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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愛II【冬日之梦】
> 【冬日之梦】04
此后我又见过他几次,但凡他在的时候,亚历克斯都在他身边,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画画的确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我觉得不可能有谁比米菲更让亚历克斯倍感轻松了;米菲经常打趣地说,亚当应该发给他双份薪水,一份老师,一份保姆,甚至保姆还要更多点。
对此我更是深有体会,不由得提起在亚历克斯很小的时候同样兼任过他保姆的事,让米菲哈哈大笑。
一次我去拜访时刚好上亚历克斯生病,米菲只陪了他一会儿就告辞了,我开车送他。途中他问我是否有空喝一杯,我有的是时间,于是我们找了个酒吧,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很自然地,我们谈到那次亚马逊之旅。米菲局促地笑着坦白,事实上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学生。“迈尔斯他们的确是,但我不是,实际上我比他们都小——所以我不怎么说话。”
“噢,怪不得那时的你看起来很沉默,我和亚当还以为你是个腼腆的家伙。”
“才不是——但毕竟跟他们相比,我什么都不是。”他垮下肩膀。“我根本没他们那么好的运气,能在正规的学校里学习绘画,我都是自学的,老实说,我的画技不怎么样。”
“那有什么,反正在亚历克斯眼里你是一流的。”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笑了,然后告诉我他正在努力攒钱,准备再去一次亚马逊。
“我打算一直住在那里,”他说,“再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我倒是始终在南美做生意,不过很少有时间再来一趟旅行。”
“我觉得商人都是很奇怪的家伙,”他摇摇头,叼着烟点上火,“你们明明有那么多钱,还要拼命地赚,简直就像台赚钱机器——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比赚钱更有乐趣的事!”
“这仅仅是人生观念不同而已,你不能证明我们这样的生活就是毫无意义的。”
“好吧,意义不大……抱歉我得这么说,不管怎么样,那也是猪栏的理想。”
“我知道我们的想法存在差异——但我们没必要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
他只是耸耸肩,喷出一口烟,“啊对了,”他弹着烟灰,“那小子——我是说,亚历克斯——亚当不怎么喜欢他,是不是?噢,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知道亚当不是他老爸。”
“如果亚当喜欢他,恐怕你连靠边的机会都没有。”我说。
“对,没错,”他点头,“他才不会给他找他妈的一大堆老师整天排满了课程,而是把他送到一流的学校去念最好的书。但他不觉得这样对亚历克斯有点太过专制了吗?”
“要是你觉得这种抱怨和斥责能管用的话,他早就改变做法了。”
“你也努力过,是不是?”他摇头,“看来他对他怨恨颇深啊。”
“或许吧,”我冷笑,“那是他们家庭内部的事,与你我无关。”
“我只是……”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你见过那人么?”
“谁?”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亚历克斯的老爸,我是说,他真正的老爸。”
我有些发呆,想不到米菲会问出这问题。“……不,没有。”
“我见过。”他说,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有一次我看到他跟伊娃见面……老天,那根本用不着证实什么,亚历克斯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但亚历克斯从没见过他。”
“也许是伊娃从中阻止,”我说,“毕竟——毕竟她不想放弃亚当。”
“她真是个无耻的女人,是不是?”他问,“他妈的无耻透顶。”
我无言以对。伊娃有张无比动人的脸孔,但那并不能成为理由。
“我讨厌那婊子,”他厌恶地说,“等攒够钱后,我就立刻离开。”
“那亚历克斯怎么办?”我忍不住问到,“你明白他很需要你。”
“他总会长大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
这件事让我触动颇大。米菲说甚至连亚当都没见过那个男人,但也许亚当仅仅是不愿意去面对真实情况罢了。设身处地的为亚当着想,我无法责怪他对亚历克斯的专制,如果换作我,说不定我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偶尔有几次,我几乎有种冲动想要打电话给亚当,跟他好好地谈上一次,冰释前嫌,但却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一再将这个电话推迟又推迟;直到后来听闻伊娃失踪,我感到十分震惊,紧接着便为自己竟然很长时间都未曾打过这个电话而懊悔不已。我立刻拨通电话,焦灼地等待着,一直坚持拨到第七通,才终于有人拿起听筒。
“你好。”低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正是亚当本人。
“亚当?”我等了几秒,那边并无反应,“我是理查,你还好吗?”
