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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谜。
很早之前,我就开始接受人们对我身份的种种猜测以及对我父亲的众说纷纭,有些说法荒谬到不可思议,比如理查是我的父亲。
我置若罔闻,也没人主动提起过。唯一能够称得上线索的东西或许就是我八岁那年得到的生日礼物,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来自身份神秘的陌生人,卡片上用漂亮的花式字体写着我的名字,却没有寄送者的姓名和地址。当然,这不是说我根本没见过我父亲,我不但见过他而且和他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我是说,真正的家庭生活,后来他离开了这个家——在母亲失踪后,至今她的下落仍是个谜——将我托付给理查照顾,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去了什么地方我一无所知。可能他已经死了。
那天午后,在所有人吃惊而又好奇的目光里,我轻轻拆开丝带,掀起盖子。在这个长宽各有一米的盒子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座迷宫式建筑,上百条街道纵横交叉,被一面面如出一辙的城墙隔离开。每条街道的宽度仅有一厘米,每堵城墙的尽头都以一根古希腊柱作为节点,而转角处则都是栋小小的尖顶圆柱形城堡,城堡上嵌着一扇扇精致的玻璃窗。在迷宫的入口处有一颗银光闪闪的锡球,我用手指将它一推,就推入这座迷宫里,然后拨弄着它在繁复难辨的通道中滚来滚去,寻找出口。接连好几个月我都在细细地研究和琢磨它,仔细地观赏其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城墙上雕刻的图案,无数堵墙壁一头矗立的柱子,城堡上镶嵌的玻璃窗。所有元素都是一件件单独完成之后组装起来的,牢固坚实,精采绝伦,令人爱不释手。
这件礼物成为我的心爱之物,直到我已对它了如指掌,对其中每条道路的走向和长度、每座城堡矗立的地点和朝向都已熟记于心,整座迷宫都刻印在我的头脑里。我闭上眼睛,就能将自己变成那颗锡球,在百转千回的城墙中曲折环绕,游刃有余地走出这座迷宫。
而我与之生活的父亲从没送过我这么出众的礼物。
我对他印象淡漠,只知道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
“你父亲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理查常常说,“而不仅仅是商人。”
我并不关心父亲到底怎么样。我只知道他是个商人——一个不苟言笑,似乎总是不开心的人,尽管在家里有客人到来时他总是一副温文可亲、彬彬有礼的样子。我的母亲十分热衷于举办名目繁多的聚会和晚宴,邀请大群形形色色的宾客到家中喝酒作乐,夜夜笙歌,往往要持续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结束,有时甚至会彻夜狂欢。起初父亲还会故作愉悦,与那些身着笔挺西装和各式晚礼服的男人女人尽兴交谈;但没多久,他就会悄悄消失在这些缤纷华丽的衣裙之间,躲进书房或餐厅,有一次还进到我的游戏室里,当时我正躺在地板上玩着飞机模型,父亲的突然出现让我大吃一惊,我呆呆地扬起头看着他——他满脸倦意,神情疲惫。
“抱歉,儿子,”他说,一屁股坐在我的玩具沙发里,“让我休息一下。”
我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在我十二岁时,他离开了我的生活。实际上,我觉得在很早之前他就远离了我——在我八岁,或者五岁,也可能更早,甚至在我出生后没多久。或者说,他始终不曾切近我。
孩子是非常敏感的动物。他能够十分准确地察觉到别人对他的情感,是喜爱还是厌恶,真情实意或者虚情假意,尽管他可能不会表述,但直觉总不会错。依靠这种直觉,我能知道父亲对我始终保持着隔离的姿态,而母亲虽然疼爱我,却不及她对觥筹交错的陶醉和迷恋。理查则对我怀着一种怜悯的情感,自从接管我的生活之后,更是真正将我视如己出。
那天早上,我醒来时看到理查正坐在我床边,随手翻着我的小说。
“你醒了,”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恐怕你得跟我住上一段时间了——你的父亲有些事要处理,得离开一阵子,现在你该做的是用最快速度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搬到我那里去。”
每当理查回忆起这天早上,总会面露惊异之色。“不可思议,”他说,“你简直连丝毫犹豫都没有,马上跳下床开始收拾你的东西和衣服,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将所有的衣物塞进旅行箱,来到他的公寓。那里与我家简直是天壤之别——一切都太简单、太灰暗,普通得就像中学教室。站在门口打量着这番陌生的场景,我意识到过去繁复华丽、喧嚣热闹的生活将一去不返,而这似乎并不让我特别沮丧,事实上,在经过最初的不适之外,我发现自己已经非常能够融于这个简陋却安静的环境。理查既不像我母亲那样热衷于社交,又远比我那位沉默冷淡的父亲亲切随和,实际上倒是个不错的陪伴兼监护人。
