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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冬天,在烟草大亨托马斯•瓦尔的府邸酒会上,我有幸结识了亚当•马卡姆——这位将要为我在南美产业投资的贸易商,通过那晚顺利的交谈,一周后我便得到两百万美金的巨额投资进帐。
用这笔钱我购置了两条商用货船,一条往来于库亚巴-科隆巴-耶斯帕兰查内地航线,另一条专跑纽约-里约热内卢的南北美洲航线。这笔投资使我获益颇丰,但更大的收获是与亚当的结识;后来我们成为毕生结交的挚友,这是我们远未想到的。
关于亚当,在那晚之前我所知不多,只听说他是个头脑聪明但性情略显孤僻的人,战争期间依靠在南美各地进口战略物资和投资修建泛美公路净赚无数,是首批私人投资商之一。他的妻子伊娃是社交圈里的名人,美得动人心魄,热衷于各种舞会、晚宴和官方社交活动,其美貌、衣着和举止使她无论在任何场合都永远是主角人物。得益于丈夫一帆风顺的事业,她总是有不计其数的昂贵珠宝挂在任何能够挂上的地方耀,有大堆的衣服鞋子可换,追捧者不计其数,让一众女人慕到发疯。这个晚上,亚当纯粹是为了陪妻子才受邀前来,当伊娃活跃地周旋于各界名流之间时,这个男人只是静静地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啜饮着一杯香槟。在同伴的引见下,我得以跟亚当搭上话;事实上,当时我对于这场攀谈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海上一向变化无常的暴风雨接连掀翻两条货船,让我几近破产,为了挽回损失,我急需找到一笔投资好维持产业,而亚当是我当时唯一能找到的投资者。礼貌地介绍双方后,朋友留下我们单独谈话。我有些紧张,唯恐谈吐不当或情绪急躁让自己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当我正绞尽脑汁地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时,亚当先开了口。“我的绿翅鹦鹉来自南美,”他说,“一个多愁善感的家伙,当它情绪低落时,它似乎会唱法语歌来给自己解闷。”
“啊哈,真有趣,”我说,“刚好我也养了一只,所以送过去给它作伴怎么样?”
“那么你就没有鹦鹉了,”他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虽然彼此作伴好过孤孤单单。不如我把鹦鹉送给你吧,我没有时间照顾它,伊娃也忙得很。明天你有空吗?”
我就这么得到了亚当的地址和邀约,简单得令人不可思议。接下来,我们的话题从绿翅鹦鹉开始,谈到南美的热带雨林和亚马逊流域,当地土著人的生活,海上航行,哥伦布和达尔文,被流放到圣皮埃尔岛的卢梭和超验主义者梭罗,谈话就这么展开,顺畅自然。
亚当是个极有风度的人,谈吐优雅,举止得体,低沉的嗓音为每个字都加上沉沉的砝码,使他的话听起来既可信又权威。在谈话过程中,他的眼睛仿佛习惯性地半闭着,似乎并没认真倾听,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但他总是能接过你的任何话题,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接球手,无论你抛出什么球,他都能够稳稳接住。一旦他睁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注视你,你会明显感觉到他兴趣浓厚——毫不夸张地说,这种审视般的凝视甚至足以让人为之兴奋。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起初只是泛泛而谈,毫无目的,天马行空;但一场关于高更和梵高的辩论陡然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为高更该对梵高割耳之举该负多少责任争执不下,各自引经据典、据理力争,相持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周围的人都被我们的谈话吸引过来,加入这场争霸,最终演变成一场风趣十足的群体辩论赛,连女性也纷纷不甘示弱地投身其中。我忘记了最后这场论辩的结果如何,大概哪一方都没有胜出,但对我来说却是大获全胜——亚当对这番论辩兴味十足,意犹未尽,分别时特别关照我要记得转天去他家里拿鹦鹉。