他仍然沉默了几秒。“噢,”他说,“理查,天。你好啊。我还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实际上,呃,我听说——”
“是啊,伊娃失踪了。”他很快地说,仿佛恐惧被我夺去话头一样,语气急促但却无力,“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失踪……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因为我忙于工作而太疏忽她的感受,或者因为我太忙,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去另寻他人——他们说有这可能,我只能半信半疑,我没法全信。你知道,虽然伊娃倍受倾慕但她本人并不是个轻率的人,我相信私奔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伊娃身上,否则他们怎么可以全无踪迹可寻?”
比起无法相信,很可能亚当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别太焦虑,也许她只是失踪一段时间,呃,找个地方去散散心什么的。”我说,同时几乎已经确定伊娃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亚历克斯怎么样?”
“他……他还好,”亚当说,“我……我没怎么注意他,天哪。不过他没失踪。”
“只要他还在就好,但你要照顾好他。”我说,一边努力寻找着安慰之辞,“你也是——别胡思乱想,按时吃东西,好好睡觉,其他的事别想。或者去找个心理医生怎么样?”
“我没有病,”亚当说,态度十分强硬,“我很好,我只是——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伊娃要失踪。听着,这事毫无理由,毫无根据。就我所知,伊娃根本没有理由那么做——她是很喜欢玩,喜欢热闹,喜欢跟各种各样的人交往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是个放荡轻浮之流。有没有可能是她发生了意外?她被绑架了,被扣留,被威胁,或者干脆是被——”他猛然住口。
“见鬼,亚当!你根本并没看到什么证据,对不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发生了这些,如果有人绑架了伊娃,我想他早该叫你带着几百万去什么见鬼的地方去交换她回来,现在既然警方和私家侦探——我猜你一定请了私家侦探——都没有消息,我们就只能耐心等待。”
“我已经等待几个月了,我恨不能自己去找她。”
“可你打算去什么地方找呢?你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他木然地回答。
“那么就冷静一点,耐心等待!”
良久,亚当在那边叹口气,“好吧,谢谢你打电话来安慰我。”
“我正准备回纽约一趟,”我说,“你认为我们能见个面吗?”
“没什么不能,”他低落地说,“但你不必刻意为我——”
“我只是顺便拜访你而已,老兄。我还要看看亚历克斯。”
他笑了,尽管非常勉强。“好吧,那回来见,老弟。”
“回来见。”我说,“打起精神,好吗?我马上到!”
见到亚当时,我吃了一惊。虽然已经做好足够准备,等着前来开门的男人有张不同以往的憔悴面孔,但我断然没想到会糟糕到这种地步。那张脸看上去何止憔悴,简直就是全然崩溃的前兆。两眼缺乏焦距,毫无神采,深深凹陷进灰色的面颊,额上蓄起深刻的皱纹,眉头紧缩,嘴唇苍白,勉强堆起的笑容脆弱而又虚假,完全不堪一击。我面前的这个人与我记忆中的那一个几乎判若两人。虽然深受重创,但亚当仍然身着深色衬衫和长裤,而并非邋遢肮脏的睡袍——你会很容易在电影或小说里看到这种人,当他饱受折磨时,就会穿着天底下最糟糕透顶的衣服,满脸胡子拉碴,神情萎靡不振,好像突然间变成了乞丐或流浪汉。但亚当却仍然本能地保持着他一贯以来的商人做派,甚至衬衫上连道折痕都没有。好像伊娃刚刚为他熨烫好这件衬衫一样,如果它是白色的,你甚至还会看到干干净净的衣领和袖口。
“上帝,”我紧盯着亚当虚弱的脸,“你还好吧?”
