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スポンサー広告
> 【失眠】> 因為愛II【與M或N無關的故事】
> 【失眠】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スポンサー広告||TOP↑
“我是说,为什么你不试试去做点什么,比如你想做的事?”
凯瑟琳在电话里对我说。
我可以听到她在那边忙忙碌碌的声音——打开冰箱门,拿出冷冻食品,准备好平底锅。也许我不该现在打电话给她,我是说,在她准备晚餐的时间。但凯瑟琳并没有为此指责我,这一点值得庆幸。毕竟,身为前妻,她没有义务要跟我一起面对失眠的问题。
我已经接连好几周无法入睡,整晚都瞪着天花板、墙壁和窗帘发呆,直到对房间里任何一个图案和纹路都了如指掌。我吃了一大堆医生开出的药片,不管是紫色,绿色,红色还是蓝色,统统没用。我试图通过运动或催眠的方式将自己哄骗到梦境里,毫无效果。参加互助小组,看无聊之极的影片,听莫扎特,练瑜伽。这些计划都失败了。我无法集中精力,原本驾轻就熟的工作突然间变得无法胜任,事实上,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去上班了。
这个晚上,我突然想要给凯瑟琳打个电话。我找到她的号码,拨过去,听到她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时,我觉得像在做梦,虚幻不实。而对于接到我的电话,凯瑟琳也很意外。她说她没想到我会主动联系她,她以为我早就跟这个社会脱离了干系。我假装没有听出她的愤怒,毕竟是我搞得这个家庭支离破碎——我是说,我整晚地把自己泡在酒吧里——使得一切最后演变成相互指责后,我摔门而去,凯瑟琳倚着冰箱坐在厨房的地板上痛哭。再后来她提出了离婚,我接受了她的提议。再再后来,她找到了新任丈夫,重新恢复了健康生气,而我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糟——我本不想打电话给她的。幸运的是,她没有挂我电话,相反她还耐心跟我说了一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有一度我感到自己处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周围一切都变得漂浮和混沌不清。当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一点,我听到她建议我去做点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那应该问你自己啊,帕克。”
我费力地思考着。“我想不到那是什么。”
“其他任何人对这个问题都不可能有比你更好的答案。”
“好吧。……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一下。就这样。”
“等一下,帕克,”她急忙说,稍微停顿了几秒,“你还是一个人吗?”
“对,”我说,“你认为我这种状态像是正处于一段令人愉悦的关系中吗?”
“不,当然不像。我是说……有时我会想到你,”她说。她的呼吸带着我熟悉的味道,从话筒里传过来,好像一股薄荷喷雾。“我觉得你该多交些朋友,试着主动一点,或者去个热闹的地方,听听其他人都在说些什么。我猜你在酒吧里就只是喝酒,什么都听不见。”
“哦,”我呆滞地盯着电话线,它扭曲在我的指关节上,像条色的虫子。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她恼火地说,“好吧,那么你就一个人过吧!”
然后她挂了电话。
足足一分钟后,我才感觉到生气的情绪笼罩在我的头顶。凯瑟琳认为我是个社交白痴,宁可一个人泡在酒里也不想跟谁去说点什么,一起做点什么。当初她被我的特立独行吸引,深深迷恋我身上那股孤独迷人的气质——她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但是,这一点在结婚后就变成了破坏我们之间关系的无形杀手。大概只有一年左右,她就不能忍受了。
但是,当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考虑着凯瑟琳的话时,我想也许她是对的。
我是说,去做点我想做的事,而不是以催眠为目的去做一大堆我讨厌的事。可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点什么。我好像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一切都在变糟。事实上,我的生活里没有其他什么——认识凯瑟琳之前,我一直独来独往,这种情形持续了好几年。当然,过去我有过朋友,我们相当要好,情同手足,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一些我永远都不想再提及的事,所以我们不再见面了,过去的一切也都完蛋了。凯瑟琳是个好姑娘,但这并不能弥补我生命里的空白。那些空白在我成年之前就大片地存在着;然后变成了吞噬我的白色沙尘暴。
我想,在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那天,这种空白就随之萌生了。
当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公寓时,那是一种难以置信、如同做梦的感觉。你知道,在孤儿院里是不可能有单人空间的,你做任何事都将被迫与他人一起,吃饭、睡觉、游戏和发呆。基本上你没有私人物品,少数幸运的孩子能有一件来自抛弃他们的父母所留下的物品,一条项链,一枚胸针,一只旧手表,诸如此类的。而我没有。我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我爸妈把我扔在孤儿院门口,连名字都来不及起一个就匆匆离去。拣到我的那天早上,一个名叫帕克的小男孩因为哮喘不治而亡,抱起我的护士认为我的到来是为了弥补帕克的离开。所以帕克就变成了我的名字。帕克•维米兹。维米兹是我们那所孤儿院的名字。在那里的大部分孩子都以维米兹为姓。少数的幸运者有他们自己的名和姓。那真是很幸运的事,是不是。
而我从来都不在幸运者的行列。
但至少我不是个残障者——在这里很多孩子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疾病被抛弃,你能够看到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场景,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可能根本没法想象看着一排排躺在那里依靠仪器维持的生命是多么令人恐惧。在楼上的那些房间里——老师们是禁止我们涉足的,但我常会偷偷溜上去——我看到那些孩子们,蜷缩在各自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或是戴着呼吸面罩,有些始终昏迷不醒,有些则睁着一对大而无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上面。那种安静,令人血液发冷。但对我来说,那种地方虽然令人恐惧,但至少是个安静的去处。那里不会有其他孩子吵吵闹闹,跟你挑衅和打架——相信我,在孤儿院里,孩子们都过早地学会了弱肉强食,恃强凌弱,这根本毫不夸张,所谓的丛林法则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并且疯涨。我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着这些很容易就消失在世界上的生命,想,至少自己还算幸运,对不对。
电话突然响了。我心不在焉地扫上一眼,拿起了话筒。
“还是我,帕克,”凯瑟琳说,“抱歉我之前对你发火……我不想那样的。”
“我没生气。”我静静地说。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是我宁可你生气。”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什么时候天如此之了?
“你有没有考虑我的建议?”她问。
“我准备考虑的。”我慢吞吞地说。
“好吧。我希望能够帮到你,帕克。”
我有点愧疚。“呃,那个——我之前还没有问,最近你怎么样?”
“还不错。”她停顿了一两秒,声音染上喜悦,“我有小宝宝了。”
“哦,那太棒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真诚的惊喜——虽然从内心而言,我对这件事根本无动于衷,“改天我们可以见个面,呃,如果约翰不介意的话。”
“他当然不会介意,事实上他还是挺关心你的。他有时会问起你。”
“哦得了,我猜他只是想知道你我之间还有没有联系而已。”我说。
“约翰不是那种人,”她故作生气地说,“别这么小气,帕克。”
“我才没有小气,我把自己的老婆让给他,这事很够大方了。”
“那是因为你并不真那么在乎我。而约翰,他很在乎我。”
“因为他是个普通人,而我呢?我只是个冷血的残障者。”
“别这么说自己,帕克!我不想听到这些,”她突然停下来,“约翰回来了,我要挂电话了——我会再打给你,如果你想跟我说话,随时打给我。另外,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好吧,谢谢,”我说,“祝你们幸福,还有小宝宝。我会去看你的。”
“太好了,”她在那边笑起来,非常温柔。“嘿,帕克。对自己好点。”
“我会的。”我犹豫了一下,吞下「你也是」。“再见,凯瑟琳。”
“拜,帕克。”她说,然后很快挂上了电话。
我把电话扔到一边,倚在沙发里,瞪着前面。
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哦,对,是孤儿院。毫无个人空间的地方。在那里,我每天爬到楼上去找点安静。当我离开孤儿院以后,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寓,虽然还有个同住的室友,但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在那之前,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单人空间的生活,不管做什么都是和他人一起,就算坐在马桶上都会听到周围有人不断进出说话的声音,好像你正在酒吧的洗手间里。所以我有点不敢相信能拥有这么一间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人在你旁边做其他事,你也不必与他人分享电视机、收音机和浴室。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当我醒过来,发觉自己在公寓里,那种感觉是古怪的、不真实的,好像身处一个易碎的梦里。好像我不过是在意外中爬上杰克的豆荚,我知道自己会掉下来——这种可能真实地存在着。
我努力朝上爬。
我工作,结婚,看上去一切都在平稳地上升,但是突然间豆荚折断了,弯了,被风吹向另一个方向,或是怎么了——我踩在上面摇摇欲坠,接着跌下来。我离了婚,工作陷入一团混乱,被失眠搞得几乎发疯。我整晚整晚地夜不能寐,求治无方,只能独自忍受这种灾难。
也许凯瑟琳的建议不错。我可以把时间放在想做的事上。
好比……好比什么呢?
我在五岁的时候想成为一名飞行员,到七岁的时候变成了宇航员。到现在为止,我想过要成为心理学家、牧师、撰稿人、诗人和编剧。但现在我只是个三流杂志社的摄影记者,我放弃了之前所有有过的梦想,屈服于现实,因为那些想法多多少少有些不切实际——虽然我的确对写点东西很有兴趣,但我写出来的东西往往很烂,连我自己都不想看上第二眼。
但我总可以试试。如果我觉得很烂,销毁它就是了。
于是,凯瑟琳的这个建议成为我人生里的一个转折。我开始了守着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叼着烟开始彻夜写作的日子——在我的印象里,作家们的形象基本上就是这样的,尤其是二三十年代的那些作家们,海明威,菲茨杰拉,斯坦贝克,拉纳,等等,还有当时的那些新闻记者们,他们都是这么写作的:坐在小酒馆或咖啡馆里,或者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叼着烟,皱着眉头(有可能头上还戴着一顶宽边礼帽),聚精会神地用幸运牌打字机写作,敲出每一个字母的动作都果断有力,伴随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浓重的油墨味——过去的电影里都是这种场景,而现在人们有苹果笔记本和微软文字编辑软件,这些很好用,但我认为自己最好还是从笔纸开始,因为这样更容易放松,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未写过什么的人来说。
当然,写什么是重要的问题。我想到过一些题材,当它们只是个想法时,它们很清楚,容易被抓住并且摆布,但当我要将这些念头诉诸笔下时,一切就变得困难了,我甚至不能再很好地掌握那些念头——它们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一瞬间就跑散了,无法再抓住;而对于如何叙述我就更是摸不到头脑,写下的每一个字看上去都充满了庸俗和虚伪的味道。
看看这一行字:「一部让读者失望的小说,感觉就像一种背叛——一场毫无缘由、毫无征兆的叛变。读者被作者像老鼠般地耍了。作者却在暗地里窃笑,根本不以为意。」或者再加上一句,「无比可悲的是天真地信赖着作者的读者。」我得说,它实在烂透了,对不对。
但也可能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我决定放弃。
再看看这个开头:「打破平静的首先是一只装牛奶的碗。」我打算把它写成一个关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故事,比如,他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猫,而他不知道这是他的臆想。「当某天早上它突兀地出现在地板上时,我有点困惑;他还在卧室里睡觉,而我在时间,于是我暂时忽略了它,急匆匆地出门去上班。晚上,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发现这事的可以是那个人的伴侣或者同租室友之类的。但实际上它也烂透了。我又放弃了。
好吧,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开头:「我坐在车上,漫无目的地跟着它走,看它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喧嚣混乱的闹市区还是鸟不生蛋的荒凉地;然后跳下车走回来,沿途拍些照片。这就是我的生活,简单,荒唐。人人都有一些疯狂之举。我只是更经常地听从于酒神的召唤,然后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好比饿上一个月,每天只吃十五粒玉米。」
我承认,我根本不知道这开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对于下文是什么更一无所知。
所以,我看除了放弃别无选择。
哦,这里还有些其他的。还有一个。「我独自待在极地世界里,每天记录气候的变化,看着苍白的太阳升起落下。在一片冰雪覆盖之中,静等着时间迟缓地流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我希望自己能够去北极,或者南极,或者月球上。反正是个孤独的地方。
我想我不必再列举下去了。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这样那样的开头,没一篇是完整的。
我无法驾驭它们。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坐上马车夫的位置,握着缰绳,刚刚甩起皮鞭时,马匹就疯狂地脱缰飞奔起来,我勉强抓着缰绳,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最后不是被狼狈地甩下车座就是跟着马车一起栽进悬崖下或泥塘里。结果终归会很失败。
我的头脑里空无一物。
过去我所见过的事,我曾经感到有趣的场景,那些人,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做过的事,他们承受的命运——这一切都消失在空气里,好像我过去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块白板。
为了找到点东西可写,我决定去酒馆里坐坐。在那里总是有故事发生的,至少会有很多值得一听的话题,它们往往不会让你失望,或者太过失望。酒馆是个好地方——查尔斯总是这么说——酒馆是个好地方,要是你打算当个作家,就该去那里找题材。那里总有无穷无尽的东西,真正有料的东西,不是什么泛泛而谈的垃圾话题,不是故弄玄虚的小丑表演,酒馆里总是有真正的人生上演。我想,也许他说得没错。所以我又开始了每个晚上带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在第三大街街角那家总是人满为患的破酒馆里尝试写点什么的日子。
际上我是在搜集题材。
我坐在那里,状似在努力写着什么,实际上是在倾听周围的一切。不过要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题里找出那些你认为值得一写的东西,好像更困难。比你自己想破脑袋虚构一个还要难。那个酒馆是整条大街上最便宜的一家,就是说,里面总会有些酒鬼流浪汉之类的人,他们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兴高采烈地谈上一大堆不着边际的东西,不外乎小气的妻子、差一点就中奖的赌马票、的士司机们拉的形形色色的乘客、死掉的狗以及社会是如何侮辱了他们的生活。每天我都会记下好几页类似的话题,回到公寓后,抽着烟再把它们团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我烦透了那些糟烂无比的话题。如果你每天听到和看到的种种都是令人绝望黯淡的东西,很快你就会对一切失去信心。如果你确定自己身处一片淤泥里,你会明白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所以干脆就让自己沉下去算了。紧张,易怒,烦躁和无穷无尽的焦虑——不管值得你焦虑的事是否存在——这些情绪主宰了你。事实上这是眼下一切的主旋律。
但我仍然待在这里。每个晚上我还是照常踏进来,就像很多酒鬼所做的那样。
这里的酒鬼真是五花八门、各有特色。有些人喝到高兴会大唱大跳,有些会大方地掏钱一口气请上几十杯酒,有些跑到你目前跟你横眉立目、大吼大叫,有些干脆一头栽到桌子或地板上呼呼大睡,也有些人会讲故事,跟身边每一个人——但这些故事通常只是无边无际的抱怨,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笔似的抱怨。这种情况下,通常我都会起身坐到另一个地方。
这个晚上,我照样坐在毫不显眼的角落里,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笔,努力想在纸上写下点什么的时候,一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呛人的酒味,还拎着一只酒瓶——在我旁边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跟周围的几个人聊天。显然这个人喝多了,他的话多得要命,我恨不得马上起身走掉。但我努力让自己忽视这一切,试图从这酒鬼身上得到点什么。
“你们一定不知道,”他大声说,“我认识这么一个人,他是个真正的钢铁侠——他有副钢筋铁骨的身体。老天,你们绝对没法想象那是一副什么景象。”然后他转过头来,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我,喷出满嘴浓郁的威士忌味,“他跟你一样,老弟——他是个作家。”
“我不是作家。”我冷冷地说。
“噢,那又怎么样,对我来说没区别。”他耸耸肩,将不以为然的目光投向其他人,“他也这么说,虽然他整天都在写东西。在我看来这就是作家——只有作家才整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写字,不是会计,不是医生,不是酒吧伙计或其他什么,只有作家才这样,老弟。”他停下来,点了根烟。周围几个人都在瞪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你到底要说什么?”有个人忍不住叫道,“嘿,我根本不知道你要说啥。”
“我只是说,我认识一个写作的,现在我旁边也坐着个写作的,这是不是什么巧合?”他的话引来一片嘘声,他们大声嘘他,叫他滚一边去——带着这个糟烂无比的话题。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拔开瓶塞,“你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打赌这个故事会让你们惊奇。”
“哦得了,别在这里给自己添丑了!你看待问题的眼光得修理修理了。”
“你有没有遇到过怪人?”他凑近我问,“你的生活里有没有这种人?”