那晚之后,我和亚当成为朋友,但仅限于生意上的关系。不过,借社交之便,我们总是能在各种场合碰到对方——形形色色的慈善晚宴、名媛婚礼、盛典仪式或是户外野餐,一次又一次,我们不期而遇,点头微笑,尽兴交谈。一旦进入那些社交圈子里,你会经常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和某些人或某群人相遇,虽然场景频繁更替,面孔却总是似曾相识,好像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一个客厅那么大小,抬头转身都是这些人,并且永远是这些人。
我们的谈话往往直接跳过股票行情、房地产市场和最近风靡一时的某位明星的私生活,直接进入诸如自然主义或宗教艺术之类的领域,尤其当我们发现彼此在诸多方面都极为相似——喜爱的作家、倾向的艺术流派、对于白摄影的着迷和极不擅长高尔夫球,当我们发现自身均系英国出身,只是从小在美国长大,同根亲密感使彼此间一见如故之感更为强烈。
亚当的祖父在1857年即开始插手投资尚未独立的阿根廷当地经济,先后投资修筑了由布宜诺斯艾利斯开往弗洛尔城和由罗萨里奥至科尔多瓦两条铁路。通过这两条铁路,英国的投资商们得以源源不断地将煤和制成品运输到阿根廷,又从阿根廷买回小麦、肉类、羊毛和皮革。老马卡姆用赚来的钱在阿根廷当地购置土地,拥有最好的牧场,约为两千公顷,蓄养着大批牛羊和马匹。1914年,美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成立了纽约花旗银行,乔治•马卡姆——亚当的父亲——毕业于剑桥大学经济学系,一直对银行产业有着浓厚兴趣,立刻辞掉了M.J.马卡姆股份有限公司的主管职务,将公司委托给兄弟打理,不再跟畜牧业打交道,转而被聘为花旗银行的首批业务部长,两年后因工作调动迁至总部纽约,担任对外贸易部主管。在那里他结识了后来的妻子夏洛特•凯斯,婚后便在纽约定居下来。按照父亲的意愿,亚当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但经常偷偷跑到艺术学院当旁听生,对建筑和绘画充满兴趣。乔治•马卡姆去世后,亚当继承了大笔财产,但却苦于无处投资;恰逢战争爆发,借助叔叔在阿根廷当地的业务关系——当时,M.J.马卡姆股份有限公司因管理不善已风雨飘摇,将近倒闭,大额资金涌入立刻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为提供战争所需,资本家们大批收购粮食作物、肉类加工品和矿产资源,本已荒废的牧场得以再次发展,亚当也从中盈利颇丰,愈加繁忙的业务使他无暇顾及爱好,只能将自己投入循环运作的商业体系中,不断买入投出。
在一次商业聚会中,他与陪同巴黎外贸银行行长出席的秘书伊娃•洛特曼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缔结了婚约,在空前盛大的婚礼上,气质非凡的法国新娘艳惊四座,备受瞩目。亚当十分宠爱妻子,就像对待妹妹和女儿一样百般溺爱,竭尽全力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哪怕陪她出席自己毫无兴趣的各种社交场合,或是在自己家中举办聚会大宴宾客。但这一切都很值得——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能够满足自己钟爱的女人的要求是一种无上的荣光和喜悦。
每个月我都会上门拜访一两次。如果说其中没有伊娃的丝毫作用纯粹是自欺欺人。伊娃的美令人神魂颠倒,她是令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无论浓妆艳抹穿金戴银还是神情慵懒地穿着家居服走来走去,都透出一股十足的诱人风韵。但身为亚当的挚友,我却不得不将这种渴望压在心底,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假装对伊娃的存在视而不见。但至少有十几次,我悄悄盯着她纤雅的颈项和肩膀,用目光描摹她那双白皙的小腿上微微隆起的肌肉,仔细留意她举手投足间的曼妙以及她低沉腔调中浓重的法语口音——伊娃是布列塔尼人,来自温暖的法国南部——她微微一笑的惊艳之美,这一切都令我痴迷,同时也令我对亚当妒意丛生。为了抗拒这种诱惑,我试图减少登门的次数,或者去找其他女人,或者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我猜亚当对此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故作不知罢了。而伊娃呢?我根本不敢想像她对这件事的想法。不过既然大家全都缄默不语,所以保持现状似乎是唯一切实可行的最佳选择。
所有阻止自己登门的努力均归失败后,我还是定期登门拜访,极少缺席。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带着瓶1936年份的勃艮第红葡萄酒准时按响门铃。直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伊娃才若无其事地说亚当在一个小时前搭乘航班飞往洛杉矶,到那里谈笔生意。
