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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與M或N無關的故事】
> 【隱者】
抵达乡间的第一天,乔尔就放松下来。“这里不错。”他告诉自己,“还过得去。”
乔尔•克拉克今年二十二岁,是塞弗货运公司老板约翰•克拉克的独子,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毕业于常春藤大学,学的是当时非常热门的经济学专业。但在上学期间,他却偷偷把大量精力放在对文学和绘画的钻研上。正如其叔父所说,乔尔的敏感和忧郁注定了他将是个艺术家,尽管克拉克先生一直致力于将他的儿子打造为与他如出一辙的精明商人,但乔尔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与其父的意愿背道而驰。但客观而言,乔尔并不想惹怒他的父亲。所以他在最大程度上作出妥协,去念一个自己根本毫无兴趣的经济学专业。在他眼里,那些成本分析、投资收益、利润和亏损毫无意义,只是一些浮云掠影般的概念和数据,一些轻飘飘的东西。上课时他总是眼睛望着外面,心不在焉地让老师的话从耳边掉落,心里则在漫无边际地编织着诗句——「一百万双眼睛盯着我,但我只是坐在这里,一首接一首地写诗。」
毕业后,他就业于父亲的货运公司,从中等难度的助理职务做起,但做得毫无乐趣。没多久,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休假。看在老板的份上,主管霍尔顿先生批准给他一个月的假期,于是乔尔带着满满一箱书和一堆绘画工具来到乡间,那里有栋他母亲留下的别墅——克拉克太太在乔尔四岁时死于肺部感染,乔尔对她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对乔尔来说,母亲就是那张巴掌大的旧照片。有着荷叶边的、页面发黄的旧照片,十分古老和遥远。
乡间的生活十分悠闲。
每天早上,乔尔五点起床,穿戴收拾好之后就去散步,走上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视心情而定。回到别墅后,吃个简单的早餐——通常是一片涂了薄薄一层黄油的吐司和一杯咖啡,然后他会找个地方看上一上午的书。下午通常用来画画。晚上则继续看书,偶尔写点什么。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他才会突然兴起,想要出去走走,但那种情况少之又少。
一个略显闷热的午后,黄昏时分才终于飘起带着凉意的雨丝。雨一直持续到深夜,乔尔坐在书房里读书,眼睛总是不停地瞟向外面。他拿不准主意是去画一幅夜雨图还是继续置若罔闻地坐在这里念书,或者出去走走。花掉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后,他决定出去走走。于是乔尔找了件色的外套穿上,走出大门,沿着每天的散步小径,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夜晚十分宁静,只能听到雨滴落在树叶和泥土上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仪的芬芳。
乔尔走了很长时间,突然看到一个身影立在他即将到达的湖边——而那个人正满心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意外的闯入者。他愣了一下,踌躇着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人。满头金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看上去颇为狼狈,双眼却明亮有神,透出湖水般清的光芒。他光着上身和双脚,肩膀的肌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反射出雨水的光泽,下面只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裤脚挽到小腿,站在石头上。
“你是住在别墅里的那个人。”对方毫不生疏地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错,而你是谁?”乔尔问,尽量不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带着好奇。
“一个无名氏而已,”对方简单地答到,一边耸耸肩,转过头望着湖水,然后他弯腰在石头上坐下来。“要来坐一会儿吗?”他邀请到,“我打赌你走得有点累了。”
乔尔迟疑了片刻,最多只有一秒钟,然后他走过去,在对方身边坐下来。
“你家里很有钱,对不对?”那个人问,伸手抓了抓胸口,拿掉一片树叶。“我经常看到你在院子里画画,在那栋别墅里,我一直以为里面不会住进谁的——要我说,那栋别墅的庭院可真棒。我进去过一次,在你还没到过这里之前,我从墙上翻过去,就为了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太漂亮了,简直美得不像话。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住在那里面。就我猜测,房主多半会是个糟老头子或美貌少妇之类的,”他朝他促狭地眨眨眼,带着孩子气的微笑,“没想到竟然是个跟我差不多的年轻人,这可真是够惊人的。你独自拥有这个别墅?”
“实际上是我母亲的,”乔尔回答,“她过世后,它就成为了我的。”
对方点点头,拔起一根草叶放在嘴角嚼着,“它真是让人梦寐以求。”
“要是你愿意,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回去,我邀请你住下来。”乔尔说。
“什么?”对方张大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可以住吗?”
“而且随便你住多久,反正它空着也是空着。”乔尔耸耸肩。
“那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其他人大概会用各种各样的问题烦死我——我想我还是没必要去惹这个大麻烦。”对方说着,沉思了一两秒,然后确认般地点了点头,“不过住上一晚倒是未尝不可。说实话我的确想知道住在那里面是什么感觉。肯定挺棒的。是不是?”
“如果你在问我,”乔尔说,“不。实际上,又大、又空、又冷清。”
对方看着他,眼神带着一股着迷的味道。“你挺奇特。”
“要是你这么觉得。”乔尔顿了顿,“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梅格,”对方回答,“那么我也有必要问问将成为的室友了?”
“乔尔,”乔尔说,“乔尔•克拉克。但愿你能在那里住得习惯。”
“我在任何地方都能住得习惯,老兄,”梅格笑着回答,满脸映出月亮般的光辉,看得乔尔一阵发呆。“我住过上百个不同的地方——除了那栋超棒的大别墅之外。”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乔尔得知梅格是个孤儿,从小在乡下长大,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随时住在任何一个可以住下的地方。他也去过邻镇,在其他地方住过。但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这个远离公路的清静小镇。而且,梅格跟他年龄相当,今年刚好二十二岁。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但乔尔一点都不累。他们分别洗了澡,一起住在空旷奢华的卧室里。床很大,足以躺下他们两个,甚至还能再躺下另外两个人。
躺下没多久梅格就睡着了,睡得十分沉,活像那位即将睡上一百年的公主。
但乔尔一如既往地失眠了。他辗转反侧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翻出他的绘画工具,然后回到卧室,对着梅格支起画架,开始描摹起这个青年来。
他感到自己挺喜欢梅格——因为梅格身上那股无所畏惧的年轻味道是他所没有的。尽管他才只有二十二岁,但却总是感觉自己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只不过有张年轻的脸孔罢了。而梅格就像个表里如一的完美造物,一点点衰败的气息都没有,鲜活有力、热情旺盛。
乔尔画了一整晚。醒来时,晨曦的微光已经透过乳白色的窗纱照进卧室,地板上反射着一片片优雅的白光。他发现自己正倚在椅子上,身上搭着那件色的外套,画架仍然静立在地板上,画面朝向窗户的方向,而画面的对象正站在那前面若有所思地打量它。
梅格转过头,“你醒了,”他顿了顿,将头转回去,“你整晚都在画这个?”