“还没死,”他勉强咧开一个笑容,“进来吧。”
我走进客厅,看到这里并未陷入一片混乱,虽然相对于之前的确稍显无序,文件、报纸、电话簿和杂七杂八的调查表扔得沙发上和地板上随处可见,但还没到无法插足的地步。
“我把亚历克斯打发出去了,”他说,“今晚——至少今晚我不想他在这里。”
“我能理解。”我拿开沙发上的报纸,坐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坐在我对面,无神地盯着前面,“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线索。那天晚上她去参加姆斯•亨特家的酒会却迟迟未归,我并没放在心上——过去她也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喝了太多酒,或者和哪个人很聊得来,或住到哪个朋友那里。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并没担心。但转天下午她仍然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开始怀疑或许发生了什么,虽然我极力劝自己不可能是这样,但直到晚上我也没看到她的影子,于是我拨了电话报警,然后警方展开了拉网式搜查,询问每一个之前与伊娃接触过的人,我在房间里发疯似的四处寻找她有可能留下的东西或者信息——但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任何线索,只言片语,蛛丝马迹,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她故意要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所以把一切都消灭的干干净净,然后悄悄离开。有些人告诉我她可能跟其他人离开了——并且刻意要我无法找到,当然了,谁希望在私奔后被丈夫抓出来呢?谁不怕可能将会到来的恶意报复呢?……但我并不相信那些胡言乱语。我知道伊娃不是那样的人。我很清楚。我知道她不是本意要失踪的,说不定她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直觉,虽然我没办法证明但是——但这并不能说明这种可能不存在,对不对?”
“但你也没办法证明它存在,不是吗?”我小心地说,“往好的方面想想,也许是因为你最近太忙于工作所以疏忽了她?于是她打算用这种法子提起你的注意也说不定。”
他嘲讽地看着我。“如果伊娃刚刚失踪48个小时,我会很相信你这套说辞。但她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理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任何人都找不到她的下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人,之前还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一场酒会,之后就销声匿迹,好像突然间掉进了一个洞里,啪的一声在你面前消失不见。难道这不奇怪吗?难道这很稀松平常?”
“但是,听着,亚当,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消失,”我费力地说,“就算纽约也有很多人突然消失——也许失踪个一段时间又突然冒出,在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尽力安慰自己,”
“这不是欧•亨利式的小说。”
“的确不是但……我希望是。”
他摇头。“不,它不是。你心里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失踪了,很可能是被害或者意外身亡了——也许是哪个歹徒看上了她的钱袋或首饰,或者知道她有个不错的身价,但事到如今,我迟迟没有接到绑匪的口信,就说明这很可能不是起绑架案。有人为钱财杀了她。或者为其他什么理由。这样,那样——有时候人们做一件事根本不需要理由,对不对?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任何可能性。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理由。一些事情发生了,其结果就是一切,发生的那一瞬间所有理由都不再重要了——因为从那一点开始,你所能面对的就只是这个结果而别无其他。我知道伊娃发生了意外,只是人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而已。不过当然……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是假的。我希望什么都没发生,我当然希望她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说,“我想所有能用来安抚你的话已经全被人们说了个遍——所以我能说的就是,面对现实,继续生活。何况你还有亚历克斯。你得想想儿子。”
“这真是无比坦白、无比尖锐的安抚啊。”他笑起来,“老天,儿子!”
