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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查的要求下,我还是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回到米菲旁边的房子里。“要是你不喜欢这里,就换个地方,”理查对我说,“米菲不会在这些方面为难你,明白吗?”
“我很抱歉,”我感到无比羞愧,“我不会再那么做了——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的确感到自己无比愚蠢。既然米菲早就不在乎我了,我干吗要这么难过呢?我应该像他把我忘得这么干净彻底一样把他踢出我的世界。让他滚开。我一个人完全能够过得很好。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的西班牙语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顺利地跟当地人交谈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照和怜悯——现在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完全有能力把握好自己的生活。
理查离开后没多久,米菲就跑过来敲响了我的房门。
“你还好吧?”他颇为紧张地问,“为什么突然走了?”
“没什么,”我说,“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我担心坏了,”他紧紧地盯着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一直在担心,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理查告诉我要照顾你,要保证你的——”
“是我自己要走的,跟你毫无关系,理查不会这么不明辨是非。”
“但是我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要他妈的发疯了??”
“你已经把我忘得这么彻底还谈什么见鬼的担心不担心?”我冲口而出,满腔怒火无法控制地升腾起来,“我不想再跟你说话——我已经跟理查说过了,我完全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的特殊关照。你只管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够了。我想我说得很明白——”
“为什么你对我恨之入骨?”他问,“就是因为当初我不告而别?”
“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我说,“现在请你走开,别再问我这些。”
“……好吧,”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我一声不吭地关上房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才转过身。
你在欺骗谁?我问自己,难道你真的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但我已经这么做了。我告诉自己。我已经这么做了。
从那以后,米菲果然不再整天到晚地盯着我了。他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经常接连一两周不见踪影。我极力不想看着他,但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很快我就沮丧而又恼火地发现,不管在做什么都在想着关于米菲的事,只要坐在房间里就总想看向对面的窗户寻找米菲的身影,哪怕明知道此刻他并不在公寓里。这种感觉让我既挫败又无奈。我该怎么去忘掉一个人?
很多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全是米菲的影子。想到此刻他可能正与路易亲热,我就悲愤交加,像个被抛弃的女人一样,毫无骨气地猛啃指甲,心烦意乱。我开始整晚整晚地画画,一直画到困意重重为止。我发现这个方法是最好的催眠方式。
每天我除了学习西班牙语就是画画,通常是白天看书,晚上画画;起初每天我还可以睡四五个小时,后来变成三个小时,后来又缩减到两个小时。我想很快我就用不着睡觉了——这样我可以比别人多一倍时间,无论如何这个交易都很划算,尽管代价是头脑昏昏沉沉。但我非常确定此刻的自己更需要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最好无法再集中精力去胡思乱想。
一段时间后,我的失眠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
一天深夜,当我画到一半时发现红色的颜料用光了。
镇上的商店早就关门了。我坐在那里对着画布一筹莫展——我不想去找米菲,但现在也根本买不到任何颜料。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踌躇着,不知道敲开米菲的房门后将会看到怎样一副场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还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孔?斥责我毫无时间观念还是抱怨我打扰了他的好事——这么想着,我发觉自己已经走到米菲门外,抬起手悬在半空里。
我犹豫了,垂下手臂,转身准备走开。但走出没几步,我突然又感到自己傻的可笑——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我只要走过去,敲开房门,要一袋黄色的颜料就没事了。我何必要这么犹豫不决、迟疑不安?于是我转过身又回到米菲门前,再次举起手臂,仍旧迟迟未落。
我像头困兽一样茫然。往复几次后,我在路边坐下来,看着这个夜晚。
“亚历克斯?”
