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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亚当一早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三天后他将搭乘图尔斯特号客船,在下午四五点钟之间抵达玛瑙斯。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开始着手进行准备,并为这次旅行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安排。我计划和亚当一起深入亚马逊丛林,哪怕只是一小段距离。很久之前我就一直渴望能有机会进入丛林之中,如果必须为自己找个最佳旅伴,那个人自然非亚当莫属。
顺利接到抵达港口的亚当后,路上我向他谈起此次的行程计划,他很感兴趣。
在助手的推荐下,我找到了一个既能充当翻译又熟谙丛林情况的向导,他为我们勾画出具体的行进路线,帮我们安排了路上需要的食物、用品、衣物及驮运的牲口。我们计划从圣保罗出发,搭乘火车抵达帕拉那,在海拔1000米的高度深入广袤的丛林,开始此番旅途。
出发的前一晚,我们躺在帐篷里,因为兴奋久久不能入睡。
“亚历克斯由谁照看?”我问。
“伊娃和娜塔丽,还有保姆。”亚当说。娜塔丽是他的秘书。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他不会太寂寞。”
“亚历克斯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孩子。”
“嗯,他……你不觉得他有点孤僻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天生性格吧。”
“你喜欢这个孩子吗?”我忍不住问到。
“当然,”他说,“我当然喜欢亚历克斯。”
“我也是。”我说,“真希望他是我儿子。”
“对他来说,也许你更适合做他的父亲。”
“别开玩笑了,亚当。你才是他的父亲。”
“不……”他立刻吞下后面的话,“我是说,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那是因为你太忙于工作,”我假装并没听到他的失言,“你不觉得自己应该适当多抽出点时间,陪陪孩子什么的?难道你真的准备在他上学后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去?”
“我尽力吧。”亚当含糊地回答到,“我有点累了,理查。”
“好吧,咱们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晚安。”他顿了顿,“我真的很喜欢亚历克斯。”
转天天还未亮我们就出发了,按计划顺利抵达帕拉那,在那里,队伍早已准备好——载人的马匹,驮运物品的牛和骡子等。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怀着无比的期待和新奇,进入眼前那片极为宽广和茂密的丛林里。起初堪称宽阔的道路很快就变得狭窄,有些地方几乎窄得难以辨认,我们每人骑着一匹马,向导在最前,我和亚当紧随其后,沿着崎岖蜿蜒的道路行进,困难地深入腹地。惊讶和赞叹很快就被沉默代替,我们近乎痴迷地环顾四周,为这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自然奇观而倍感震撼。尽管这个季节正是气候炎热期,林中却十分清凉,藤蔓植物缠绕在粗壮高大的棕榈树上,有的从树顶高高垂落下来,有的则攀附在枝桠之间,将树木的枝干与树冠紧密地练成一片,层层叠叠的枝条布满视线,在目所不及的高度上编织成一层几十米高的巨大屋顶,这层天然的植物天顶覆盖整片地域,保持着这里的私密与静谧。在触目所及的高度,则是一些矮树丛和灌木丛,爬满了兰科、凤梨科和天南星科的寄生植物,形成一片片美丽的空中花园,这些从未见过的奇特植物,被肥沃丰厚的土壤滋养着,如同这里的主人般,懒散地舒展开宽厚的枝叶,或尖或圆,宽扁不一,其间盛开着色彩斑斓的寄生花,优雅的白色,鲜艳夺目的橙色和黄色,深浅不一的紫色、粉紫色和蓝紫色,令人目眩;柔软的苔藓和羊齿植物与交错盘根的树根、蔓条在脚下铺起一层厚厚的地毯,掩盖着一个个小陷阱——每每令马匹因为没能踩到坚实的落脚处而下陷,坐在其上的我们随之晃动摇摆,十分惊险;整片丛林散发和弥漫着热带植物与瓜果特有的甘甜浓郁的气味。如同独立于地球之外的庞大宇宙,这里的一切仿佛已自成体系,有着它自己的规律和韵律,令人为之惊异。