“别这样,亚当,”我内心忐忑,感到这时提起亚历克斯实在糟糕。“不是只在你一个人身上发生过这种灾难——我相信有人遭受过比这更可怕的折磨。有些人可能选择自杀,或者悲观绝望,或者一蹶不振,逃避现实。当然,这么做有可能你会觉得好过一点,但这些举动只能彻底毁掉自己——毫不含糊地毁掉你。而你还有很多其他的事要作。为什么就这么毁掉自己的人生呢?在遇到伊娃、与她共同生活之前,你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失去伊娃的不是你,”他冷冷地看着我,“不是你在每天早上醒来时要面对失去所爱的痛苦,要想起这一切,要延续昨天的伤口,要用全部力量说服自己坐起来面对新的一天。你根本不理解这种可怕。你根本不理解。所以你有什么理由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的确不是我,但我也只是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出发,努力劝你要好好活下去而已。”我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愤怒。“也许我没法理解你,当然我不是你,但我试着要去理解你的心情,我绝不是在说什么没心没肺的风凉话,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清楚——”
“我不需要看清楚,”他贸然打断我的话,“我根本什么都不想看。”
“我想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说,激动的情绪很快又平息下来——我所面对的是一个痛失妻子的男人,我告诉自己,而不是什么需要被说教的青年。“也许你该试着做点什么,出去走走,别总是待在这里自我折磨。或者……带上亚历克斯跟我去一趟南美怎么样?”
“去热带雨林?也许是个好主意,”他麻木地点头,但我看得出,他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提议——可能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好吧,我会考虑一下。但是,看情况吧。”
“如果你害怕错过警方的消息,我可以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他们。”我说。
“你真的认为这样做有助于缓解我的心情吗?”他半是好笑半是漠然地问。
“不能保证,但值得一试,”我看着他,“怎么样?我也可以借机放个假。”
他微微皱眉,似乎思考了一会儿,但很快那抹茫然懈怠的情绪又重回脸上,低沉沮丧。“我不知道,”他说,“我会考虑,不过谢谢你的提议,理查。真的很感谢。”
但他根本没考虑那个提议。我想也许他宁可独自待在家里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为伊娃的事而伤心痛苦一辈子。拒绝将自己从这场可怕的灾难中解脱出来,而宁可生活在过去。
很多人都是这样,终生走不出一件事,某个人,哪怕只是一个场景,一个瞬间。
他们终生挣扎在过去的某一点上,一切都被那一点吞噬殆尽,消磨得干干净净。他们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完全是具空壳,内在什么都没有。
我想伊娃一定是跟亚历克斯真正的父亲走了。至于为什么要留下男孩,或许只是为了给亚当一个安慰——好不让他为此难过到自杀的地步。毕竟,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呢?
“亚当,”我轻声说,“如果伊娃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他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无法理解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再也不会回来?”
“我是说……比如,呃,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也许她会在另一个地方生活,好比——见鬼,”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紧眉头,“亚当,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告诉我,难道你对此真的一无所知?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相信的。看看亚历克斯——”
“别提他!”他突然怒吼到,猛地站起身,“这事跟他妈的亚历克斯毫无关系!”
“好吧,那你就继续坐在这里自欺欺人吧!看能不能把你自己骗过去!”我同样吼到。我无法再置若罔闻——要是直到这种时候他仍然像只鸵鸟,只能说明他宁充傻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暴跳如雷,“你简直是个无端猜忌的混蛋!”
“随便你说什么——但我打赌连傻瓜都知道她是跟谁走了,你这白痴!”
“你根本是胡说八道!”他气到青筋爆起,整张脸孔都扭曲变形,甚至冲上来一把狠狠抓住我的衣领,似乎恨不能给我一顿饱揍——要是这样能对事情有所弥补或转变的话,我倒宁可被他暴打一顿,但根本无济于事。片刻之后他便放开了我,满脸怒气突然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碎的抗拒、震惊和恐慌。一丝清醒的情绪在他脸上浮现,一点点撕裂了那副之前还在自欺欺人的表情。他的脸色倏然间一片灰暗,仿佛一下子看清了整个事实。
“……我明白,”最后他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只是……老天啊。”
他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将脸孔深深埋进手掌里,低声啜泣起来。
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痛苦而绝望地呜咽。
亚当被彻底打垮了。我试图安抚他,但一切努力宣告失效后,我只能以工作为由回南美。此后,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他,想方设法鼓励亚当振作起来,但他还是老样子。他甚至也无心考虑工作的事,最后一次我打电话给他,他叫我立刻回纽约,声称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谈。挂断电话后我立刻往机场,搭乘最近的航班飞往纽约,数个小时后便已站在亚当那间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门外,他仍然身着西装,虽然神情与之前那次无异,但看得出来,他正准备跟过去做个了断,干干脆脆地——在那之后,不是一切终将开始好转就是每况愈下。
“你来得很快,”他略微有些惊讶,但表情十分平静,“来,老弟,坐吧。”
我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搞得有些迷糊,一言不发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将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双眼直视着我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更加阴郁,仿佛已被暗的情绪染成色。“这里是我已经签署完毕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准备将全部股权转到你名下——现在你就是这个公司唯一的股东,你拥有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你有权来决定这个公司此后的一切,资扩股、变卖抵押、转让出售甚至宣告破产,都由你一人决定。当然,唯一一个条件是照顾好亚历克斯。对此我没有任何怀疑,我知道你能做到,不是么?”