我渡过了平静的十年。在这十年里,我还是很少说话,与外界交往寥寥无几,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图书馆和各种举办画展的展馆。对此,理查表现得极为宽容,既不过分妨碍我,又经常巧妙地引导我,想方设法地让我将目光投向自己之外的地方——好比,邀请我去看个电影或驾车出去来个长途旅行,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将我推到个人世界之外,甚至鼓励我去参加大学考试。我并不想去念大学,我认为自己完全能够通过自学达到更好的效果,理查也是个不错的教员,更重要的是,每一个老师都会让我心生抵触之情。但我还是去了。我参加并通过了考试,以十分出色的成绩考上哥伦比亚大学英国文学系。为此我们自己在公寓里开了个PARTY庆祝,就着一份奶酪披萨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理查的高兴劲儿感染了我,在他的描述下我几乎有些向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还兴致勃发地写了首题为《新生》的诗歌,后来又在蜡烛上烧了个一干二净。但进入大学后,我发现一切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与之前我所想象的相差无几,不免大失所望。但我还是坚持念下来,没有孩子气地选择退学——虽然这个念头一度强烈地困扰着我,可我很清楚,念或不念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理查期待看到我能够融入社会,接受这一切。所以我打消了退学的念头,留在了校园里。念到大学二年级时,越战愈演愈烈,我面临即将被征召入伍的困境,理查对此倍感忧虑。一天深夜,他突然告诉我迅速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整理好所有打算带走的东西,因为你可能要在那里住上一长段时间。我不保证会有多久……但你必须要去,亚历克斯!”
我明白理查在做什么。当时有不少学生在想方设法逃避兵役,我认为自己难逃此劫,没想到理查却做出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决定。我想他多半会搬出我父亲作借口。
“我答应你父亲要保证你的安全。”他一定会这么说。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说。到达码头后,他跟岸边似乎等候已久的船长说了几句,便带着我登上舷梯。我怀着好奇不安的心情跟在他身后,听任船长将我们安排在舒适的房间里。
在海上颠簸数日后,我们终于抵达此次旅途的终点,轮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停靠,乘客开始陆续登岸。在甲板上,我远远看到海岸上繁忙的景象和迥异于纽约的风景,岸上有许多人正翘首以待,我知道其中肯定有某个人正在等待我们的到来。很快我就看到他了。
“理查!”那个人朝我们挥着左臂大喊,右手拢在嘴边,“理查!我在这里!”
理查看到他后,紧张不安瞬间全部消散,笑容浮现出来。
“快,跟上我!”他说,拎起行李箱顺着舷梯匆匆走下去。
我拎起另一只行李箱,几乎是心慌意乱地跟着他,每走下一级舷梯上,都感到愈加头重脚轻,仿佛正踏在下到地狱的梯子上。当我们站在岸上,面对那个热情的迎接者时,我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寒暄些什么,无法直视对方的脸孔和笑意,以及有意无意的灼灼目光。
「亚历克斯,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米菲曾在给我的信中狂热地写到。
那时我只是个十二岁的男孩而已。这封夹在书中递给我的情书让我惊慌失措,但又感到分外甜蜜。米菲二十二岁,比现在的我大一点,但早已熟谙交往之道,身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口袋里塞满了写着甜言蜜语和地址、号码的纸条。每次他伸手想要找点东西时都会带出纸条,任凭它们掉在地上,熟视无睹。当我提醒他东西掉了时,他总是不耐烦地皱一皱眉,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不过是些废纸而已。我捡起它们假装丢掉,但总会在米菲离开后将它们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一一打开,怀着嫉妒又矛盾的心情,忐忑不安地看上一遍又一遍。
我从来不敢在米菲面前流露丝毫,固执地认为自己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好奇而已。直到有一次被折回的米菲撞见。可想而知,当他从我手里抽走那封短笺时,我有多窘迫。
“你喜欢这女孩?”他一本正经地问,“还是你正在学习写情书?”
