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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天气不错,我步行到画廊,一路上想着如何安排周末的时间。
跨入画廊时,我看到弗朗西斯正戴着花镜核对账目。看到我静悄悄地走进画廊,他便迅速朝我亲切地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便又低头继续核对。
我像往常一样在里面随意逛了逛,端详着最新挂上的一批作品——大概有十几幅,签着五花八门的作者姓名。在其中一幅前,我停下来看着它,有种怪异的熟悉感。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幅画的画面正是当初在丛林之夜的其中一晚。篝火在地面上冉冉燃烧,四周是寂静晦暗的森林,几个只能看出身影的人围坐在篝火旁,背景是蓝色各异的夜空——星辰大而明亮,月亮占据了整个画面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带着精心雕琢的花纹,仿佛是一件用于照亮的艺术品。我急忙找到画下的作者姓名:阿尔弗雷•库珀。他不在我的记忆范围内,但我几乎能肯定是当初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不过也说不定是其他人,又不是只有我们到过丛林并在那里过夜。一定还有其他旅者,或许他们去的正是当初我们住过的房屋。毕竟房屋是空的,可以为过路者提供住宿。
“这幅画的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转向弗朗西斯。
他摘下花镜,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幅画。“……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没什么特别的。”他摇摇头,重新又戴上眼镜,“如果这个人很特别,我一定会记住他。”
“哦,”我略感失望,只得将之前的兴奋从心里抹去。
“怎么,你觉得有可能认识这个作者?”他抬起头问。
“呃,不,我只是对这幅画挺感兴趣。”我端详着它,“我可以买吧?”
“当然,……不过要是你很喜欢这幅画,直接拿回去就是了——自己付钱买自己的商品有什么必要啊,”他忍俊不禁,“虽然公事公办也无可厚非。”
“不,我买下它吧,”我看了看标价,只要四十五美元。但我知道物超所值。“我不晓得现在的画家怎么生活,这种价码可能连他们糊口都不够。”我说,走到柜台那边付钱。
弗朗西斯无奈地笑笑,放下手里的帐册,走过去帮我摘下那幅画,“有什么办法?现实就是这样,人们只能想方设法改变自己活下去。你总不会真的就让自己这么饿死吧。办法多得是,并且——相信我,理查——人们总能找到办法的。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是啊。只是——”我摇摇头,说不出其他的话。
“如果以后他还有作品送来,要我为你留下吗?”
“不必特意这么做。”我想了想,“不,还是留下吧。”
“没问题。”弗朗西斯很利落地帮我包好那幅画作。
我把那幅画挂在客厅里,研读它,审视它,好像拼命要从里面挖掘到什么,好跟当初的一切联系起来,或者跟记忆中的某个齿轮啪的一声咬合上。也许我只是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与亚当有关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追踪到亚当本人,即便只是一个可能与他有关的场景。
自从亚当失踪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此后也极有可能再看不到他,我只是在徒劳地挽留与亚当有关的记忆而已——有一度,我几乎想放下手头的一切,去寻找亚当。我知道他一直隐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想被外人打扰,而那个地方或许我刚好知道——但这就意味着我必须要找到他吗?找到他之后呢?打算叙旧还是劝他重新进入社会?我该清楚地看到,亚当其实对这个社会并无任何好感——他只是爱屋及乌,出于对伊娃的深爱才让自己看上去能够很好地进入其中,实际上,他可能并不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当我凝视那幅画时,我觉得我能够感觉到亚当的思想。我觉得我正透过他孤独的双眼,凝望着这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有时我觉得亚当是通过冥冥之中的神秘感将那幅画送到我手上的。