行走了大约六七个小时,向导便带着我们转入一小片清整过的地区,在那里矗立着一片简单的茅草顶小屋,是当地居民的住所。两个印第安妇女正坐在小屋外面编织东西,向导与她们用葡萄牙语交谈,然后便招呼我们下马歇息。那两个女人带着善意的微笑来迎接我们。
我们停下来,让那些土著民帮忙安置物品与牲口,他们用烤番薯、米饭和干肉作为招待我们的晚餐。之后我们可以躺在由包谷杆搭起的床上睡上一觉。向导告诉我们,这片丛林里居住着各个部落的土著人,但极为分散,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这些村落歇脚,如果找不到落脚地,只能露宿林中,既不舒服又有危险。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无法与这些印第安人交谈,吃过东西后只能进入其中一栋为我们腾出的小屋里休息。躺在散发着草香味道的包谷床上,亚当苦笑着说他没想到这场旅途如此原始。“但既然来了,索性就尽兴走下去吧。”他说。
亚当的脑袋刚一挨到包谷就睡着了,睡得十分的沉。我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极度困倦之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野兽的咆哮穿透丛林,进入梦境,我却睡得异常安稳。
旅途十分漫长。我们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前进,有时要一口气走上十几个小时才能寻找到一个栖身之地——被当地人废弃已久的小屋,得以停脚休息。我们将重物从牛和骡子的身上卸下,生火,做些简单的晚餐。我们能够吃的食物只是带来的大米、豆子和罐头,饮料则是马黛茶。在这种时候,向导总会自告奋勇去打猎,为晚餐添点菜肴。我想要跟他同去。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每个人都带着武器,匕首、手枪、还有几支猎枪和弓箭,助手坚持要我携带上这些东西。起初向导并不愿意带我去打猎,但拗不过我的坚持,只得带着我一同前往。当丛林里传来难以辨认的野兽吼声,向导只需分辨几秒,便能知道说那是美洲虎还是吼猴。
打猎时,我紧紧握着猎枪跟在向导身后。
“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向导问。
“不知道。”我说,“只是感兴趣。”
“来到这地方的人总有些目的。”
“哦?”
“有些人来拍照,也有探险家。”
“也许我只是为了来跟你打猎。”
“哈哈,那么你可要跟紧我。”
“嗯,当然。我正在这么做。”
第一次打猎我猎到两只野鸡。在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后,我们仿佛原始人一样,发现烤野味竟是这么美味的东西,吃得毫无风度,十足野蛮。旅途就这样持续下去,每天我们都要上十个小时以上的路,晚上则找个歇脚地,吃点东西,喝咖啡或马黛茶,聊一会儿天,然后睡觉。能够找到小屋很幸运,但如果找不到小屋,我们只能在树上拉起简易的吊床,给吊绳上涂满油,以免虫子会顺着绳子爬过来,将我们啃得面目全非。在黎明时分,我总会被寒冷和潮湿弄醒,看到周围弥漫着一层舞台效果般的白色浓雾,整个丛林静悄悄的,我们被宽阔粗大的巨木和枝叶包围,如同一栋绿色大厦,连屋顶也是茂密无边的枝条,好像置身于另一世界,另一个星球,一个无名之地。这些阒静无声的高大植物,默不做声地矗立在这里,已经生长了数百年,树干粗壮惊人,枝繁叶茂的树冠如同巨伞,稳稳撑在几十米高的空中,盘根错节的根部盘踞在布满藓类植被的地面上,像条体型庞大的蜥蜴,静静地趴伏着,一动不动。清晨的阳光无法透过浓密枝叶照射进来,因此此刻成为晨雾舒展和弥漫的时刻,雾气朦胧,露水静静地停留在草叶、灌木和花瓣上,一切都像被定格的镜头。没有人,没有动物,也没有微风与溪流,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仿佛来自另一天堂,悠扬婉转,动听如天籁。
经过两周的跋涉,我们几乎已经筋疲力尽,重复性的旅途遥遥无期,但望一眼仍然漫无边际的绿色苍莽深林,我们还是坚持走下去。我不知道我们打算走到什么地方才愿意停止,看起来亚当对这个问题也毫不在意,一行人只是不停地路,好像要一直这么走下去。