我尴尬无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瞟了几眼,“烂透了,”他说,“从没见过这么烂的玩意儿。”然后将它团成一团丢掉。“小子,要是你打算学习怎么写情书,我来教你——保管比这封蹩脚的东西好一万倍!”
转天下午,绘画课结束后,他塞给我一本书。“回去好好读读它。”
晚上,我独自坐在灯下打开书,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折起的信。
我鼓起勇气打开它——两手发抖,心跳急促,脸红耳热地读完这封情书。「亚历克斯,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念到这个句子时,我一下子瘫倒在书桌上。那一刻,米菲好像就站在我身后,伸出手臂环抱着我,在我耳边用呢喃耳语般的声音念出上面每一个字。
我将这封信放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每天拿出来看十几次。米菲那对魔鬼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我,紧盯着我,尽管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的狂热根本毫无遮拦,在我们单处相处短短两个小时里,他专注地看着我,往往忘记了讲课;或是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起笔,却久久无法在画布上留下一道痕迹。我的画技毫无长进,躁动不安的情绪却与日俱,每次面对米菲都口不能言,内心有头小鹿在四处乱撞,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我那封信让你感到困扰了吗?”一天下午,他还是用那副懒散的口气问起。
“不,……没有。”我强自镇定地说。
“哦,那我还真是失败。”他耸耸肩。
我用笔在画布上胡乱地涂抹着色彩。
他突然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夺走画笔,强迫我面对着他。“嘿,小鬼,”他说——他一直这么叫我,从我只有八岁时开始,但现在我已经过完十二岁生日,是个大男孩了,他还是用这个称呼叫我。“让我看看你,”他说,凑近我的脸盯着我,“看着我,小鬼。别躲开。”
我紧张地握着拳头,好像那样就能阻止心脏从胸口里跳出似的。
“你有没有认真读那封信?”他低声说,“我写的每一个字?”
在长久的沉默后,我点点头,刚要别开目光,他伸手捉住我的下巴。
“你肯定没有仔细读它,”他说,“你小子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茫然地瞪着他,唯恐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出整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老天,”他又凑近几分,火热的呼吸笼罩着我的脸颊,“老天,你真是美极了——简直是个尤物,我一直都没发现你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东西。现在小东西长大了,唔?”
“放开我,”我努力平静地要求,尽管心里早已乱作一团。“放开我!”
他反而加重力气,将我箍到双臂之间,霸道十足的钳制让我无从反抗。
“去告诉你老爸,”他用命令的口吻说,“明天下午你要跟我去参观画展。”
然后他放开了我。
转天下午,我在惊慌与忐忑中被米菲带到他的公寓,在那个满是劣质香烟和威士忌味、又窄又热一片狼籍的小屋子里,他脱光了我的衣服,一边用最为动人和露骨的语言对我极尽赞美之能事,一边用那双在平日灵巧驾驭画笔的手孜孜不倦地探索着我身上的每一处,目光触及之处,舌尖跟随而至,轻车熟路地牵引着我,之后用温柔的亲吻医治为我带来的痛楚。
那段时间,我频繁地跟着米菲去“参观画展”。我们的确有过计划去参观某个展览,但在公寓里几番翻云覆雨后便彻底抛弃了原先的打算,宁可静静地躺在床上聊天。米菲说他想成为一个最棒的画家,但他一直没想好最棒的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自己资质平庸,几乎没有可能做到举世震惊。“可我就是想要那感觉,”他说,“让整个世界都知道米菲•布洛克。”
当他问及我的理想时,我发现我头脑里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我实话实说。“完全没有。”
“你做我的模特和灵感就够了。”他愉快地说,伸手绕过我的脖子,勾住我朝他那边拉过去,俯身亲吻我的嘴唇和鼻尖,“你太美了,宝贝,”他着迷地喃喃着,“纯粹是完美。”
但那段时间是如此短暂。毫无预警地,某天下午,我发现米菲突然消失了,仅仅留给我一封短笺。「原谅我必须向你匆匆告别,我的宝贝。记着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你永远是我的。也许有天我们还会重逢,我要你那时仍然记得这句话。你是我的。吻你。」
我攥着这封信发狂地追问送来它的女孩。她说是码头上的男人拜托她送到这里的。
当我气喘吁吁地冲到码头,空荡荡的水面上早已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一个水手告诉我去往里约热内卢的船已在一个小时前启程。他用惋惜的目光看着我,我站在栈桥上,将那封短笺撕成碎片,看着它一片片落在灰蒙蒙的水面上随着波浪漂远,眼中的泪水摇摇欲坠。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我无声地质问,但无人回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事实上,在很久之后我才发现,我的人生里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空洞、巨大的疑问,一个又一个人一言不发地消失,不再出现,就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被留下的只有我,独自一人待在原地茫然无措。米菲离开后,我迅速处理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但却无法将他说过的话清出脑海,他写给我的信我早已倒背如流。