“对,”乔尔回答,目光投向画面。在尚未明朗起来的紫色晨光中,它的效果意外地好,熟睡的梅格看上去就像一只坠入凡间的天使,纯净的脸孔,光裸的肩膀,白色的被单松垮垮地搭在腰间——有股既纯洁又邪恶的味道。乔尔感到满意。“我认为还不错。你觉得呢?”
“你会把它送给我,对不对?”梅格问,“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棒的画。”
“要是你喜欢,它当然是你的。”乔尔伸手掀开外套,“现在几点了?”
“六点钟。大概。”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乔尔说。
虽然乔尔彻夜未眠,充其量只睡了两个小时,但却没有什么胃口。他照样只吃了一片吐司,喝一杯咖啡。但梅格的胃口很好,一边对厨子的手艺赞不绝口,一边源源不断地把食物送进喉咙,让乔尔十分愉快。他们约定早餐后一起去湖边散步,梅格打算在那里去钓鱼,乔尔可以继续画画,或是看几页小说。不过他打算和梅格一起钓鱼,虽然他根本没钓过。
梅格是那种可以用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你说服的人——最多再加上点微笑。
接下去的日子就简单得多了。有了梅格的陪伴,乔尔感到时间不再那么难以打发,乡间生活也不再因为太过宁静而显得死气沉沉。梅格一直住在别墅里,他们经常结伴去钓鱼、打猎、喝酒、到远一点的地方去野营。梅格的洒脱和自信让乔尔自惭形秽。相比之下,他感到自己不过是个在城里长大的多愁善感、意志薄弱的孱弱青年。他断定梅格才真正是他父亲想要的那种儿子:随时随地都充满精力和活力,干劲十足,无所畏惧,好像从不会厌烦和乏累,除了脾气有点糟之外,几乎无可挑剔——但脾气人人都有,只有乔尔才总是一副毫无脾气的模样。梅格说,这使得他看起来近乎冷漠,因为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姿态,这很容易被误解为漠不关心。“他们会认为你只关心自己的事。”梅格说,“然后人们就不会太过接近你了——你和他们之间会产生距离,一点点地,直到海水冲走你这块浮冰。”
梅格的意思是,乔尔待在一块就快与冰山脱离的浮冰上,早晚会被波浪卷走。
乔尔没有否认。这加深了他的孤僻和格格不入感,但同时也让他更加茫然。
“你看,其实问题还是在你自己,你知道这不关其他人的任何事。”梅格说。
没错。虽然需要勇气才能承认这一点,但乔尔还是接受了。他明白问题就在自己,不在其他任何人——否则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顺利进入这个社会并融入其中,而自己却不能?想到回去后还要面对的那一堆事务和复杂的关系,他就恨不能让时间就此停驻,别再走下去。但此刻的永恒又能带来什么呢?不过是更多的茫然、失落和烦躁。以及挥之不去的抑郁。
“你还要在这里住上多久?”梅格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月的假期,但现在已经比一个月过了一周还要多——还是你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
“嗯,大概,再多个三五天,”乔尔不自在地答到,“反正公司不缺我一个人。”
“喔,没错,他们会找人顶替你的位子,然后等你回去时再分配你去干些其他的活。”梅格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既然你很讨厌你的工作,干吗不换一个?”
“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乔尔含糊地说。
“不想谈这个问题,哈?”
乔尔没有回答。
梅格点点头,自顾自抽着烟。
过了一会儿,乔尔看向他。“你想去吗?”
“去哪儿?”梅格问,诧异地皱皱眉。
“纽约,”乔尔说,“我要回去的地方。”
“你是说——要我跟你去纽约?”
“没错。你要接受这个邀请吗?”
梅格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陷入沉思。
乔尔给了他一段考虑的时间,大约有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才开口。
“怎么样?”他问。“要是你认为这样可行,咱们这就动身;今晚就能到。”
梅格看上去有点犹豫。“哦,”他说,“听起来不错但是——嗯,我又怎么知道它的确不错?我不知道那地方是不是适合我,我是说,我从没去过城里,我也从没接触过你一直接触过的人,那个阶层距离我很远。虽然我可能在这里表现不错,但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就一样能够应对自如?说不定我的一举一动都蠢得要命。哇,我可不想那样——我可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乡下来的蠢蛋。但是,当然, 我可以学着做,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认为我的学习能力还不赖。我反应快,思维敏捷,什么都能干得来,而且,我很乐观。你得承认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我乐于接受新事物和新生活,也愿意结交更多的人,好比你这样的人。其实我倒是愿意一试——说实话,不试你怎么能知道呢?你总要试试才能知道,对不对?”