我立刻站起身,却非常迟疑,不知道是该快离开还是稍微再坐上一会儿。
“既然来了,就吃个晚餐再走吧。”伊娃点了支烟,“我去简单准备点。”
我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我猜只有傻瓜才会拒绝。
那个晚上令人记忆深刻。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伊娃穿着绿色丝质连衣裙的样子何其美丽——那时她已经怀孕了,但小腹仍然十分平坦,根本看不出是位孕期已有四个月的孕妇。她叼着细细的香烟,烟是薄荷味的,从嘴里飘出的烟雾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清凉;她一边煮晚餐一边跟我抱怨自己喜欢抽烟,但亚当却以怀孕为借口让她戒掉,她只好趁亚当不在时偷偷地吸一两支。她边说边笑,俏皮地跟我保证晚餐菜肴里绝不会掉进烟灰。很快她将盘子一一摆上餐桌,加上两只酒杯,她对我带去的那瓶红葡萄酒赞赏有加。
“真令人怀念。”她说,“我祖父有个酒庄——过去我常常帮着一起摘葡萄,那些紫色的小精灵。但后来他不得不将它出手转让,战争毁了它。战争毁掉了很多东西,是不是?”
“没错。狗娘养的战争。”我说。盯着她的胸脯,用起瓶器拔开酒塞。
她哈哈大笑,仰着头,模样很美。她好像故意在这么做,让我失神。
我差不多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如果我站起身去吻她,她不会拒绝。
“来,坐下来吧,”她笑着拢拢头发,“一个不错的开头,对不对?”
那些小姿势。女性特有的可爱、迷人又俏皮的小姿势,拢拢头发,皱皱鼻子,极快地眨一下眼睛,或者只是多愁善感地叹口气——她们做起来毫不费力,却有着迷人心智的力量。天生尤物。你会控制不住地疯狂地想,她们是如何做到的?同样是造物主的作品,女人却是如此千娇百媚、动人心魄。与男人完全不同。老天。哪怕只是一个吻都能让我彻底昏迷。
我恨不能一把将伊娃揽进怀里狂吻揉碎,让其他的一切都去他的。但亚当的身影出现在我脑海里。我站了起来,“实在抱歉,”我说,“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要快去处理一下。”
“有多急?”她问,表情十分惊讶,“连吃个晚餐的时间也没有?”
“呃,恐怕是,我想——还是下次吧。”我说,然后几乎落荒而逃。
如果留在那里,我恐怕自己最终会失掉亚当这个朋友。这并不是说我在美色面前能够抵住诱惑,我只是不想失去亚当这个当时唯一帮到我的人,不想因为这件事与他分道扬镳,我确定和亚当的交往将比与伊娃之间的深入更有意义:友谊比感情更重要。我不知道这种念头是怎样冒出的,但我很确定是这样。所以我逃掉了。现在看来,那一举动无疑十分英明。
三天后,我突然接到了亚当的电话。他第一次主动邀请我直接去他的办公室见面。
见面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我准时赴约。但亚当并没将我让进他的办公室,而是走出来并锁上门,然后朝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两条街道,进入一幢年代久远的白色公寓,有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窗扇,红色尖顶,腐蚀生锈的雕花栏杆上爬满藤蔓。我跟在他身后走上破旧的楼梯,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侧身朝我摆摆头,示意我先进去。“请进,理查。”
我走了进去。房间大约只有二三十平方米的空间,布局简单,一张可以躺卧的沙发床,旁边有台落地台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两个被塞满的书架。我走过去,十分惊奇地浏览着那些书的名字,发现亚当的涉猎范围远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广泛,除了经常谈论的建筑和美学类作品,还有相当数量的人类学、心理学以及关于社会主义的研究著作,林林总总。
他毫不介意地任我观看,一边从充当酒柜的壁橱里拿出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两只酒杯,分别倒上半杯递给我,“欢迎我的朋友,”他说,朝我举了举杯。“理查•墨菲。”
“谢谢,”我仍然感到有点难以置信,“这里是你的私人领地?”