我从未忘记。
当我逐渐长大,从一个孩子变成少年,身边开始围绕女孩,她们开始用那种狂热的目光注视着我,充满渴望,充满亲昵,令人心动;但我从未忘记米菲曾对我倾吐的话语。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他将永远成为我人生中久远的回忆,甚至可能只是我的梦。
当我长到与当初的米菲一样的年纪,我仍然未能找到我的那根肋骨,我也没有成为其他某个人的肋骨。我始终独自一人,在校园里和街道上来来去去,往返于图书馆和画廊之间。我已经习惯独自一人。理查忙于工作,时常无暇顾及我的生活,我早已学会如何处理这些问题,照顾自己,给自己寻找打发时间的事情。我去看所有的画展,试图从中分辨出米菲的作品,但我也很清楚,这种目标模糊的寻找只是自欺欺人。其余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书,贪婪饥渴地阅读文字,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清空头脑,试图忘掉一张永远都忘不掉的脸,抹去永远都无法被销蚀的话。米菲如同图腾般深深印刻在我人生的石柱上,难以磨灭。
我从孩子变成少年,又从少年成为青年。
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改变,我正在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既不像我父亲又不像我母亲的陌生人,我没有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拥有的深蓝或漆的瞳孔,不是金发,不是棕发,既没有热情活泼的眼睛或熟谙社交的举止,也没有精于商道的头脑和能说会道的嘴巴,只有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孔,眼睛和头发都是行将隐没的淡灰色,而嘴唇则总是沉默地紧闭着。
我也不像理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像谁。
当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书看到头晕目眩时,我总会想到过去的某些事。关于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米菲。他们一一离开我的生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出一个解释,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总是在突然之间就销声匿迹。一次又一次失去的经历把我变成一个缺乏信任、总是处于患得患失中的人,我相信自己无法拥有什么,所有看似拥有的东西都是暂时的,而任何关系都是随时可以中断的,所有的权力都在对方手里,我只是一个被选择的结果。
我已经做好要上战场的准备,但在那之前却被理查送到远离战场的南美。而更加令人震惊的是,我发现等在那里迎接我们的人不是我想象的失踪已久的父亲,而是米菲。一瞬间成千上万个问题涌向我的脑袋:为什么是米菲?为什么理查竟然能够联系到米菲?为什么米菲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理查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些?为什么不是父亲?为什么……
当我从这番惊人事实中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坐在车的后排,身边是行李箱。
我茫然地眨眨眼,看向前面,米菲正边开车边跟理查说话,神情轻松而又自然,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间或俏皮地耸耸肩,好像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时不时地见面一样。
一阵难以名状的怒火从心底冒出,但我始终一言不发,像雕塑一样动也不动。
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灰色旧建筑前停下,米菲跳下车,打开我身边的车门,拎下行李箱。“下车,小鬼!”他大声说,朝我咧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嘿,要我抱你下来吗?”
我从另一边下了车,决定不跟他说一个字。
“你怎么了?”理查问,“为什么这么沉默?”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而已。”
“等下睡一觉就好多了。”他说。
我们跟着米菲登上三楼,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将两只行李箱一一放进去。许多年前我站在米菲身后等待他开门的感觉一瞬间汹涌而至,我几乎当场失控,恨不能立刻转身离开。但充其量只有一秒钟的迟疑,我还是顺从地走了进去,看着这个房间。它就是个客房而已,摆放着简单的床、桌椅和酒柜,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乱糟糟、脏兮兮的画室兼卧室。
“我在旁边也租了一间,”米菲抓了抓头发,“你们每人一间。你住哪一间?”