乔尔沉默地听着梅格乐观又自信的自言自语。
在梅格说话期间,他在竭尽全力地寻找他们之间的差距,好比,那些可能在乔尔眼里似乎是无法逾越的鸿沟般的困难,在梅格看来却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水沟,只需跨上一步就能迈过去。当梅格满怀信心地表示愿意随他去往城里时,乔尔松了口气——他不想一个人回到那个地方,要是有梅格作伴,虽然对于事实无所更改,但至少生活可以稍微轻松点,不再总是让他感到沉闷、压抑和无趣。以及,空虚。他并不希求找到所谓的人生意义,在这一方面,他赞同爱因斯坦的观点:“要追究一个人自己或一切生物生存的意义或目的,从客观的观点看来,我总觉得是愚蠢可笑的。可是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理想,这种理想决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追求意义是没必要的。毕竟人类太过渺小,以至于无论他作出什么都会感到是如此地微不足道。这念头很容易让人产生空虚无力之感,甚至悲观地选择放弃。所以乔尔明白,关于这类问题还是少想为妙——就他本身而言,整天到晚围着这些想法打转,除了徒烦恼别无其他。不过现在,既然梅格愿意跟他回去,陪在他身边,事情就好得多了。他隐隐感到自己的生活将会发生转折——会被改变,被扭转,或许还能走上一条正常的轨道。虽然同时他也意识到这种寄望于他人的想法很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是一种错误的依赖。
不过事情的确有所改观。
乔尔没费什么力气就让他的父亲接受了梅格,而且,看上去克拉克先生似乎更青睐这个小伙子——跟沉默寡言的乔尔完全是两种类型。这让乔尔既感到欣慰又有点不是滋味,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开始致力于将梅格带进他的生活。在梅格正式进入乔尔身边的社交圈之前,他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来塑造梅格,从外表和气质上一点点改变梅格,教会他身处这个阶层的交流方式和行事之道,以及如何应对这样那样的场合。正如梅格自己所说,他的学习能力超乎乔尔所想,加上本身的机灵劲和旺盛的活力,没多久他就能对这一套应付自如了——甚至某种程度上,比看起来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的乔尔做得更好。
梅格第一次亮相在公共场合是在克拉克先生府邸举办的商务性质的社交酒会上,他以乔尔挚友的身份出现,乔尔对外宣称其父是与克拉克先生有着长期合作关系的葡萄酒供货商,再加上一套家境殷实身份显赫之类的背景。身着一套剪裁得体、手工缝制的深灰色西装,打一条银色领带,满头金发用发胶整齐地梳向脑后并固定,下巴上留着一点俏皮的胡茬,眉清目秀,笑容迷人,游刃有余地与不同的人谈论着不同的话题。没多久,围拢在梅格身边的男人就被诸多女性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挤到了一边。在这一点上,女人们还真是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韧劲,这个认识不由得让乔尔暗自感到好笑。在梅格大出风头期间,他一直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个非常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几乎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角落,除了梅格偶尔投来关心的一瞥,其他人似乎压根没留意到举办者的独生子正享受着这种众人之中的孤独,漫不经心地抿着红酒——当然,按照他对外宣称的说法,正是梅格父亲特别提供的红酒。
结果当然是梅格大获全胜,至少让全场女性为之着迷——男人嘛,就不好说了。不过,的确也有不少人前来询问梅格是否有什么专长或爱好,或许有他们能够帮得上忙的——他们提出这些建议似乎不仅仅是打算借机讨好克拉克,看上去确乎对梅格本人颇有好感。
晚上,乔尔帮梅格摘下袖口时,问他对今晚的酒会感觉如何。
“棒极了,”梅格一脸仍然深深陶醉其中的姿态,似乎有生以来从没有过这么好的一个夜晚。“真是太美妙了——要是上流社会就意味着到处都是这样的宴会和机遇,层出不穷,而且都是些挺有意思的人,那些女人也不错——我是说,我倒不排斥成为其中的一员。”
“以后还有的是这种场合,”乔尔说,“也许你很快就会厌烦了。”
“厌烦?不,我永远不会厌烦,”梅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里面的年轻人英俊挺拔,满脸乐在其中的享受状,虽然略有倦意但仍精神十足。接着,他朝镜子里的人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一切何其美好!”他心醉神迷地说,“而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乔尔。”
“但愿你会一直这么认为。”乔尔说着,将袖口放在一旁的水晶托盘上。
借酒会之机,很快梅格就得到了一份报社的工作,因为他头脑灵活、擅长交往,很容易和各种人找到话题,所以做得还算不错,大家都很喜欢他,不少女孩子不顾矜持地邀请他。但梅格却暗自迷恋上一个身份并不普通的女孩,凯瑟琳•布鲁姆——克拉克先生老朋友约瑟夫•布鲁姆的独生女儿,也是乔尔尚未与之定下婚约的女孩。实际上,他们婚姻的缔结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克拉克先生已经跟老朋友商量好,要在九月份为两个年轻人举办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但就在订婚仪式举行之前却发生了意外——凯瑟琳跟乔尔的朋友坠入了爱河。
没多久,乔尔就知道了这件事。女人总是保守不住秘密的,凯瑟琳也不例外,虽然她跟大部分女孩都不同,但毕竟本质还是女人。一天下午,她突然主动跟乔尔提起这件事。
乔尔有些惊讶——说不上震惊,他只是感到意外。
虽然他不怎么关心梅格的私人问题,梅格跟谁交往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关系,但如果对方是凯瑟琳,那就不再全无关系了。可即便如此,乔尔也没有真的很吃惊。“你很爱他吗?”他问她,神情淡然得好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者根本就是跟他无关的问题。
“至少现在是,我知道这对你说起来有点残忍,但我不想欺骗你。”凯瑟琳说到。她的神情带着些微的不自然,甚至还隐隐有些恼怒。“你对此根本无动于衷,对不对?”
“不,我没那么说,何况,”乔尔顿了顿,凝视着这个女子,“我很在乎你。”
“我没看出来你哪里在乎,实际上。”凯瑟琳愤怒地反驳,“你很少对我嘘寒问暖——我是说,真心实意的那种。相比之下你的嘘寒问暖就像老板关心属下,看看他今天在不在状况,能不能胜任工作之类的。说实话,你真的关心我怎么样吗?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吃饭吗?在Petite餐厅的那次——整个过程你甚至连我在说什么都没有仔细听,老天,我真是受够了!听着,我所能感觉到的,你对我仅仅是负有义务,而不是什么见鬼的感情。不是吗?”
