆人,我还能付薪水给你。”
“老子才不稀罕,老子也没兴趣进到你家大门。”
“哈,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不好?很明显你搅乱了我家的平静,一直以来我们都好好地过着日子,我一点都不希望知道自己的丈夫居然是个双。啊不,根本是个同。”
“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是……嗯,你知道,节哀顺变吧。”
“这小子真是混球到家了!我很怀疑你的审美观,尼亚。”
“我想我自己也没搞清楚过,”尼亚耸耸肩。
“不过脸还不错。我看这是他唯一的可取之处。”
“除了脸之外我还有很多其他优点,这位太太。”
“闭嘴!我不想听到你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她的丈夫,一边从肩上精致的挎包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趾高气扬地上下打量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尼亚混蛋,”她温柔地说,就像在说尼亚宝贝一样,“当初我可是大都会区最美的女孩,我拒绝了一大票的求婚者跟你结婚,结果你就这样对待我?我还不如跟博瑟姆结婚,至少他不搞男人。”
“对此我没什么可解释的,”尼亚说,看了我一眼,“我被他迷住了。”
“是哦,这个娘娘腔,”她转头再次看我一眼,“啊哈,脸不错,是的。”
“不仅仅是脸的缘故,实际上——如果你能跟他深入接触一下,”
“怎么接触?”她朝他吐出烟雾,“丈夫、妻子加情人的模式?”
“我不喜欢这套,”尼亚说,“听着,凯瑟琳,我承认我错了,错得离谱——所以随便你来提条件吧,我会尽量考虑你的需要,满足你的要求。”
“我要你干干净净地走出这个门,看他还会不会守着你。”她说。
尼亚看着我。我感到心跳加剧——他的目光简直令人想犯罪。
“我才没那么虚荣,”我说,“不管他是个亿万富翁还是流浪汉。”
“你的小甜心乱挺你的。”她说到,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让我在真正意义上想犯罪。“所以现在坐下来,我们来谈判,看看我们的离婚协议应该怎么写。你知道,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尼亚——我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和名誉损失,你该对此负责。要是他不介意,你肯定也不介意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到他身边,对不对?来,准备好你的思维和你的笔,我们开始吧。至于你,”她熄灭了烟,朝我投来不屑一顾的目光,“去给托米当会儿仆人。”
“哇靠,你这个死女人!”我大骂,恨不能抡起拳头揍飞她。
“我打赌你不敢打我的,”她笑道,“来,坐下,乖狗狗。”
“够了,凯瑟琳!”尼亚严厉地说,“现在让我们快点。”
“好吧,现在这里变成你们的天下了,哈?”她嘲讽到。
“不过马上就会变成你的领土了。”我反唇相讥,“你这暴君。”
她狂笑起来。“没错,我是暴君,毕竟被抢了老公的又不是你。”
“我看你才不在乎被抢老公呢,你只怕被抢风头而已。”我说。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小可爱,”她眨眨眼,“还不赖。”
“你先出去一下,寐罗,”尼亚跟我说,“我会很快。”
“好吧,”我耸耸肩,朝后退了两步,“我才不介意呢。”
走出客厅之前,我听到她在后面刻薄地大喊“脸不错!”
哇靠,这个丧心病狂的死女人。
我来到托米的房间,小家伙正趴在地板上盯着穿过隧道的火车。他的房间像一整个超大的玩具城堡——你知道的,那些有钱人,总是什么都能得到,不费吹灰之力,也不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因为在他们眼里,不论做什么都很有乐趣,而乐趣就是他们做一切事情的出发点,所以他们从不觉得人生痛苦,因为他们总是能有很多种办法来缓解这种痛苦,找到一些替代和发泄的方式。相信我,任何痛苦都有可以缓解的办法,都有缓解的余地。任何事。
当我倚在门上盯着那小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然后很漠然地耸耸肩。天。他真像他老爸。超像的。“我猜他们在谈判,”他很老道地开口,“所以把你请出来了。”
“应该是把我清出来了——小子,你用错了一个字。”我纠正到。
“怎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他说。
“大概吧,无论如何,你知道,我又不会失去什么。”
“当然,你会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其实我根本没得到尼亚,所以也无所谓失去。”他再次趴下去,拿开一段隧道,将它转向其他方向,火车沿着新的路线轰隆隆开过去。
“你真是聪明得让人着恼,这样很讨人厌的。”
“我但愿能对你说谎,而且你会相信我的话。”
我感到跟他说话是件很挫败的事。有些混蛋总可以从各个方面挫败你。
“算了,跟我谈谈你老爸和老妈,”我说,“我从没听你正式说过他们。”
“因为这没什么可说的,”他说,头也不抬地。“他们就是我爸和我妈,因为某些原因结婚了,现在他们已经无话可说,正准备瓜分这个家——当然,最重要的是拜你所赐——拿着刀叉,把这里的一切当作餐桌上的精美午餐,给它瓜分掉。我猜我妈会拿走一大部分。”
“你知道么,我都懒得赞扬你有多见鬼的聪明了。”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好了——类似话我已经听够了。”
“我猜你老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一样聪明得可怕。”
“大概吧。他是整个孤儿院里最聪明的。我妈多次跟我说过,他聪明得简直让老师无可奈何——常常让他们下不了台,什么的。那时她很迷他。她不厌其烦地说这些事。”
“Fuck,”我瞪大眼睛,“你老爸是孤儿?这不可能的吧?”