“可以这么说,另外,我带你来是因为你值得信任。”他点点头,把玩着酒杯,“请相信我,之前那个晚上我的确有点急事所以临时离开了,我没有告诉你,这是我的失误。而伊娃——你知道,她向来那样,我是说,她喜欢和有魅力的人单独相处,你却让她倍感挫败。”
“哦,我可没这么觉得,”我狼狈地说,“有魅力?你是说我?”
“还能指谁?”他耸耸肩,用玩味的目光盯着我,“难道你没看到这一点?你还不到三十岁,资产百万,前途远大,但却迟迟未婚,一定有不少女人青睐你。而伊娃在这方面纯粹是个好奇的小女孩,她渴望跟任何不同类型的人接触,她觉得有趣,他们让她感到新奇。”
“别开玩笑了,我哪有什么前途远大,也没什么资产。有可能明天我就会变成穷光蛋。”我脸红地说,“没结婚是因为我忙得没时间结婚——再说也没有女人真正愿意嫁给我。”
“那可不妨碍你跟她们愉快地交往啊,是不是?”他问。
“没错,但是——”我说,突然为我们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感到可笑。“算了,我们干吗要说这些?我们坐在这里,这个私人领地,它看上去棒极了——伊娃知道这个地方吗?”
“伊娃不知道这个地方,”他开门见山地说,“这是我一个人生活的地方。有时我会告诉她我要去洛杉矶、巴黎或者佛罗伦萨,然后跑到这里待上个几天,十几天,一个月。你会说,为什么不是在书房里?不,那不同,理查。书房只是个可以让你看书的地方,但绝不适于单独思考——尤其是对于已婚人士来说,也许这要等到你有了家庭之后才能明白。伊娃在,她的朋友、女伴和客人们也经常在,她们会一直吵闹不休,影响你,破坏你,打败你。相信我,结婚无非就是这么回事,被家庭里的每个人无穷无尽地打败,直到你屈服于她们。然后呢?没有了。你没有自己的人生,你得学着看重现实,抛弃渴望,安心于当前的状况里——不论它是好是糟。”他顿了顿,走到窗边,倚在那里看着外面,“我知道有很多人慕我。我拥有漂亮的妻子,雄厚的产业和还算不错的名声。但每个人都是不知满足的——不管他拥有多么完美的一切。我说我渴望成为一名建筑家,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个提议相当不切实际,而且毫无根据——连你都这么认为,对不对?”他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我。
“为什么它不切实际?”我问,“毫无疑问你正在这么做,这说明它可行。”
“我喜欢你的回答,”他愉快地说,嘴角掀起一抹笑意,“这就是你与他人不同之处——他们要远远比你实际,而你多少还保留着一丝孩子气的想法,就像个不会长大的诗人。”
“诗人,”我叹了口气,“尽管我对写作没什么兴趣,但我对成为诗人很感兴趣。”
亚当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接着只是微微耸肩一笑。
“我可以看看你的设计图吗?”我好奇地问。
“还不够成熟。我希望你能够再等上一等。”
“哦,那当然可以。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我知道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伊娃,”他说,将酒杯放在书桌上,“别告诉她。女人不会理解这些东西。我有个很物质的妻子,她最大的优点就是美貌,十二万分的美貌,足以分散她的精力,让她投身于广泛的社交生活。现在我们没有孩子。但我相当怀疑,一旦有了孩子我会不会立刻将他送进寄宿学校,我认为这对他们有好处,虽然这也意味着我们为人父母的失败。大部分父母不会将孩子过早送进那种地方,是不是?在这一点上我的确很自私。”
“但可以理解。”我说,“相信我,如果换成我,可能我也会做相同的事。”
“伊娃甚至不知道我在绘图,”他接着说,“我不想让人们知道我在做这件事。有时虽然你并非在从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仍然力图保持其私密性;这是因为你感觉自己在这里拥有绝对的自由,你不希望被任何人干扰这种自由。它就像人的尊严一样珍贵又脆弱。”
“但是你全都告诉了我,”我不胜愉快地说,“我可以认为我比他人优越吗?”