我厌恶地看着他。“有,”我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哦,那就好办了,”他点头,“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可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还没开始说。”他笑着,离我稍微远了一点——大概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擦擦嘴角。“在我讲故事之前,给你点时间想想那个人,老弟。”
查尔斯。这个名字跳进我的脑袋,然后就固执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查尔斯•维米兹。一个跟我有着同样姓氏的人,但远比我不幸得多。
他是楼上的孩子。
但查尔斯是我在孤儿院里唯一的朋友。我们志趣相投,情同手足。他也是唯一一个当我蹲在楼上房间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寂静无声的小床时跟我说话的孩子。查尔斯患有小儿脑瘫,从他的脖子往下,整个身体都处于瘫痪,无药可治。基本上,他差不多只能转动脑袋。
“嘿,”我还能记得他的声音从墙角里飘出来,像只雏鸟。“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我五岁,大概只去过楼上十几次,而且每次都只待上很短一段时间,因为我害怕。比起楼下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我更害怕楼上这些寂静无声的孩子。角落里飘出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我有些不敢相信,仍然蹲在角落里,好一会儿才站起身,顺着那些床一张张寻找过去,掠过一张张脸孔,大多空洞无物毫无表情。走到最后一张床,我看到那上面躺着一个男孩,他脖子上套着一个钢制的支架,瘦弱的身体裹在宽大的病服里,正试着朝我露出微笑。
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有张惊人漂亮的脸,那对眼睛,像天空透出淡淡的蓝色,镶嵌在肤色苍白且过于瘦削的脸颊上,有种莫名的温柔。他的嘴唇是珊瑚色,非常浅淡而脆弱的珊瑚色,轮廓分明,勾起时还有酒窝,无比动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就像个精灵。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我,等着我的回应。
但好一会儿过去,我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又问。
“帕克,”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帕克•维米兹。”
“哦,”他轻轻地说,“帕克,你好。我是查尔斯。”
“你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大概是吧,”他微笑,“反正我一直都躺在这里。”
“太可惜了,”我看看他身边,“我能坐下来吗?”
“当然,随你要坐多久,”他说,“如果有人来了,你可以躲在我床下。”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你从没离开过这张床?”
“没错,”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直视我的双眼。“我没法坐起来,几乎不能做任何动作,哪怕抬一抬手也不能——我知道,我们最好握个手,这样我们就能交朋友了。”
“我可以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嗯,我想我当然不会介意。”
我抓住他的手,小心地握了握。“现在可以了。”
“你可以用点力,我的手是不会碎掉的。”他说。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感到那几根瘦弱的手指就像一只毫无力量的鸟。好半天过去,直到他用打趣的语气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他的手,我才不好意思地放开,拉长他的袖子盖住手指。
“你来过十几次,”他说,“你盯着这里的孩子看,一边在心里庆幸你不是其中之一。”
他的直言不讳令人尴尬。“呃,当然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这没有什么,每个人都会这么想。”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如果是我,我也会。可惜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但我还算幸运的,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从没睁开过眼睛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至少我还能说话,对不对?”
“对,”我说,“而且你认识了我。我们还交了朋友。”
“谢谢你这么说。”他顿了顿,“可朋友要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他既不能游戏又不能比赛,“你看书吗?”
他笑了。“我怎么看?”他问,“我甚至不认识字。”
“老师们会教会你念书的,毕竟你又不是不能读。”
“但会很费力。而且他们还要照顾那么多人,这太难了。”
他用期待而又宽容的目光看着我。当时我所想到的仅仅是如果我答应了他,那么我就要每天都到这个地方来,把我当天学会的那些东西教给他。我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
“我愿意教你。”我说,“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真的吗?”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当然,我说到做到。”我说,又碰了碰他的手,“就这么说定了。”
“但我可没办法报答你,”他低声说,“我甚至没法拥抱你,帕克。”
“我可以拥抱你,对不对?”我说,弯下腰抱了抱他瘦弱的肩膀。
他微笑着,眼睛随着我的脸庞移动。“你真是太好了,帕克。”
“我很乐意这么做,”我说,“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错,”他说,“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这么觉得。”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第一眼看到查尔斯,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我,用他那种特有的温和平静的目光,我就知道他不同于其他孩子,我喜欢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放松。
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我和查尔斯相依为伴,这让我们的生活都不那么糟了。为了教他念书,我每天都会溜到楼上,带着我的课本和作业簿在那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将老师刚刚教给我的东西转给查尔斯。查尔斯非常聪明,所有的东西,我只讲一次他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记住,而课本上的习题,他从不会做错一道。如果老师留了作业,我会带到楼上,一题题地念给查尔斯,通常他都会毫不迟疑地给出答案,除非非常复杂的难题,他会思索上一阵,然后给出正确的答案。他几乎很少出错。他喜欢诗歌和写作,如果我能够带着本书出现,就是他最快乐的时刻。他会迫不及待地要求我立刻念给他听——不管那是什么书。为此我找遍了孤儿院,把我能找到的每一本书偷偷拿到楼上,念给查尔斯听。他听得十分入迷,几乎忘却周围的一切。甚至忘掉我。当一段结束,他沉浸在那些情节和对话里,根本不能自拔。
“嘿,帕克,如果我有机会,我会选择成为一名作家。”他不止一次说。
“你会有机会的,而且有很多机会。”我说,“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别这么安慰我,我知道这并不现实。”他用略带哀伤的语气说到。他很少这么说话,通常都表现得乐观向上。“看,我只能一直躺在这里,没法动一动,不能站起来,不能走路和打字,只能说话。如果我决定要写一部小说,只能通过口授的方式。就是说,我必须要请一个帮手来记录,来修修改改,来不厌其烦地调整来调整去,有时我可能还会忘记自己之前写了什么,所以需要那个人帮我重头到尾地念一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烦得不得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我说。
他望着我。“那会让你烦透我的,帕克。”
“当然不会。朋友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但不包括帮你实现梦想。”他眨眨眼。
“如果你要当个作家,我当然会帮你的。”
“我知道,”他露出一抹微笑,“我知道。”
每次有老师上来照顾这些孩子,我都会躲在查尔斯的床下,长长的白色床单能够很好地遮挡住我,我会抱着课本蹲在床下,听着脚步声在房间里从这里移动到那里,给孩子们调整输液管、呼吸器,喂他们吃饭,或者收拾干净他们留下的污秽物。查尔斯静静地躺在床上,与问候他的老师说话,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那些声音,我很期待黛西小姐来照顾他们。黛西小姐是这里最漂亮的女老师,她有一头美丽的橙红色头发和一对大大的眼睛,脾气很温柔。我知道查尔斯也喜欢黛西小姐,每次她问他话时,他都会思考上一会儿再回答,而不是冒冒失失地给予回应。黛西小姐也喜欢查尔斯,她甚至吻过他的额头。我感到非常嫉妒。那一刻我甚至想要从床下爬出来要求黛西小姐也给我一个吻,随便在什么地方。每次黛西小姐到来的脚步声都令我心痒。我静静地躲在床下,幻想着她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捧住我的脸颊吻我。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幸福和最值得期待的事了。一天下午,当我再次沉浸在关于黛西小姐的幻想里不能自拔时,床单突然被出其不意地掀开了,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惊呼。我慌忙抬起头,看到黛西小姐正两眼直直地望着我,满脸惊讶。
“请别吃惊,”查尔斯低声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帕克很好。他常在这里陪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黛西小姐。”
“天哪,你怎么在这儿?”黛西小姐说,“快出来,帕克!”
“我很抱歉,”我说,因为太过震惊而一动不动,“我……”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吗?”黛西小姐问我。
“大概——大概有好几个小时吧,”我回答。
“你在陪查尔斯?”她接着问。“出来吧,帕克。地板上很凉。”
“我只是……没错,我在陪他。”我说,然后从床底下爬出来。
黛西小姐上前帮我拍掉身上的土,这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我没想到床下会有个人,所以刚才可能吓到你们了。不过你们也确实吓了我一跳。帕克,下次你该跟我说一声的。”
“老师不允许我们来这个地方,”我说,“所以我只能偷偷来。”
“看来你已经是个惯犯了,对不对?”她用幽默的语气审问。
“呃,我的确常常上来,然后躲在床下,”我耸耸肩,看向查尔斯。
“没错,”他说,目光移到黛西小姐脸上,“帕克一直在陪着我,黛西小姐,已经四年了——他每天来教我念书,或者给我念些故事。如果没有帕克,说不定我早就抑郁而亡了。”
黛西小姐看上去十分吃惊,“你每天来教查尔斯念书?”
“我只是把老师们教我的讲给他而已。”我谦虚地说。
黛西小姐看看我,又看看查尔斯,脸上漾起一抹感动的微笑。“我的上帝,这真可爱,”她摇着头说,“我从没想到过还会有这一幕。你们真是两个可爱的孩子。这太让人感动了。”然后她搂过我的肩膀吻了我的额头,又弯下腰吻了查尔斯,“我真喜欢你们。真的。”
“所以你不会把帕克的事说出去,对吧?”查尔斯谨慎地问。
“当然,我不会说出去,而且我还要帮你们,”她愉快地说,加入到我们的阵营里。“我可以主动申请常常来照顾这些孩子,这样你们被发现的几率就很小了,不是吗?”
“您真是太好了,黛西小姐。”查尔斯感激地说。
“实际上我很得意能这么做,孩子们。”她微笑。
再也没有谁的微笑能够像查尔斯和黛西小姐的那样更能触动人心。许多年过去,回忆起当初那一切,唯一让我记忆犹新的就是他们特有的微笑。查尔斯礼貌、含蓄而安静的微笑,黛西小姐温暖又亲切的微笑,他们的微笑轻柔却力量巨大,虽然淡得几乎无法辨认,却能够直抵你的内心最柔软处,让你为之触动,让你感到一切生活里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去陪伴查尔斯了。我们还有了更多的读物,当我们已经可以念更多的书时,黛西小姐将她的私人藏书都拿出来给我们阅读,从而让我们接触到那些真正令人着迷的作品,那些伟大的作者和他们的杰作,那些深刻的思想和曼妙的故事。对于终日只能躺在床上的查尔斯而言,这些书本就是他活着的另一个世界,所有的文字为他打造出活的意义。
“你知道吗,帕克,我好像可以同时跨越两个世界。”有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我为他拉开窗帘,好让他看到外面的满天星辰,它们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就像许多年后,我在珠宝店里看到的那些闪烁在丝绒衬里上的钻石一般。“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什么可去奢望得到或改变的——我是说,在这个我既不能跑也不能跳的世界里,我只是个残废,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一条几乎是多余的生命。但是,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从没感觉到自己缺少什么,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些故事,情节,语言,符号,虽然只是一个个虚构的把戏,但却无比真实。我甚至感到那个世界才是我真正活着的世界,在那里我是一个健全的人,我跑跳自如,如果我想的话,我还能够飞。像那些鸟一样,飞得很高,迎风展翅,可以俯视大地——俯视大地,然后感到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坐着他旁边,看着他满脸向往之情。
“我好慕你,”他说,“我恨不能用全部的生命换一天健康。”
“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你只要告诉我就够了。”
“我希望自己是个健康的人,”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样我们就能并肩出去散步和喝酒,我们可以去咖啡馆里看女孩们,跟她们说话,为她们写诗。我们还能去滑雪、游泳和开车,棒极了——我做梦都想跟你一起去做那些事,那些在你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做的事。”
“是啊,而且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喜欢你。”我说。
“但不会太久,”他摇头,“我太安静了。”
“人们各有所爱。一点会有人喜欢你。”
“对,我们都能找到自己渴望的那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再次低下去,“有时我想到你会离开这里,离开我,就会非常紧张。我害怕。我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我不能阻止你,我一直在努力告诉自己,帕克当然要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不可能要一直跟我绑在一起,他不可能要一辈子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给我念书,为我讲外面的事情,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们会分开,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交集,以后你会有更好的人生,而我只能一直躺在这里。”
“我不会让这事发生的,”我说,“我们会一起离开,然后一起生活。”
“但是照顾我是件很麻烦的事,”他说,“你要工作,没时间做这些。”
“我可以请一个人帮忙照顾你,或者我找一份可以在公寓里做的工作,比如当个撰稿人什么的,这样你既能帮我,我又能照顾你,而且我们会配合很好。”我说,接着扬起下巴,为自己想到这个妙主意而得意不已。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他沉思着,“但是,帕克,假如真是这样,可能我们要一直这么下去,就算你结了婚,有了小宝宝,你还是要照顾我,如果那时我迟迟没得到某个人的青睐的话,一直保持这副样子,没办法自理生活,一切都要依靠其他人的帮助。我不能肯定那时你还会认为当初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也许——我是说也许——你会后悔的,帕克。”
“我不那么认为,”我坚定地说,对自己无比信任,或者,压根没去考虑查尔斯的话。“我会一直信守诺言。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查尔斯。我相信自己没那么混蛋。”
“是啊,”他笑着说,“帕克跟混蛋可不是个等义词。”
“嘿小子,要是你这么下去,听着,我才不带你走!”