“哦,凯瑟琳,”乔尔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些的。”
“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还是打情骂俏?还是你认为那些只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搞恋爱才会有的一套,而我们之间只是坐在这里,谈谈工作、谈谈未来就够了,是吗?”她生气地停顿几秒,翻个白眼,“老天,我是说你太愚蠢还是太可笑?我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个理想的伴侣,好吗?我想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从一开始就没有——甚至现在也是!”
“那么……我很抱歉,”乔尔说,“不过,我得告诉你,我的确很在乎你。”
“可惜太迟了,乔尔,太迟了。”凯瑟琳说,“你没有好好把握我的爱。”
“哦。那还真是太遗憾了。”乔尔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
凯瑟琳看着他。“不管怎么说,我倒是很意外你说你在乎我。”
“我以为我不需要——”他停下来,咽下了后面的话,摇摇头。“还是算了。现在说这些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既然这样,那么,好吧,我想我能做的只是祝你幸福。”
“谢谢你,乔尔,”凯瑟琳不无讽刺地说,“随时随地,你的表现都像个绅士。”
对于凯瑟琳另投他人怀抱、乔尔拱手让出的事,举众哗然。不过,既然对方是风度翩翩的梅格,也就不足为怪了。从难以置信到全然接受,似乎只是短短一夜之间。舆论并没有对三个当事人中的任何一个过多攻击,似乎这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没多久人们就开始对梅格与凯瑟琳之间的婚事开始津津乐道了——这对新人看上去还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当然,乔尔也不差。只是乔尔多少有那么点,的确不太适合这一切,不是么?
与此同时,乔尔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种态度和行为也的确符合乔尔的一贯作风——他向来如此,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触动他,甚至连未婚妻被好友抢走也是一样。不过当然,任何人都不是乔尔。
实际上,乔尔倍感低落。除去凯瑟琳被抢走一事不谈,更让他感到失望的是梅格。在此之前,他以为梅格会是他的莫逆之交,就像当初在乡间那样可以整日陪伴,说些真正的话。但梅格变化得很快——甚至没多久就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城里人,相比之下他倒越发像个来自乡下的土包子。最让他感到失望的不是他们之间身份隐形的转换,而是他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伙伴,结果发现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如果说一直以来梅格的所作所为都并没有动摇过他的想法,那么此刻,与凯瑟琳共同背叛他的行为可以说是一举击碎了他早已摇摇欲坠的幻梦。现在,乔尔才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与当下的一切都是如此格格不入——过去他要用很大勇气承认梅格说的没错,现在他几乎轻而易举就能接受这个结论,是他自己有问题。
乔尔痛定思痛,认为自己最该做的就是从这一切混乱中抽身而退。
虽然这种逃避的行为令他自己都感到可耻——他深切地明白这实为懦弱和无奈,也知道在他人眼里的自己将是何等无用,甚至有损其父的颜面,但全部顾虑加在一起都抵不上一个念头,只消他想想明天就还要面对这令人愁闷痛苦的一切,他就无法不起身落荒而逃。
于是,在梅格硬着头皮登门之前,乔尔自己先跑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他也没有什么人可告知,他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带上几本小说和一堆画画的工具,就登上了远离美国的轮船。当人们发觉乔尔不见时,他已经抵达目的地,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但是乔尔也很清楚,任何开始都将指向结束,这是不可避免的。不是说他能够重新开始生活就意味着一切问题已得以解决,或找到了解决的方式,实际上他的逃避只是让一切问题悬而未决,暂时被封冻起来——至于其后的结果,不是慢慢腐烂就是彻底化为虚无。
这是最糟的解决方式。但即便如此,乔尔也不能让自己去面对。
面对总是充满了困难。
乔尔在南美定居下来。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他索性深入亚马逊丛林,与土著人住在一起。在经过起初阶段的不适后,乔尔逐渐接受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每天他仍然起得很早,按照老习惯,先是散步上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在此期间,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到过去,想到梅格和凯瑟琳,想他们是否已经结婚,并且幸福地生活着。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许他更宁可结局是这样,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胜任婚姻生活中的丈夫角色。至今为止,他在诸多角色上都表现得极为失败——儿子、员工、朋友甚或酒会的主角——他都无法顺利完成分配的角色。不是说他表演能力极差,相较而言,他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让自己去扮演那些角色。他只做他自己,乔尔•克拉克,一个默默无闻的、对生活没有太大兴趣但似乎也并未考虑过要结束生命的人。一个无法置身其中、仿佛被上帝放到了一只玻璃瓶子中的人。一个不想去面对任何问题而只想逃避的人。他只是在最大程度地依照他的本能行事,不像其他人那样,愿意为了某个结果而奋不顾身地付出什么。与人生交易,这件事在他这里似乎根本行不通。他的确也不擅长讨价还价。乔尔知道自己其实敏感又脆弱,是极易受到伤害的类型,这一点很有可能与他年幼丧母又未得到父亲足够的照顾有关。大部分童年时期,他都是独自一人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渡过,就像乡下的那栋别墅,但那时并没有一个梅格来陪伴他——何况就算有,迟早梅格也会改变的。事实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梅格跟他不同,梅格仍然是这个社会中的一份子,虽然孤儿的身份为其多少打上一些与众不同的烙印,可能在性格上也有无法弥补的创伤,但他与乔尔是完全不同的。乔尔天生的敏感和脆弱注定了他无法顺畅地走进人生,在途中他遇到了困难,但他无法像其他人那样想方设法地解决麻烦,而是选择走另一条没有或者不那么困难的路,企图绕开巨大的阻碍——然而那并不是正途,无法通向真正的目的地。