“你从哪搞来的画?”在我的公寓里看到这幅画后,亚历克斯问。
“在画廊里,呃,你是不是觉得它是米菲的画?”我说,然后简略地讲述了一番当初我和亚当一起去亚马逊探险的故事。讲过之后,我看到亚历克斯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问,“你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他摇摇头,“我觉得像。”
“哦,那很可能就是米菲的作品。”我说。
“嗯,”他含糊其辞,“很难说。”然后他走开了。
极其短暂的一秒里,我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刚刚搬到这里的男孩,那个失魂落魄、孤独无助的身影。但这只是极短的一个瞬间,我虽然有些奇怪,但很快就忘掉了这回事。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逐渐淡忘了那幅画及其后的那个影子。让我意外的是,画廊居然开始盈利,而且前来送画寄卖的作者越来越多,艺术家们好像突然从地底冒出一般,聚集在格林威治村,大批大批的青年蜂拥而至,每晚都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我拿出一部分利润,在那里租下另一家出售的商铺,简略装修一番,变成兼具画廊、展馆和咖啡馆的场所,每天顾客盈门,大部分都是些食不果腹、四处流浪的年轻人。我很喜欢那些孩子,跟他们在一起你就不会感到时光正从你的背上碾过,好像你永远年轻,只要你不想,坏事就不存在。
这些年里,我曾经有过一些伴,但没多久就会分开;我本人感情淡漠,几乎不记得心动是什么感觉,但我始终记得第一次看到伊娃时被她牢牢吸引住的境况。而那又算是什么呢?顶多只是种感觉罢了——现在我也早已淡漠了那抹曾令我心动的影子。我一直都很自由。孤独这种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在孤独里,你可以完整地发展你自己,不必被人影响。而一旦坠入爱河,你会为那个人做尽一切在你孤身一人时根本不曾考虑也不会理解的事。
有一次,一个女人告诉我,爱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一天晚上,当我去到画廊时,弗朗西斯立刻递给我一张纸条。
“那个孩子的,”他说,“你买走那幅画的孩子,他又来了。然后我告诉他你很喜欢他的作品,他很高兴,但他说那不是他的作品——不过他留下了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我欣喜若狂,像个孩子般使劲抱了抱老弗朗西斯,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先生:你好!很高兴你喜欢那幅画,但那是我朋友的作品,委托我放在画廊里寄售。要是您想见他本人并买到更多的作品,恐怕得跟我跑到亚马逊丛林去——没错,亚马逊!他一直住在那儿,像个野人似的活着,画了一大堆画,等着被他妈的虫子啃烂。要是您有空,我万分诚恳地请求您跟我一起去抢救那些作品——在它们被啃烂之前抢出来挂在画廊上。
PS. 要是您能跟我一起去,明天下午四点在码头见。别担心,我认得您。
——阿尔弗雷•库珀」
转天下午,我刚到码头,一个年轻人就匆匆忙忙走过来跟我打招呼,“下午好,先生!”他热情洋溢地叫嚷着,冲过来狠狠拥抱了我一下,“老天,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路上他都在跟我喋喋不休关于亚马逊那边的事,让我十分惊奇。
“可那幅画到底是谁的作品?”最后我忍不住问。
“该死!我忘了你还不知道……米菲!可能你不认识他,”
“我认识他,”我说,这次换他惊奇了,“米菲•布洛克?”
“老天,你怎么知道?这小子居然已经他妈的这么出名了?”
“不——我只是,呃,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很短的一次。”
“哇,这世界还真是该死的小!但那画真不错,是不是?”
在阿尔弗雷的带领下,我再次深入亚马逊丛林,跟他一同前往那个神秘的居住地,就在当初我们遇到那四个学生的地方,我十分吃惊地发现现在这里居住着一群年轻人,至少有五六十人,与我迎面走过时,他们朝我热情地打招呼,可以毫不费力地叫出我的名字。“嗨,理查!”就像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可我根本不认识那些脸——连似曾相识都谈不上。
“他们大部分都是你画廊里的作者,”阿尔弗雷说,“作品都是我送过去的!”