“哦,随便你,”他说,“一切都取决于你,帕克。”
我望着他,他看起来既没有激动也并不恐惧,尽管之前他才跟我说过,他无比害怕我的离开,把他独自丢在这里。“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说,“我发誓,查尔斯。”
“我该相信你吗?”他说,勾了勾嘴角。“当然,我相信,帕克。”
所以,当我十六岁离开孤儿院时,在黛西小姐的帮助下,我申请带着查尔斯一起离开。可想而知,当那些老师听到我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我哪里不正常了。但我明白无误地重复了三次我的请求,最终他们相信我是在说真的,而不是开玩笑——然后他们咄咄逼人地提出了许多阻止我的理由,好比我根本没办法照顾查尔斯、我甚至还没为自己找到份说得过去的工作、查尔斯也不适合到社会上去等等,但我们一一回击了这些发难之词,我坐在接待室中的椅子上,查尔斯在我身边——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依然要靠那些钢铁架子固定住他的身体,只有头部可以转动。他用温柔、坚定而有力的声音回答了所有老师的问题,直到让他们确信,他并非是个只会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的废物,虽然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他的聪明令他们大吃一惊,而他的妙语连珠更是让他们大跌眼镜。他们从不知道他能够拼读,根本没法想象他读过可能比他们都要多的书。查尔斯骄傲地宣布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的帮助时,他们震惊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似的。
“如果你没办法照顾查尔斯,你会把他送到社会福利部门去吗?”一个老师问道,充满怀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好像很有把握最终我会败给这一切。败给丑恶的现实。
“不会,”我说,“我宁可一刀宰了他然后自杀。”
他们尖叫起来,女老师们甚至跳起来打翻椅子。
“我开玩笑的,”我大笑起来,“这没可能。”
“你实在太危险了!”一个老师说,“天哪——”
“我会一直照顾查尔斯的,”我停止了大笑,“我很有把握能够做到——我不是个白痴,我很健全,不管是身体还是头脑,我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不合格而无法获得一份正常的工作,何况查尔斯可以帮助我,至少在聪明才智上,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我们完全有能力在外面的社会活下去,并且能活得很好。如果生活就意味着头脑清新加上坚持不懈的努力,以及乐观的生活态度。我们具备这一切。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我们充满信心。”
“希望你在一年后还能有心情说出这样的话。”罗伯特冷冷地说。
他一直不喜欢我。他经常指责我,为一点点小事朝我大吼大叫。
“我会在十年后回来跟你说同样的话。”我毫不迟疑地回击到。
他大笑起来,笑声带着冷漠和尖刻。“好极了,”他说,“记住你的话,十年后,你顶好给我站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告诉我你还在为查尔斯奋斗,我赌一百万你做不到。”
“我接受这个赌约,罗伯特,”我冷冷地说,“准备好你的钱。”
“好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罗伯特满面嘲讽。
“我不知道你在憎恨什么,或者只是在嫉妒帕克,”查尔斯在一旁静静地开口,“请原谅我这么说,罗伯特先生——但是显而易见,这种刺伤只是损人不利己的蠢举。”
罗伯特冲动地站起来,看上去就像要冲过来狂揍查尔斯。
我迅速弹起身体,防备地瞪着罗伯特。
“啊哈,”罗伯特说,“你们坠入爱河了,是不是?”
“丑恶之心只能看到丑恶的事物,并以为整个世界都如此。”查尔斯说。
“罗伯特,你太过分了,”黛西小姐提出了抗议,“你没理由污蔑他们!”
罗伯特惊讶地看着黛西,似乎没想到她会为我们说话。众所周知,他为黛西着迷,简直可以为她赴汤蹈火。而现在,他心目中的这个女神在责备他对两个男孩子的非难。“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改口,换了副神色,“我只是不认为他们能够——”
“至少你该尊重他们的意见,即便你不赞同。”黛西小姐严厉地说。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坐下去。“好吧,这是个误会。”
“我相信他们能够以自己的能力生活下去。”黛西小姐接着说。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黛西小姐。”校长莫瑞斯说。
“我当然知道,校长,”黛西转向他,“我一直都知道。”
“我不希望看到最后他们将失败地转回身,悔不当初。”
“不,我们只会朝前走,校长先生。”我毫不犹豫地说。
他看着我,锐利的目光在我俩身上徘徊。“很好。”
“我希望能得到和查尔斯一起离开这里的许可。”
最终他们同意了。我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地带查尔斯一起离开,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能够自由地掌握自己的生命,而且一上来就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对于查尔斯也是如此。我们几乎有点得意,但我们并没有忘掉,外面的一切绝非我们所能想象的美好,我们做好了准备。
所以,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实际上,我想,我们并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毕竟社会上的一切远非孤儿院里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件事,每一个你身边的人,都有可能笑里藏刀、出尔反尔。社会教会给我们很多东西,同时也改变我们,让一个人从单纯变得复杂,或者至少要学会自我保护。利益的相互侵犯是不可避免的,即便关系再牢固,在货真价实的利益面前,往往也要退后。我庆幸自己与查尔斯没陷入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境况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相反,我们互相帮助,一切还算顺利。我为自己找了份拍照的差事,为杂志社提供照片。那是家以摄影图片为主的杂志社,我所要做的就是带着照相机四处转悠,或者随时候命,去不同的现场,接触不同的人群和生活,用相机记录下来那里的一切,或一件事的经过,或者关于一个人的全部你所能知道的信息,然后再为照片配上恰到好处的文字材料。当然,拍照的活我可以胜任,而文字编撰基本上都是由查尔斯完成的。他总是能够准确地通过我拍摄的照片找到恰当的切入点,为那些可能并不算出色的图片配上精彩的文字。我们能够恰到好处地分工协作,彼此都感到这种搭配无比默契。我得感激黛西小姐在我十岁时送给我的相机,要不是它,恐怕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开出租车或是当酒吧伙计,都很糟糕。
我喜欢拍照。
当我透过镜头看着这个世界,我会感到它变得很小,仿佛浓缩成一个小点,凝重地摆在我面前,任我观看。你可以用镜头圈住那些美好事物,同时也能用它展现丑恶。它原本只是一个客观描述的工具,然而在拍摄者的情感传递下,画面会带上善恶美丑的色彩,一个美丽的女子可能会是一只冷漠而虚荣的动物,而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会给你一种无比脆弱的感觉。起初,我经常独自去拍照,带着相机和胶卷跑在烈日炎炎下或冰天雪地里,舒适愉悦的日子往往不会给你留下印象,让你记得深刻的永远是那些令你倍感折磨的时光。严寒酷暑,冷嘲热讽。诸如此类的境遇使你记忆犹新。完成拍摄任务后,我会跑回公寓,自己冲洗那些照片,然后一张张地告诉查尔斯,在拍摄时我都看到和听到了什么,要为它配上什么内容。
当我在外面拍照时,查尔斯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不是只等着我拿照片回来,而是忙于做设计。我们借助社会保障体系申请到了一笔治疗基金,查尔斯把它全部用在购买和研制仪器上面,他的脑袋很好使,他可以叼着一支笔绘出整台机器草图,或者仅是凭借超常的想象和推断能力,思考一台机器的构造原理。他通读机械类学术作品,喜欢达芬奇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勇于实践的能力。在我们的公寓里到处都是查尔斯设计的图纸,我帮他购买零件、制作和组装机械。他用这些简单的装置来帮助自己,挪动位置,吃饭,开门等等。我知道查尔斯渴望独立,他不想总在我的帮助下费力地踏上人生旅途。当他坐在轮椅里,转过头朝我露出满怀信心的微笑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困难都是可以被打败的。我们将无往不胜。
查尔斯提出要跟我一起出任务,亲自到现场去感受那些真实场景。
“我知道这很困难,”他说,“但我们可以试试。”
“好吧,为什么不呢。”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可以。
我向杂志社申请了一辆旅行车,不费吹灰之力。然后,每次出任务时,我会把查尔斯先抱到副驾驶席上,让他倚在那里,好跟我去现场拍摄。我们每人的耳边都戴着一只对讲机,这样我们就能直接对话了,他可以根据需要告诉我,我该从哪些角度拍摄哪些场景。
这是个好主意。
对于我的拍摄工作而言,它让外出拍摄变得更有乐趣,也更充满挑战性和意义,我们常在对讲机里争执哪种拍摄方式是最恰当的,最后总会有个人表示战败——通常那个人是我,因为查尔斯的意见往往是正确的,何况他一向固执己见。我总是愿意给他足够的宽容。
但并非所有的拍摄都是毫无危险的,刚好相反,有时这不亚于警察出任务。
我常会接到一些去拍摄凶手现场或贫民窟的活,这种时候,我往往不会带着查尔斯一同前往,因为他会牵涉我的精力,有可能会让我们都陷入困境。对此,查尔斯表示了足够的理解,尽管我能够从他的眼中看到抗议和沮丧,我很清楚这对他打击巨大,所以,后来我愿意酌情考虑,带上查尔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是一个人,我们很难想象离开对方的生活。
有一次,我们在拍摄一些住在布朗克斯区人的生活时,遇到了帮派火拼。我的上帝,我可没预料到这个。意识到我们身陷险境时,查尔斯在距离我大约有十米远的车里,当然,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仪器——因为车厢的位置很小,根本没法搁下任何器械。我抱着相机在双方不算密实的子弹里躲闪,奋力冲向车子,我已经看到车门上出现的好几颗弹洞,我大声叫喊着让查尔斯把头低下去。但他充耳不闻,他透过玻璃直直地看着我,满脸担忧和恐惧。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脖子飞过去,我先是感到一阵凉意,接着一股灼烧夹带着疼痛的感觉袭上喉咙,我一阵恶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我能听到子弹仍然在我身后往来穿梭,打在物体上扑扑作响的声音,脖子上湿漉漉的,我摸了一把,手上沾满了血。
查尔斯大叫起来。“帕克,帕克!”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跑过来!”
我试着站起身,但是两腿打颤——那一刻我想到那些真刀真枪拼杀在战场上的士兵,我意识到他们在敌人的火力交织下更是心怀恐惧,但是,也许恐惧到了极点一切就已变得虚无缥缈,他们甚至感觉不到恐惧的存在。无论如何,我咬牙爬起来,抱着相机冲向车子,查尔斯咬着门把手从里面打开车门,在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颗子弹飞向他——查尔斯的脸差一点就成为它的目标,但是很幸运,它炸烂了另一侧的玻璃,没有伤到他。我发誓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查尔斯躲过了一劫,如果他没有俯下身来帮我开门,那么他必死无疑。
我很快地跳上车关掉车门,扶起查尔斯的身体,让他重新在座椅上倚好,然后迅速发动引驶离仍然弥漫着火药味和帮派厮杀的现场。我们都很恐惧,很长时间两个人一言不发。查尔斯粗重、急促地喘息着,紧紧闭着眼睛,嘴唇用力地抿起,过去他从未这样过。
“嘿,查尔斯,没事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我们逃掉了。”
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那对蓝色的眼眸竟然湿漉漉的。
“我差点让你送命,”他心有余悸,“我没想到会这样,帕克。”
“但是我还好好的,”我笑着说。
“你的脖子,”他盯着我,“天哪,帕克。”
“没什么,它只是擦破点皮而已——相信我,我命很大的。”我抽出几张纸巾擦擦伤口,“瞧,没什么大碍,我只要回去消消毒再上点药就没事了。”
“我的天,”他吁了口气,疲惫地眨眨眼睛,“我真的吓坏了,帕克。”
“为什么你不低下脑袋却要看着我?”我问,“子弹可能会打中你。”
“我怎么可能不看着你呢?”他反问,“你可能会送命,而我要躲起来?”
“至少——呃,那是常识,”我费力地解释。
“没错,常识,”他说,“我只听从本能的。”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直直地看着我,那道目光穿透我直抵我的内心,我明白查尔斯说的没错——如果换成我,我也会那么做。所以让一切常识都去见他妈的鬼吧!
“以后我会先调查清楚,”我说,“绝不能再让我们两个陷入这种状况。”
“是我不该要求跟你出来,”他自责地叹气,“我很明白,我会拖累你。”
“得了,没有的事——实际上你是救了我,”我伸出一只手揉乱了他的卷发,朝他微微一笑,“要不是你及时打开车门,我没准会送命。你看到那子弹了,它打碎了后面的玻璃。”
“彼此彼此。”他说。
“不过我们拍到了一些好东西,我打赌杂志社会为它疯狂。”我说。
他咬着嘴唇。“帕克,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劝你少接触这些场面。”
“那样就没意思了,不管怎么说,刚才很刺激,对不对?”
“但你可能会受伤,也可能会死。我是说,如果你——”
“我会努力保护自己,好在十年后去跟罗伯特大吼大叫。”
他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忍俊不禁。“对,”他说,“说得好。”
“尽管放心好了,查尔斯,我有分寸。”我很有把握地说。
受伤为我带来了一个月的休假,主编迈尔斯先生先是狠狠责备了一通我们的疯狂举动,接着便对那些抢拍来的照片赞不绝口。“干的漂亮,帕克!”他说,“这些真是棒极了!”