我睁开眼睛,看到米菲困惑的表情。
“你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他问。
我看看四周,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事。
“我想你最好还是回到床上去睡。”
我还没开口,感到身体一轻,米菲将我轻轻松松拦腰抱起——好像我是个女孩子似的。虽然十分恼怒,但我还是保持着沉默,让他将我送回自己的卧室放在床上。在这一刻我感到米菲是那么温柔的人——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我身边坐下来,俯身静静凝视着我。
我期待着他的吻。尽管对自己无限恼恨,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期待他的吻。
“小鬼。”他亲昵地吻了下我的额头,“睡吧。”
“我的颜料用光了,”我抓住他,“红色的。”
“我知道了,等你睡醒过来,什么都会有。”
“你在骗我。”我说。
他只是撇撇嘴角,苦笑着,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不对我解释呢?”我问,“为什么你不能像理查那样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呢?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你要走——是不是你觉得一个人比较自由?”
“或许那时我是那么想的,”他说,“但人的想法总会改变,不是吗?”
“没错,所以你又给自己找了个伴。”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对我耿耿于怀?”
“不。”我言不由衷地说,扭过脑袋。
“别撒谎了,小鬼,”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实话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要不是战争,我猜我们多半不会再见面了。我知道我还欠你个解释,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是说,你看,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生活完全改变了,我不想再回去。不过你早晚还是要回到纽约,战争总会结束,你的人生在那里。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没错,”我说,“那么现在我们该达成和解了——你可以滚出我的生活吗?”
“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总还可以做朋友,对不对?”
“好吧,随便你。”我冷冷地说,“你想做什么都没问题。”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呢?”他问,“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没错。反正那时我不过还是个孩子,你又不需要对我负责。”
“老天,”他痛苦地叹了口气,“别这样,亚历克斯——”
我翻身坐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真的很爱路易吗?”
他愣了一秒,很快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嗯哼,当然。”
我知道毫无希望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从没那么希望过自己此刻身在越南;再次逃跑的念头萌生出来,强烈得无法抗拒,好像不这么做就会立刻痛苦而死。在这一刻,我突然完全理解了亚当,面对已经不再爱他的妻子,从不属于他的儿子,以及一个支离破碎的家的心情。这一刻,我完全能够明白为什么他要逃走。因为别无选择。除了逃开这一切他别无选择。
我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好吧,”我不为所动地回答,“我明白了。”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有些难,但是……”他顿了顿,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脸颊,但最后还是无力地落在我的肩上,“小鬼,我真的很抱歉。——是我毁了这一切。”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作小鬼看。但我早就不是了。”我推开他的手。
他尴尬地缩回手臂。“我知道,我只是……好吧,我不再那么叫你了。”
“还有一点——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完全没必要担心我,米菲。”