“上帝,他们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惊讶地问,环顾四周。
这片村落显然比起之前壮大了不少,房子加了至少二十个,还有一个高大宽敞的公共凉棚,粗壮有力的深色棕榈树干撑起硕大如蓬的屋顶,里面的地面铺着仔细修理平整的木板——纯天然的地板,中间有张巨大的木头长桌,就像你在室外婚宴或自助餐晚会上能看到的那种,上面铺开一片乱七八糟的物品,看起来是公用书桌,或者是餐厅,或者是议事厅。
“一些自己跑来的家伙,”阿尔弗雷说,“事实上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只有我和米菲他们几个人在这里。不会超过六个人——结果谁能想到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米菲在哪儿?”我在那些身影里四处寻找着。
“大概去钓鱼了,他们会钓上一两个小时。”他说。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我问,“老天,我好奇透了。”
“一些你可能会感到很无聊的事。”另一个声音说。
我大吃一惊,转过身,看到米菲就站在那里。我几乎认不出他。他比过去更高更瘦,皮肤黝,金发被扎了起来,一双绿色的眼眸熠熠生辉,穿着色的T恤和短裤,光着脚。他的脸上用红色和黄色油彩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头发里插着鲜艳的羽毛,脖子上挂着兽牙制成的项链,看上去与土著人无异。看到我时,他朝我咧嘴一笑,毫不生疏地叫出我的名字,就像我们每天朝夕相处。“嘿,理查,我猜到你会来。”他说,“但没想到这么快!”
“老天,米菲,你这副模样真是——”我说,“我简直认不出你了!”
“我们钓了很多鱼。你一定想尝尝龙骨舌鱼,我们钓到一条十英尺长的!”他笑着说,将手里拎着的用藤蔓和棕榈叶编织的鱼篓递给同伴,“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
“根本就是世外桃源,”我惊奇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耸耸肩,“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但一切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都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
“世界各地,”他说,“大聚会。”
他们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我。
用餐时的场面十足壮观,几十个人围坐在不同的篝火堆旁,分享食物,谈笑风生,仿佛一场盛大的野外集会。我坐在米菲身边,听他继续事无巨细地描述他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他与之共同生活的土著民族,他从那些人身上学到的技巧和知识以及种种观念,还声称他正在考虑以群体的名义举办一场画展。“不过我们没多少钱,”他说,“你不收费用的,对吧?”
“那是十年前的约定啦,今非昔比,我要收上一大笔费用才行。”我笑着说。
“老兄,你可太坏啦,”他瞪大眼睛装出一副凶恶相,“老子才不吃你那套!”
“哈哈,好吧好吧,我保证全部免费——不过你们一共有多少作品?”
他灌下一大口啤酒,“我不知道,大概有二三百幅吧。这里人太多啦。”
“恐怕我那里摆不下这么多画,最多一百五十幅吧。但那也不少了。”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突然十分严肃地说,“绝不能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我可不想在某天早上醒来看到一大群记者带着摄像机和话筒跑来,把我们当猴子一样又拍又叫。”
“当然,没问题,我答应你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我连忙说。
“那就好,记着你已经答应我了!”他点点头,目光在周围人群中四处游移一阵,突然又猛地转回我的身上,“嘿……那小鬼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问。“我是说亚历克斯。”
“哦,他还不错,不过——”我顿了顿,“你离开时没跟他告别?”
“情况紧急,何况我又是突然下的决定。”他耸耸肩。“那就好。”
“但他还是很孤僻,你知道……他一直就是那样的性格。”
“没错,”他站起身,好像不想谈这事了,“我离开一下。”
等到米菲再走回来,他似乎已经忘掉了刚才的话题,开始跟我谈论当初我在这里投资的那些行业,并建议我投资汽车产业。我苦笑着告诉他我已经没有多少资金了,他很惋惜。
“好吧,就是个建议,”他说,“不过你的画廊生意也不错。”
“你们打算以什么名义举办画展?”我问,“个人还是集体?”