“我得尽快回去,”理查说,“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处理,安顿好亚历克斯后我就走。”
“没必要那么着急吧,公司又不会垮掉,”米菲耸耸肩,“算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我要先打个电话。”理查问,“哪里有电话?”
“呃,在楼下,”米菲说,“登记处就有。”
理查匆匆忙忙下楼后,米菲才转过身。
“老天,”他惊呼到,“你这么高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打算跟我说话吗?”他问,“还是在恨我当初一走了之?”
我置若罔闻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根本没有阻拦之意。
“乖乖,”他在我身后说,“这些年你一直这样么?”
我们在楼下餐厅里简单地用过晚餐,理查一直耐心地跟米菲叮嘱关于我的生活起居,好像我仍然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米菲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将满是笑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朝我投过来。「瞧,你还是个小孩子,是不是?」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好笑的口气逗我。
我始终保持着一副冷若冰霜的姿态,无视米菲的存在。
“为什么你不说点什么呢,亚历克斯?”理查奇怪地问,“米菲教过你画画,不是吗?至少有三四年的时间,那时你整天都跟在他身后——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什么可说的,”我盯着自己的盘子,“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孩子?呃,起初是,但后来你也有十一二岁了,不是吗?”
“大概是吧。现在我可以上楼了吗?”我问,“我有些累了。”
“当然,你知道房间号,”米菲说,“好好睡一觉,小鬼。”
“现在他可不是当初的小鬼了。”理查忍不住说到。
我勉强一笑,迅速拿起米菲递给我的钥匙走出餐厅。
理查在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我和米菲在码头上送别他。离开之前他一再叮嘱米菲要照顾好我——就像真正的父亲一样,一时之间我倍感失落。又一个重要的人要离开我的生活,这个念头几乎促使我冲动地上前拥抱他,恳求他再多留几天,但惯常的冷静克制着我的情感,我只是像根水泥柱般杵在那里,礼貌地与他道别。理查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会定期来见你,”他说,“不过我也知道,你该掌握自己的生活了。”
当我站在岸上看着轮船扬帆起航,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凝望着空荡荡的海面的男孩,失魂落魄。但这一次,当我转过身来,我看到米菲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上帝将一个消失已久的人又归还给我,就像将一颗棋子重又放回棋盘上,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人生被改写了。
“你打算回旅馆还是——”他顿了顿,挥挥手,“去别的地方走走?”
我没有理会他,从他身边绕过去,直接坐回车上。
他打开车门跨上来坐在我旁边,“你到底怎么了?看到我不高兴吗?”
我置若罔闻,他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当初就那么走了,但我不得不走——至于理由,我会解释给你,如果你坚持要听的话。但那不是很有必要,明白吗?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收回了目光。
“理查把你托付给我,我们起码能像朋友那样谈谈吧?”他接着说,“干吗不说话?你在恨我,对不对?没错,我知道你恨我,因为当初我一言不发就走掉了。但我当初没时间跟你告别。他妈的,我写那封信还是匆匆忙忙的,为了写完它我差点误了登船,如果我没有登船——他妈的。我不想跟你解释。现在你要搞明白一件事,理查让我好好照顾你,”
“谢谢,我自己完全能照顾好自己。”我望着前面说。
他好一会儿没开口。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至少你跟我说话了,这是个进步。”他又点点头,将目光投向前方,“让我把话说清楚,小鬼,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接触,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明白,我也无意侵入你的生活,我只想做好理查委托我的事,把你照顾好。”