“当然,”他微笑,“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以后我们定期在这里见面,可以使你免受伊娃的影响——虽然我并不是个自私的丈夫,但听我一句,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该存在女人。”
“哦,这个提议当然好极了,”我不免有点慌乱,“我知道你会看得出……”
“我不是个傻瓜,”他说,“我当然知道人们对我的妻子都抱有什么想法。”
“好吧,我——”我尴尬地笑笑,“至于见面地点,你可以去我的画廊。”
“画廊?”他微微挑眉,似乎挺感兴趣。“那是什么地方?你拥有一个画廊?”
“实际上只是一个很旧的画廊。”我局促地说,“在第三大道上。”
画廊是我的祖父留下的,我父亲经营多年,传到我手里时,画廊已经破旧不堪,我几次想要关闭或者转手,但最后总是难以割舍——毕竟祖父和父亲为其倾注了不少心血。不忙的周末,我偶尔会到画廊坐上一会儿,和忠心耿耿的老店主弗朗西斯一起喝杯茶,闲聊一阵。
“你怎么不早说?”亚当十分兴奋,“老天,能有这么个地方简直太棒了!”
那以后,我很少再登他的家门。与亚当交流没必要在伊娃面前进行——而且有伊娃在的地方,亚当似乎往往不愿深谈。但在画廊里,我们却可以畅所欲言。自从亚当开始拜访后,我便将周末去往画廊作为固定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到达,边喝茶边逗弄那对鹦鹉,等待亚当推门而入。他经常在晚上拜访,通常是准备关门时,亚当挺拔的色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一边礼貌而优雅地推门而入一边道歉,「希望这时候登门没打扰到你。」他偏爱深灰色西装,浅灰色衬衫,打一条银色领带;如果不打领带,则通常穿一件深酒红色衬衫,十分典雅。
我们之间真正的友谊是从画廊开始建立的。
对于彼此,我们完全坦诚相见。毕竟,在当今这个社会,在当前的情况下,你能够交到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实为不易。我们虽然相差十一岁——亚当四十岁,我二十九岁,但都正处于事业蒸蒸日上、积累人生丰富经验的旺盛阶段,前途充满希望,重要的是,就当时的境况而言,混得也还算不错。我们爱好和性格相近,在社交方式上,更习惯以沉默代替高谈阔论;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善言谈。交谈是双向性的,只有共同话题才能给予双方充分展开的可能,而官腔官调的谈话,并不能真正被列入交谈的范围。在这一点上,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有着各自的执拗和坚持——冷漠而礼貌地对待不感兴趣的人,努力独立在那些圈子之外。与其他人不同,亚当让我深入了他的生活一小步。虽然只是一小步——他并未给我更多特权,我相信他在给朋友分类上是十分明确而严苛的——但我已比其他人得到了超乎想象的信任。毕竟,对于一个保持私密性的创造者而言,他的作品就是他内心最为隐秘的地方,未经允许绝不会任人观看。那些出版作品的艺术家,与其说他们乐于与众人分享其头脑,不如说带有更大的展示性——他们充分地引以为傲,以作品为其本身最大荣光。亚当这么做不是为了展示和耀,他也不以这些作品作为任何自视甚高的理由;我认为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那些想法存在。为此他不得不过着双重生活:一方面,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倍受他人慕;另一方面,却是个失败的创造者,偶尔才能抽出时间画一些永远不会成型的草图,对生活的桎梏耿耿于怀。显然,亚当是那种习惯将冷静和理智放在第一位的人,他注重现实,不太可能贸然冲动,投向毫无结果的幻想。他也十分纵容妻子,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让他皱一皱眉。他愿意为她花大笔的钱,让她享受一流的生活,认为这是身为丈夫责无旁贷的义务。毋庸置疑,这对夫妻一向被圈内传为佳话,两个人彼此适合,无可挑剔。