“我们还没想好……”他停顿了几秒,“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他们是怎么聚集到这地方来的?”我接着问。
“哦,开始我们只是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笔资助,你知道,虽然我们住在这里没什么消费但总还是要买画笔颜料什么的,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一长段时间。不过没多久有人开始厌倦,他们就离开,去其他地方转转,四处走走什么的。然后在路上认识一些人,结伴一起走。在闲聊里他们谈起这地方,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描述,‘嘿,兄弟,我们在丛林里生活了一长段时间,每天画画,他妈的棒透了,你不觉得那生活很棒吗?’然后有些人就会被吸引,打算跑这里来瞧个究竟——于是我住着住着,就发现那几个离开的人总会又回来,而且总会带回新的朋友。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好像在整个美国,到处都是这种渴望放弃当前生活去往陌生之地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的家伙,其中也不乏纯粹的艺术爱好者,反正他们遇到同类就大肆游说,宣扬这里有多了不起之类的……结果,你可以想象,跑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当他们离开后就带回更多的人。每个人跑到这里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远离尘世,享受孤独。他们以为这是世外桃源,不过也有很多人没法忍受这种日子,毕竟这里又不是他妈的纽约。那些能够很快融入野外生活的,会觉得这里是个人间天堂;而难以忍受的,很快就会离开,再也不会回来。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种比较奇特的经历——与跑到东村和嬉皮士们混居、在旧金山大搞同性恋运动没什么区别,他们只是跑来体验一番纯粹脱离尘世的生活罢了。”他说完,朝我滑稽地耸耸肩,“来来往往,这里总是这么多人,我很喜欢过这种日子。”
“真不可思议,”我倍感惊奇,“也许记者们很快就会跑来了。”
“要是真这样也没办法,”他说,“至少现在我们还乐得自由。”
晚上,米菲安排我跟他和五六个小伙子睡在一栋草屋里。
我睡了没多久,感到有人在低声叫我,“理查,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米菲就站在我身边。“干吗?”
“跟我来,”他说,抬手做个噤声的手势,“当心别吵醒他们。”
他的神秘兮兮令人不解,我睡意全消,爬起来拿起外套。“去哪儿?”
“跟我来。”他说,抓着我带我走出屋子,在冷冰冰的夜晚里疾步前行。对于我的任何提问他都置若罔闻,最后我只能缄默不语,跟着他一直走出大约一英里,才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他跳上去发动引,打亮车灯,映出前面茂密隐蔽的丛林小路,“上车,理查!”
我只好坐上副驾驶席。“现在能告诉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去镇上喝一杯。”他大笑着说。
“小子!”我吼道,“我很困啊!”
“喝一杯又不碍事,我好久没喝酒啦——你带钱了吧?”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想要钱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一个人喝太没意思。我总得找个人聊聊天吧。”
“那里不是很多人可以跟你聊天吗?”
“整天到晚跟他们聊,聊到烦得要死。”
“你这混小子!”我骂道,继而大笑。
他摸摸鼻子,“是啊,我就是个混蛋。”
他一路歪歪斜斜地开着车,时而飞快时而缓慢,开了好久才抵达目的地。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热闹的城镇,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看上去像是一片矗立着一堆堆奇形怪状的建筑的游乐场——我的意思是,在那片应该十分开阔的空地上,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物体,夜晚之中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些什么。可能有房子,有石头,有一座小山状的建筑或是什么。
我还看到有个人朝我走过来,直到他停在我面前,我才看清楚那是谁。
“亚当!”我无比惊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帝。是你?!”
“当然是我,”他从容地说,“怎么,很意外吗?”
“当然,我根本没想到——”我顿了顿,还是感到十分惊奇,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腹部蒸腾上升,我仔细地看着他,他似乎衰老了不少,头发有些乱,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脸颊消瘦,穿着一件样式普通的色外套,整个人瘦了将近一半。
“天哪,亚当。这真是——”我说不下去了,忍不住上前一把狠狠拥抱住他。
他笑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老朋友,”他说,“听说你在这我高兴得要命。”
“这么多年你都在这鬼地方?”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打个电话也不行?”
“我——我一直没考虑好,”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亚历克斯还好吗?”
“他还不错,”我瞟了一眼米菲,“他已经问过了。没想到你们待在一起。”
“说来话长。我们等下再聊这些。”亚当顿了顿,“现在他还画画吗?”
“一直都在画。只是不怎么喜欢展出作品——但他画得不错,真的。”
“我就说那小鬼很有天分。”米菲插嘴,“你们不进去吗?我去镇上。”
“来吧,理查,进来坐,”亚当说,“麻烦你帮我们带些酒回来。”
“没问题。”米菲转身走了几步又绕回来,“嘿,你带钱了吧?”
“混小子。”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塞给他。“多买些酒!”