我惊呆了,完全不能相信亚当在说什么——他要把股份全部转到我的名下?
“别开玩笑了,亚当,”我瞪着他,“那是一大笔钱——他妈的一大笔财产,你说你全都不要了?好吧,那么你打算去干什么?走遍世界去找到伊娃吗?听着老兄,门也没有,”
“你过虑了,我根本没那么打算,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以后也用不到这些钱了——我留下了足够生活的,再多的钱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他平静地说,“相信我,我没有发疯,我这里有一份精神测试证明,而且我已经将这事考虑过许多次了,绝对超过你所能想到的。我并不是简单随意就作出这个决定的。相信我,我骨子里可始终是个商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我犹豫又犹豫,“但……为什么是我?”
“这需要理由吗?”他古怪一笑,“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这个理由可以吗?”
“你完全相信我能够照顾好亚历克斯?”
“再相信不过了。我知道你可以。”
“但愿你没有看错人,”我咕哝着,“老天,我真是责任重大。”
“我想亚历克斯跟你在一起会更好些,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我害怕我做不到——”
“总比我好,相信我。”
我没有好再追究的。于是我拿过那份文件翻阅一番,在上面签了名字。
他站起身跟我握手,就像我们刚刚达成一笔交易,彼此开始变成合作伙伴,虽然事实上是他退出了这些活动——他严格遵守着这些规则与惯例,似乎再沉重的打击与再可怕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身上固有的那些特质。然后我们坐在客厅里,喝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茶。
“接下来呢?”我问,“你有什么打算?”
亚当的表情平静而淡漠,沉默地搅着咖啡——这次他没再邀请我喝马黛茶,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泡茶呢。尽管你从他的脸上找寻不到任何他遭遇了何种变故的迹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一旦他开始说话,语气和声调则会泄露出他无比落寞而趋近麻木的情绪。
“我想我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他说,“你知道,现在我开始认为我完全不适合从事这种行业了。我是说,其实我并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从商的料,只不过有时候命运推动着你走上那条道路,你刚好又具有这样的能力——并非你真正具有某种能力,而是你完全能够应付这些事,这些情况,你没有感觉任何不妥,于是你就这么做下去了。你认为这就是你的人生,而不肯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即便那些可能性真实地存在着。”
“难道你开始反思过去,认为之前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倒不至于如此,但是,”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凝望前面的某个地方,“我开始考虑也许我早该试着用另一种方式生活。如果那样,或许我就不会失去伊娃。虽然我也不想排除命运的影响。往往,当人们开始遭遇苦难或无妄之灾时,就会开始不由自主的变成宿命论者——这样能让自己轻松点,不是吗?”他摇摇头,似乎为这话感到好笑,“人们很容易松懈。”
“我想你最好放松一些。”我说,“跟自己作对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
“对,没错,”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们总是在跟自己作对。”
“亚历克斯知道这一切吗?”我问,“你跟他谈过没有?”
他望着我,好半天才摇摇头。“不,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恐怕你得自己去跟他解释了。我想过要跟他谈谈……但这太难了,理查。我根本……我试过,我根本做不到。哪怕只是看他一眼,我都做不到。该死。就算帮我个忙,好吗?我知道你会帮我,对不对?”