“我干吗要骗你,”他瞪了我一眼,“你知道我只说真话。”
“是哦,但是——但是,你老爸好像说过他妈管他很严,”
“那是他的养母,”他说,“我老爸被富人领养了,他们对他好,但是家教很严格——你知道,富人家里的那些条条框框啦,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的规矩,好像根本没有尽头似的礼仪和习惯,这个,那个,他们知道他有多聪明,所以恨不能把他培养成一个天才。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成功了。我老爸的聪明简直到了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所以没人跟他结婚,因为他聪明得有点可怕。你对着一个人,他可以一眼看透你,但是他懒得跟你说这些,而且你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乐意跟你说话或者做什么,还是一切都是假的,有可能他根本连理都不想理你,觉得你纯粹是个垃圾,什么的。但是他仍然很有礼貌,而绝不会让你觉得他讨厌你,不会让你有任何感觉,他宁可欺骗所有人,这种人不可怕吗?”
“或许,”我震惊地说,“难道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尽管放心好了,寐罗,”他说,“他早就对你了如指掌。”
我耸耸肩,惊讶得说不出话。
“而且你一定不知道,”他接着说,“我老爸是警察。”
“我靠,”我忍不住冲口而出,“他根本就是在骗我!”
这简直荒唐至极!想想看,一个警察,他根本就能在我绑架托米的第一秒不费吹灰之力地查清真相,然后带一个连的同伴来把我打成蜂窝。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活到了现在。
“还有一件事,”他坐起身体,说,“我也是个孤儿。”
“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太了不起了!”
“我老爸把我领出来是因为我很聪明,让他想到他自己。”他躺在地板上,举着一只玩具飞机,模仿它在空中飞行的航线。“但是他不想让我经历当初他经历的那些,所以他给我足够的自由。他希望我能快乐点。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弥补当初他失去的那些,是不是?”
“那么你老妈是怎么得到你爸的?”我问。
“因为那对富人夫妇有个远房的侄女,她爸妈死在车祸里,他们收养了她,然后决定为她找个伴——当然,是要最后成为她丈夫的那种,因为那样就能继承家族企业,弥补他们没有子嗣的缺憾。他们去了几十个孤儿院才找到我爸。他们觉得这个男孩子正是他们要找的,他聪明、冷静,不会感情用事,看上去值得信任。所以我老爸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真难得你妈居然真的挺喜欢你爸。”
“是啊,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爱上他了。”他丢掉那架飞机,拿起另一架,“她一直都很迷他。虽然我爸对她没什么兴趣,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迷他。非他不嫁。”
“所以为他拒绝了一大票的求婚者?”
“据说当初的求婚者的确络绎不绝。”
“现在他们应该很庆幸没能娶到她。”
“至少她对我老爸是真心的,但是……”他爬起来,“我老爸对她没兴趣。现在看起来,其实是我爸对女人根本没兴趣。他不喜欢她们。也许是因为他上过那几年警校的缘故,谁知道,我爸才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他只会说他们想听的。后来他执意要当警察,兼顾那份企业,他跟他们谈判,他赢了。而且他证明了自己足够聪明——他能在两种职业里游刃有余。”
“所以他总是很忙,”我说,“怪不得。他简直忙得要死。”
“嗯,他根本没有时间管我。”他沉吟着,“他没有时间。”
“难道……呃,他们没有个孩子什么的?”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凯瑟琳没办法生小孩。”
“喔,太棒了——不,真是有够遗憾。”
“你用不着在这里说违心话。”他微笑。
“是哦,那我还是很高兴她没小孩。”
“那样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了。”他说。
“她没有对你不好什么的吗?”