“没错,我赌上性命换来的。”我咧嘴笑道,脖子上还缠着纱布。
“以后可别这么胆大妄为了,听着,情况不对就快离开现场。”
“好吧,那样你就拿不到这么精彩的照片了。”
“上帝,你这个见鬼的小子!我宁可你活着。”
我带着一笔丰厚的薪水回到公寓,查尔斯正坐在他的特制轮椅里,用翻书器阅读一本关于机械原理的书。那个仪器是他自己设计的,可以一页页翻过书页,好让他独自阅读下去。在这里所有的仪器都是如此,按一个钮,碰一下杆,机器就能够为查尔斯做很多事——他用嘴巴控制这里一切,对于查尔斯而言,嘴巴是他最为亲密的帮手,他把它叫做大副。
“现在我们有一个月的假期了,”我说,把那沓钱扔在书桌上——书桌上乱极了,大堆大堆的照片、底板、草图和书本,冲洗工具和绘图工具,还有空的外卖咖啡杯和餐盒,之前我忙于工作,根本无暇打扫。“听着,我要先把这里收拾一番,然后检修你这些仪器。”
“你不打算出去玩玩什么的?”他问,用嘴轻触按钮,翻过书页。
“什么?你想出去吗?”我问,一边收起地板上的脏衣服和垃圾。
“不,我是说你,”他说,“实际上我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帕克。你看,对这里的一切我都得心应手,如果你不够放心,就找个人偶尔来帮我一把。你该出去放松一下。”
“没有你?得了,伙计,”我摇头,“不可能。我没法想象丢下你一个人。”
“我们不是一个人,帕克,我们——”他停下来,“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我掏出沙发下的啤酒罐,“我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女人结婚然后再生上一堆小帕克之类的?放心,如果我遇到了那个人,我才不会让你挡住我踏上幸福的道路。”
他叹了口气,停止看书,操纵轮椅滑到我身边。“嘿,帕克。”他说。
我揣起手臂倚在书桌上。“嗨,查尔斯。我做好了辩论的准备。”
“我不是要跟你辩论,”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是哦,谈谈——用说服的方式谈谈,”我挠挠头,“是吧?”
“我希望你能够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
经过一番论争,查尔斯胜利了,一如既往。我答应他独自出去放松一下,过个属于自己的假期,而查尔斯坚持留在公寓里。我知道他有一大堆的书要看,他为自己购置了大量的、在我看来这辈子几乎没可能读完的书,然后再以恒久的耐心和毅力把它们一点点全部看完。当我看着查尔斯,我无比慕,我觉得他是那种人——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百折不挠,从不懂得放弃为何物。对他来说,事情只有两种结果,成功,或者先失败后成功。「但又有什么用呢?」查尔斯会摇头苦笑,「我最大的失败是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
谴责上帝。让这种人缺乏一个健康的身体是没道理可言的。那些为非作歹、醉生梦死、无所事事、自暴自弃的垃圾们,身体却好得要命,根本不知道无法坐起身是什么滋味。
然而这世界有什么见鬼的道理可言?
所以任何谴责看上去都没什么作用。
我拜托报社的另一名摄影师弗朗西斯帮忙照顾查尔斯。他跟我们关系很好,尤其是与查尔斯,因为弗朗西斯深知无法操纵自己身体的滋味,两年前他出过一场致命的车祸,在洲际公路上开着快车睡着,结果撞上路中央的隔离带,整个车子翻了至少五六次,最后车顶朝下摔在路边,弗朗西斯被困在里面,直到救护车到出事地点才被从完全变形的车厢里拖出来。他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一只眼睛差点失明,一年多的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全身打满石膏,一动也不能动。「真是无比惨痛的回忆,」弗朗西斯在回忆起时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弗朗西斯的照片拍得也不错。他很擅长拍人物,有些名人或富商乐意花大钱请他去为他们拍正面照,工作照,或者少之又少的生活照,弗朗西斯能够很好地把握每个人的特点,在照片中恰到好处、几乎是不动声色地体现,借助光线和阴影,巧妙地利用空间。他在年轻时学习绘画,是伦勃朗的忠实崇拜者。我和查尔斯更喜欢莫奈和梵高。我喜欢这些画面里流露出来的惊人的情感和力量。它们令你沉醉。令你先是震惊继而狂热地沉迷,大片大片浓重的色彩,风格突出的画面构图和粗犷有力的笔触,就像从纸后渗透过来的生命,遍布眼前。
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时,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要一个人独自出门——在过去的所有记忆里,我和查尔斯都是形影不离的。我们无论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都有对方在身边。而现在我要一个人出门,去享受我自己的人生和假期,留下查尔斯独自待在这里。
“玩得开心点,”查尔斯愉快地微笑着,“多拍些照片来。”
“好吧,那么,我走了。”我点头,抓起行李箱的拉杆。
“拜拜,帕克。”他说,“最好晒点!”
我飞到了罗岛。那里是名副其实的富人度假区,但我只是个穷小子。我租了一处房租便宜的地方,靠近海边,然后列出了打算去游览的清单——殖民屋,设计学院艺术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鳕鱼角,玛莎葡萄园,夏季白宫等等。罗岛就像嵌在美国的欧洲,欧式建筑比比皆是,浮雕栏杆、圆形拱门、巴洛克式窗顶,不是纯粹维多利亚风格就是带着文艺复兴的烙印。偌大寂静的庄园,停泊着名贵游艇的新港,漂亮女人挽着穿着体面的绅士,出入于街边形形色色餐厅、酒吧和咖啡馆,整条街上十分安静,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古城。
而海边更美,阳光明媚,栈桥远远伸向碧蓝的海洋,海面上点缀着星罗棋布的三角帆,绵延数百里的海岸线,一片纯粹的白色沙滩,到处弥漫着螃蟹浓汤混合着海风的甜美。
我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在一天下午,我遇到了卡米拉。
那天下午,当我正在聚精会神地拍摄海鸟时,一个女孩突然进入了我的镜头,她的那头橙红色卷发让我呆住了——一时之间,我以为那是黛西,我几乎冲动地扔掉相机跑向她,但下一秒她转过头,我意识到那并不是黛西。那是个比黛西年轻得多,更加可爱的女孩。
她看到我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她,本人却呆头呆脑地瞪着她,像个傻小子一样——她一定经常遇到这种状况,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朝我耸耸肩,打个招呼。“下午好。”
我天真地转身去找她的说话对象,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正是那个人。
“呃,……下午好。”我口干舌燥,脑袋嗡嗡作响。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你在拍什么?”她问。“需要我帮忙吗?”
“实际上,我在拍那些海鸟。”我冲口而出。
她稍稍愣了一下,也许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也许她以为会得到诸如“我正在拍你,美人”或者“被你打断了”此类的回答。然后她笑了,“那好吧,也许我该躲开一点。”
“不是很影响,”我慌忙说,看看她,又看看那些海鸟。
“你是个鸟类学家吗?”她好奇地问,朝我这边走过来。
“不,我打算拍给我的朋友看……”
“你的朋友很喜欢海鸟?还是海?”
“因为他没法来这里。我,呃,我们关系很好。”
“哦,因为他很忙吗?”她问。
“不,是他身体不好。”我解释。
“噢,那真遗憾,”她说。一阵海风掀掉了她头上的宽边帽。我立刻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狂追那顶草帽,一直冲到浅湾才抓住它。一个海浪打来,我差点迎风跌进海里。
“小心!”她在后面大叫。
然后我带着草帽凯旋而归。
她高兴地笑着,像个孩子。“非常感谢,”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帕克,帕克•维米兹,”我说,多少有点自豪,举起草帽戴在她的头上,接着便无比绝望地看着海水顺着她的长发流下来,还有一些滑到她的脸颊上。“……哇,抱歉。”
“没关系,这很凉快,”她毫不介意地笑着,朝我伸出手,“卡米拉•盖洛普。”
“很高兴认识你,盖洛普小姐。”我慌忙在衬衫上擦擦手,握住她。她的手柔软清凉,就像黛西小姐曾经给我的感觉。当然,卡米拉不是黛西。但她同样让我怦然心动。
“我也是,”她说,“刚才我们说到什么来着?你的朋友,对不对?”
“呃,对。我能不能——”我鼓起勇气,“我能不能请你喝点东西?”
“当然,我很乐意。”她愉快地说。“另外你可以叫我卡米拉,帕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大概是我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我和卡米拉坐在露天咖啡座上,一边享受着冰凉美味的榨刺果番荔枝汁,一边谈着我的摄影工作,当然,还有查尔斯。我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来讲我们之间的故事,从我俩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直到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之前,卡米拉完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她一眨不眨地听着,连饮料都忘记了。我也是。
当我重头回忆起过去一切时,我觉得那就像一场梦,有点极不真实的感觉——想到现在查尔斯正独自待在公寓里,我突然感到这就像我的某种幻觉。好像这一切不是真的。
“我很为你的故事着迷,帕克。”她歪着头说,嘴角带着孩子气的俏皮微笑。“我觉得很神奇。你有个非常特别的朋友,你们两个有着一种极为特别的人生。你们是大学生吗?”
“我正在念。但查尔斯,你知道,他只能自学。”我说,“他不想参加考试。”
“以后我可以去拜访你吗?”她问,“我也想见一下你的朋友。”
“呃,如果你愿意那当然好。”我说,“你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大概一个月左右,你呢?”
“我不知道,两周?我计划是这样。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太久,”
“我知道,”她托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你就像他的丈夫。”
“上帝,我们才没有,”我脸红地反驳,“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哈哈,别介意,帕克。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她碰碰我的手。
“我……不,我没介意,”我笨嘴拙舌地说,盯着她的手。她有只很美的手,我简直控制不住去想象当它抚摸我的脸时将会是什么感觉——天。那一定与上天堂没什么区别。
查尔斯也有双漂亮的手,但它们总是无力地垂着,更像对优雅的装饰品。
“所以你决定一直和他住在一起?”她接着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承认自己并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如果事情就这样一直发展下去,我想我会的。“不过我不在乎。我乐意照顾他。我们都习惯了这种时候。”
“显然如此,”她叹了口气,“但也许你会恋爱,结婚,然后有小孩子。”
“我不知道,我,呃,我会尽我所能。”我耸耸肩。
“你是个很好的男人,帕克。”卡米拉勾起了嘴角。
我心花怒放。“你很美,就像我最喜欢的那个老师。”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天哪——这是奉承之语吗?”
“大概,大概吧,我知道很蹩脚——”我结结巴巴。
她笑起来,“我第一次听到那么蹩脚的奉承之语。”
“我不擅长这个,”我无比尴尬,“我该练习一下。”
“不,这样很好,”她说,“我更讨厌虚情假意的奉承话,帕克。”
愚蠢的是,我们并没有留电话号码。我压根忘记了这回事。转天早上,当我想起时,我差点懊恼得要用头去撞墙。但十分凑巧的是,两天后的下午,我正在罗岛设计学院博物馆里参观展品时,再次碰到了卡米拉。这令人喜出望外,让我多多少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看起来卡米拉也十分惊喜。在参观过程中,她告诉我她的父亲是个工程机械制造商,毕业于罗岛设计学院,每年他都会为学院赞助一大笔钱,还拥有一间位于学院内的独立工作室,他喜欢在夏季到这里度假,带着女儿一起。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而她父亲没再婚娶,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机械设计上,所以卡米拉只能一个人花掉大把的度假时间。她住在学院的学生公寓里,无事可做时就来博物馆欣赏这些设计品,所以我们的再次相遇似乎也不算偶然。但我还是很高兴,我们在学院餐厅里共进午餐,聊了比上次更久的时间。这次分别时,我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我甚至知道了她的地址——因为她允许我一直把她送到公寓门外。
接下去的假期很愉快。大部分时间我和卡米拉待在一起,我们踏遍了罗岛每个角落。驾着游艇疾驰在蔚蓝宽阔的海面上,与海浪和海鸟为伴。或者在大街小巷里肆意穿行,参观油画展览,游览博物馆和街边林林总总的店铺。天气十分晴朗,气候总是那么宜人,卡米拉美丽无比。我为她拍了很多照片,之前我可从未打算过这个——我本想给查尔斯拍更多风景和建筑的。不仅仅是拍照,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我在这里停留了比预计要长得多的时间,比一个月还多十天。为此我打电话告诉杂志社在这里感染了疟疾,然后申请到了假期。我也给查尔斯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准备多放松一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很不错。他很为我高兴,告诉我可以尽管多停留一些日子,直到我想回去为止。挂断电话时我很轻松,我打算回去后再告诉查尔斯这个消息,当卡米拉去拜访我们的时候,查尔斯一定会非常吃惊,而且,我猜他多半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为这个女孩着迷。我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恨不能查尔斯马上就看到光彩照人的卡米拉,她那么可爱,像个天使。我想她对我感觉还算不错,我决定回去后马上给她订一大捧鲜花,附上一张表示爱意的卡片。说不定她会答应的。也许会拒绝。我很清楚自己不该对这样的女孩抱有太大希望,她身边多得是比我出众的人,而我实在普普通通。
分别有点难过,但卡米拉给了我一个轻吻,虽然只是轻轻地擦过脸颊,但我已为之受宠若惊。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和地址,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她有那么一点爱上我了。
带着满足的心情,我重新回到公寓,查尔斯和弗朗西斯欢迎了我。弗朗西斯告诉我这些日子他们相处融洽,一切都很顺利。为了感谢弗朗西斯,我特意下厨做了一顿晚餐。
“那么,在旅途中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弗朗西斯坏笑着问。
我脸颊有点发热,“没什么。我只是拍照,通常都是一个人。”
“没有艳遇发生吗?”他用一副绝不相信的口吻问。
“当然没有,你以为我是谁,花花公子吗?”我说。
“喔,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你一定没说实话。”他大笑。
查尔斯微笑着看着我,“我们希望你会有段恋情发生。”
“呃,我猜,那种模式不太适合我,查尔斯。”我说。
“你应该主动一点,”他说,“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但愿吧。要是那样,呃,那当然好。”
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跟查尔斯说实话——也许是怕他感到失落,或是心虚,或是其他什么?反正,话题就这么草草结束,引向了罗岛的风景。他们并没察觉到什么。
晚上,我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卡米拉打了个电话。我本以为自己会在话筒里滔滔不绝,而事实却是,我基本找不到什么可说的话,我只是问候了她,告诉她我都做了些什么,她告诉我她家里在开派对,有很多朋友,很多交谈,很多话题。她希望我也在场。那边乱糟糟的,有很多人在说话,大笑,叫她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得回到客厅去了,朋友们正等着她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所以我说,好吧,那么下次再聊。挂上话筒时,我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情绪低落。我知道我们完全不同。
卡米拉虽然是个性格可爱的女孩,但她喜欢热闹的生活,有很多朋友,有接连不断的热闹派对和酒会,有外出旅游,有假期,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和转变,等等等等。而我习惯了跟查尔斯相处的生活,我感到我们是孤独的,尽管我们互相陪伴,我们有工作,始终没有脱离社会,但我总是觉得我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好像我们从没真正进入到这个社会当中。
我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这没什么可感到遗憾的——毕竟,人们更喜欢习惯的生活。当我再次进入摄影记者紧张忙碌的生活,我的懊恼和沮丧的情绪就减轻了一些,虽然我仍然时时想起卡米拉,但出于这样那样的缘故,我却再也没打过电话给她。我很忙,事情繁多,要工作,要完成学业,还要帮助查尔斯。我用这个借口当作一直没空打电话给卡米拉的真实理由。我几乎有点相信就是这样了,而且,一段时间过去,我觉得我已经不那么想念她了。我甚至没跟查尔斯提起任何关于她的事。关于卡米拉的那些照片,我冲洗出来,一一看过后全部藏到了一个保密的地方。我曾经想要扔掉的,几乎要扔掉;但最后我还是留着它们了。
几个月后,当我和查尔斯正忙于编辑一组关于地下摇滚歌手的照片时,门铃响了。我走过去开门,一边大声告诉查尔斯最好配上些诗句,一边大咧咧地打开房门。然后我呆住了。
卡米拉站在外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看上去甚至比之前更美了。她摘下墨镜,朝我露出俏皮的微笑,“嗨,帕克,”她说,“你一直没有音信,所以我来拜访你了。”
“嗨,卡——卡米拉,”我紧张地说,“你怎么不打个电话?”