“好吧。”我说,“现在带我回旅馆吧。我不想再谈这些了。”
他泄气地叹了口气。“行,没问题。”然后他跳下去,绕到前面上车。
他开车将我带到旅馆,告诉我收拾好东西——老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在收拾行李——然后把我拉到另一个远离闹市的社区里,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公寓,但马上又解释他已经单独给我租了另一间,“别担心,我们不是住在一起,”他说,“只是我们离得很近罢了。”
那是一排一模一样的白色房子,外面有篱笆和发黄的草坪,后面则是丛林。
“我是这间,你是那间,”他指给我看,“我们的房子挨着,方便你找到我。”
他在我的房子前停下车,抢在我前面拖着行李走过去,迈上台阶,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我跟着进去,看到已被布置好的起居室,有着舒适的沙发,宽大的书桌和落地灯,书架和地板上堆满了他可能想方设法从各种地方搜集来的新书旧书,毫无次序,杂乱错落。我站在透进斑斓色彩的客厅里,望着周围的一切,目光从书堆移到沙发再到书桌和落地灯上,最后是所有的玻璃窗——绘制着美丽图案的玻璃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我喜欢这些玻璃。」大约只有八九岁的我指着图册上的教堂。
「哦,那些是彩绘玻璃窗,」米菲叼着画笔,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中世纪的建筑大多都在玻璃上绘制图案,透出古怪离奇的光彩,那是神圣之光……无稽之谈。」他耸耸肩。
「我喜欢这些玻璃。」
「奇怪的小鬼。」他笑笑,「过来!」
「我喜欢这些玻璃。」
「好吧,要是以后我有机会给你布置房间,我会给你全换上这样的玻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快过来,小鬼!」
但我从不认为他记得这事。如果他忘得一干二净,我丝毫不会感到奇怪。二十几年来,人们在我的生活里进进出出,忘记说过的话,忘记做过的事,这很正常,从不需要也从没有任何解释。对我来说,所出现的任何情况都是已经不再需要解释而只消去接受的事实。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还算满意吧?”
“谢谢,我很满意。”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点点头,毫不介意我的冷言冷语。“那就好,虽然我并不敢抱太大希望你会很满意,毕竟这些年来很可能你已经改变了很多,可能根本不喜欢这样的玻璃窗,但是——”
“我很喜欢,”我打断他,“不过现在我想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哦,好吧。”他把钥匙递给我,“我就在旁边,有事找我。”
我在画室里坐下来。我想到之前那些与他在这里单独相处的时光,那时我还是个男孩。而此刻,我知道我必须明白一件事,现在已不是过去,永远不再是——米菲早就消失了。
接下来我才发觉米菲是如何仔细地为我的到来做着准备。房间里空气清新,冰箱里堆满食物,浴室中的用品一应俱全,咖啡桌上的糖盒里都是我喜欢的糖,咖啡和茶放在另一侧,几本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手册和字典摆在书桌上,甚至书桌的抽屉里还有稿纸和钢笔。
好像他打算用这种方式在为之前的那次不辞而别道歉。
我煮了一壶咖啡,坐下来开始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本以为米菲会用坚持不懈的努力感动我,好让我原谅当初他的举动。但后来却发现他根本什么都没打算做——他仅仅是按照答应理查的要求,将我的生活一一打理好,接下来就别无其他了。他根本也没想过要重新进入我的生活,而且他完全有着自己的生活,每天他很早出门,然后一整天不见踪影,直到很晚才回来。当他待在公寓里时,总会有形形色色的朋友出入其中,男人,女人,人,白人,我从没见过谁会将他的住处搞成人来人往的咖啡厅,令人生厌。对此我只能将所有的窗帘拉上,恨不能把窗户全都换成密不透风的木板。
我开始恼火理查将我扔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但我不想被米菲看出我后悔来到这里。为此每天我拼命学习西班牙语,独自去买东西,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又热又陌生的混帐地方。有时我觉得自己宁可去该死的越南打仗。
后来我还认识了米菲的男友——一个自称先锋艺术家的法国人,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和一个高高的弓形鼻梁。周末早上我拎着从便利店买的牛奶走回来,看到他们正坐在门口边抽烟喝咖啡,边心情愉快地聊天。看到我,米菲立刻站起身挥舞手臂,我只得停下来。
“这就是亚历克斯,”他对那个卷发差不多挡住眼睛的男人说,“他漂亮吧?”