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他走上越来越远离正途的道路,跋涉上一条令他无法找到方向并且越来越迷失其中的崎岖小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很可能这条小径通向一个无法走通的死路,就像在迷宫里,最终他只能以无路可走而结束。或者也可能通向某个城市,某个与其他城市完全不同的地方,死气沉沉,空空荡荡,他将在午夜时分抵达,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死寂的城中,无助地凝望着血红的月亮。这些念头让乔尔愈发忧郁。不过,他也并未期待着能够在自然的怀抱里医治他的痼疾——很有可能他还在依赖这种疾病生活。而一旦他变得正常和健康起来,反而会不知道该如何生活。至少,现在他能够很好地安排自己一天的日程,就像当初在乡下那样,散步、用餐、读书和画画。实际上,在这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画画。乔尔有足够的钱来支撑他在这里的生活,虽然没有拿父亲一分钱,但母亲已经留给他足够的财产——尽管对于一个富家子弟而言并不是非常巨大的一笔,但对于只消买些绘画工具的乔尔来说,已经非常足够了。他定期进一趟城,买些生活用品、书和颜料画纸之类的东西。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他也并不觉得有多难挨。对于其他人来说——他指的是过去他身边的那些人——这种生活可能十分可怕,枯燥、乏味、单调到极点,每天都如出一辙,没有什么不同。但对那些人来说,哪一天与哪一天不是如此?乔尔反倒认为那些整日流连于交际和业务中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千篇一律。在这里,至少他每天都在画不同的画,这些印迹表明了他并没有虚度生活——就算他没有好好地对待生活,但至少他也没有荒废。至于他的画技,他认为并没有长进多少,充其量只是在细节部分越来越精细了。他经常花掉好几天的时间描绘画面角落的一株植物,或在一片精致又细腻的花瓣上用掉好几种色彩。在丛林深处的潮湿燥热里,他坐在无人的空地上,面前支着画架,用笔刷一笔一笔极其仔细地将颜料小心翼翼添到植物的枝干上、叶片上、藤条上或者只是一根刺上。那些时候他总会想到诸如一根针尖上能够站立多少个天使之类的问题。他一边画画,一边轻声喃喃着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辨识的话——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但他毫无觉察。他已经进入一个弥漫着丛林深处浓郁的热带植物气息和颜料芬芳的世界中,他自己就是那些画面的一部分,他是其中的一枚叶片,一根刺,或者一棵幼芽。在这个凝重的绿色世界里,他正被自我迷失所陶醉。哪怕闭上眼睛,他也能看到那些舒展在阳光下的枝条,那些如巨龙或蜥蜴般盘踞在地面上的盘根错节,那些轻巧地拉开细细丝线的蜘蛛和那些潜伏在叶面之下的绿色的昆虫。他甚至能够听到整个森林的呼吸——厚重,悠长,低沉而又轻灵,仿佛有一万只精灵在飞翔着歌唱,或者巨龙们蓄势待发,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前来挑战的龙骑士们。那种一触即发之前的全然的宁静,那种即将天翻地覆之前的短暂的平和,那种将要彻底陷入崩塌之前的表面上的沉寂,这些强烈的感觉透过阳光、藤蔓枝条和湖水旁冰冷的泥土传递给他,触动着乔尔内心深处最为敏感的心弦。心弦的另一端被紧紧连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丛林里,与万事万物连接在一起——无论是一株参天古木的枝叶末梢还是一只豹的眼睛,他似乎与这里的一切都建立起一种莫名的连接,通过这一切感知自然及其自身,感知这个世界,明白他不是孤身一人——绘画只是一种连接的方式,将他与这里凝为一体。乔尔相信大部分人都有这种感觉,继而他意识到,其他人能够进入社会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种连接方式——而他迟迟不能进入,是因为他的连接对方不是社会,而是丛林。他不过是被流放到城市里的一个荒野生灵而已。现在他回归这里,就像亚当回到伊甸园,自然能不知不觉的找到他的心弦的另一端。那些画面——当乔尔凝视着它们时,他意识到这些正是他的表达方式。并非语言上的交流或眼神间的传递,唯有通过画面,他才能够与这个世界对话,才能正确地表述自我。过去他没能发现这一切,但并不晚;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这么做。
当乔尔在这里居住了一段时间后,他知道自己该离开这些土著人,去往更深的地方寻找生活,独自一人。他并非打算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士,隐居也并非他的目的;他只是在不断地寻找一种真正适合他的生活方式,而除了深入丛林、孤独为生,他想不到更好的方式。
乔尔想到做到。他很快收拾好东西,告别那些已经与之建立起友情、并且对于他突然离开而依依不舍的朋友,独自前往林中更深处。在那里有更真实的生活等待着他。就像那些古希腊或古俄罗斯的隐修士一样,乔尔无比渴望着深入人生,就像他此刻正走在通往丛林深处的蜿蜒曲径上,这不是探险,也不是猎奇。更不是逃避。相反这是最为真实与勇敢的面对,就像他准备走上前直面人生的真实面目,或用力一把揭下它的伪装——看到它背后隐藏着的真相,不管那是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孔还是光华万丈的绝美的容颜。一切他无都所畏惧。
在那里才有真正的人生。
一天早上,当乔尔从睡梦中醒来,就像久居丛林的动物一样,他立刻察觉到身边存在着的另一个人的气息——但那股气息不是全然陌生的。相反,那是如此熟悉的味道。乔尔立刻翻身坐起,不出意料地看到坐在他旁边的色的影子,黎明尚未到来,这里仍然一片昏暗,已在夜间蒸发殆尽的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清凉之感如丝绸被子般覆盖着他的全身。
“乔尔。”那个影说。
然后乔尔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怀里,他身不由己地抬起手,抚摸着对方的头发。仍然像记忆中那样光滑柔顺,他呼吸着对方的味道——几乎是极度贪婪地——一边考虑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诸如「我已在梦里这么做过无数次」此类的话是否适宜。最后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没想到你会走得这么彻底。”梅格说,“老天,你走得真是够彻底!”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是说,当我考虑到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时,我就更加痛苦。这是一种双重的痛苦。实际上,梅格,我并不生你的气,”他说,感觉那颗头在凑近他的肩膀,那引起他的身体一阵本能的颤栗,“我只是有些恨我自己……还有那种无力感。”
“我明白,”对方说着,嘴唇急切地贴近他的,“我想要告诉你,在你走掉之后我才发现,让我着迷的并非是凯瑟琳,或者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与他人之间的往来交际,一切的虚荣或迷乱,真正让我着迷的是你——是你让这一切生动而神秘。你是灵魂,你明白吗?”