“还好。反正也不会特别好。”
“当然,你又不是她亲生的。”
“她恨死了自己没有小孩。”
“那样她就能套牢你爸了。”
“她套不住他的,”他说,“你已经证明这一点了。”
“什么……但如果有个小孩,你爸也许不会——”
“不,他会的。相信我,我了解我老爸。”
“喔,”我脸红了,“真高兴我魅力无边。”
“当然,你的脸不错。”他邪恶地笑道。
“臭小子!”我怒吼,冲过去一把扛起他放在肩上,他快乐地尖叫着。
我扛着这小子冲到楼下,给他打了个手势让他收声,他立刻闭上了嘴巴——很好,现在我们的确是一条战线上的了——然后我们悄悄推开一点门,顺着门缝朝里面看过去。
那两个人正面对面地坐着,麦克阿瑟太太满脸泪痕——实际上,客观地说,她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哭泣的模样楚楚动人——此刻她正一手紧攥着真丝手帕按在眼睛上,一手则抚摸着尼亚的脸。“我希望你能快乐点,宝贝,”她柔声说,“一直以来都这么希望。”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尼亚说,声音低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很遗憾自己不能接受。我尽力想要做到最好,不想让你的姑父姑母失望,但有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过去我不想跟你坦白这一切,哪怕我心里足够清楚,其实你并非不明白这些,你只是也想像我一样故作不知。我坚持了下来,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这么做下去,直到死亡。至少过去我是这么打算的,凯瑟琳,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并且也打算这么做。”
“如果他没出现,你会信守诺言,对不对?”她问。
他停顿了一秒。“没错,”他轻声说,“我爱上他了。”
“哦上帝,”她又哭了,“我从没听你用这种口气说你爱我。”
“我但愿自己能这么对你说,凯瑟琳。我真的……努力过。”
“但你还是不爱我,”她抽泣着,“我知道,从你看到我第一眼开始,你那副态度就足够明显了。我想要你跟我出去玩,而你甚至都不想从那堆拼图块里抬起脑袋——”
“你还记得这个?”他很惊讶,“我不记得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亲爱的?”她悲伤地说。
“我——我真的很抱歉,”尼亚说,像个认错的孩子。
“别对我露出这种表情,这只能让我更难过,宝贝。”
“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成为朋友。对我来说……”
“成为你的朋友已经很了不起了,”她努力微笑。
“你很了解我,”他说,“所以我想你也会明白,我并不是真想要拒人千里,只是我没法改变自己的性格。有时候人们觉得我很难接近,我知道毛病在我,但还是没办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而你,一直陪着我,努力不让我觉得自己始终独自一人,”
“即使你认为这毫无必要,”她打断他,“你只是不拆穿而已。”
“凯瑟琳,”他叹了口气,表情温柔,“我有时恨自己不能爱你。”
“没有必要,亲爱的,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我明白这一切。”
“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点,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很抱歉我不是。”
“但你已经装作是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你本可以不这么做的。”她说,凑过去吻了他的嘴唇,痴迷地看着他,“再告诉我一次,其实你打算跟我白头偕老的,对不对?”
“没错,”他说,“你,我,还有托米。我们会是平常幸福的一家人。”
“但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快乐,”她说,“这只是个形同虚设的家庭。”
他凝视着她。“你说得没错。”
“他让你感觉到真正的快乐吗?”
“是亲密,”他说,“让我着迷的是亲密的情感。就好像,我好像找到了自己很久之前就失去了的那一部分。虽然我不能确定是这样,但有时,我醒过来——我是说,住在他那里的那些时候,一个晚上过去,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感觉到他的手臂正压在我的身上,带着他自己的热度和力量,沉沉地压着我,有时几乎让我窒息,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觉得……我好像重新找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可能甚至都没拥有过。那些能够带走你所有的痛苦,让你忘却伤害。让你忘掉生活加在你头上的所有压力,让你忘掉自己是谁,忘掉过去的事,同时也不必去考虑以后的事,就是这么短暂的一刻,甚至只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钟,你已经变成另一个人,脱离了这个世界。你只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和他给你的一切。”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在你身边,”她说,“完全就是这样。”
“也许你只是习惯了这么多年来始终坚持让自己相信的这种感觉罢了。”他朝她微笑,“生活不会让人真正绝望到底,总会给你留点余地。只是你得抓住那点希望,是不是?”