“因为我想突然袭击,”她笑着,“我可以进去吗?”
“喔,当然,当然——请进,”我慌忙让开,让卡米拉进来。
她姿态婀娜地走进我们这个狭窄混乱的客厅,一阵轻快的高跟鞋敲击声随着一声小小的惊呼停止了,我关上房门,转过身,看到她正定定地看着轮椅里的查尔斯——他面无表情,微微挑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女孩——然后朝我点头,“所以我猜这一定是查尔斯了?”
“哦,没错,是的,”我忙说,走进去停在查尔斯身边,有点语无伦次,“查尔斯,这是卡米拉,卡米拉•盖洛普,——我在罗岛认识的那个女孩,呃,我似乎跟你说过,”
“你好,盖洛普小姐,”查尔斯镇定地说,“我听帕克提起过你。”
“很高兴见到你,查尔斯,我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卡米拉说。
“我想没有,”他说,看了看我,“不过我们的确在工作。”
“我们在——呃,在编辑一组照片,你知道的,我们挑选照片,然后配上一段故事或者一些句子。”我急忙拖来一把椅子,“请坐,卡米拉,我去给你倒点,呃,茶还是咖啡?”
“随便什么。如果你们在喝咖啡,我也喝咖啡。”她好脾气地说,坐下来。
我冲到餐台那边去准备咖啡,咖啡壶已经空了,我们刚喝掉了最后的两杯,所以我慌忙又重新煮上一壶,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着牛奶和糖。但是没有牛奶了,见鬼——我暗自骂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没有,然后迅速抓起外套,“嗯,那个——我去买些牛奶,你们先聊。”
“不,我可以喝咖啡,”卡米拉忙站起身。
“不不不,我们也需要牛奶,事实上刚才我正想去买的。”我说,然后很快地打开房门跑了出去,似乎听到卡米拉在后面无奈地叹气和微笑。当我在街边停下来时,我深吸口气,感到心脏砰砰乱跳。她一定不是因为过于想念我才跑来的,我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想了解一下我们的生活罢了。上帝。我没法想象她真的会来。我以为她早已把我抛到脑后了。接着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到超市里买了牛奶和果汁,一瓶酒,一些晚餐材料,满载而归。
回到公寓时,我看到他们正愉快地交谈着,查尔斯似乎在跟她说他准备为这个摇滚歌手配上的文字。卡米拉听得十分认真,就像当初我们坐在露天咖啡座里,她专心致志地听我讲自己的生活。咖啡壶已经被关掉了。但是里面的咖啡丝毫未动,大概他们并不想喝。
所以我重新煮了一遍,端给卡米拉。她礼貌地谢了我。
“嘿,帕克,查尔斯比我想象的更出色。”她开心地说。
“呃,没错,”我说,看了看查尔斯,他正看着她,“他很聪明。真的。”
“我很喜欢你们的生活,我觉得——你们拥有一份很棒的生活,令人慕,我一直希望自己是这样,但是,”她耸耸肩,叹了口气,“不太可能。我的朋友太多,而且我需要热闹。”
“是啊,我们也不太习惯每天都和一大群人见面,说话,交往。”我说。
“你们可以继续工作,不必管我,”她说,“我可以看看你们的作品吗?”
“当然,那边有很多照片,我拍摄的,背面是查尔斯写的文字。另外,在那边架子上的那些杂志,里面有很多我们合作发表的组图,你可以随便看。”我说,一边指给她看。“我们不会用太长时间,反正剩下不多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就能完工。然后,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我买了——呃,一些晚餐材料,我们可以自己做来吃。”
“那太好了,”卡米拉拍拍手,“我做菜可是很有一套。”
“喔,真是个惊喜。那今晚你可以成为厨房的主角了。”
“我很荣幸。”她笑眯眯地说,然后起身去浏览杂志了。
我拿起刚才被打断的工作,在查尔斯对面坐下来,“我们继续吧。”
“你从没跟我提起关于她的事,”查尔斯轻声说,“但你跟她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呃,没错,我——我很抱歉,查尔斯,”我尴尬地解释到,“我以为——我以为没必要跟你提起她的,我们只不过是在那里刚好遇到而已,然后一起过了个还算不错的假期。但是你看得出来,我们不那么适合。说实话,我从没想到过她会真的登门拜访。”
“她很可爱,不是吗?”他微微扬起眉,“而且有点像黛西小姐。”
“是喔,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就是黛西。”我耸耸肩。
“但比黛西年轻得多,而且更可爱,脾气也不错。”他说。
“没错。她是个好女孩,但我觉得,呃,做对朋友更好。”
“为什么?”他顿了顿,“算了。我们继续把那点弄完吧。”
我们彼此都有些心不在焉,几乎是草草地完成了编辑工作。很快查尔斯就提出了抗议,他认为我们应该认真点,“不能因为一个女孩影响我们的效率。即便她的确令人遐想。”
“说得没错,好吧,我们重来。”我说,把那几张纸团了团丢进纸篓。
结果我们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完成那点工作。
在此期间,卡米拉已经翻完了架子上的杂志,欣赏了我们的作品,并做好了晚餐。当她跳进客厅告诉我们已经到了吃晚餐的钟点时,我们有点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
我推着查尔斯去餐厅,看到那张桌上丰盛的菜肴时,我目瞪口呆。我没想到卡米拉在做菜上确有一手,毕竟不是所有的富家小姐都那么精通厨艺,而这些菜肴,看上去卖相很棒,闻起来也异常美妙。但是对于查尔斯,我知道他宁可不要这样。通常我们都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些东西,很少正式用餐——因为查尔斯不喜欢连这点小事都要被我照顾,他宁可吃些他可以独自解决的,好比流质食物,或者三明治、热狗等等,餐桌上有特殊的支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它吃些用不到餐具的东西。但现在,面对这桌豪华大餐,他轻声吸了口气。
卡米拉像只轻快的蝴蝶一样飞过去,拉开椅子。“请入座,先生们。”
我弯下腰,用非常绅士的口吻问到,“不介意我帮个忙吧,先生?”
“喔,——当然,我从没介意过。”他微微一笑,极力让自己放松。
“我可以帮你,”卡米拉主动说,“我看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道歉了。”
“有什么可道歉的?你准备了这么棒的晚餐,简直令人食指大动。”
“可我没有考虑到——”她看了看查尔斯,“我可以帮你的。”
“没关系,卡米拉,”查尔斯连忙说,“我不想影响你进餐。”
“我们习惯一起吃,”我说,“你一口,我一口。很不错。”
卡米拉笑了,脸有点红。“我想我可以做得更好。”
我看向查尔斯。他眼中一片平静,脸上没有表情。
我不知道他希望我还是卡米拉照顾他。
但卡米拉已经在查尔斯身边坐了下来。
“好吧,”我只能耸耸肩,“女士优先。”
她露出可爱的酒窝,“我会证实我没撒谎。”
“就算你在撒谎,我们也不会责怪这么可爱的姑娘。”我说。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所以,这个“你一口我一口”的游戏现在变成了对面两个人的。卡米拉很自然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到查尔斯嘴边,“希望你喜欢我做的牛排。”
查尔斯迟疑了一下,很礼貌地接受了。“味道很不错。”他说。
“真的吗?”卡米拉十分开心。“这是我跟我家厨师学的。”
“你可以试一下,帕克,”查尔斯说,“味道真的很不错。”
“看上去就很美妙。”我吃了一块,没吃出任何味道。
接下去的整个晚餐过程,我极力让自己表情自然,跟他们谈笑风生。
查尔斯忍过最初的紧张和尴尬后,逐渐放松下来,坦然接受了卡米拉亲力亲为的举动,以一副不卑不亢的优雅姿态——我得承认,除了查尔斯,也许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样,他们一定会把这顿饭吃得无比痛苦。但查尔斯不同,他完全能够驾驭自如,而且还很享受这个,他谈话的语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情绪很好,妙语连珠,让卡米拉笑声不断,十分投入。
而我,坐在他们对面,陪着微笑,食不甘味。
有一度我恨不能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转身走掉。
但我知道那是极不礼貌的,会伤害他们两个人。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我就已经预见到后面将要发生的故事——他们相互吸引,彼此着迷。也许查尔斯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理想伴侣,但他头脑聪明、举止优雅,并且有张令人心跳的脸孔。而卡米拉,当然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他们的确很般配,如果查尔斯身体健康,我一点都不会怀疑他们会立刻冲到教堂,把自己的未来交付给对方。但查尔斯是否愿意与卡米拉深入一步,我坚持持否定态度。
我认为查尔斯不会让自己陷入婚姻里。
不过,也许他不这么想。
脑袋里疯狂地转过以上这些念头时,我仍然一刻不停地跟他们闲聊不止,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从百老汇的音乐剧到国的天鹅堡,从法国大餐到奥地利小镇上的博物馆,查尔斯才思敏捷,我则擅长活跃气氛,卡米拉呢,随便说点什么都会吸引我们的注意,所以,看上去整个晚餐的气氛非常之好。卡米拉欣然同意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感受纽约的生活。而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建议是谁提出的——是我还是查尔斯,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谈什么。我只是在没完没了地说话,说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惹得他们哈哈大笑,我也会跟着一起大笑,尽管头脑一片空白。我觉得我干了件蠢事。但这是没法避免的。
深夜十一点一刻,卡米拉才意犹未尽地告辞,我把她送到外面,叫了辆计程车。
钻进车厢之前,卡米拉抬起头,目光投向上方,挥了挥手。
我根本不用回头也知道,查尔斯一定正停留在那里看着她。
“明天我可以再来作客吗?”她问,带着醉意醺然的微笑。
我们都喝了不少酒,脑袋昏昏沉沉。
“当然,”我点点头,“随时欢迎。”
“太好了,帕克。今晚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看着她,想凑过去吻她,但却迟迟没动。
她关上了车门,“明天见,帕克。帮我跟查尔斯说晚安。”
“好吧,你也是。”我直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子驶远。
回到公寓里,查尔斯已经从窗边离开了。他正躺在椅子里——那把椅子可以伸展成很多角度,方便他或坐或躺,当然,只要一个按钮控制——目光朝上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响。
“很累吧?”我问,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
“还好。”他低声说,仍然一动不动望着上面。
“晚餐不错。”我说。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开始有些东西改变了。
“你喜欢她,是不是,帕克?”他坦率地问。
“我——嗯,你很难不喜欢这样一个女孩,但是,我说了,我不想跟她交往。”我说,天真地希望查尔斯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她跟我们的生活完全不搭。做朋友会更好点。”
他抿起嘴角,欲言又止。
“查尔斯,她不会影响——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对,”他说,似乎下定了决心,“你说得没错。”
“我们可以跟她做不错的朋友,什么的。”
他微微一笑。“对,你说得没错。”
但是,事实证明,我似乎有些一厢情愿了。我看着卡米拉每天来来去去,为我们做晚餐,当我外出时,她会留在公寓里陪着查尔斯,他们交谈、读书、看影片和听音乐,或者她推着他出去散步。很多个晚上,当我回到公寓,看到的只是一个冷冷清清的房间,干净整齐——当然要归功于卡米拉的热心和勤快——却空无一人。他们不是在河滨公园散步就是在百老汇剧院欣赏音乐剧,她推着他去看各种各样的展览和表演,甚至带他去听她喜欢的乐队的现场演唱会。过去我很少和查尔斯做这些,因为,毕竟,这些举动更像是情侣之间才有的而非朋友之间会有的。我怎么可能跟查尔斯坐在格调优雅的法国餐厅里,点着一根蜡烛,隔着一朵玫瑰吃晚餐?或者逛那些卖些可爱礼品的小店铺?坐在气氛暧昧的咖啡馆里,品尝着苦涩却甜蜜的浓缩咖啡?我们只逛过书店和五金店。而现在,卡米拉正在拼命弥补查尔斯人生里所缺失的那些环节,那些场景,那些感觉和那些情感。查尔斯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幸福,对他来说,整个人生就像重新开始,以往突然被掀过了页,现在一切都是崭新的。
对此你能说什么呢?你所心仪的女孩爱上的是你的好友,而他对她也有意思,面对这种基本上与你没有太大关系的情况,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到一边,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
我拼命工作,试图用忙碌堵塞这种苦恼。你不可能全无感觉。你不可能做到宽容大度,将自己心爱的人拱手相让却镇定自若,实际上,令我苦恼的不仅仅是让卡米拉倾心的人并非是我,而是她的介入突然扰乱了我们之前平静的生活。过去我一直觉得我和查尔斯始终是被绑在一起的,但现在他脱离了这种约束,他突然跳开了这个圈子。当我看着他们相互陪伴的身影时,我恨不能冲过去分开他们——最好他们一辈子都不要见面。最好他们从不认识。
或者,最好我根本不必经历这一切。
但我只能忍痛吞咽,接受这个事实。
想到卡米拉出现的第一个晚上,查尔斯似乎已经决定了不让她打扰我们的生活,但现在他却将那些全部抛诸脑后,像个背信弃义的混蛋。当然,我承认爱情的力量无比巨大,我该尊重查尔斯的选择,可仍然有些极其苦恼、不甘和愤怒的情绪时时啃咬我的神经,令我怒火中烧。我开始感到自己与查尔斯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融洽了,我对他态度冷淡,虽然他对我还是一如既往。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愧疚和茫然,这些情绪让他常常陷入沉默之中。
一天晚上,卡米拉离开后——他们又出去了,大概在外面散了布,吃了个晚餐,她将他送回来后独自回了酒店——查尔斯将轮椅滑到我身边。“帕克,”他低声叫到,“帕克?”