“你花了多少时间来找我?”乔尔问。
“好几年,”梅格说,“当然,我也并没有只是埋头在找你,我也在找我自己——我去了很多地方,尽管知道那些地方很可能与你所在之地南辕北辙,但我还是坚持去到那些地方。我没有一门心思地在找你。有时我感到,我们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前统统被抹去了记忆,都是一些空白的个体,然后终其一生都在寻回自己真正的身份,找回真正的自我。”
“我想我找到了,”乔尔温柔地回答,单手扶起梅格的脸。
梅格凑上来吻了他。“老天,”他叹息着说,“我爱的是你。”
梅格再一次回归他的身边。
多多少少,乔尔被兴奋和胜利的感觉充斥——这就像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为打了场胜仗而欢欣鼓舞,不管他是不是将领,爱不爱战争,这只是一种非常本能的本能——好战、好胜、好强的心理统治者男性的灵魂,让他们为胜利而傲慢。现在他为赢回梅格而骄傲。而梅格,则对他的生活充满好奇。他给他看了他全部的作品,跟他讲述这里的生活,带他一起去打猎和钓鱼,很快梅格就比他做得更好。梅格说自己天生就是属于野外生活的。晚上,他们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当天的猎物一边煮茶——阿根廷正宗的马黛茶,乔尔第一次品尝到它的滋味就被彻底征服了——一边聊天。梅格也给他讲了这些年的生活,非常简略地,关于他在婚后如何发现自己爱得其实并不是凯瑟琳并陷入无穷无尽的苦恼里,后来又被揭穿其实根本没有一个葡萄酒供货商老爸的身份,以及被整个阶层所抛弃,还有他的妻子。凯瑟琳坚决跟他离了婚,并带走了刚刚一岁的儿子。那时梅格却没有丝毫陷入绝境之感,相反他感到解脱了——一直以来,他们试图用强行塑造起来的假象让他被捆绑在那个身份里无法动弹,但现在他自由了,重新变成了梅格。虽然这宣告着他们两人一时头脑发昏冒出的念头的彻底失败,可也并没什么惋惜。梅格很快扔掉在纽约已经得到的一切,跑到欧洲开始了寻找乔尔之旅。
“我从距离你最远的地方开始找起,是为了在找到你时更加欣喜若狂。”梅格说,一手支着下巴,手臂撑在膝盖上,一边朝乔尔举了举杯子。“而且我知道我会找到你。”
“我想我也知道你会来,”乔尔摇摇头,“这是种奇怪的感觉。”
“不要抗拒那些命中注定的事,好比你,好比我,”梅格说。
“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显然是。这真的很棒。”
他们很快地接了个吻。
“现在我们远离尘世,连这个吻都显得有些超凡脱俗。真是不可思议。”梅格大笑起来,摸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我从没想过在这种场合里接吻,但这种感觉真是太完美了。”
“从明天起,我要为你画些画。”乔尔瞟了眼火焰。
“普罗米修斯为我们干了件好事。”梅格看着他说。
“过去我觉得我是普罗米修斯,”乔尔说。
“那么现在呢?”
“更像西西弗斯?”
“哇,那也不错。”
他们相视而笑。
梅格在丛林住了许久。
起初他对这种远离尘世的生活感到兴趣无穷,像初到此地的乔尔一样,恨不能把握万事万物。但几个月之后,最多是半年光景,梅格逐渐对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失去了兴趣。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理解,”他说,“你是怎么做到毫不厌倦的?”
“我画画,”乔尔回答,“然后每天思考。这样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我挺佩服你们这样的人,那些——嗯,隐士们,我是说,他们可以找到个地方住下来,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完全与世隔绝,似乎丝毫都不怀念之前的生活。一点点都不。但在他们隐居起来之前,他们也跟其他人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不是么?”梅格说,一边用木棍拨旺行将熄灭的篝火,朝里面添了两块木柴。“他们也是普通人啊,也有家人、朋友和事业什么的。甚至也有感情,对不对?说不定也有他们深爱的人——那个能够让他勇敢站出来与全世界为敌的人。在他们隐居之前。你得承认,爱情有这样大的魔力,对不对?”
乔尔看着他——深邃而飘忽的目光从小说上方投过来——沉沉地看着梅格。“或许吧,”他含糊其辞地说,“我并没有太深的体会。你知道,当初,对凯瑟琳,就那样而已。”
“对你来说,是不是所有的事都不过是例行公事?”梅格问。“你在这里吗?”
“有时我觉得我不在,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乔尔回答,目光回到小说上,“就此刻而言,我坐在这里,但与坐在客厅里毫无区别——我想我可能在非常远古的地方,那里不需要一个人考虑这么多问题。或者是在战场上。你只需要打敌人就够了——只要没死就一直跟敌人对抗下去;如果死了,就是死了。但现在没有战争。尽管没有战争——”
“我们却总是像在与自己作战,”梅格说,“瞧,我是不是最理解你的那个人?”
“不如说我们的思维并轨的地方比较多而已,”乔尔说,“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你知道,你真的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这么觉得。”梅格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视火堆;火焰在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孔。“那时你看上去还那么年轻。整天到晚独自一人躲在那栋宫殿般的别墅里,画画和看小说,没有朋友,对任何人和任何事似乎都兴致缺缺。当时我想,要是我能跟这个人说上话,哪怕一句话,都会是件挺了不起的事——至于成为你的朋友,根本想都没想过。结果你却那么容易亲切,让我十分惊讶。现在我觉得我很幸运,因为你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只有对我才这样,不是么?”他转过头,看着乔尔——对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作为对他的问题的回答。“你爱我吗?”