“我会帮你,但是——你都不打算跟他告别吗?”
他黯然地垂下目光。“我根本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这跟称职不称职是两回事。你不觉得这样实在有些……”
“我会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他很快地打断我,“但不是现在。”
我看了他很长时间,但他无心改变想法。“好吧。会有机会的。”我总是觉得一切都还会有机会。用这个当作借口,欺骗自己,欺骗他人,最后只能收获痛苦。机会永远稍纵即逝。
后来我们又谈了些别的,关于亚历克斯方方面面的情况,他一一详细告知给我,并对于我决定让他去考取大学的建议点头认同。“说真的,我相信你能做得比我更好。”他说。
“你同样是个出色的父亲,”我说,“只是我们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不,”他反驳,“我根本算不上称职。这点我心知肚明,理查。”
一直到凌晨时分,我才告辞。站在公司外道别时,我知道这极有可能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极有可能是亚当最后一次与过去的朋友交谈。至少当时他的表情看上去如此。
然后我直接去往亚当的家,他将钥匙给了我,告诉我那套房子或售或租都可以。
亚历克斯还在睡觉,对于刚刚在亚当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在他床边坐下,考虑着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明白这没什么困难的,当我看到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孔,我就知道,或许亚历克斯早就做好准备接受这一切。而后的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转天早上,我甚至没做出任何解释,他就按照我所说的开始收拾行李了。
“如果你喜欢这里,成年后完全可以再搬回来住。”我说。
“不,我想跟你住,”亚历克斯说,“我已经在这里住够了。”
“你要去跟米菲告别吗?”我又问。
“他走了。”他说。“走了很久了。”
“走了?去什么地方?”我惊讶地问。
他只是摇摇头,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
我没有再问。突然间,我想起了之前与米菲的谈话,我猜他很可能是去往亚马逊了——如果他已经攒够了费用的话,如果还没攒够,大概他正在另一个地方拼命赚钱。
“别难过,”我安慰他,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我想他很快就会联系你。”
亚历克斯仍然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一路上他都在沉默。
直到将亚历克斯的行李放在客厅地板上,我似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带回了亚当的孩子,接下来呢?我该做什么?老天,我想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希望你能住得惯,亚历克斯,”我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振作,尽管此刻我心里已经一团混乱——我感到自己实在是自找麻烦。“要是你觉得不好,我们就换个地方。”
“我觉得很好,”他在放下手里一直拎着的旅行包。“我可以先去洗个澡吗?”他问。
“当然,浴室在这边,”我带着他走过去,“晚餐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谢谢,”他说,朝我一笑,“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好吧——先洗澡,我去准备点吃的。有什么事等下再说。”
趁亚历克斯洗澡,我迅速拨了亚当的电话。等到接听的期间,我真的十分恐惧出现意外——好比等下会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我他们是来现场调查的警察,公司里发生了自杀事件等等。但最终亚当接起话筒,让我心里落下一块巨石。我告诉他我已经接走了亚历克斯。
“听着,亚当,”我急切地说,“你要好好的,不管怎么样,还有亚历克斯。”
他在那边沉默了几秒。“当然,”他说,“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不必担心。”
“但愿我不必担心。”我说,“既然你这么明白,我不想唠叨起来没完。”
“没有必要如此,真的没有必要。拜托照顾好亚历克斯,我会去看你们。”
“好吧。”我说,“记得你答应过会来看我们——我知道你向来遵守诺言。”
我努力说服自己别再提心吊胆——亚当自有分寸,我很清楚,尽管这次我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的预感,但既然亚当完全明白,又答应会来看望亚历克斯,我没理由不相信他。
我准备了点晚餐,然后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亚历克斯从浴室里走出来,我努力打起精神,微笑着告诉他先去吃点什么,但他却一言不发,直接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不饿,”他说,“也吃不下去。你一向不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
“没错,但——算了,”我摇摇头,“我只是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我很健康,虽然偏瘦,但绝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类型。”
“好吧,那么,随你的便。”我说。
他点了点头。“我真的很喜欢你。”
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亚历克斯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那男孩有张过分瘦削的脸孔,灰色的瞳孔里仿佛弥漫着伦敦大雾,头发又恢复了自然卷曲,同样是月光般的灰色。
他真的,完完全全,既不像亚当,也不像伊娃。
他就是个陌生人,坐在我对面,身份不明。
“我们好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见面。”我说。
“是啊,”他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不过你还是没有变。”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会改变的,时间会改变一切。”
“真的么?”他问,有些心不在焉,“你最近还好吗?”