至于伊娃,自从那晚我在她面前溜之大吉,此后她对我的态度变得不冷不热,甚至隐隐有些敌意。我不在乎。对我来说,女人不过是人生中的意外惊喜,永远无法登上正式日程。有一度我很肯定自己与这个家庭的交往仅止于此——我是说,只停留在亚当的合伙人和挚友这层关系上,但命运注定我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没多久我便多了一重身份。亚当的儿子——亚历克斯•梅斯菲尔•马卡姆——出生后,应亚当之邀,我成为孩子的教父。
这个甜蜜的小东西自出生起就备受众人关爱,他的降生带给这个家庭的是欢乐、热闹和更多的忙乱。亚当和伊娃不得不从各自的事务中分出大量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亚当缩压了业务量,同时也减少了去私人领地和画廊的次数;伊娃则削减了社交活动和外出旅游。整个家庭的一切重心都转移到亚历克斯上,小家伙突然成为这个原本一片松散的家庭的纽带,将身边的每个人和每件事都维系到一个点上。无论父母还是仆佣都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这个男孩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我也恢复了定期登门拜访的习惯,甚至加到每周一两次的频率。
幼年时期的亚历克斯十分逗人,一对充满睿智的大大的灰眼睛,颧骨略高,鼻梁端正,头发则是淡淡的铂金色。亚当非常喜欢这个孩子,每天晚上都要跟他待上很长时间,之前说过的关于把孩子送到寄宿学校之类的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说他才不会把孩子送到那鬼地方去。令人新奇的是,亚历克斯似乎更喜欢我,只要我在场,这小子就一个劲地黏在我身边,要我抱,要我亲,带他去看这看那——楼梯间的油画,书房中架子上的珍玩,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甚至小狗和鹦鹉。面对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亚当和伊娃却十分欣慰——还有什么能比找到一个可以让他们大为放心的托付者更好的事呢?在他们必须忙于应酬而无暇照看孩子时,他们宁可将孩子交给我而不是交给保姆。我变成了亚历克斯的专人保姆。但我也乐得如此。我没有妻子,更没子嗣,对亚历克斯视如己出,十分喜爱这小子。
亚历克斯有着一股远远超过他其他孩子的聪明劲儿,亚当对此倍感欣慰。
私下里,亚当告诉我他十分感激我对这个孩子照顾有加。“不要让他变成他母亲那样,”他不止一次地说,十分诚恳,“也不要让他重复我的人生。我不希望他再次成为那种人——为了应付社会或者他人放弃自我。现在我有条件这么做。我可以任性一次,哪怕有可能会失败,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我不能让孩子获得自由,我宁可不让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当然,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就永远别提这些。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我只能为他提供一些可能。我为他建立了一个信托基金账户,成年后可以取用资金,但必须经过你或我的允许——伊娃不知道这件事,不要让她知道,否则我不保证她不会动用这笔款项,亚历克斯有个过于热爱挥霍的母亲。如果我不在,就由你负责监管这笔资金的存取状况,但前提是这孩子不会像他母亲那样挥金如土,否则这个账户将永远对他关闭。”
1950年,战争结束六年后,美国终于逐渐渡过了艰难的战后时代,一切开始好转。
对于南北美洲之间的货船业务的关注使我意识到此刻正是投资的好时机。经过一番严谨广泛的调查,我认为投资在石油开采行业上能够获利丰厚,钢铁工业也是不错的选择,特别是在哥伦比亚大有发展余地:战争结束后,哥伦比亚工业化水平仍旧很低,在具有追余地的情况下,其工业发展速度和程度将比整个拉美地区其他国家都具有更大潜力。但我手里仅有一百万二十元的流动资金,其他大部分资金都押在货船上,只能用于资产抵押,远远不够计划投入的数额。考虑再三,我决定再次说服亚当一起投资南美产业。在亚历克斯三岁生日那天,借当晚的难得时机——被事业和家庭搞得有些心力交瘁的亚当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战争结束带来的是发达国家对拉美初级产品需求的降低,农牧产品大量蓄积无法消化,原本欣欣向荣的牧场因找不到出口国而备受冲击,利润持续下降,令人堪忧。