我觉得表演不是很困难的事。只要你藏起那些情感,别让其他人看到就是了。我装作对这一切已经接受,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仍然努力学习西班牙语,参加辅导课程,进步很快。每天晚上我坚持画画,颜料再没短缺过,因为米菲总是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大堆颜料和画纸,在很晚的时候;白天他还是常常不在,有时他说要去工作,有时又说是在画画。我努力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出去散步,买些东西,偶尔到咖啡厅坐一会儿,或去书店挑几本英文书。有几次我还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坐在外面画画,总会有些孩子好奇地偷着看。经常有陌生人登门邀请我给他们当模特。他们许诺给我各种价格各种东西:一百美元,一瓶威士忌,一公斤纯正的马黛茶,一只金刚鹦鹉,一次完美的性爱,等等等等。除了性爱之外我接受各种交易,有一次我得到一大束金合欢,比水桶还要粗的一大捧,我捧着它站在门外,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人们都叫我“穿白衬衫的那小子”,因为我只带了这种衣服,满满一箱。理查从不介意我穿衣服的习惯,只是抱怨过一次白衬衫太容易弄脏。现在白衬衫成了我的代名词。我想我还不讨厌被这么叫。总之,一切都不错。不过有些时候,也可能是错觉,我感到米菲开始用不满的眼光看我,好像我的一切都让他厌烦和恼火似的。我装作没看到。有好几次我觉得他就要冲过来揍我了——但还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期待他揍我一顿还是怎么的。
鉴于我的状况显然越来越好,米菲已经不再担忧了。偶尔我们还会聊上几句,并互看作品,他指出我的画面的构图和配色的不足之处,但接着又说那是我的特色,没有必要改变。在这些时候,我觉得他心情很好,似乎对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十分满足。我也作出一副心满意足状。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当我独自躺在床上静静地数着日期时,我知道什么都没有好转。表面上的看似不错不过是层闪光的薄膜,覆盖在溃烂腐坏的伤口上,只能粉饰太平。
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下定了决心。
一天午后,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它们全部装上偷偷买到的二手旅行车:衣物、药品、画具和地图。钱花光后怎么办,我没考虑过——每次我考虑到这一点都会跳过去,或者换个方向,考虑其他问题。好像钱的问题根本不重要似的。我想亚当当初决定隐居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在这问题上思虑过久。全都收拾之后,我关上车门,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当初米菲是怀着什么情绪来布置这里呢?我突然非常好奇,不过很快就抛开这个念头,转身跨上车,望着前面——灰色的道路一望无际地延伸下去,就像灰蒙蒙的海面。一直以来我的人生里到处都是离开,都是消失,都是永远不再出现,现在终于轮到我来这么做。
我早已不是当初总会被遗弃的男孩了。
地图在我的脑海里伸展,我决定驱车一路北上,纵贯阿根廷,穿越玻利维亚,进入巴西并深入亚马逊,经过哥伦比亚抵达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再往北就是蔚蓝的加勒比海。
海边到底有什么我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同样意识模糊。
但一切就像亚当所说的,有时候你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是人生在推着你前行,就像波浪,就像风,那些隐形的力量牵引着你朝某个方向走过去,在那里总会有一切的答案。没什么可犹豫的。我告诉自己,就这样,跨越城市,踏遍荒野,马不停蹄地路直到天,就像当初亚当和理查横穿亚马逊一样满怀信心和野心,不管这个过程要持续几个月,都没关系。
我发动了引,就这么上路了。
除了那些用品之外,我还带着一个笔记本,坚持每天写上几笔日记,以免意外遭遇不测后让理查感到措手不及。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我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写下遗嘱,宣布如果我意外伤亡,所有财产全部属于理查•墨菲所有。接着我感到这未免可笑,于是撕掉了。
长达数月的旅途开始了。
我开着那辆花了四百块钱买到手的1941年份的福特车,行驶在崎岖不平或烟尘弥漫的道路上,沿着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的路线行进,每到一个地方就打一个叉,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抵达该地的日期。我穿越热闹嘈杂的市集,在这里小商贩们把五彩缤纷的蔬果堆成小山出售,花摊上的玫瑰、大丽菊、姜黄色百合和紫兰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制陶店里摆满一排排用云母石、泥土、陶土烧成的陶罐和玻璃水瓶,卖烟草的铺子里有烟叶、混合烟丝和成捆成捆的雪茄,杂货店里手镯铃铛、人造丝围巾、各式帽子、熏香草、渔网和编织物应有尽有,还有数以百计的手艺人在叫卖,木匠、铁匠、磨刀者、编篮人、做风车的、印画布的和雕刻金银首饰的。