一天下午,我们抵达林中一块空地,看上去像是被土著人遗弃的一处村落,五六栋棕榈树编排成的棕色房屋稳稳立在中央,顶部高高隆起,用棕榈叶和稻草高高码起,高达七八米,非常高大。我们非常惊讶,停在那里,看着这片空荡荡的地块,猜测住在这里的土著人是哪个群族。看上去他们刚刚离开不久,空地中的篝火堆似乎昨晚刚刚熄灭,周围还散落着剩下的食物和喝过的茶。向导走过去看了一眼,告诉我们这里的人是外来者,就像我们一样。
“大概他们已经继续朝前走了,正好给我们留下这个营地。”
“那我们今晚就能住在这里了。”我十分愉快地说。
向导找到最大的一幢房子走进去,招呼我们一起将行李物品卸下来。
亚当则四处走动着,然后叫住我。“看这些,理查!”他吃惊地说。
我走过去,看到亚当手里拿着一卷卷起来的画布,他铺展开它们,上面描绘着丛林深处的景色,一片碧绿连接着一片墨绿,娇嫩的黄绿,深沉的棕绿和闪耀着光泽的祖母绿。虽然笔法简单但生动自然,看得出画者本人十分迷恋这番风景。我们面面相觑,十分惊讶。
“我说,这不太可能是土著艺术,对不对?”亚当打趣地说。
“显然是,我想我们可以留下来,看能不能见到这个作者。”
亚历克斯对着那幅画看得入迷。“可以把它送给我吗?”他问。
“我想你可以问问画的主人,”我说,“前提是我们能见到他。”
“你认为我们能见到他吗?”他问,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画。
“谁知道,我们可以试试。不过要是没见到,它就是你的了!”
“这样可不太道啊,”亚当失笑地摇摇头,“万一主人又回来了呢?”
“好吧,那我们只能留下一张便笺让他到纽约第三大道去要酬劳了。”
于是,我们果断地在此扎营,卸下大大小小的东西,架起篝火开始熬煮食物,一边满心好奇地谈论着这个躲在丛林里的画家。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年轻人,年龄大约在二十上下,他的画虽然引人注目,但技巧却不十分娴熟,在色彩使用和构图上还比较生硬,有待提高。但在这里发现这些作品无异于你在异国他乡看到故乡的同伴,这种感觉是亲密而惊喜的。
暮色开始倾斜,粉红色的光芒刷上植物和土地的表面。我们正在煮咖啡,突然听到不远处冒出隐约的说话声和参差不齐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几个色的身影朝这里走来,当他们陡然发现这里另有闯入的陌生人时,十分惊讶,立刻停下了脚步。
不出所料,那几个人最多二十岁,都有着非常年轻的脸孔。
“抱歉,”亚当站起身,礼貌地微笑着,“我们途径此地,认为可以在这里露营,就住了下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主人——我想你们不介意收留几个过路的旅客一晚吧?”
“呃,当然不,”其中一个棕发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马上说,“事实上,你们好!我真高兴能在这里碰到会说英语的人——你也是从美国过来吗?”
“纽约,”亚当说,“我是亚当,这是我的同伴理查,我们的向导艾拔塔拉。”
“老天,这可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是从纽约来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迈尔斯,”那小子乐呵呵地说到,“这是我的同伴鲍勃,米菲,还有斯图亚特。我们是纽约艺术学院的学生,趁暑假期间凑了点钱跑到这里来旅游和画画,我说,这真是个好地方,不是么?”
“我认为马黛茶还可以。”被称作斯图亚特的青年说。
“得了老兄,我宁可一辈子不喝茶。”迈尔斯挥挥手。
鲍勃揉着肩膀朝我笑笑,然后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那个名叫米菲的年轻人始终没有加入对话,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朝我们瞟过短暂的一眼,便背着装满绘画工具的袋子朝之前我们进去过的那幢房子走过去。我立刻意识到刚才和亚当看到的那幅画很可能是他的作品。亚当也留意到了。“我去一趟。”说罢便匆忙跟了过去。
“要我帮什么忙吗?”我问那几个跟着卸下画具的年轻人。
“不,我们自己来,”迈尔斯扬起笑脸,“啊哈,看到你们真高兴!”