亚当虽然情绪败落,但当晚是特地为亚历克斯举办的的生日宴会,他暂时抛开工作上的种种烦恼,心情还不错。我向他详细地阐述了我的调查结果——行业潜力、投资金额、预计利润、后续利益和能够争取到的政府的优惠政策等等。亚当听得十分认真,虽然一上来仍然是那副眼睛半睁半闭的姿态,偶尔有些时间甚至闭上了眼睛,一条腿搭在另一侧膝盖上,一手轻轻打着拍子,但随着我叙说的深入和仔细,他逐渐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好像我本人就是他准备投资的产业,而他在慎重地权衡利弊,以便作出选择。经过一个小时的耐心论述,我终于将所有的问题阐述清晰。他侧头沉思片刻,告诉我在后天中午之前,将投资计划和情况说明拟出一份报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如果具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行性,他就会加入我的投资。
我立刻回公寓,煮上一满壶浓浓的咖啡,在台灯下开始撰写投资计划。
在投资计划中,我详细地列出每一条明细,包括投资行业的当前状况、潜在风险、市场前景、分项投入、利润获取、后续发展及政府能够提供的相关支持和优惠政策,在部分条目中,我甚至连天气变化和海上交通的影响都写进分析中。最终它获得了亚当的认可,他决定参加投资。我立刻搭乘货船独自前往南美洲,开始着手进行前期工作。数个世纪前,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殖民者来到这片广阔富饶的土地上,在此收获了丰盛的果实,但他们并未获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些尚未被开发的财富仍然埋藏在暗中,等待现代投资商去将它们亲手挖出,捧到世人面前。在那片未知的大陆上,我十分确定自己的未来和成功就在那里。
我在南美独自生活了半年之久,每天专注于市场调查和情况分析、寻觅良机,随时将取得的信息数据提供给亚当,与他商议,经过一番慎重的比较和选择,我们将六百万的资金投入到石油开采和工业制造上。我在玛瑙斯建立了一个办事处,专门用来处理业务上的工作。每个月我将一周时间放在玛瑙斯,两周时间放在哥伦比亚和巴西等地,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能够回到纽约,跟亚当谈谈当地状况和生意的进展情况。我们仍然在画廊见面,我带回南美特有的马黛茶和哥伦比亚咖啡豆,第一次喝到纯正的马黛茶时,亚当显得兴趣盎然,并对我所描述的印第安人饮用马黛茶的方式充满好奇。我非常乐于跟他讲述当地的风土人情,虽然了解并不多,但足以让亚当着迷,而且还能够得到亚历克斯的崇拜——这让我非常得意。
亚历克斯仍然十分亲近我。但有时也会耍耍小脾气,故意假装忘记我,让我为自己长时间没能回纽约见他一面而懊恼。为了讨取这小子的欢心,每次回来我都会给他带一些新奇的礼物——带着虫形装饰记号的泥陶罐,危地马拉的面包果,镶珐琅的盘子,火鹤鸟制成的标本,编入金属线的圆锥形卡拉帽,风土味十足的手镯、铃铛、珍珠纽扣和羽毛饰物,还有槟榔、杏干、番石榴和用古巴纯甘蔗制成的糖果等等,这些礼物深得亚历克斯的喜爱,他总是睁大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我,等我从背后背起的双手里变出一件能让他尖叫的奇特玩意儿,以至每次回来之前我都不得不挖空心思在市场和商店里寻觅很久,唯恐找到的礼物不够好。但亚历克斯最喜欢的还是书,这小子对书的热爱超过一切,从识字开始就埋头书卷里。
我的礼物似乎从没让他失望过。但有时我也怀疑,他其实只是装作很喜欢罢了。就像他的父亲那样,亚历克斯在小小年纪就拓印了亚当的性格——聪慧,礼貌,但习惯隐藏自我。我没有戳破他的愉悦,何况那些情绪看上去很真实。我也不敢设想他在这么小就是如此。
我常带他到街角的冰淇淋店,共同渡过一个甜蜜的午后,有着巧克力坚果冰淇淋和柠檬苏打水的午后。这逐渐成为我们之间雷打不动的惯例,是我每次抵达纽约的必做功课。
那些午后的确是惬意的休闲时光,美妙的浮生半日,我们坐在冰淇淋店外——除非天气十分炎热或者寒冷,我们才躲到店内——亚历克斯愉快地挖着巨大的冰淇淋,吸着苏打水,十足恢复了孩童天性,我则叫杯咖啡,点上一根烟,听着亚历克斯孩子气地唠唠叨叨。
“理查叔叔,”有一次他问到,“为什么你不结婚?”