“天,”她深深叹了口气,“我好像还是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想跟在你身后。”
“你把我想象得——超过了我自己,凯瑟琳。”
“也许是这样。也许你说得没错,也许是。”
“对自己好一点。而且你可以随时来看托米。”
“我也可以随时看你,对不对?”她问。
“当然,随时都可以。”他回答。
他们相互看着,然后她再一次吻了他——这次是吻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她放开他,拿着手袋站起身,朝他微笑着,一下子又变成之前光芒四射的出众女人,“再见,宝贝。”
“很高兴在生命里遇到你,凯瑟琳。”尼亚说,看得出他真心实意。
“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苦笑着摇头,“这是你对我说的最真实的话。”
在她出门之前,我没能来得及躲开——我根本都忘记在偷听这回事了。
“你赢了,”她的目光恢复邪恶,带着俏皮的情感,“你这幸运的混蛋。”
“呃,大概吧,”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很高兴我赢了。”
“见鬼,你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她骂道,一边从我身边走过去——风情万种地走过去,步态曼妙得就像T型台女郎,高跟鞋噔噔作响——一边头也不回地扬起手臂朝我挥了挥,似乎还颇为慷慨地给了我一个飞吻。“脸不错!”她大声说,狂笑着走出大门。
“哇靠,你这个死女人……屁股不错!”我回敬到。
我愤愤地转过身,看到尼亚深邃的眼睛。“……眼神不错。”
“多谢夸奖。”他微笑着俯身,吻上我的嘴唇。
“精彩的绑架。”托米故作深沉地发表意见。
“多谢夸奖。”我告诉托米,“现在去睡觉。”
“好吧。很高兴有你的日记当作睡前读物。”
“嘿,嘿!回来!尼亚——你儿子——”
“算了,寐罗,”他拦住我,“他开玩笑的。”
他们顺利办妥了离婚协议,尼亚把全部家产归还给凯瑟琳•麦克阿瑟,所以现在他是尼科尔•巴顿。姓氏不错。当然,我更不介意他叫尼科尔•尼米兹或者尼科尔•艾森豪威尔。或者,尼科尔•隆美尔,尼科尔•希特勒。管他姓什么,反正对我来说只是尼亚。现在尼亚终于能够甩掉那些恼人的商业事务,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鉴于之前他的聪明头脑所带来的出色表现,两年后,他就已经升职为整个纽约区的警局行政长官,肩上绣着金光闪闪的五颗星。而我还是个半吊子演员,虽然比花瓶好多了。好吧,我是有那么点不平衡的。但尼亚坚持认为这样很好,因为他不想要个明星伴侣。他认为托米也不需要一个明星家长。说到托米,这家伙越来越聪明,不过,一如既往,还是没多少人敢去喜欢他。喜欢托米仍然是件富有挑战性的事,何况这小子很毒舌,如果我不够努力,我打赌自己很快就不是他吵架的对手了。
我们过得挺愉快。
两年后,凯瑟琳再嫁了,新任丈夫是个俄罗斯石油大亨,据说他在看到凯瑟琳的第一眼就无药可救地迷上了这个优雅的法国女子,但足足一年后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法国人。凯瑟琳的法语说得很棒,该死的是,有时她故意用法语跟尼亚交谈,好不让我知道他们在见鬼的说什么。当然,尼亚会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但我还是很不平衡。后来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参加她的婚礼,在看到我的第一眼,这个女人立刻扬起手臂,朝我大喊,“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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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5.21(21:29)|【MN/NM】中篇コメント(4)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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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NILO * 2011.05.29 17:08 * URL * [Edit] *  top↑

我爱死这个了~!
From: nilo * 2011.06.05 17:22 * URL * [Edit] *  top↑

找了好多爬墙代理都没用~~~~(>_<)~~~~

好不容易进来第一时间点了此文 让我似乎穿越回了曾经暖暖的空间……

温暖的基调又回来了 终于让我觉得katt姐心情变得夏天了……

文章从当年的绑架穿到了姐姐最开始用op什么什么写的如此相爱 ↖(^ω^)↗

从初中到大学 一如既往的爱你 不止爱你整整一个曾经 当初的感觉 依然在。
From: Ranny * 2011.06.21 22:17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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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 2012.10.18 20:44 *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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