“一直都是那样,只能说还算不错。”我说,“你呢?”
“还算可以,除了我妈这件事之外,”他停下来,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是不是?我根本想不到一切会变成这样。时间?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吗?”
“也许吧。至少,现在我的某些想法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用一副成熟的目光,一瞬间我有种错觉——感到面对的是个成人而非孩子,然而很快这种错觉过去,我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仍然是十二岁的男孩。
“理查,为什么你不结婚?”他突然问到。
“好几年前你问过这个问题,记得吗,在那个冰淇淋店?”
“是吗?我没有印象了,”他皱了皱眉,“我真的问过吗?”
“当时我告诉你我喜欢独自一人,”我晃晃烟盒,“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他摇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现在你还是同样的回答吗?”
“我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改变的。”我点上烟,“一个人很自由。”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渴望自由?”他问。
“因为——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没有自由。”
“你呢?你感到自由吗?”
“我没觉得。”我笑了笑。
“但比两个人要自由?”
“可以这么说,毕竟——少一个人就少一份责任,好比你老爸,要照顾家庭,你和你妈都是他的生活重心。而我呢,我只有一个人,在很多方面就可以比较随意。很自由。”
“可你也没觉得自由。”
“因为社会制约我们。”
“如果逃开社会呢?”
“这怎么可能?”
“也许有可能呢。”
“微乎其微。”
“也许有办法。”
“太困难了。”
“为什么?”
“问题很复杂——等你长大一些我们再来讨论。”
“我现在就想要知道。”
“知道什么?”
“为什么不能逃开社会?”
“因为我们必须要依赖社会。”
“我们可以隐居。”
“没人真能做到这一点。”
“哦。也许有的人能。”
“你指谁?”
“某些人。”
“好比呢?”
“我不知道,”他摇头,“不,我不知道。”
“好了,今天太晚了,去睡吧。”我说。
“一个人抛弃另一个人,只是为了自由?”他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身,“我去睡觉了。”
他走路的样子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人根本不存于这里。我想不出到底是母亲的失踪还是父亲的逃避让他这样,甚至连米菲都离开了。他总是独自一人,现在则陷入了彻底的孤独。我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给自己倒上半杯,一口气灌下喉咙,两杯后才感觉好了一些。然后我一整晚坐在沙发上,抽烟,喝酒,脑袋里不停地胡思乱想,直到黎明时分才沉沉睡去。
当警方接到亚当失踪的举报时,亚当早已消失了许久。
他们茫然而懈怠地开始了另一番明知将会无果而终的搜查,一切正如所料,亚当消失得就像伊娃一样突然并且彻底,似乎打定主意要人无法查知他的下落,将一切痕迹都小心翼翼地隐匿起来。社会传闻很快填补了这个故事空缺的情节,伊娃与亚历克斯真正的父亲私奔,从此隐世埋名;伤心欲绝的亚当不是掩藏身份去四处调查两人的下落就是同样选择了隐居,以忘掉痛苦。还有些荒唐的传言称我是亚历克斯的父亲,让人哭笑不得。没多久,这对夫妇便逐渐被大众所遗忘,被其他更多更火爆也更惊人耳目的消息埋没在信息时代的河流底层,毕竟还有这么多的名人行踪、变态杀手、奇人怪事整天都在层出不穷,制造新闻炸弹。记者们忙于追逐这些活人的各类动向,而无暇顾及那些名义上已经等同于死亡的人的活动。很有可能亚当已经死了。不少人这么认为。很有可能亚当选择了自杀或无异于死亡的隐居,成为这个地球上一个新的幽灵人口。幽灵人口每天都在加,也许哪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也说不定。谁知道呢。总之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完美的人,完美的事。任何一切都是有缺口的瓷器。残破而又易碎,当阳光照向它那完好无缺的一面时,它看上去完美到无以复加;而当你的目光移到另一侧,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它小心隐藏起来的无法愈合的可怕伤口。