我不得不摘下耳机,从假装忘却他存在的状态里跳出来。“啊哈?”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当然,有何不可?”我说,转过椅子面对他。
“我知道你很生气,”他说,“因为我抢走了她。”
“我?呃,我想还好吧,”我耸耸肩,“无所谓。你是我的朋友嘛,而且我很高兴看到有人愿意照顾你,至少以后我可以多点自己的时间。这是个可以让我们轻松下来的好方式。”
“我希望你真是这么想的,”他顿了顿,“但我——我还是感到很抱歉,帕克。”
“嘿,别这么想,查尔斯,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朋友,根本没必要为一个女人这样。”我故作轻松地笑笑,“世界上的女人还多得是,不是只有卡米拉一个。”
“我感到歉疚。”
“用不着这样。”
我感到自己无必虚伪。我恨不能揍他一拳,但我不能那么做。我说服自己只要渡过这个阶段就没问题了——反正,不会太久。我才不相信卡米拉愿意跟这样一个人长久交往下去。而且她还有一大堆的朋友、聚会和假期。她还那么年轻。她只是眼下对查尔斯很着迷罢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我们决定结婚。”
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崩塌了。我并不知道是见鬼的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竟能具有这么巨大的摧毁力量,彻底将我从一派和平的假象里抓到鲜血淋漓的现实中。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的设想都被一举击碎。我猜我的反应一定令查尔斯吃惊。我一定正睁大眼睛瞪着他,就像我从不认识他似的。我明白我一定吓到他了,因为他难得地紧张起来。
“嘿,帕克,”他尴尬地说,“我们——我想——”
我猛地站起身,捂住了嘴,感到自己像个无助的笨蛋。简直太该死了,我在心里狠狠责骂自己。我该马上说些祝贺的话什么的,而不是这种反应——这副反应就好像我是查尔斯,面对帕克要结婚一样。难道我不该感到稍微有点如释重负?以后将有人代替我照顾查尔斯,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用不着再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
这该死的不好吗?为什么我要作出这副反应?我得说点高兴的话。
“我很抱歉,我——我们的确有欠考虑,”他不免慌张地承认到。
“……不,没什么。很好。”我强迫自己坐下来,尽量摆上一副真心实意的愉快表情。“我,呃——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大概是有点没法相信。”
“卡米拉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而且——”他停下来,没说下去。
“哦没关系,你高兴就好。就是说,呃,你们快去教堂了对不对?”
“我想是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这个周末。”
我瞪着他。我觉得我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不让眼泪涌出眼眶——不管怎么样,一个大男人面对这种事痛哭流涕实在太糟糕了。噢,很多人都有过这种体验的。“我得准备一下。”
“我们只打算邀请她父亲和你。”他说,“我们不想搞得太隆重。”
“这么低调的风格不太像卡米拉的作风,”我耸耸肩,努力笑着。
“也许吧,但我希望这样,所以——”他微微撇嘴,“她同意了。”
“她为你改变了不少,是不是?”我问,“她确实很爱你。”
“我想是这样。她是个好女孩。”
“是喔。”我说,找不到话说了。
“然后我会搬出去,”他接着说。
“呃,当然了,新婚夫妇嘛。”
“我应该早跟你提起这事的。”
“没什么。一个惊喜,不是吗?来,别这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点,查尔斯。这是你人生里的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对不对?现在你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跟妻子一起,这不好吗?你可以找份在家里做的职业,撰稿人什么的。你会做得很出色。”
“我希望我能拥抱你,帕克,”他说,“我真的希望能这样。”
“我来。”我张开双臂抱住他,“我们就像一个人,无所谓。”
“帕克,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一样。你让我的人生与众不同。”
“这句话该是我说的。”
“好吧,彼此彼此。”我拍拍他的背,松开了他。
他失落地看着我。“以后你会常来拜访我们的吧?”
“当然,卡米拉有个好手艺,我可不能亏待自己。”
“我会很欢迎你来。”
“见鬼,你当然要欢迎!”
我忍不住又上前抱了抱他。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周末他们在郊外镇上的一个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盖洛普先生出席了婚礼,还有我。除了牧师和新人就是我们。他很喜欢查尔斯,显然如此,而且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不止一次。我有点恼火查尔斯始终没跟我提起这些,但为什么他必须要告诉我呢?我们又不是他妈的连体婴,不是双胞胎,不是一个人。甚至连兄弟都不是。我们就是朋友而已。当初我不是也没告诉他自己在罗岛认识卡米拉的事吗?所以这没什么可生气的。但是,话虽如此,我还是满腹怨气。查尔斯丝毫没跟我提及任何事——任何事。他只是告诉我,他们要结婚了,仅此而已。至少,他该提前让我有点准备,对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教堂椅子上如坐针毡,痛苦不堪。我恨不能捣烂整个教堂,让他们全都见他妈的鬼去。
婚后,查尔斯搬出了公寓。
盖洛普先生给了他们一栋位于麦迪逊大道上的房子,当然,只有一层,可以方便查尔斯进出。查尔斯——查尔斯夫妇盛情邀请我在每个周末晚上登门拜访,与他们一起共进晚餐,我说,好吧。真的,我还能怎么样呢。我但愿自己能找到什么法子让自己脱离这对夫妇。但眼下我什么都找不到。当我从办公室回来,坐在公寓里,觉得就像做梦。查尔斯带走了大部分他的东西,那些经过改装的电脑、看书的架子,各种各样的辅助工具,他喜欢的小说和唱片,等等。突然间,公寓变得有点空荡荡的了。我告诉自己这根本没什么,而且我很快就会习惯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我可以独自一人跑到任何地方去拍照,不管极地还是赤道,再也用不着担心公寓里总是有个人可能需要我的帮助和照顾了。这一切都变成过去了。
然后,他另找了一份撰稿人的工作,他叙述,卡米拉帮他打字,或者他用嘴写作。而我还是在杂志社工作,社里为我另配了一个文字编辑罗伊,罗伊也不错,虽然没有查尔斯那么才华出众,仍然是个相当不错的写手。我们在一起搭档还算满意,基本能够合上拍,但是,你知道,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只有和查尔斯在一起时才有。现在我只是在中规中矩地工作而已,再也没过去那么享受其中了。这些照片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东西,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是活生生、触手可及的。它们只是一堆死物。每次翻着一沓沓作品,我都感到差劲极了。
然后,每个周末,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会去查尔斯家吃晚餐。
卡米拉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出色,而且他们的生活看起来也不错,根本没像我恶意想象的那样,没多久就陷入一片混乱、失望和相互指责里。卡米拉一改过去喜好热闹的作风,俨然一个好妻子,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查尔斯呢,也在努力让一切走上正轨,借助越来越多的工具,他将自己的行动尽量规范化。他似乎越来越着迷于机械制造,有一次他甚至给我展示了一条机械手臂——借助它,他可以让自己像个机器一样移动手臂,拿起东西,或者敲击键盘。只是它还不够理想,常常会弄翻咖啡或打错字母。我觉得他正被婚姻驱着踏上一条恨不能让自己立刻站起来的路上,毕竟,结婚以后,需要他站起来的地方太多了——他不会对让妻子包揽全部家务这事报以旁观者的态度,如果他不能帮助她打扫房间,至少他能试着帮她收起脏衣服,或者按下洗衣机的按钮什么的。还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两根拐杖。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的双腿怎么能够支撑自己走路呢?就算他能用机械手臂撑住拐杖,我确信他的双腿不会有足够力气支撑他的身体,毕竟二十年来他从未用它们走过路。
诸如此类的情况层出不穷。那些机械,那些草图,那些念头。
他在很努力地让自己真正投入到生活里。一次,他甚至有些激动地告诉我,不久之后,他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了。我觉得他似乎狂热过头了。但毕竟,现在的查尔斯与过去的不再一样了——不管是身份还是职责,都不再同于过去了。现在他有妻子、有家庭,他有很多事要作,有义务要承担,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处处依赖妻子的人。他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查尔斯。我不喜欢这样的他。
我认为婚姻生活并不真的适合查尔斯。
但也许我只是出于嫉妒才会这么认为。
我充满嫉妒。看到他拥有那么好的妻子,他的家井井有条,他们的生活幸福甜蜜。虽然他是个全身瘫痪的人,却拥有比我更好的生活——我并不是感到不公平,认为他不配得到这一切,我只是对查尔斯人生的改变感到愤怒。过去我想过我们的生活会改变,但原因一定是出于我——毕竟,就像每个人都会认为的,我会恋爱、结婚,有自己的家庭,而现在这个人不是我,是查尔斯。我却深陷于泥潭般的过去里,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岸。我烦躁抑郁。
所以,我极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减少拜访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我可以理所当然地解释为工作太忙,他们也不算清闲,查尔斯忙于写稿,卡米拉为他打字和编辑,他们夫妻搭档,合作愉快。我从没问过是否像过去我们合作那样愉快。现在我有些抵触看到他们,也许只是抵触看到查尔斯罢了——我尽量找借口不去见他,工作太忙,同事要结婚,高烧严重,在其他城市,等等等等。久而久之,查尔斯也就相应减少了邀请我的次数,像他这样聪明的人,肯定在第一刻就能知道我在躲避,也许他只是还想奋力争取我这个朋友而已,但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一切,跟过去的一切,已经截然不同。过去我们在彼此的生活里,现在我们在各自的生活外,而且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不像以往那样,举手投足都能看到对方,每次说话都会得到回应,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能与对方分享,哪怕再激烈的争吵也不会影响到任何,最后我们总能言归于好,轻轻松松——有时只是一个微笑就能化解掉一切不快。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拥有。我很确定,如果我们再次争吵起来,就会撕裂我们之间的友情。这份友情摇摇欲坠,脆弱得就像一层薄纱,稍微一个举动都可能对其造成破坏,而这种破坏是毁灭性的,很可能无法弥补——再多微笑也起不了作用。
我们的联系变得断断续续,可有可无。一天晚上,查尔斯突然打电话给我,邀请我周末去他那里作客。他很久没邀请过我了——在被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之后,我甚至一度认为他不会再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邀请我。在这个电话之前,我刚结束了一个去欧洲各个国家拍摄当地小型博物馆的任务,并且已经至少有四五个月没去拜访过他,所以我很痛快地答应了。
周末晚上我如约而至,西装革履,精神焕发。
为了这次见面我甚至小小打扮了一番,因为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又累又疲倦,像个遭罪又悲惨的单身汉。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个故事——关于我在维也纳新认识的一个姑娘的故事,我准备讲给他们,好让自己的一切看起来都不错。见鬼,我也是有自尊的,对不对?我没必要为了他们让自己跌入一蹶不振的境地。我要让自己看起来风光满面,即便背后消沉痛苦。
所以,我准时到达查尔斯家的门外,带着一瓶红酒,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我惊讶地——根本就是难以置信地——看到查尔斯站在那里,朝我微笑着。
他的确是站在那里,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他的手停在房门的把手上,指节上似乎有些亮闪闪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戒指的什么。我没去细究,而是立刻朝他身后看了看,但我没在他后面找到卡米拉的影子。也就是说,是查尔斯亲自来给我开的门。他亲自这么做的。
“晚上好,帕克,”他愉快地说,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点,不过身为他二十年的朋友,我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你很准时。”
“嘿,晚上好,”我张大嘴,“上帝。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个?”
“是机械。”他回答,然后念了一句什么——呃,很奇特的话。
“你说什么?”我问,但是他转过身,开始朝客厅里走。
“没什么,”他边走边说,步履平稳,速度缓,但看上去难免有些机械化。“这副机械是声控的,如果我要做些什么,我就必须对它发出指令。否则我不能改变动作。”
“声控机械!简直难以置信!我能看看吗?”我惊奇地跟在他身后。
查尔斯穿着普通的长袖白色衬衫和西装长裤,所以我没看到什么机械,除了手指。但是当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当然,还是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它听上去就像那些魔法咒语的什么——挽起袖子和裤腿时,我看到他的手臂和腿被箍在一副银色支架里,看上去就像穿了副钢铁铠甲。而他的手指,裹着一些同样的精细支架。“很神奇,对不对?”他问。
“上帝,你花了多久制作它?”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副铠甲。它质感极佳,大概是用最上乘的材质精铸而成,带着他的皮肤温度,就像他的一部分,“摸起来感觉很棒。”
“卡米拉的父亲帮我一起完成的,”他说。
“什么?”我问,“他帮你一起完成?”