这里的一切让人眼花缭乱,让我想到小时候理查藏在背后的双手,每次都会拿出充满神秘色彩的礼物。在被松林包围的古老小镇里,那里仍然保持着十九世纪的遗风,镇上的房子尖顶林立,坡度陡峭,街道名称均为当初国移民所起,充满了浪漫主义气息。顺着铁路铺设的方向,经常看到满载货物的列车呼啸而去,运送甘蔗、咖啡、小麦粉和糖,遇到出现故障停下的列车,总会看到几个工人满头大汗地埋头修理,一旁的列车员偷偷分享车上的货物,有时还招呼幸运的过路者跟他们一起分享醇正的葡萄酒。从科伦巴去往库亚巴的途中,我看到吃水浅的货船搁浅在旱季沙滩上,船员用电线把船绑在两岸坚固的树干上,拼命转动引,溅起一身河泥,每个人搞得都像个泥人。在查帕达,我遇到的那些找钻石者的竹管里都有一打尚未切割的钻石,在附近的餐馆和酒吧里有人专门将这些钻石按照形状、大小和颜色加以分类。因为毫无经验,我偶尔还会驶上那种已经几年没有货车经过的小路,那段旅途就像一个混乱的噩梦,我在浓厚的河谷雾气中茫无目的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四周却连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河岸旁的村落早已被遗弃许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每到一个地方,我停下来休息时会在笔记本上简单地做个记录,如果时间充裕,我还能抽空画一幅画——无非是当地别有特色的景象,居住者和种种活动。因为急于求成,那些画都画得粗糙简略,只要勾勒出大致相貌就算完成,最多再添上几笔颜色,我将画布一卷塞进旅行袋里,好像日后还有机会再慢慢雕琢似的。有时我会把羽毛和叶片一起卷进画布里。
拉丁美洲是片神奇的大地。在热闹的城市里你无法察觉到这一点,虽然街边景象总会以其风格迥异的特色带给你冲击感;在那些远离市镇、尚未被现代文明所影响的乡村群落里,一切生命都还保持着原始的迹象,那些破破烂烂、形貌简陋的房屋,传统的生活方式和纯粹天然的身体装饰,除了让你感到惊奇,更多的是混乱和神秘感。有一次我为了借宿一晚不得不手脚并用爬上满是泥泞的山坡,并且是在持续数个小时的暴风雨中,到达坡顶的那一刻,身体极度疲乏、饥渴、倦怠无力,已被清空的头脑里几乎什么都没剩下,我好像站在人类诞生的初日,望着眼前尚处于一片混沌之中的苍茫大地,感到的只有空虚、寂静和孤独。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怎么办呢?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巴西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为了隐藏踪迹,避免被可能会四处寻找的米菲他们找到线索,我一直都在尽可能挑选无人的道路走,悄无声息地进入某个城镇或村落,只作短暂停留便又继续向前。这样的确保证了我的隐蔽,几个月来没听到任何关于我的寻找信息,但最大的不便是往往会面临语言不通或物资短缺的状况。在人迹罕至的曼拉河一带,福特车抛锚了,我独自坐在荒无人烟的河岸旁,一筹莫展地看着灰色发乌的河面。
我在车旁待了几天,先是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事,在画布上极有耐心地描绘曼拉河岸的荒凉景色,夜幕降临时与周围融入一片沉寂中。晚上我睡在车里,关紧车门,把所有带来的衣物盖在身上御寒,但通常只睡上一两个小时就会被冻醒,然后花更长的时间重新入睡。再后来,画已经画完了,我开始发呆,开始无法控制地想到米菲。想到过去的事。想到往昔。
我很清楚,理查所讲的并非全部。在他的故事里仍有很多漏洞和疑点。只是那些空白已被种种猜测填补,使得整个故事看上去堪称完整。而那些疑点,如果你视而不见,也可以完全忽略。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谁,我的母亲又去了什么地方。她是否真和那个诗人隐居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米菲似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因素,但考虑到他离开后不久就是我母亲的消失,我就不能不朝一个令我反感的方面深思。也许他们之间的消失不无关系——尤其想到之后几年时间米菲都和亚当生活在一起,就更让我焦躁。
对我来说,我所知道的事实仅仅是他曾经教过我四年绘画。
但之前和之后的故事呢?为什么他成为我的老师?他一定是找到亚当,对不对?然后呢?为什么亚当答应了他?仅仅是他会画画?老天,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会画画、并且画得比他更好的人。而他那时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所以,……是不是另有原因?
但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无法再想下去了。我感到压抑,不敢深入想象。尽管在整个旅途中我几乎无时无刻、无法停止地想下去,在头脑里编织着另一个故事。另一个几乎是在亵渎亚当和自我折磨的故事。那些隐藏在亚当和米菲之间的、从来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或许连理查也不知道——或许他知道,只是不想告诉我,考虑到我对米菲仍然怀有着狂热的爱,他选择了沉默,而将讲述的权力留给米菲。不然为什么他对于事关米菲的情节只字不提呢?