“比你想象的更爱,”乔尔说,语气肯定,“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强烈的感情。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但是,当然,如果非要做不可,我想我做得也不会太差。”
“你总是认为问题一堆,你很习惯逃避,但很多问题是不需要逃避的,只要你能站出来做点什么,它就能迎刃而解。事实上那很可能也不关决心或勇气的什么事,只是态度问题,你懂的。”梅格说,走到乔尔身边坐下来,“你对这世界抱有无法信任的态度,它直接决定了你只肯采取最冷漠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宁可一个人一辈子住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回到纽约。但你也能够应付那些人,那些情况。你父亲,你的事业,你可能会有的妻子,或者与我生活——这些你都能够应付来,但你不愿意。告诉我,要是我恳求你,你会跟我回纽约吗?”
乔尔凝视着他,瞬息万变的情感在眼中闪过,无须太久,梅格就明白了自己毫无胜算。即便乔尔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但却在最根本的问题上固执己见。
“好吧,你不必回答了,”梅格闷闷地说,“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我也不想为此跟你道歉。不过……”乔尔顿了顿,“很遗憾。”
“不可能没有遗憾,对不对?”梅格问,“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肯回去并不意味着我是个顽固不化的混蛋,”乔尔说,“我只是不想连自己都情愿背叛自己。为了一些根本不值得的理由。你可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自由意志,那些只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幻想。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能够在最大的程度上保持自我,或者追求人生终极意义什么的——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何况,我对回到纽约之后的生活实在充满焦虑。考虑到以后,我还要重新投入之前那种让我烦不胜烦的环境,我就无法不焦躁不安。其实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是不是?”他停顿几秒,等着梅格的回答,对方摇了摇头,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不,我是。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因为我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一直以来就是。哪怕此刻,我完全可以起身跟你回去,回到纽约,回到过去的生活里,重新面对那一切——虽然我不喜欢,但就像你说的,我也完全能够应付得来,就像过去那样。很多人都在做他们不喜欢也不想做的事,人人如此,这几乎已经成为生活的必要条件——你不可能自由。在社会里,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你怎么可能自由?”
“那么,告诉我,”梅格盯着他,“现在你觉得自由吗?”
乔尔的目光闪了一下。过了许久,“不。”他回答。
类似的对话又进行过几次,每次都是无果而终。他们似乎试图要找到某个答案,只是到后来,他们连问题是什么都无法说清。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答案?没有人能回答上来。这样的谈话进行得越多,越是加他们的烦恼和茫然。终于有天,他们不再进行这样的对话。
有天他们去钓鱼,十分难得地收获了一条巨大的巨骨舌鱼。两个人非常兴奋。
“这是我钓上来的最大的鱼。”梅格边抽烟边大笑,一手忙着按住那条鱼。
“之前我和土著人钓到过这样大的鱼,可能比这还要大一点,”乔尔比划着,“然后我把它画了下来——我把那幅画送给了他们,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真的非常喜欢。”
“你知道,要是能把这些画都运回纽约,你简直能够成为社会新宠。”梅格说,“我打赌那些媒体会蜂拥而至,社会永远缺少这样的新鲜血液……但你不是那种乐于迎合别人的人,有时候,哪怕你稍微作出那么一点点牺牲,你就能收获颇丰。而那不见得比保持自我更差。告诉我,乔尔,如果你拥有足够的信心,是不是就会选择另一种生活?或者至少会考虑?”
“信心是个很难界定意义的东西,”乔尔说,“多大的程度算是拥有信心?”
“这实在很难说——大概,看你自己吧。”梅格耸耸肩。
“我可以说自己完全拥有,完全没有,或者拥有30%,50%,80%——但界定的标准在什么地方?”乔尔摇摇头,“不。没有。除去自然界中的一切,全部事物都是由人类自己规定的。既然是人类定下的,就代表着它只能符合社会普遍规律,却不一定符合每个人各自内心里的准则。群体性就意味着个性被抹煞。现在没有人太愿意反抗这种自降生以来就被强加在头脑里的观念:你是这个社会中的一员,你的一切行为准则必须遵照约定俗成的规律进行,不要反抗,不要争吵,更不要试图掀翻这一切——因为,因为,最终,新秩序的建立也必将堕入同样的结果。我们总是为感到不公平和不公正而妄图推翻当前的一切,甚至想当然地认为真理把握在我们的手里,不管少数人还是多数人——人们总是能为其行为找到借口,不,是理由。这样更正面点,对不对?不过让我们镇静下来想一想,这些理想、这些勇气、这些努力的确值得嘉奖,但在上帝眼里也不过是人类一些愚蠢可笑的无用又无谓的行为罢了——就好像我一直喜欢逃避问题,但实际上我很清楚,我是无法真正逃避的。哪怕此刻,我坐在这里,远离社会,但仍然处于人生中。人生就这样真实地存在着——我在跟你说话的间隙,它也正与我们共存。我明白自己根本逃避不了这一切。尽管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已经避开了某些东西,但在上帝看来,我只是在徒劳无功地试图用一片叶子把自己遮挡起来。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终有一天我会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来没逃开过。自以为很聪明,或者感到侥幸,实际上人生始终在一旁冷笑着看你徒劳地奔波躲藏。这让我很难堪,你明白么?此刻我坐在这里,根本用不着担心任何人会嘲笑或羞辱我,我还是倍感羞耻。而这就是我最大的痛苦所在——我可以逃避社会,逃避任何人,但不能逃避人生——人生将永远在这里,直到我死亡为止,它都将与我形影不离,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它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因为它不可消灭——只有你才能被消灭。我要用很大的勇气来抑制住自己想要认败的念头。”
“我宁可与所有人为敌,而不愿意与这个强大的对手为敌。”梅格说。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乔尔说,“毕竟那样你多少还处于一个公平竞争的境地中,你还有胜算;而在这场对抗中我能得到什么呢?失败、失败、还是失败——永远是失败。当然,我也可以说,在这场注定失败的对抗中,我已经变得足够坚强,足以让我走出去时能够面对外界一切的压力与灾厄。要是一个人已经战胜全部恐惧,还能有什么能够吓住他呢?”