“对,我们——呃,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设计制作的,卡米拉也帮了不少忙。你知道,她父亲是个工程机械制造师,现在我还做不到这个,但以后也许能。”他有些腼腆地说。
我瞪着他。突然觉得觉得像有什么在心底炸开。看上去查尔斯并不太想多提这个话题,他在不动声色地避开我的目光。电光火石般地,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好像这一切都是有所预谋的,我是说,帮他制作这套机械的事。说不定盖洛普先生早就有这念头了,或者卡米拉早就知道这事,甚至是她提出的建议。她会说,查尔斯,为什么不让我父亲帮助你一起设计一套机械呢?你可以站起来,走路,跑步,做任何事,看上去跟正常人无异。虽然这是一大笔钱,但我父亲有的是钱,一切无须担忧。——查尔斯会拒绝吗?要是我,我不会的。
见鬼。这根本不难想象,其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我的确有点蠢。
“花了一大笔钱,对不对?”
“没错。很大的一笔开支。”
我知道我的猜测完全没错。
“卡米拉不在吗?”我问。
“她出去了。”他回答。
“噢。”我耸耸肩,将那瓶酒放在餐桌上,“看来你是把她故意支走的。所以,别告诉我是你用这副铠甲准备了晚餐。我简直要嫉妒死了。”
“不,是我订的餐,”他说,“它还不具备那么复杂的功能。但我会不断地研究和改进,让它行动自如。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能。要知道,它的诞生就是个奇迹。”
“当然,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站起来,还能走路。这一切……”
“我也一样。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几乎是沉醉地说。他的脸上带着过去我所不熟悉的狂热神情,就像电影里那些得偿夙愿的家伙。“帕克,这种感觉太好了。”
“是啊,所以现在你可以——呃,这一切,”我简单地说。
“也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拍照和旅行什么的。”他说。
“听起来棒极了。所以,今晚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我是不是表现得像个小孩子?”
“不,还好,至少比我第一次得到工作时正常得多。”
“我只是有点太兴奋了。”他说。
“换作我我也一样。干得不错。”
“好吧,我们——我们吃饭吧。”
“我还不饿。喝点酒怎么样?”
他困惑地看着我。“你还不饿?”
“对。我之前刚吃过一点东西,你知道,我吃过一点什么后可以挨上很长时间。”我站起身去拿酒杯。我有点不明白,之前站在门外时我还饥肠辘辘,现在却有点反胃,想要呕吐。我取回酒杯,打开瓶塞,给我们各自倒上半杯,递到他面前,“你可以喝酒的,对吧?”
“没错,”他说,念了一句,手臂抬起来握住酒杯,“谢谢。”
他看上去没那么高兴了。他的表情带着一点茫然,和失望。
“我不饿。”我再次重复,“你知道我用餐一直不规律。”
“对,当然,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他说。
我举起杯,“所以,敬你的新生活,查尔斯。”
他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他并没有举杯。
我一口气干了那杯酒,本该醇厚浓郁的味道变得异常苦涩。
我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握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时,我突然看清了整个故事。所以,卡米拉是利用这个极其诱人的条件将查尔斯拉到她身边的。他们可以为他设计和制作这副让他重获「健康」的铠甲,他们可以为他提供这笔资金,帮他实现梦想。说不定当初卡米拉就是带着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公寓门外的。见到查尔斯之后,她认为他值得她这么做,所以她才对他吐出这个念头。查尔斯接受了。但是,当然,他有过挣扎和犹豫,那个晚上,他几乎又下定决心不理会这个女孩,不让她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但后来他又被她拉过去了。他跟她结婚,得到了她父亲的帮助和赞助,现在他站在这里,看上去一切正常,只要念几个咒语就能自如应对生活,像个巫师。他妈的。为什么我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我该为查尔斯感到高兴。但为什么我却丝毫不觉得高兴,反而怨气满腹?因为他们自私地各取所需却把我抛到一边?好像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卡米拉就是这么把查尔斯从我身边夺走的。这个诡计多端的女孩。
接着我感到震惊和奇怪——我在为查尔斯被夺走而愤怒,而不是卡米拉。
的的确确,我在为查尔斯被夺走和查尔斯欺瞒我而愤怒。
“你觉得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是不是?”查尔斯轻声说。
我看着他,张口结舌,纳闷他为什么竟然能够察觉我的心思。也许我的表情早就泄露了我的想法,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彼此之间了如指掌,根本形同一人。
“不,我没——我没那么觉得。”我相信他明白这纯粹是个谎言。
“我知道,”他说,一副了然的神情,他的眼睛凝视着我,沉郁中带着几分狂热。“但是这很值得,帕克。想想过去的我,那个我几乎什么都不能做。而它让我变得独立。让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物。不,即便你反驳我事情不是这样,我还是要坚持,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为了生活我必须要学会放弃自尊、梦想、自由,哪怕是最低微的渴望,那些东西。但现在不了。瞧,我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是啊,”我冷冷地说,“你还能用它干你老婆。”
客厅里立刻陷入冷寂。我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话。
在说出这话之后我立刻就后悔了。我痛恨自己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但是,查尔斯他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辩驳。我想也许他在邀请我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要承受我的刻薄和侮辱。毕竟,他很了解我。而我也不是个笨蛋。看到那副机械铠甲时,我就知道了他离开我的理由,绝不是为了爱情什么的——他可能根本不爱卡米拉,没准卡米拉也没打算过用爱情虏获他。这笔交易真是棒透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像被万千利剑刺穿心脏。他宁可接受这个交易?
“抱歉,”我站起身,“我想我有点太累了。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帕克,”他说,“帕克,坐下来。”
“算了吧。事情已经开始变糟了。”
“我明白,但我只是想要你知道——”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吼道,“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上了嘴。他看着我,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我可以肯定,自己过去从没看到过查尔斯露出这种表情。而现在我让他脸无血色。说不定我会让他下半生都处于这种情绪里。
“我要回去了,”我说,“谢谢你邀请我,查尔斯。再见。别送我。”
他坐在那里,没有尝试让自己站起来。我想,此刻他会为自己必须要念咒语才能站起来倍感羞辱。我不打算加深他这种感觉,所以我很快转身朝房门走去。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狠狠钉在我的身上,这让我如芒在背。我想他大概恨不能把我钉上十字架。但当然,他绝不会那么做的——毕竟过去我帮助过他,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他才没可能穿上这副铠甲,神采奕奕地坐在这里,给我开门,向我展示他的成果。他只能在孤儿院的床上躺到死。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全部的亲密,过去的一切,已经在我摔上门时全部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但是他最先打碎这一切的。当然,他有他的苦衷。我应该客观点,我应该冷静下来。换作我,或许我会变本加厉,手段更加恶劣。所以我有什么资格侮辱他?我根本没理由要求查尔斯为了我做或不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心胸狭隘的混蛋。我不过是在嫉恨他拥有的一切。好像我认定了他注定就只能生活在我身边,依靠我的帮助,而不是为了一笔交易抛掉过去的情谊,不顾我的感受,跟卡米拉结婚——虽然我现在有点搞不清楚他们到底谁让我更痛苦,但毕竟是他们一起联手做了这件令我恼恨的事。他们甚至没人跟我提过一个字。查尔斯对此缄默不语,只字不提。过去他不是这样的。过去……过去他总是会告诉我他的所有想法。
当然了,我有什么理由要求查尔斯必须对我毫无隐瞒呢。
我走了,干脆果断、毫不犹豫地。而且我知道自己不会再踏上这里半步,甚至不再涉足这栋房子的方圆百里之内。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查尔斯这个人。他的名字就像刀片,划伤了我脆弱的心。但我能怎么样呢?而他又能怎么样?如果当初我能预见这一幕的发生,或许我根本不会跟他搭话,甚至根本不会闯进楼上的房间。我宁可待在楼下,忍受一大群孩子尖叫大闹,肆意挑衅。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晚了。我只能接受。查尔斯并没有错。为什么一个人追求他的梦想是错误的?为什么一个人没有权利去实现梦想?哪怕要以伤害他人和自我伤害为代价?哪怕——见鬼。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事实上,我只想痛哭。
哦,还有,那句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一周之后我干脆离开了纽约。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甚至为自己和查尔斯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同一个宇宙里感到愤怒。想到他不属于我,想到我无用至极,没办法像卡米拉那样帮他搞出一副钢铁铠甲,为他掏出大笔的钱,让他实现梦想。所有痛苦情绪全部化为脓血,我明白自己深受重创,再也不可能好起来。当然,受到重创的不是我一个人。绝对不是。
我在远离纽约的城市里定居下来,这里没有查尔斯,没有卡米拉,没有令人伤心的过去。有时我觉得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在这。有时我觉得,我并没有活在当下。我不知道我在何处。
我租了新公寓,在另一家杂志社找到活干,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和同事,进入一些新的圈子里。重新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困难,重新开始生活也没那么艰辛。但过去的一些习惯很难改掉。我习惯一个人单干,不想带着文字编辑一起出现场,他们的存在往往让我难以忍受。他们也不像查尔斯,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们不知道我脑袋里在转的每一个念头,但查尔斯知道。有时我怀疑哪怕我们远隔千里,他也仍然知道在这一刻我在想些什么。
我试过把他抛出生活,但失败了。虽然我早已扔掉了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他没带走的那些草稿、笔记和设计图纸,他读过的书,他为我的作品所撰写的文字,我全都付之一炬。离开纽约前,我销毁了所有痕迹,想把这个人从我生活里抹去,彻彻底底,一切重新开始。
但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后来,当我整晚整晚地抽着烟对着电脑上的照片冥思苦想,却没办法找到那些查尔斯的语言般的词汇和句子时,我会花很长时间想查尔斯,想过去的事,并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对查尔斯有些过分了。我从没停止过考虑这个问题,成百上千次,成千上万次,我考虑自己是否真是个混蛋。我没理由那么对待查尔斯——他做错了什么?他伤害了我,但也伤害了他自己,可能还有卡米拉,但这种伤害却让他能够获得崭新人生,这是我们都梦寐以求的。
但我不能忽视那种致命伤害的痛感。他让我痛苦,让我发疯。
在我心底的某些地方——几乎是深不可测的某些地方——我自私地认为查尔斯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只能一辈子困在轮椅里,困在床上,困在人生为他设置的笼子里,需要我帮助他做所有事。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后来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有些爱上他了。
我分不清这种感觉。
一直以来,我认为查尔斯只能是我的伴侣,他只能与我一起生活。但这与爱是不同的。比起爱,这更像一种因为长久的习惯而衍生的霸道的占有。而卡米拉击碎了这一切。用钱,用诱人的条件,用查尔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这让我感到卑鄙和粗俗。但同时我也很清楚这根本无可厚非。并不是所有人都因为爱才走进婚姻,人们不会仅仅因为需要去做一件事,成千上万个可能根本毫无逻辑的理由,让人们选择这么做或那么做,世界上到处如此。
我感到伤心。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会一辈子为查尔斯的离开而痛苦。
我恨不能把他从卡米拉身边夺回来。但我很怀疑自己是否会原谅他。
但是,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在努力开始新的生活。我交了女友,我结了婚。我几乎就要有一两个可爱的小宝宝了,但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被奶粉和尿布困住,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好车和度假。我极力想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与其他人无异,健健康康,没有任何心理阴影,没有让人唏嘘的过去。我的妻子不错,凯瑟琳也很漂亮,但这种漂亮与无论是黛西小姐还是卡米拉毫不沾边,甚至连千分之一的相似度都没有。她是个意大利人,有一头发和一对眼睛,十足的西西里风情。我还算喜欢她。至少算是吧。所以,现在我有妻子和家庭,一切都说得过去,我们在周末去钓鱼和参加聚会,每年夏天外出度假,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也有海边——我不喜欢海边,任何海边都会让我想到过去。但我能够掩饰情绪,凯瑟琳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有一度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步入正轨,好像这么多年混混沌沌的日子过去,我终于得到了一个还算公平的结果。但这只是个假象而已,实际上一切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改变。有些东西,十年前它是什么样子,十年后它就仍然是那副样子。真的。我一口气奋力爬上云层,但最终豆荚倒了,所有的努力都归于失败。我离了婚,丢了工作,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被天花板上的纹路和窗帘上的花纹困扰。我被懊悔和痛苦反噬。过去拼命吞咽的一切现在都倒出了胃口——黛西小姐说过,一口气吞下太多,最后总会吐出来。
有一次我还想到罗伯特。那时我对他恨之入骨,但现在,我承认他是对的。
十年早就过去了,我输掉的何止百万。
——尽管这种承认极不甘心。
凯瑟琳建议我做点想做的事,所以我决定写点什么,因为查尔斯一直想要当个作家。而我已经有些拍厌了照片。所以我开始整晚整晚地坐在酒馆里写作。在这里搜集材料,在其他人的先聊和故事里寻找那一个个点——一个个让我投入写作的点。这是查尔斯的说法。查尔斯说,触动你写作的往往只是一个点。一开始,你有的只是一个想法,一个不成熟的轮廓,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者仅仅是一个虚幻的意象,这些就是那个点。当这个点已经存在,紧接着就是一个不断延伸、变形和扭曲的过程。由这个点可以延伸出无限可能,衍生出情节、人物、背景及贯穿其中的思想——那根主线,无处不在。起初你只是被局限在一个形状里,好比,一个气球,你在那个气球里,而你根本察觉不到那个气球的存在,你以为自己在一片广阔的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局限与障碍。但随着你思考和想象的深入与广泛,你会开始逐渐感觉到这个气球的存在,最终你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形状里,而你得想办法努力突破它,跳出去,闯入那个真正的广阔世界里。接着就是你努力的过程了,你会跳出去,进入另一个世界——直到你觉得它变成了另一个局限你的气球。写作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审视和突破的过程,当然,有些时候你跳了一次、两次就足够了,甚至不跳也没什么。事情是这个样子,并不意味着必须要这么做。但在你思考、记录、修改和调整的过程里,这个故事在逐渐成形,从起初的一个点被拉成一条直线,接着是几条直线,组成一个平面图形,再然后出现更多维度的直线,这个平面图变成了立体的物体,变成了你手里的水晶球——一个真实可感的东西。
但现在为止,我手里连一个水晶球都没有。甚至还没找到一个点。
也许我在写作上毫无天分,但又怎么样,我只是为打发时间罢了。
然而这个晚上,当那个酒鬼问到我,生活里有没有过很古怪的人,我想到了查尔斯——然后一直这么想了下去,过去所有的事,全部跳了出来。就像一切重新又演绎了一番。当我勉强从回忆里回过神,我听到那个酒鬼正在跟周围的人讲着自己的故事,“我又开始酗酒了。我是说,虽然过去我是个酒鬼,后来我戒掉了——因为我打算跟贝西结婚的。她是个好女孩,我不想让她陷入一个酒鬼家庭里。我做得挺不错,而且我们的确也结婚了,我们差点就有了一个小宝宝。你知道吗?她已经怀孕了,四个月,一天晚上我们到朋友家参加周末聚餐,有很多酒,我本来只想喝一点的,但一拿起来我就控制不了自己了。我喝了大概两瓶白兰地,结果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闯进了路边的沟渠,那种他妈的地下石油管道公司挖的沟渠,我闯了进去,丢了自己的小孩。”他耸耸肩,“贝西离开了。她说她不想让酒鬼毁了她的生活。”
“噢,可怜的老兄,”一个大汉递给他酒瓶,“来,喝一点。”
他接了过去,“所以,贝西离开后,我决定彻底戒酒。我做得不错,滴酒不沾,每天都在努力工作,而且我还换了个地方,远离酒馆的地方——那个怪人就住在我隔壁,等等,我没提起他的名字,对不对?查尔斯,查尔斯•维米兹,一个挺不错的名字。是我的邻居。”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见鬼。我想,事情不可能那么凑巧——绝无可能——
“他是个真正的钢铁侠——他有副钢铁铸成的身体,千真万确。天,你们绝对没法想象那是一副什么景象。他的手臂和腿都被箍在钢铁支架里,一举一动都要依靠它。那看上去很可怕。我说真的,连他的手指都被裹在钢铁里。除了脑袋——噢,只有脑袋是他自己的。”
“那是什么人?”一个红头发的小子问到,“外星人?”