该死。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再对这些视而不见——这个故事之所以千疮百孔、混乱不堪,是因为太多东西隐藏在背后,被掩盖、被敷衍、被遮挡,被米菲以无法解释作为借口,被理查以转移讲述权的方式而推脱,被亚当莫名离奇的死亡而强行截断,被埋没在暗中。
在笔记本上,我怒气冲冲、近乎失控地写下了填补空白的所有情节。
仿佛一瞬间脉络清晰凸显,整个故事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面前。
从亚马逊丛林折返纽约后没多久,大约一个月后,一天下午,亚当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助手刚刚整理出的一份数据,秘书突然敲门告知有个年轻人想要见他。「他不肯说明自己的来意,」她说,「看上去是个挺腼腆的家伙。还带着一只很大的包……他也不肯让我看。」
亚当思索了一会儿,仍然举着那沓报表。「让他进来吧。」
五分钟后,娜塔丽再次推开门,一个身影很迟疑地走进来,亚当十分惊讶地看到那个人竟然是米菲——当然,一个月前刚刚见过的脸孔虽然可能有点模糊,但绝不会被忘掉,何况米菲有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米菲,」他很吃惊地站起身,「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大人物并不难,」米菲说,「我只要说我打算到你这里来应聘就行了。」
亚当愣了好一会儿,才朝娜塔丽挥挥手,「给我们端两杯咖啡来,可以吗?」然后看向米菲,「请坐吧。」他指了指沙发,拿起一根烟,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米菲——对方看上去一副年轻得能掐出水的模样,神情拘谨,「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不会真的是来应聘吧?」
「呃,我只是——我想得到资助,」米菲说,虽然有些窘迫但却十分勇敢,「我们很想把这种理想主义的生活持续下去,但我们没有钱。无论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都需要钱,马卡姆先生。我希望您能给予资助,我们只是想在那个地方画画而已。也许以后我们的画能卖钱,但我不能保证我们当中会不会有人出名。我们不是为了日后出人头地才画画的。」
「你们打算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吗?」亚当十分惊奇地问。
「我打算是这样,但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坚持下来。」
「那可是十分辛苦啊——与这里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我们有什么选择呢?要是有的话,我们也不会跑到那地方去。这里的一切都很复杂,让人应接不暇。让人手足无措。但是,当然,这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社会相处。你可以说我们不过是一群被生活打败的、逃跑的弱者。这样的人到处都有,我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到处都有这样的人。我们承认自己无比失败。我们只是一群不切实际的梦想家,又不肯向现实低头。我们就像一群无用的废物,只能躲在那个地方。」
「你们还没进入社会,为什么就这样悲观?」亚当问。
秘书礼貌地敲门,得到允许后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而入,看到亚当举着一根看上去已经被忘掉的烟,她掏出打火机上前点燃它——他感激地朝她一笑,「谢谢。」然后她又离开了。
「有些人天性如此,与他的年龄和所得到的教育无关。」米菲说。
「那么,你们总该给我列个预算之类的东西吧?」亚当问。
米菲迟疑地抬头,眨着眼睛看他,「你的意思是你同意了?」
「我想那不至于是一大笔钱,对不对?」亚当说,「比起我在其他行业上投入的资金,那可能只是少的可怜的一笔小钱。现在告诉我,你们需要多少呢?」
「我……我不知道,」米菲结结巴巴地说,「我想,十万?」
「十万,」亚当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十万并不是个大数目,我现在就可以写张支票,但我是个商人,小伙子,做生意要有来有往,我购买你的商品,才付给你费用。所以首先你得有让我能够掏出十万的东西才行。其次,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着支票去醉生梦死呢?」
米菲的脸孔涨的通红,紧接着便立刻站起身来。「那就算了,我们不是只能找到您资助,要是缺乏信任——或者说您并不认为我们要钱的目的是画画,那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我并没有不相信你们,我只是习惯这样考虑问题,毕竟我是个商人——商人在投出资金的第一刻就会本能地考虑到风险因素,好吧,我为自己的贸然武断跟你道歉。」