“那么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坚强吗?”梅格反问。
“不。”乔尔移开视线,“不。只是……我被人生驱逐了。”
梅格在这里又停留了一个月左右。
他仍没有放弃希望,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试图说服乔尔跟他离开此地,回到纽约。但一次又一次,他大败而归。最终梅格放弃了,他决定独自回去——他无法忍受这种枯燥乏味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是如出一辙,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乔尔明白他很难受,然而他们对此都无能为力——你可以要求一个人给你某些东西,但不能要求对方改变意志。就像乔尔从未尝试要去挽留梅格,因为他知道梅格并不属于这里,强求是毫无意义的。
梅格带走了一部分画,他答应乔尔绝不会把它们展出,它们将被安全地私藏。
“我真的非常遗憾,”梅格说,“但事情非如此不可。”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乔尔朝他微笑,“忘掉这件事。”
“我希望能与你一起生活,但不是在这里;我想你也有同样的念头,只是地点刚好就是这里。”梅格顿了顿,用倍感心痛和惋惜的目光凝视着他,“而且我想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永远无法达成一致,除非有人愿意作出让步。可惜你不想,我也不想。这实在糟糕透顶。”
“有时候人们喜欢用‘人生当然不会毫无缺憾’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但他们在这一点上简直是大错特错,”乔尔说,“实际上人生到处都是可怕的缺憾——完美之处非但不存在,甚至连一时满足都有着巨大的缺口。人们的认识根本就是错误的。自从潘多拉的盒子打开,痛苦和灾难就已遍布世界,而希望只是个谎言。”
“我只有一个要求,”梅格说,“好吧,是恳求。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尽我所能。”乔尔回答。
梅格十分泄气。“老天。”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难过。”
“可是,见鬼的,我可是最爱你的那个人啊,”梅格突然大喊大叫起来,“你明不明白,一旦你被某个人爱上,你所有的一切就不再是自己的事了?你不能自私到这种地步!”
“我们每个人能够掌握的只有自己,”乔尔说,“你也是,我也是。”
“老天,”梅格说,用力擦了把脸,“真希望当初我没跟你搭话!”
“你是否相信,”乔尔顿了顿才说到,“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好吧,命运——他妈的,不要用这当借口,去他的命运!”
“就算你不相信命运,没关系,”乔尔说,“它依然存在。”
“你这个混蛋!”梅格吼道,“我干吗要认识你,来找你?”
“命运。”乔尔回到,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是命运。”
“去他妈的命运——”
“我答应会尽我所能。”
梅格瞪着他。“好吧,”他说,十分虚弱,“记得你的话。”
“我不可能忘记。”
然后梅格走了。眼里含着摇摇欲坠的泪珠,走得十分坚决。“你这混蛋!”他边走边怒不可遏地咆哮,“他妈的,混蛋!混蛋乔尔——我真恨不能宰了你!为什么你还不去死?!”
乔尔目送梅格离开。当梅格的身影消失,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丛林。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国王,”他喃喃自语着,“但又怎么样呢?——还有,谁规定这个王国是你的?”
人们选择在当下的环境里生活仅仅是因为他们甘愿接受命运的安排。考虑反抗,考虑争吵,考虑推翻这一切——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甚至比不上一顿早餐真实。当你能够用手里的面包填饱肚子,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随之被填饱的也是种种未能得到改变的欲求。有时候灾难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痛苦也没那么糟糕了,并非因为它们真的没那么可怕和糟糕——只是因为你暗中退了一步,或是站高一些,好让它们看起来比原先小了许多。人们自我安慰不必与人生如此计较,毕竟人生短暂,要好好把握;但这种把握,往往会因为无法正确地掌握尺度而让自己不断陷入与之妥协的境地。人们时常感到自己进退维谷,或许正是在为自己无法坚持自我而寻找一个还能解释得过去的借口。但说实话,谁能够真正欺骗自己呢?
梅格离开后,乔尔感到之前曾与丛林紧紧连接的心弦被抽走一段,现在他无法再感觉到那种连接——而更像是,心弦的另一端飘荡在无边无际的暗里。这让他开始思考这是否意味着他爱梅格已经超过他对于自我的追求。或者一切就像梅格所说的,爱情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此时此刻,当他环顾四周,第一次感到自己竟如此虚弱——如果绝对掌握自己的人生意味着要放弃一切,可能他还是愿意当个流于世俗的庸人。他追求的不过是自我,加上一半的自由,他明白,完全自由是不可能获得的——对于人类来说,自由不过是天国景象。
每个晚上,他孤独地坐在丛林里,凝望着月亮——它如此之大,如此之圆,异常明亮,就像上帝的馈赠之物。他感到悲伤。一点点地蔓延开,很快便弥漫到处都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那些复杂恼人的情绪,在月光的腐蚀下被慢慢消融,逐渐而缓慢地,全部被融化,消失,然后升起一股孤独的迷雾,笼罩着乔尔——铺天盖地的悲伤一点点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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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11(21:15)|【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4)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哇哦新文……先存下晚上看
别这么拼命了 每天只睡4小时左右已经是过劳状态了 身体重要 好好休息 等你每天至少睡8小时时再继续吧
From: Nvom * 2011.08.14 09:47 * URL * [Edit] *  top↑

哇噢噢,终于更了,K大每天只睡4小时么?0 0这怎么受得了,别太勉强自己了啊....
From:  * 2011.08.14 17:52 * URL * [Edit] *  top↑

心血来潮看了那么几十篇几年前就看过无数次的文,因为爱,可爱生活论,血色灵魂。姐姐也在长大啊~~姐姐你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平日生活里性格怎样,内心世界又是怎样的?姐姐,我可以认识你吗?
From: 夜神巧克力 * 2011.08.20 10:11 * URL * [Edit] *  top↑

哇哇.等了好久终于更新了~!好激动。
From: jane * 2011.09.02 21:19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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