“因为——因为我很忙。”
“那不是理由。”他很成熟地说。
我瞪着他,“嘿,小子,谁教你说这话的?”
“我自己,”他窃笑着眨巴眼睛。
“不可能。你才说不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我说不出?”
“你只是个孩子而已。”
“为什么孩子不行?”
“因为——呃,孩子就是孩子。孩子要说他们说的话,”
“我已经五岁了,”他说,“我当然可以说大人的话。”
“才五岁而已!我可有三十多岁了,我才算是大人。”
“理查叔叔,为什么你不结婚?”他又问。
我想了想,“因为我喜欢这种一个人的生活。”
“为什么?”他很不解,“一个人不无聊吗?”
“一个人比较自由,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瞳孔一眨不眨,神情严肃,仿佛正在竭尽全力地思考我的话。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垂下眼睛,吸了一大口苏打水。“我也喜欢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可以做好多好多事,不会有其他人总是跟着你,要你去跟他们玩。我根本不想加入他们。”
我一时无话可说,只是盯着这小子,看着不合时宜的落寞浮现在他脸上。
“我很喜欢你,理查叔叔,”他说,“因为你跟我的朋友们不一样。”
“……哦?是哪里不一样?”我问,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好奇。
“你从不让我去做你想我做的事,”他说,“你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你爸爸呢?”我又问。
“爸爸?”他想了想,“他很忙。”
“但他还是会努力挤出时间来陪你。”
“很少的时间。而且爸爸总是说……”
“说什么?”
“对不起,宝贝。”
我沉默了几秒。“那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你可以陪我。你真的很好。”
“我只是——呃,在纽约的时候才能——”
“爸爸说你在南美,南美是很远的地方吗?”
“还好,坐船或者飞机都能到,不是太远。”
“明天你就又要去南美了,对不对?”
“没错。不过我保证半个月后就回来。”
“你能带我去吗?”他期待地问。
“当然,”我说,“等你长大一点。”
“为什么?我已经足够大了——”
“但现在还不够大。”我笑着说。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看着桌面。
“我觉得爸爸不喜欢我,”他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我很惊讶。
“我就是这么觉得。”他抬起头,孩子气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层浅浅的忧郁之情,“理查,如果我长得不像我爸爸,是不是这就能够成为他不喜欢我的理由?”
我愣住了。实际上很早之前我就发觉,亚历克斯根本不像亚当。
更可怕的是他也不像伊娃。
他有着一副陌生人的脸孔。
亚历克斯的话让我意识到这个家庭开始被危机充斥。也有可能它早已危机重重,每个人只是假装一切还正常罢了。那时,在经历过起初的艰难阶段后,我们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一切业务开始朝向盈利的方向发展,我认为此时完全可以将工作交给助手打理,给自己稍微放个假轻松一下。临走前,我向亚当告别时,盛情邀请他前往南美一睹当地民俗风情。
亚当欣然应允,但必须要先处理好手上的工作。我们暂将计划安排在一个月后。
“带上亚历克斯,怎么样?”我问。
“带上亚历克斯?”他有点吃惊,“他还小。”
“让他见见世面不是坏事。”
“可——可他还是太小了。”
“我会照顾好他,何况他看上去挺寂寞。”
他深思地看着我。“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耸耸肩,“孩子气的话。”
“所以其实是他想去那里?”
“我猜他只是想有事可做。”
他沉思着,最终摇摇头。“还是算了,下次吧。”
“那好吧,”我只能同意,“等他再长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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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7)|【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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