然后我跟着亚当进到他居住的房子里——不是那些年轻人居住的棕榈树绑成的茅草屋,而是真正的石头房子,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建成的,“没想到我会在这个地方当起建筑师,”他自嘲地说,“不过在什么地方当不一样呢?有时候想想,你完全没必要想这么多。”
“你是怎么跑到这地方的?”我在藤椅上坐下,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这里布局简单,除了床就是桌椅,与亚当在纽约的家完全是天壤之别。
亚当将桌面上铺着的大堆图纸随意一卷,全部推到一旁,“这些都是我闲来无聊画的,现在我有很多时间做这个。”他边说边拿起咖啡壶,“至于怎么来的……我只想躲起来。”
“在我带走亚历克斯之后?”
“没错,”他说,“伊娃失踪后,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逃避。我知道这种行为实在是糟糕透顶,根本不像个男人,但就是没法说服自己留下来,继续过之前的生活,努力把那段痛苦的时间熬过去,重新开始。我甚至想到要自杀——我已经对人生完全失去了信心,想到发生的事就倍感痛苦。在那个时候,我接到米菲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他问,‘要是你打算找个地方安静待上一段时间,没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了。’我想他说得没错,虽然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真想来这里,但我还是来了,在这里住下来,一住就是许多年。”
“但你并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开始我和他们住在一起,但你也看到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不想跟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们挤在一起,而且——”咖啡壶尖叫起来,他起身走过去,倒了两杯咖啡,“我不想被人认出来。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起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这鬼地方来到底要干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总比留在纽约好。我得说,那时我的心情糟透了,脑袋里一团混乱,总是感到自己要发疯了。我们找到当初的那个地方驻扎下来,每天他们画画,我就坐在那里发呆,回忆过去,思考整个事件的始末。一开始我感到让我无比痛苦的是伊娃和那个人——我是说,亚历克斯的父亲。据说那家伙是个诗人,没什么钱,但挺有才华。好吧,我不管那个人到底怎么样,反正他造成了我整个生活的悲剧。我整天到晚地想这些,最后我慢慢发觉,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亚历克斯。我发现我真的非常爱那个孩子,尽管过去我的种种行为似乎都是在回避和抗拒这种感情,但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都在拿他当作儿子。”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回去呢?”我问,“亚历克斯会很高兴看到你。”
“那是我很久之后才想明白的事,”他说,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前面,“但太晚了——我感到自己已经做了很多无法弥补的错事,我想没有可能再挽回了。有些事,理查,一旦你做了,就再也没法补救了,你明白吗?……米菲知道这一切,我把所有能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非常奇怪,在那之前我还痛不欲生,甚至已经决定在离开这里之后就去自杀,但在跟米菲说过那些事后,我突然感到不再痛苦了——不是一下子,而是慢慢地,那种感觉仿佛水流般随着我的话语流开散尽,蓄积已久的痛苦找到了出口,我在跟米菲的诉说中得到了缓解和医治。米菲说,那就待在这里,直到觉得好起来为止。这里挺不错,远离外界,与世隔绝。在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你可以装作在这里其实并没有发生,装作那些事根本不存在。这很荒诞,但我没别的选择,而且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不,不一定是没错,但至少值得一试。所以我决定试一试。我住下来,每天看着他们画画,米菲建议我也做点什么,接着我才想起实际上我也可以画——虽然跟他们画的完全不同,但我也可以画。于是我开始画那些图纸。神奇的是,我发现,当自己专心于画画这件事时,那些痛苦的感觉仿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面前正在画的这幅图纸,其他什么都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将那家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你,但我还有一大笔钱,足够支撑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即便在这里也需要用到钱,任何地方都一样。我没想过要在这里住上多久,反正对我来说,外界一切都不重要了——亚当已经消失了,这里是另一个人,与亚当完全不同的陌生人,一个画图纸的,很可能要在丛林深处住上一辈子。我们还和其他土著居民生活了一段时间,跟他们学习,你得入乡随俗,懂得尊重他们所尊重的,在这里是自然做主导——不是妄自尊大的人类自身。你和自然是一体的。他们的想法和行为可能在你眼里十分愚昧,甚至难以理喻,但你不能为此就认为他们低你一等,绝非如此。这些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这些举止习性,保留了远古的古老习气,拥有神秘和神奇的力量。它们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你得深入他们之中才能明白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们花了很多时间从丛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途径许多村落,与不同的氏族生活一长段时间。时间,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拥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学习生活和适应这里的一切。