没多久,更旺的篝火在营地的空地上升起,明亮的火焰映亮夜空,温暖舒适。
我们一群八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篝火旁,一边聊天一边吃晚餐喝咖啡。除了米菲之外,其他的年轻人都非常健谈,他们不停地提起纽约的生活,他们的学校,还有已经小有成就的同伴和朋友们。至于这场旅行,他们十分得意,宣称身边的同学一定会为这场亚马逊之旅而大吃一惊,对他们刮目相看。看来他们跑到这里,相对于绘画,卖弄和猎奇的目的更大。
亚当朝我摇着头微笑,似乎在说只有年轻人才可能作出这样的举动。
“是米菲的主意,”迈尔斯说,“只有米菲才能想到这么棒的主意!”
我们看向米菲,他始终一言不发,埋头吃饭,察觉到几双目光不约而同地停在脸上时,他才停了下来,抬起头谨慎地巡望我们一番——篝火将他的脸孔映得通红,看上去像个害羞的孩子。不过也许他的确有些害羞。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略显尴尬地看着我们。
“你的朋友不怎么喜欢说话,”我说,朝迈尔斯眨眨眼。
“是啊,他有点——呃,他总是在自己胡思乱想,不过他是个很不错的家伙。”迈尔斯毫不在意地说,转头看向米菲。“嘿,说点什么嘛,米菲。你这样让客人更加好奇了。”
“说什么?”米菲终于开口,他的声音非常矜持,带着十足的防备味道。
“随便说点什么,比如——嗯,为什么你想到要来这里?”我随意问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篝火,好像试图从火焰中找到答案,好半天才回答了我的问题,“因为我一直很想来这里,这里有很多色彩,有很多不同的绿色……我喜欢绿色。”
“绿色,”亚当说,眼睛若有所思地停留在米菲的脸上。“嗯,绿色是一种美妙的色彩。实际上过去我一直认为潘多拉魔盒里——我说,别笑我,在我小时候我的确是那么想的——在潘多拉魔盒里,最后蜷缩在角落里的希望就是绿色的光芒。当痛苦、疾病、嫉妒和怨恨纷纷飞出盒子之后,好像盒子空了,但最后有一束微弱的光芒浮现出来,就是希望之光。”
“你听上去像个诗人什么的,”斯图亚特说,“魔盒中的绿色,没准非常好卖。”
“可惜我不是诗人。”亚当微微一笑,“我可没那个天分。”
“你们从事什么职业?”鲍勃问,“看上去你们挺有钱。”
“我们只是两个满身铜臭的商人罢了。”亚当自嘲地说。
“商人?总好过我们这群自封的艺术家。”鲍勃耸耸肩。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作品放在我的画廊里卖,”我说,“我在布鲁克林区第三大道上有家画廊,虽然挺旧,但还是有些主顾的。至少可以试一试嘛,那地方很容易找到。”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几双眼中同时迸发出充满期待的光芒。
“真的吗?”迈尔斯问,“我们可以把画挂在画廊里卖?”