“早上好,美人,”那个人站起身非常绅士地吻了一下我的手,尽管他穿着件破破烂烂的T恤和脏牛仔裤,还趿着双简陋的塑料拖鞋。“我已经听米菲上百万次谈到你了。”
“谢谢。”我冷冷地说,被烫到般地缩回手,“但我不是女人。”
“好吧,我不该这么冒犯你,”他好脾气地说,“我是他男友。”
“我知道,”我立刻说——实际上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米菲在一旁惊奇地大叫。
“大概是直觉,”他男友笑着说,“我是路易。嘿,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我勉强地说,“以后有机会再聊吧。我得回去了。”
“我们随时欢迎你!”路易吹了声口哨,“你可太适合当个模特了。”
“我不是模特。”我否认到,然后转过身,“再见。”
今天早上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我的冷漠,我几乎就在他们面前失控,朝米菲大吼大叫,将牛奶扔到路易头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就是万分在乎米菲。我仍然爱他,我根本没有不爱过他,就算很多年前他默不作声地一走了之,把我的一颗心伤得粉碎,但我却没办法不爱他。我一直都认为自己仍然是他的亚历克斯,但他早就把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终于明白,一旦某个人走出你的生活,就再也不会回来——哪怕上帝又将他还给你,但还给你的只是这个人的存在而已,不是他的过去和未来,实际上他早已不复存在了。
令我倍感失败的是,在这一刻,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孩子。
那个被遗弃在码头,看着碎纸片被海水带走的男孩。
好像我从没长大过。
我躲在房间里冷眼旁观每晚穿梭于米菲公寓的那些人,看着米菲大咧咧地享受着生活,和朋友们喝得酩酊大醉,跟男友亲密地接吻、购物、画画和拍照,即便每次来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吃饭都会碰闭门羹也毫不影响他的心情,偶尔还会消失上好几天,据说是跟一群人一起到丛林里去露营。我感到自己完全是毫无存在感的一个陌生人,只有在接到理查的电话时才能找到一点点存在感。我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好像这一切不过是场可怕的阴谋。我十分恐惧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其实亚历克斯根本不存在——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我只能将所有精力全部倾注于学习语言和画画上。
唯有在专注时,才能让我忘掉那些烦恼事。
一天晚上,我正在专心致志地描绘一株蓝色鸢尾,外面传来敲门声。我只得放下画笔去开门,米菲拎着一瓶酒站在门外,“樱桃白兰地,”他举起酒瓶说,“一起喝一杯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打算关门。
他急忙伸手挡住,“等一下,”他说,然后使劲挤进来。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想干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嗯,你总是这样不寂寞吗?”他问,“你甚至不交个朋友?要是你整天到晚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会很难跟理查解释,我答应过他会……”
“他会理解的,而且他不会怪你,”我说,“他明白我是这样的人。”
“但为什么你非要这样?”他问,“你干吗要把自己隔离起来?”
“我不认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冷冰冰地说。
“是没什么关系但是……”他抱起手臂,“我得照顾好你。”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每次都跟理查说你很照顾我。”
“但你知道不是这样。”他顿了顿,“好吧,我是说……后天我们打算一起去丛林里待上两三周,或者一个月吧。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我觉得你会想去那里看看。”
“不用了,谢谢。”我说,“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真的那么恨我吗?”他问。
“我从没说过我恨你。”我僵硬地回答。
“但你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恨意——”
“那是你的错觉。”我说,“我要睡觉了。”
“我不知道那对你的伤害这么大,”他根本不理会我的驱逐,“好吧,告诉我我得怎么做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才能让你不这么恨我恨到要死?不会每次见我就想宰了我一样?”
我盯着他。“很抱歉,”我轻声说,“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然后趁他还在震惊中,我将他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亚历克斯,”他在门外说,“我就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你朋友已经够多了,不在乎缺少我这一个!”我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他又问。
“滚开!”
他没再说话。许久之后,我听到他走开了。
他妈的。我恨不能马上去到前线打仗,也好过在这里日以继夜地面对米菲,面对他那个还想跟我做朋友的荒唐梦想……为什么理查要将我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为什么我不拒绝,为什么我不告诉他我其实根本不想待在这里,看着米菲,每天都要被他再伤一次心?
我下定决心要回纽约,哪怕一登岸就会被送到征兵办公室。
“亚历克斯!”
我大吃一惊,抬头盯着房门。
“告诉我,”米菲在外面问,“是不是路易让你更加恨我?”