总之,之后的许多年里我都没有再见到亚当。也没有任何人见到他。
他失踪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不愿被人找到;人们也逐渐放弃寻找,宁可让这个人与世隔绝。虽然看上去未免过于残酷无情,但对他本人来说,或许这是他最期待的结局。
而我,经过最初一番费力的挣扎后,作为亚当的挚友,也作为亚历克斯的监护人,决定保证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并且自由地选择人生——这是亚当最大的心愿;亚历克斯是个聪明灵敏的孩子,我确定他的这颗头脑将会越来越有价值,而自我封闭有可能会毁掉他。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逐渐发现,使亚历克斯备受打击的似乎并不是他的父母,他总是发呆,情绪低落,当我试图探究时又立刻慌不择路地加以掩饰。凭借经验,我猜是这小子在经受失恋的折磨——但对这一切他三缄其口,绝口不提,我也只能放弃去追究是不是这样。我开始跟他提及读书的事,经过一番漫长的商谈,亚历克斯最终同意去参加大学考试。
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不仅照顾亚历克斯令我忧心,事业上也备受冲击。那是革命浪潮风起云涌的前夕,拉丁美洲各地都在大闹革命,工人、农民甚至市民群众都在武装起义,罢工砸厂,“美国佬滚出去!”的口号响彻四面八方,让人措手不及,不少外商投资的工厂纷纷倒闭,连我也未能幸免,损失惨重,只得匆匆关闭工厂,在血本无归前迅速撤资,才没有破产。在最糟糕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二十万,连东山再起的影子都望不见。虽然掌握着亚当为亚历克斯设立的基金账户的使用权,但我明白那些钱分文不能取用。左思右想,最后我只能用二十万将那个旧画廊装饰一新,准备用它当作日后生活开支的主要来源,对此弗朗西斯倒是很高兴。“你早就该重新装修一番啦,”老人不胜愉快地说,“瞧它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所以我不是在弄嘛,”我叹着气,“整整二十万,我已经一分不剩了。”
“你总不能又吃又有啊,”弗朗西斯说,“经营画廊又没什么不好!”
那段时间过得非常之快。整个社会如同刚刚睡醒复苏,伸个懒腰后便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飞速生长,经济、科技和文化,这一切改变着人们的生活,人们开始以越来越自然的姿态接受新事物的到来,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改变的出现与任何状况的发生,仿佛整个社会结构都在发生变化,主导当今时代的不再是过去的老一代,而是新一代。对我来说这些仍处于模棱两可的接受范围内,为此我安慰自己其实还不算太糟,至少这意味着我还没老到无药可救。
改变最快最广泛的是画廊。偶尔到那里转一转,我总会看到新作品在层出不穷地出现,惊人耳目,日新月异。整个社会的潮流都在以激流勇进之势爆发,并体现在各个方面,而在艺术上同样是醒目且深广的。弗朗西斯热切地跟我介绍经常到画廊里来推销作品的那些年轻画家们。“大部分还都是学生。”他不无得意地笑着说,“我的老天,他们以为自己是达芬奇再世呢,目空一切的傲慢模样实在是又可爱又好笑,他们会在十年后为当初的大言不惭感到脸红。但这些作品的确很有特色,瞧,他们的思想已经跟我们完全不同了,是不是?”
那些作品下面标注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如雨后春笋般频繁更替,来往的面孔总是陌生又热情。我曾经试图劝说亚历克斯也展出自己的作品,但他一次又一次婉言谢绝。
一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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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5)|【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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