米菲没有走,仍然神情激动,眼睛里闪动着愤怒和羞耻的光彩。「你可以看不起我们,我们是群不光彩的家伙,是群废物,没办法融入所谓的真实生活里,但还不至于到摇尾乞怜的地步。我知道你会轻视我的说辞,认为我仍然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我不在乎。我不会跟你狡辩。实际上我们都是自欺欺人的混蛋,我们不过在假装自己只要求精神上的那些就足够了,但却躲在用你的钱营造出来的虚假生活里。没有钱,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成。我们现在愿意承认物质比精神更重要,因为你得先要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到事。如果你连生存都难以维持,梦想再伟大也只是一番空谈。瞧,我们就是这么一群胆小鬼。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亚当放低声音,「我并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已经道歉了——为我的无心之语道歉。现在,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然后坐下来,我们继续谈下去。」
米菲没有动,一副要掉头离开的样子。但最后,他还是坐回了沙发里。
「现在我们能重新开始谈吗?」亚当问。
米菲点了点头。
「我同意资助你们,」亚当说,「但你总要做点什么吧。我看不如这样,为什么你不教我八岁的儿子画画呢?假设我付给你每个月2000美元的薪水,凑足十万需要50个月——四年零两个月——这样应该没问题吧?我认为这笔交易是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你认为呢?」
米菲想了一下,再次点点头。「好吧,我认为可以。那就这么说定了。」
交易就这么谈成了——米菲只要花四年时间,就能得到十万块钱。
「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你可以很好地进入社会,但我们不能。不过我们更加幸运,因为能够得到你的资助,用这笔钱,我们得以离开残酷可怕的生活,躲在丛林里忘却现实。虽然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至少是一种生活的方式。」离开之前,米菲如此告诉亚当。
他们之间的交往绝不会止于米菲得到这笔钱。对此两个人心照不宣。
米菲身无分文,又不想从2000块钱的薪水里扣除每个月至少200块钱的房租,亚当便大方地将自己的私人领地借给他住。于是米菲知道了这个表面上的商业人士实际上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而在米菲面前,亚当发觉自己似乎也并不介意被他知道任何事情。
没错,他始终在自欺欺人,他假装一切都好,但米菲撕裂了这张一切都好的面具。
当晚,他便把无处可去的米菲带到公寓,告诉他在这里住上多久都可以。
安顿好米菲后,亚当就立刻回家,比平时稍晚一些,伊娃并没有过问。他们吃过晚餐后一起听了会儿音乐,聊了些当天报纸上的新闻——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即将宣布对公立学校种族隔离问题一案的判决;根据最新的调查结果,普通四口之家每周生活费至少需要60美元;青少年犯罪自战后便愈演愈烈,成为新的社会问题等等。伊娃仔细地修着指甲,涂上漂亮的粉红色,孩子气地展示给亚当看。她打算近期和弗兰克夫妇一起到欧洲旅居一段时间,亚当想也没想便同意了。得知亚当不能与她同行时,她虽然失望但并不感到意外,亚当总是很忙。于是她安慰他会为他带些漂亮的礼物。亚当认为一条领带即可。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亚当说他为亚历克斯找了个绘画教师,伊娃有点吃惊,她没看出儿子哪里有绘画天赋,但亚当认为多学一点技艺总不是坏事。「没准他很有天赋呢。」他翻着报纸,轻松地说。
伊娃没有作声。在亚历克斯的抚养和教育上,有时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权作主。
那些日子,亚当仍然会在工作期间或之后到公寓去待一会儿,坐上一两个小时,跟米菲聊聊天,喝两杯。但每天晚上,他仍然会回家用餐睡觉,跟之前毫无区别。在伊娃和弗兰克夫妇飞往巴黎的凌晨时分,他送他们到机场,看着飞机起飞,又开车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这时差不多只有早上四点钟,距离上班还有漫长的五个小时,但他不想回家消磨这段时间,于是亚当去了公寓。他猜米菲一定在睡着,于是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