“生活完全能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你根本没必要跟它计较。自欺欺人毫无意义。过去我总是假装一切都好——我认为我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在假装一切都好。瞧,每一个人,他们都很正常。他们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尽情享受。这些名副其实的商业精英,资深白领,成功人士,银行家,企业家,珠宝商,投资商。他们个个都是社会的精华所在,是整个时代的先锋,推动历史前进的佼佼者。他们责无旁贷地肩负起让生活更充实更美好的义务。白天兢兢业业地工作,晚上周转于不同的酒会和晚宴。在不同的场合总有不同的圈子在举办不同的活动。这些人,他们既是其中的主角,也是固定的群体。我生活在这些人中。我做着同样的事,日复一日,每时每刻。这些是我的义务所在,也是我的苦修课程。我一向是个冷静、理智的人。过去我很少作出错误的选择,错误的判断。我能够看透一切,所以我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可取的甚至是可怕的。要把风险降到最低。要有原则。要想方设法保证自己的利益。凡事要三思而行。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个缜思慎行的人,沉默寡言,但却有颗精明的头脑,这一点让他们既慕又畏惧——他们谈论我,私下地,眼睛里透出嫉妒,言语难免尖刻。我还有个美满的家庭,有个人人慕的妻子,我住在纽约著名的曼哈顿富人区,这里聚集着大群从事金融经济和银行投资的富豪,而我就是其中之一。生活是地位和品质的象征,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勤恳耐心地工作,照顾家人,履行义务,努力成为尽职尽责的老板、丈夫和纳税人。好像我一直都习惯并且希望这么做,好像我从没产生过唐突的念头,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然后又竭尽所能将它们压下。好像一切都将平稳地进行下去。所以我假装一切都好。但结果呢?生活给了我狠狠一击——我有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儿子,亚历克斯成了扎破气球的那根尖刺,突然间我的生活整个炸裂了。我发现自己过着最为荒唐可笑的生活——儿子不是我的,妻子并不爱我,整天到晚我忙得焦头烂额,但那些工作并不是我想做的,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人生也根本不是我想要的——老天,我问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还剩下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回答不上来。好像自始至终我都在做着这样那样的事——而这些事的结果却不是我期待的。这太荒唐了。
“我的生活和信念整个都被摧毁了。家庭的破碎,人性的自私,理想的脆弱,或者其他的什么。好像突然在某个时刻,我看清了我过去的所谓完美生活的表象下不过是些腐败和溃烂之物,这些颠覆了一直以来我的信任与期待。我不再认为自己是什么幸运者。不再认为自己倍受命运眷顾。我花费无数时间与精力换来的只是加倍的失望和溃败。我本以为自己赚到了生活,但看上去更像我被生活狠狠耍弄嘲笑了一番。无论在哪一方面我都无比失败。这种想法真正触动了麻木的我。可我想要什么呢?一个属于我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或者将那些世俗的念头都抛到一边,一份成功的事业?我是指在我渴望取得成就的领域里。但似乎一切又不尽然。诗人,建筑师,梦想家,不管是什么,都没法再成为促动我的力量。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索取什么,朝生活,朝自我。我掉进了一个洞,那里只有失去方向的欲望与我作伴,虽然它始终在我身边喋喋不休,但我根本听不清楚它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要是问我到底是不是在这地方找到了答案,我恐怕只能告诉你:没有。后来我总是想到亚历克斯。我想他想得要命,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见我。我对他不够好。有些……过于苛刻了。也许他无法原谅我。谁知道呢。我一直都没做好准备再去面对他。我想过成千上万种补救的办法,但每一种,我明白,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济于事。毫无意义。一旦你逃过一次,想要再回去就太困难了——我无比后悔,理查,我不该就那么一走了之。但当时我根本做不到——我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根本没想到日后会有这么一天,追悔莫及。”
他就这样一直说下去。一整个晚上,亚当都在不停地说话,好像要把这几年里我们始终没有机会进行的谈话一口气全部说完。直到最后说到无话可说,他停下来,目光茫然。
而我们两个人一直坐到转天早上,米菲的酒也没买回来。