我回答不出。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是该承认还是撒谎。
“回答我,”米菲坚持问到,“回答我,亚历克斯。”
我犹豫良久,还是违心地说,“不,与他没关系。”
然后,我听到他再次走开了。这一次他没再回来。
我倚在门上,感到自己简直要虚脱了。
第二天一早,趁米菲发现之前,我迅速带着收拾好的东西离开这里,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告诉出租车司机我要去港口,一路上都在惴惴不安地回头张望,唯恐被米菲追上来。幸运的是,码头刚好有艘即将开往纽约的货船,我花了很多钱才让已经收起的舷梯又放下来。
回到纽约后,我没有去找理查,而是直接回到旧房子那里。我从窗户爬进去,将自己扔在满是尘土的大床上,感到又安全又舒适——纽约的空气让我不再恐慌和压抑,虽然南美有着足够的自由,但米菲的存在让一切美好的因素都消失不见,他摧毁了全部东西。
我一直躺到深夜,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醒过来,身边多了一个人。
“米菲说你跑回来了,”理查沉静地说,“我猜到你会来这里。”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我很抱歉,理查,我还是宁可去打仗。”
“他全都跟我说了,”他说——一瞬间我的动作僵滞不动了,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只是朝我点点头,示意他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样,我不知道……”他停顿片刻,转过头凝视着我,“那对你伤害很大,是不是?我是说,他突然离开。”
“他撒谎,”我勉强挤出声音,别开目光,“没有的事。”
“我不是米菲,亚历克斯,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装坚强。”
“我只是不想再——我很难——很难面对他。我做不到。”
理查沉默一会儿,然后张开手臂,“过来,我想你需要一个拥抱。”
我顺从地爬过去接受了拥抱。他有力的手臂搂着我,轻拍我的背部。
“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理查?”
“当然,任何事。你想问什么?”
“你不是我的父亲,对不对?”
他呆愣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会相信那些话?”
“不,我只是……”我脸颊发烫,“我只是没办法不怀疑。”
理查点点头,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不是你的父亲,不过我倒希望是——瞧,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有时我简直难以相信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现在想想,与你父亲刚刚认识的那一幕仍然记忆犹新,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我还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他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但为了你母亲……他爱你母亲爱到发狂的地步,为了她能做任何事,甚至愿意接受你,”他顿了顿,“你不是你父亲的儿子,亚历克斯。你早就明白这一点吧。”
“我一点都不奇怪听到这个,”我说,“那么我父亲是谁?”
“一个诗人,”他说,“一个不怎么得志的可怜的家伙。”
“然后呢?”
“他写了一些诗,那些诗迷住了你母亲,接下来——有了你,”他停顿了几秒,“当然,我说得十分简略,因为我并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事情的结果是这样。”
“那么……他出版过诗集吗?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我不知道。实际上我根本没见过他,对他一无所知。”
“亚当见过他吗?”
“我想没有——至少他从没提起过。我们之间一向无话不谈。如果不是这么信任我,他也不会将你托付给我,”他瞧着我的眼睛,“实际上亚当很在乎你,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他想要对你好,又十分抵触你的存在,这让他很为难。最后他只能选择逃避。”
对于亚当,我同样一无所知。“逃避?你指什么?”
“不再见你。”他说。“他害怕面对你。”
“老天,我只是个孩子啊。”我喃喃着。
“但对亚当来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跟我讲讲他吧,”我说,“我对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一直或在一个真空的状态里,对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明所以。先是米菲离开了,然后是母亲,接着是亚当。……这一切都让我感到荒唐莫名。米菲甚至不想跟我解释当初为什么他要匆匆离开。”
“米菲的事只能由他自己解释。”理查说,“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谈谈亚当。……有时候我总是想,如果你是他的儿子该有多好,一切都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分崩离析,无法挽回,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没法幸免,甚至米菲也是。甚至也包括你。”
“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我说,“我想知道所有的事。”
“好吧。”他沉思片刻,“我和亚当第一次见面是在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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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50)|【冬日之梦】コメント(2)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新文!!!一回家就看到更各种激动兴奋!QVQ
紧存下——
From: Q.Q NVOM * 2011.10.29 08:50 * URL * [Edit] *  top↑

哎哎哎哎我说哪里不对呢! 为啥我的FEEDR没有提醒因为爱有更新?!……我还特地把因为爱的快捷方式放在手机桌面上…………………………OTZ
From: NVOM * 2011.10.29 08:53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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