“有何不可?我很乐意帮忙,我愿意画廊里热热闹闹的。”
“可以举办画展什么的吗?”斯图亚特问。
“当然没问题——我可以不收任何费用。”
“那太棒了!”迈尔斯迅速握住我的手,“但我得好好努力一番才行。”
那晚的谈话不过是番礼貌而客套的闲聊,听上去真实可信,却没什么实质意义。这几个学生后来没有一个找到我的画廊出售作品。我们与这几个人住了两三天时间,很快就又踏上旅途,沿着丛林深处走去。他们还要在那里住段时间。途中,我和亚当谈起这几个学生,回忆自己的年轻时期,不由得感慨万千。虽然我们仍然还不算太老——那一年亚当四十六岁,我三十五岁,虽然还算年富力强,但或许是从商的缘故,各自有种已经年过半百的感觉。
我们在林中跋涉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充其量只走过其中十分之一的路程,或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毕竟丛林太深太广,以当时的简陋装备,能走上这么远已经很不错了。
之后我们开始折返。
那场旅途留给我们的印象极为深刻。
虽然日后甚少提及,但看得出来,亚当始终对那趟跋涉记忆犹新。有时我们的谈话会这样开始:还记得那次亚马逊之旅吗?这句话仿佛已成为我们之间心有灵犀的密语,我们也曾一度约定日后有机会再去一次,反正还有的是机会。不过,随着后来业务越来越繁忙,我几乎经常整月停留在南美,往返奔波于各地,甚少再有回纽约的机会。而亚当则忙于他的工作,我们之间的联系开始逐渐减少,毕竟,在无事可说时有什么必要在百忙之中必须要抽空打个电话说声你好呢,对于商人这是很正常的事。何况我们又处于事业正在朝前迅猛发展的阶段,整天焦头烂额,有着忙不完的工作,要应酬形形色色的人,要处理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但我还是坚持在节日期间打个电话问候亚当,尽可能多地跟亚历克斯聊一段时间。但同时我也不无心痛地发现,这个孩子越来越孤僻。私下里我跟亚当谈起这件事,他只是无奈地叹气。“没办法,”他说,“我也不希望他是这副样子,……但说实话,总好过像他母亲那样。”
关于亚历克斯的身世,我始终无法开口询问,只能故作不知。
1953年的圣诞节,我安排好工作回到纽约,期间到亚当家中做客。
亚当那里的一切都没改变,客厅仍是老样子,除了多了一些收藏的艺术品,双耳瓷瓶、青铜雕塑、栩栩如生的鸟类标本和大型哺乳动物的头骨等等,伊娃无奈地笑着宣称她的丈夫纯粹是受我所影响,眼下正准备把客厅装饰成一个小型收藏馆。“都是从南美搜罗来的。”
她看上去仍然优雅动人,虽然年轻时的惊艳正在褪去,却另有一番成熟之美。
亚当欣然接受了伊娃的抱怨,他邀请我喝马黛茶;自从那趟旅行后,他就经常以马黛茶取代咖啡。对我来说这挺不可思议,虽然几乎年复一年待在南美,我还是更习惯咖啡。
“怎么没看到亚历克斯的影子?”我问。
“他在黛西家,”伊娃端来茶,“今晚那里有个小型聚会。我想他多半是对黛西有意思。黛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追求者无数。但我想她不会留意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太内向了。”
“说不定她刚好喜欢他的这一点呢。”我说。
“才不会。他坐在他们当中根本就是隐形人。”
“喔,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能力!”我大笑道。
“得了理查,”伊娃回以一笑,“别开玩笑了。”
“真遗憾,”我摇头,“我好久没看到这小子了。”
“放心,他没忘掉你,”亚当说,“他经常提起你呢。”
“真的?提起我什么?”