“妈的,当然不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跟你我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身体,四肢,心脏和血液,但他被套在一个钢铁架子里。不过,他跟你一样,老弟,他是个作家。”
这一次,我压根没想到要反驳他什么。我已经呆滞了。
“哦,对,反正——呃,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写作上,整天地写。在公寓里,在图书馆里,在——”他停下来,想了想,“忘记说了,实际上在我们成为邻居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你能不能把事情讲清楚点?”一个络腮胡粗声粗气地问。
“好吧,好吧,我不想从头讲起,因为这也没什么可他妈讲的,何况我根本不知道故事的开头在见鬼的什么地方,关于他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我是说,”他顿了顿,右手拇指来回弹着打火机的盖子,皱着眉头,“突然有一天这个人就存在了。我猜你们也有过这种感觉,有时突然间一个人就冒了出来,接着你会发觉其实他一直在那里,之前呢?你忽略了,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而一旦他开始存在,他似乎就开始无处不在了。”
我握着笔,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变成了空气。
“那时我在图书馆当清洁工,每天晚上上班,那时图书馆几乎没什么人了,但每个晚上我都能看到这小子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埋头写着什么。他总是在一个本子上忙忙碌碌地写东西。有一次他掉了东西,是几页已经写完的稿,他掉了它们却根本不知道,它们掉在椅子底下,一直待到我去打扫卫生。我很好奇,决定看看他在写些什么,所以我没告诉他椅子下面掉了东西,而是一直等到他离开。然后,转天,我把那几页纸还给他,他很感激,所以我们就这么认识了——这小子脾气还不错,就是有点孤僻。他看上去不像有朋友的人。”
“嘿,那些纸上到底写了什么?”红发小子问。
“一些——呃,我记不清楚了。”他耸耸肩,“但是有几句话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不,我不感到后悔,我只是遗憾。遗憾、愤怒,和无力。而这是种可怕的感觉。’”
“我不明白。”有人说,“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他是文艺青年?”
我明白。我明白每一个字,甚至其中的标点。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的生活里充满了这种可怕的感觉。”他说,压根没理会叫喊的家伙。“他为一些事情困扰,一辈子都没法走出来。他是这么说的,但他没说那到底是什么事——谁知道呢,一定是挺可怕的事。有时他会跟我说上两句,轻描淡写,你知道,根本说明不了什么的那种话,他一直坚持在那里写。但他说那些只是垃圾。他说他在回到公寓后会把它们烧干净。”
“一个怪人,”有人说,“妈的,这个人脑袋一定不正常。”
“我还算喜欢那家伙,不过我可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讨厌的好问鬼,所以我从没问过他手上那些挺哥特的钢铁箍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后来,当我们熟悉了点,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然后他给我看了他的手臂和腿——镇见鬼,它们都被箍在铁架里,他说他必须依靠这些才能行动,否则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像个废物。所以你们明白了吧?他得靠那个架子站起来。”
我抓紧了笔记本,我有种冲动想掀翻桌子,砸烂这里的一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络腮胡问,“他到底是不是外星人?”
“去你妈的。我认为我说得够明白了——他是个残疾人。”
“我可一点都没听出哪儿残疾的味道。”
“那是因为你是个笨蛋。你顶好给我闭嘴。”
“可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没出过一本小说?”另一个人问。
“没有。我说了,他告诉我他每天都要烧掉自己写的东西。有时我怀疑,他是不是每天写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他一直说自己始终在一个怪圈里。”那个酒鬼又灌了一大口酒。
“说不定他的确有点问题。”
“闭上你的狗嘴。至少他比你聪明,有一次我看到他在设计草图,他画得很不错。他看上去是个很正常的人,穿着干干净净的西装,一切都很整齐,他很有礼貌,说话的声音很低,而且也不会无礼地盯着你看。但有时候——后来我换了公寓,真他妈的很巧,我竟然换到了他的隔壁,所以我们成了邻居。这时我发觉我这个邻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实际上他酗酒得厉害——他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等着让全身生锈。那真是挺糟糕的。他差点淹死他自己,真的。”他突然又转过头来,“其实你可以把这当作一个题材的,我打赌这题材会很——”
“接着说下去!”我粗暴地打断他。
他惊讶地耸耸肩,看着我,表情困惑。“你在发什么火?”
“……抱歉,”我努力恢复平静的语气,“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顿了顿,掐灭烟。“他企图自杀,但没成功。”
查尔斯企图自杀。至少这证明——该死。这该死的又能证明什么呢?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卡米拉给了他羞辱、伤害什么的,无论如何那与我无关。我早就撤出他的生活了。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在做这一切。不,也许我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者,我问的是为什么一切变成这样。我不记得自己问的什么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他说,‘生活就是这样。你得到什么,总会失去其他的一些。现在我可以自由地走路,写作,能做任何事,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种一无所有的感觉上。你能明白这种滋味吗?这就好比,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值得一看的人,但根本没人看你——不是没人感兴趣,而是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得说,这比喻简直他妈的棒透了。不是吗?”
我没说话。我所能想到的,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查尔斯生活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星球上。
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我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笔记本和笔,打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然后再也不会踏足这里。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我,那酒鬼一把抓住我。
“怎么了?”他问,“干吗慌慌张张的?你不想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吗?”
“不,谢谢。我——我有些头痛。”我说,“我想我最好回去睡一会儿。”
“噢,”他似乎很扫兴,不甘心地抓着我,“我以为你很有兴趣的。”
“我的确很有兴趣,但是——但是我实在有些头痛。我的头很痛。”
“……好吧,”他终于松开了我,从口袋里胡乱掏了一阵,然后一把撕下酒瓶上的标签,写了个号码塞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要是你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就打电话给我。”
“呃,谢谢,我想我不需要。”我说,本想拒绝,但他坚持把它塞进我手里。
“拿着它,老弟,”他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这样你有个选择的余地。”
我瞪着那个号码。“好吧,我拿着它了。”我把它塞进口袋,它像火一样。
“这就对了,”他说,用酒瓶朝我晃了晃,“回来见,帕克。”
我已经夹着本子走了出去,但立刻地,我整个人都冻结了。
我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帕克,”他说,“那不是你的名字吗,帕克?”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愕然惊呼。
“噢,帕克•维米兹嘛。”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冲回去抓住他的衣领,笔记本、签字笔和几本书掉在脚下。“你是谁?”
“我当然不是查尔斯•维米兹,”他说,眨着眼睛,“你不会那么蠢吧?”
“我才没认为你是他!”我厉声吼道,“你到底是谁?是他叫你来的?”
“事实上,不是,”他说,悠闲地朝外看了看,“但我肯定他现在就站在外面,正在看着这一幕——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是同伙,我打赌他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事实上,帕克,你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你,对不对?你是个戒备心很低的家伙,你笨得可以。你从不知道,有个人整天到晚都跟在你身后,看着你,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呃,”他顿了顿,朝我神秘地一笑,“被关注的感觉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他这么做?”我无比惊诧,拼命阻止自己用眼睛去寻找那个身影。
“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因为现在我是个街道清洁工了,”他耸耸肩,又举起酒瓶,“我发现我的邻居似乎特别喜欢跟着一个人,而那个人经常整晚坐在这里——我在干完一天活就来喝两杯的地方——一坐坐上一整晚。然后外面那个人就待上一整晚。”
我费力地吞咽一口,根本找不到任何话来说。卡米拉在什么地方?
“实在很奇怪,”他说,“所以我猜,要么他喜欢你,要么就恨你。”
“他已经结婚了,他有妻子,他还有——”我想他应该没有孩子。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遇到他时他一直是独自一人,也许他妻子不怎么关心他,大概是他们离婚了吧。你知道这念头离婚的夫妻比比皆是,何况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很有可能你根本就是在骗我。”我说,“是不是卡米拉叫你来的?”
“卡米拉是谁?”他问,“我不认识什么卡米拉。”
我紧紧地盯着他,但他的眼睛里完全一片茫然。
然后我松开了他。“好吧,我相信你。”我说。
“你当然该相信我,”他说,“我可是个好人。”
“对,好人,”我点头,“这里到处都是好人。”
我转身朝外面走去。跌跌撞撞,头重脚轻。
“嘿,你的笔记本,”他喊道,“还有书!”
我没理会他。我走出去,站在街道中央。
“查尔斯,”我对着空气喊,“查尔斯!”
但是没人。没有人回应我,也没有身影出现。这里有很多暗的巷口,转角和建筑物,他可以很容易找到藏身之地,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他可以安全地隐匿在暗中。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有什么可说的?除了叫他的名字?
我在那里等了几分钟,然后我意识到,他是不会出现的。
于是我转过身,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朝公寓走。
也许他会一直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我的门口。
我不知道他已经这么做了多久,还是并没有多久,只是被那个酒鬼碰巧发现了。说不定是他指使那个酒鬼来给我讲这个故事,好让我——让我怎么样?难过?愤怒?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好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我感到人生就像一条栈桥,通向无边的深海。
我并不期望查尔斯会回心转意,仍然怀念我们过去的时光,甚至抛下卡米拉,宁可为我重新躺在床上——这些都是妄想,我知道。尽管在梦中我不计其数地赢回这一切,赢回他。不管作为伴侣还是朋友,或者爱人,或者兄弟,管他什么,我知道这些妄想是不切实际的。
毕竟我们不是一个人。孩子时期的想法只是孩子气的。
也许我只是觉得,查尔斯是我曾经唯一拥有的,真正能够让我感觉到拥有的,而不是要必须与他人共同分享的。那些玩具,那些游戏,活动室,老师,所有那些。过去我从没有过任何东西,连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但查尔斯是我唯一拥有的朋友,伴侣。是我独自拥有的。虽然后来我同样结了婚,有了妻子,有过家庭,还有工作——哪怕这一切最后都失去了——但这一切都没有像查尔斯的存在那样,给我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感觉。而像个假象。而当假象破碎时,我并不感到惋惜,因为我知道它迟早要破碎。但如果,你始终坚持认为真实的一切坍塌破碎了,你就很难再让自己相信什么了。现在,我觉得整个人生都是场假象。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或者是其他什么方向。
谁还关心这个呢。现在我只想睡觉,我想,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真真正正的酣眠,可以一口气从此刻睡到永恒。好像我从来都没真正地睡过一觉,好像我一直都生活在因为失眠而带来的幻觉里。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幻觉,谁知道。查尔斯,查尔斯也是。甚至连我自己——帕克•维米兹也是。说不定周围这一切,街道,房屋,树和栏杆,都是幻觉,连天空和月亮都是。没有任何是真实的。影子,我脚下的影子,我甚至能看到另外一个。
我拼命想要稳住自己,但却一头栽倒下去。
仿佛好几周的睡意突然间狂卷而来。
在闭上眼睛之前,我想到了很多事。
亲自登门问候凯瑟琳和她的小宝宝,还有约翰。
去看望黛西小姐,感激她为我和查尔斯所做的。
告诉罗伯特,他说得没错。我承认世界的丑恶。
去所有的海边。过去我错过了很多海边的美景。
写一部小说,然后销毁它。
以及……
跟查尔斯道歉。
我感到头撞到坚硬的地面,整个身体全无力气。我想也许自己这下子会彻底完蛋了,我会彻底昏迷,不省人事——可能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会真的一直睡到永恒。我试图睁大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一波剧痛袭来,将我抛入了暗。
也许是幻觉,我听到了带着机械的脚步声。
也许只是我的幻觉罢了。
暗。


-------------------------------------------------END----------------------------------------------------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11.05.29(14:39)|【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2)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管理人のみ閲覧できます
このコメントは管理人のみ閲覧できます
From:  * 2011.06.12 23:11 *  * [Edit] *  top↑

哭着将这文章看完

我不知道苦点 事实上这两个角色都算不上赢得了我的喜爱 必须承认我的爱被捆绑在尼亚和寐罗这两个名字上了

那种看完不想看第二遍的感觉就如同曾经看完宠爱有加一样 胸口闷着疼 还不像其他文章一样能被治愈 我曾经甚至憎恶过姆斯这名字……

很无奈很纠结很难以言喻……
From: Ranny * 2011.06.21 23:17 * URL * [Edit] *  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