我在那里住了大约三四天时间,每天都和亚当一起整理那些年轻人的画,把他们打算拿出来展览的作品放到一边,把米菲的作品单独挑出来,一共收集了一百五十六幅,相当多的一批作品。我极力说服亚当跟我一同回到纽约,参加画展举办,连同亚历克斯的作品。
这个建议极具诱惑,亚当似乎被说动了,但还是犹豫地表示再考虑一下。于由是我先携带那些作品回到纽约,将它们全部存放在画廊里,准备等到亚当决定来参展时再展出。
大约一个月之后,我接到了亚当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决定要来参加画展。
“先别告诉亚历克斯,”他说,“两天后我抵达纽约,我会到画廊找你。”
我喜出望外。挂断电话后立刻和弗朗西斯一起忙碌一番,将亚历克斯所有的作品都挂在墙上,好迎接亚当的到来。我几次按捺不住想要告诉亚历克斯,但想到亚当的叮嘱又只得将那股情绪极力压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弗朗西斯也不知道亚当要来的事。
两天后,我一早就冲到码头等待亚当。但直到夜幕降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我一直等到凌晨四五点钟,才满腹疑虑地匆匆返回,在画廊里等到转天下午。
结果还是没有亚当的音信。我急得要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画廊里四处乱撞,想询问亚当却根本连个联系方式都找不到,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继续等待。
消息直到转天晚上才传来。米菲打电话告诉我亚当搭乘的货船因为暴风雨而发生意外,船上人员全部遇难。我不能相信命运竟能如此捉弄人——在亚当终于决定回来时,终于能够再次见到亚历克斯并决心努力与之和解时,却让这个满怀期待的父亲意外丧生在海难中。
“我们决定放弃举办画展,”米菲说,“那些画,随你处置吧。”
“你们还要在那里待上多久?”我问,“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米菲说,“实际上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我没办法相信,现在我感到生命是脆弱的,过去我一直没正视过这件事,但就算认识到这一点又怎么样呢?难道我回到纽约开始正常的生活就是正确的选择吗?……别追问我,我没法给你回答。”
“至少来看看亚历克斯吧,”我说,“你曾经教过他画画,他记得你,不是吗?”
“没错,但——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说,声音陡然间低沉下去,“我想他也并不期待会见到我。当初我教得不是很用心。拜托,理查,不要跟亚历克斯提起我。”
“为什么?”
“没什么。”
“那好吧。”我只能答应,“另外,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我只能留给你杂货店的电话,”他说,“但不保证马上能接听。”
“没关系,只要能联系到你就行,我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还能发生什么事呢?”他在那边苦笑,“可怕的都已经发生了。”
但他没完全说对。
不久之后越战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逐渐升级,愈演愈烈,学生们开始面临被征召入伍的困境,连大学在读生也不能幸免。我开始彻夜失眠,想到亚历克斯将和其他学生一起被送上战场就忧虑不安,我知道他根本不是打仗的料,但政府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打仗的料——他们只管把一批又一批无辜的孩子送上战场,让他们变成一片炮灰,让所有的美国青年为了一个根本就是虚无的目标而战。美国正在为一个史上最虚无的东西而战,但却无人阻止。
最后我想到了米菲。我立刻找到那个号码拨过去,告诉对方我要找米菲。
一周后米菲才拨回电话。“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我告诉他我决定将亚历克斯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米菲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决定要这么做吗?”
“我已经想过几百次了,我不能让他去送命。”
“那好吧,”他叹了口气,“把他送过来吧。”
当天晚上,我便叫亚历克斯收拾好行李,连夜带他登上纽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轮船。那艘船的船长是过去专跑往返于纽约和里约热内卢航线的老朋友,他一看到亚历克斯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将我们带上船,安置在副船长的房间里。
我几次想要开口告诉亚历克斯关于亚当的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对于亚历克斯而言,亚当已与死去无异,何必再让他承受一次痛苦?
亚历克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凝视着月亮,眉头紧皱。一瞬间我似乎刚刚发现,这个孩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坐在那里的模样其实很像亚当,但现在还有谁在乎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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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4)|【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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