“理查叔叔是个骗子,之类的。”他煞有介事地说。
“老天,不是吧。”我手扶额头,作出一副痛不欲生状。
“他会早点回来的,”他说,“他在那种场合待不久。”
“在这一点上,他跟他老爸一个样。”伊娃耸耸肩。
“不,你说错了,”亚当说到,“他根本不像我。”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伊娃愣在那里,看着亚当,似乎不明白亚当在说什么。
“我是说他的脾气,”亚当面不改色地扭转了话题,“亚历克斯根本连应付都不肯。”
“他从小就是个很有个性的小子嘛。”我打着圆场,“看来一直没改。”
“本性难改。”亚当故作轻松地评论到。
接下来我们的话题开始围绕各自业务的发展状况展开,机遇,投资,利润盈亏。似乎有某些心照不宣的理由正在将我们的话题驱上一条庸俗的道路,亚历克斯成为谈论的禁忌,感到难过的同时我不免怒意顿生,为他们夫妻两人还要竭尽全力维持这个谎言而恼火。
伊娃心不在焉地陪我们坐了一会儿,很快就借口有些头疼,上楼去休息了。
“画廊怎么样?”一番沉默之后,亚当点起一根烟,随口问到。
“噢,还是那样——”我耸耸肩,倍感尴尬,“实际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那里了,都是弗朗西斯一直在帮我打理着。不管怎么说,反正现在我有足够的钱让它支撑下去。”
亚当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那抹情绪。
“事情都是这样子,是不是?”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等你有了钱,你就可以做很多事情,所以你拼命赚钱,为了让更多的东西维持下去,为了得到更多,但实际上——”
他没说下去。不过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我表示同意,“但有什么办法呢?有时是人生推动你这么做,毕竟,我们往往并不是说了算的那个——甚至经常连反驳的力量也没有,只能被推着前行。”
“是这样,不过,有时我期待生活会有所改变。”他说,手中把玩着一枚红色的打火机,像是从哪个酒吧拿到的,上面还印着酒吧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但这可能微乎其微。”
“我们只能努力着眼当下。或者,我们再来一趟亚马逊之旅如何?”
他抬头看着我,面带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这倒是不错的提议。”
“是啊,至少能缓解一时,我知道你很累,压力太大,事情太多,这样那样,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要考虑到——无法抽身,”我停下来,想,难道自己不是这样?“你还绘图么?”
“几乎不,”他说,疲倦地将脸孔埋进双手里,“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我知道任何安慰对你来说都不起作用,所以我干脆不做这样的尝试。”我说,犹豫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嘿,老兄,打起点精神——你知道,仍然有很多人慕你的一切。”
“对,”空洞的声音从他的掌心里飘出,“许许多多的人,慕我,渴望拥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家庭,事业,地位,资产,这个那个,可能还有我家客厅屋顶的枝型吊灯和早餐桌上的咖啡。但有见鬼的什么用?……理查,说实话,你认为人生该是这样吗?”
“我希望自己能给你一个足够好的回答,但我连自己都欺骗不了。”我说。
“老天,”他呻吟一声,“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拿这一切怎么办。”
“别想这么多,这是你我唯一能做的——何况你还有家庭。”
“他们慕我,我却慕那些流浪汉,何其讽刺!”他苦笑。
“听着,亚当,别这么沮丧,总有一天——我是说,虽然当下十分困难,但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这一切还算值得。”我安慰到,“有时候你必须要乐观一点。想想你所拥有的,”
“是啊,是啊,”他说,语带嘲讽,“但凡生活给了一点点甜头,你就会全然忘却它曾经加之于你身上的痛苦。你会感到一切其实还算值得,也还算公平——至少说得过去,而压根不去考虑这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在某些时刻,人总是会糊涂起来,而且不是故意的。”
“老天,亚当,”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但始终没能脱离这个圈子。在这个晚上,这个话题成为了整场交谈的主导思想,而这种压抑又无奈的氛围无法改变。我想,也许是我们已经开始感到心理正在变老——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极其恐惧、极其失落的感觉。好像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还没有得到,就已经老去,即将面临死亡的威胁。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最后,为了终结这种情绪的加倍泛滥,我决定起身告辞。
“不再等等亚历克斯了么?”他友好却并不热情地挽留。
“我很想,但还有一大堆的事要着处理,改天吧,还有的是机会。何况他回来后一定非常疲倦。”我礼貌地拒绝到,突然感觉与亚当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开了很远,“而且,呃,也许今天我该抽点时间去画廊看看——老弗朗西斯一个人整天待在那里肯定挺寂寞。”
“啊对,没错。”他说,一边起身将我送到门外,“鹦鹉还好吗?”
“好极了,它在南美很开心,有一大堆伙伴,比我们快乐多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也许下次我该去看看它。”
“随时欢迎,”我说,“说真的,你该为自己放个假。”
“看情况吧。”他再次叹了口气。
我将车停在路口,摇下车窗,坐在里面点了根烟,一边盯着四周。大概二十分钟过去,我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路灯下,我钻出车,朝他挥手,“亚历克斯!”
那个身影停住了。几秒钟后,他拔腿朝我跑过来,“理查!”他尖叫着。
我张开手臂,迎接那个小家伙一口气扑进我怀里。“想我吗?”
“想得不得了!”他说,在我怀里扭动着,“你很久都没来过。”
“我实在太忙了,”我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想去喝点什么?”
在暖融融的咖啡厅里,亚历克斯捧着热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啜着。我十分惊奇地发现他的头发又直又顺,泛出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发卷不见了。“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我问。
“哦,”他平静地说,“妈妈带我去烫了。我想她不喜欢卷发,也不喜欢灰色。”
我哑口无言。“……金色也不错,”我干巴巴地说,“有点像你母亲。”
“是啊,”他点点头,眼睛盯着杯子,“这样她就会多看我两眼了。”
“也许她觉得这样更漂亮点。”我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太瘦了,小伙子。”
“我已经在非常努力地吃饭了。我又不是吃饭机器。”
“他们有人逼迫你吃饭吗?”我笑着问。
“除了我爸之外,”他舔舔嘴唇,灰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他们似乎都觉得我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太长了——但我一看起书来就忘记了时间。反正他们又不愿意我跑出去。”
“谁不愿意你跑出去?”我惊奇地问。
“所有人,”他说,“我想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他们也不打算送我去上学。爸爸说要为我请家庭教师。理查,你觉得这样怎么样?我觉得在家里念书的主意也不错。”
我呆住了。“但你想不想到学校里去念书?”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都一样吧。”
“见鬼,他们怎么能这样?!”我顿时怒气冲冲,一把抓起亚历克斯的手,“跟我回去,我要跟他们说清楚这根本就是无视孩子的权力——为什么他们不肯让你出去上学?”
“因为我长得不像他们,”亚历克斯说,“这是罪过吗,理查?”
我转过身,“这是谁跟你说的?”我怒吼道,“他妈的什么罪过?”
他惊吓地看着我,小脸煞白。“是他们这么说的。”
“谁是他们?”我大声问,“谁跟你这么说的?!”
“那些客人,”他困难地说,“还有……很多人。”
我感到眼前发。一时之间我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我几乎要冲到亚当那里大吼大叫,告诉他要是他不打算好好养这个小孩,不如把他给我——这样就不存在他妈的什么身份之类的问题了。但下一秒我意识到这么做根本就是荒诞。无异于将这个丑恶的谎言公之于众。
我将亚历克斯抱起来。“我跟你回家,”我说,“你爸真是个混蛋。”
他抱住我的脖子,将冷冰冰的小脸贴住我。“不,我没生他的气。”
“那也不能改变他是个混蛋的事实,现在我就要去跟他讲道理。”
“不,你不能去,”他紧张地说,“不然他会更难过。”
“可难道你不难过吗?”我问,“你想不想去学校?”
“我想一个人待着。理查不是也觉得一个人更好吗?”
“但我是大人,我有很多工作,你不想跟其他孩子们待在一起吗?”
他摇摇头,“不,我不想,我觉得跟其他人待在一起是很困难的事。”
“为什么?”
“我习惯这样。”
我无奈地看着他。
“你可以常常来看我吗?”
“当然,我保证会常来。”
“我真的没有生爸爸的气。”
“他对你好吗?”
他点点头。
“没有撒谎吧?”
他摇摇头。
我抱紧他。“那就好。你用不着跟我隐瞒,明白吗?”
他又点点头。
我把他送到家门外,他坚持要自己回去,不让我陪同。我知道他一定是害怕我会冲上去跟亚当争执,所以只能答应他的恳求,坐在车里看着他敲门,房门打开了,他走进去,背在身后的手朝我晃了晃。我感到又辛酸又好笑。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一直想着这一切。
不久后,当我再次拜访时,发现亚当已经开始着手雇请最好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我问,“你觉得这样对亚历克斯真的好吗?”
亚当不置可否,“反正亚历克斯也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可那跟上学是两回事吧?”我问。
“我问过亚历克斯的想法。”他说。
“老天,那可以成为理由吗?”我有点恼火,对于亚当是如此地不负责任。“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一个孩子的想法能有多少参考价值?你总要为他的未来考虑考虑吧?”
“对亚历克斯来说,重要的是学到什么而不是怎么去学,我当然会为他选择最适合他的学习方式,”亚当不悦地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谴责我多管闲事,“他更喜欢单独学习。”
“好吧,好吧,要是这是你们父子俩的共同选择,那我没有意见。”我说。
“亚历克斯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为他着想。”亚当强调地说了一句。
“真的吗?”我忍不住冲口而出。
亚当的眼神立刻变得阴郁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我说,“好了,我不想跟你争吵。”
“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你怀疑的。”亚当尖锐地说。
我感觉到他充满敌意。但说实话,我的确满腹疑虑。
“我没有怀疑什么。”我说,“也许你只是误会了。”
他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吧。”他低哼着说。
我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我。就像我不相信他一样。
“亚历克斯在吗?”我站起身,“我总可以带他出去走走吧?”
他不自然地耸耸肩,“当然,”他说,“如果不是一去不返的话。”
“我倒真希望自己能这么做。”我恼火地说,一边迅速转身离开。
亚历克斯正坐在庭院里。看到我出现时,他愉快地勾起了嘴角。
“走,我们去吃冰淇淋。”我说,“我可跟你老爸不一样。”
他只是点点头,抬起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家伙?”我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他只是摇摇头,脸上绽出令人心酸的孩子气的微笑。
我们在广场上散步,坐下来吃冷饮,亚历克斯一如既往地微笑多过沉默。当我把他送到门外时,他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不舍之情。“我担心老师会不喜欢我。”他失落地说。
“怎么会?要是那样的话,我就送你去学校。”
在那之后,我们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面。
空闲和休假对我来说成为奢侈之物,逐渐变得可望而不可及。虽然我本人置身南美,却极少能找到时间再到丛林里故地重游。有时我想到也许以后许多年都要这么过去,终日奔波忙碌,赚进大笔的钱却充其量也只能给自己一些物质享受来弥补失去的那些东西,难免感到惆怅和茫然。但这些念头很快又会挥之即去,因为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工作接踵而至,叫你一天也喘不上一口气。在清晨醒来时,我会很容易产生悲观厌世的感觉——虽然这种人向来为我所不屑,我鄙夷生活的弱者,即使他们有着再多的理由让自己逃向死亡的羽翼,也不能为我所认同——但在那些时刻,我却能轻而易举地陷入情绪的泥淖中,毫不介意就这么干脆死去。起初我以为不过是起床气在搞鬼,但后来我认定这种心理很有可能是我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大概有四五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和亚当之间的见面不会超过十次。每次都像是一种敷衍了事的走过场,亚当心不在焉,我也兴致缺缺,伊娃则根本不露面。每一次离开后,我都有种再也不想登门拜访的想法,但想到亚历克斯——那孩子越来越沉默,虽然在一天天长大,却总是让我感觉距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后来几次我根本连他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但我还是坚持在回到纽约时抽空拜访一次,只不过频率越来越低,时间越来越短。
值得一提的是,有次我在亚历克斯的身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才记起是那个名叫米菲的画画的年轻人。他也看到了我,朝我毫不生疏地挥挥手。
我们朝对方走过去,他始终微笑着,“我知道肯定会看到你!”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讶地问,看看他,又看看亚历克斯。
“米菲是我的绘画老师。”亚历克斯回答。
“没错,我教他画画,这小子很有天分!”米菲笑着说。
米菲是在街上偶然遇到亚当的。他们聊了几句,得知亚当正在为亚历克斯寻找家庭教师时,米菲立刻毛遂自荐,表示愿意辅导男孩绘画。亚当未经过多考虑便同意了——他认为学画画不是个坏事。现在看来不但不是坏事,反而出乎意料地好。亚历克斯对绘画十分着迷,学得很快;而且他们很谈得来。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出去喝茶,我从未见亚历克斯这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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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6)|【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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