进入房间后,他尚未开灯,便十分惊讶地看到一幅作品被摆在书桌的正中,倚靠在后面的玻璃窗上,静静地散发出浓烈的油彩味道。画面上是一片混乱的色彩与图形,毫无章法地绘制着独角兽、教堂、海浪、大型机器,远航的轮船和魔鬼的脸孔等等,以扭曲的线条、夸张的形体和对比强烈的色调,鲜嫩的绿,耀眼的明黄,湖水般透的蓝,鲜红就是鲜红,紫色就是紫色,纯粹的色和白色,一切都毫无柔和与修饰之意。这幅画鲜艳刺目、情感浓厚,近乎疯狂。画的角落用花式字体标注着这幅作品的名字:亚当•马卡姆头脑里的世界。
他瞪着它,能够想到的只有米菲。紧接着一阵复杂的感觉抓住了他。紧接着他立刻转身望向沙发,发现米菲正倚在沙发上,眨着眼睛看着他。「你……没睡觉吗?」他吃惊地问。
「我还不困,」米菲说,「你喜欢我的画吗?」
亚当再次看向画面。它钻进他的内心,开始炸裂。
「为什么你要画这个?」他问。
「因为我偷看了你的笔记本。」
他皱了皱眉。「你知道你会为此被出去并失去那笔交易吗?」
「我知道,」米菲说,「但我认为这很值得,所以我这么做了。」
「你这个妄自尊大的混蛋,」亚当说。
「我一向如此。」
当然,亚当并没有把米菲出去。事实上他丝毫没感到哪里被冒犯,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于此事他没再提起,只是告诉米菲画得不错,然后将那幅画挂在墙上。米菲感到十分得意。得知伊娃去欧洲度假后,米菲立刻要求亚当晚上跟他一起去酒吧。
「我不想一个人去。」他说,「我们俩刚好。」
他们一直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摇摇晃晃地走回公寓。
亚当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米菲坐在他身边,他们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他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他们开始接吻,自然而然地,好像他们一直在等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事后虽然亚当多少感到诧异,为自己竟然没能抗拒米菲的诱惑而心甘情愿地坠入其中,但事已至此,他明白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装作那晚只不过是醉酒后所犯的一个错误也算不上什么理由。他承认其实他并不认为那是场意外,这件事迟早都要发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接下来,在伊娃外出期间,他再也没回过一次家,每天晚上都待在米菲身边,和这个诱人的男孩说话、喝酒、做爱。他异常狂热地迷恋着米菲,时时刻刻,几乎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看上去米菲也是如此。每个晚上他们纠缠在一起,经常彻夜不眠。
对于伊娃,亚当更是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觉得这事理所当然——是对于伊娃将亚历克斯作为屈辱带给他的恶意报复。事实上他几乎恨不能让伊娃立刻知道这事。但考虑到他的身份和影响,考虑到这个家庭已经摇摇欲坠,亚当还是采取了避让和沉默的方式。他跟米菲达成一致——永远不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四年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易结束,关系也随之结束。
两个人都认为这是笔十足划算的交易。
当然,后来伊娃可能也知道了这件事,但她同样选择了视而不见,缄默不语,只是更加热衷于各种各样的聚会,或者干脆堂而皇之地与那位诗人旧情复燃,夫妻俩彼此互不侵犯。结果四年的时间转瞬即逝,谁都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米菲凑足了十万块钱,整装待发,但在那之前他却陷入了另一个棘手的大麻烦里——他跟亚当十几岁的儿子搞到了一起。
这远比被其他人揭发他与亚当之间的关系更可怕。虽然他可能很迷恋这男孩,但考虑到这件事将为自己招致的唾弃和辱骂、甚至是诱惑未成年人的罪名,何况他也有了足够的资金去将伟大的理想付诸实践,米菲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开。他给男孩留了个短笺,便连夜搭乘货船去往梦寐以求的热带雨林,打定主意一辈子都要住在那里,不再踏上纽约半步。
所有的麻烦都被抛在了身后,他感到全身轻松,未来就在他面前铺开画卷。
但纽约这边却乱了套。很可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亚当和伊娃开始大吵——对于亚当来说,他的心情糟糕透顶,因为米菲刚刚离开;而伊娃也同样情绪败落,她已经受够了因为亚历克斯所带来的种种压力和屈辱,她决定不再维持这个家庭该死的光鲜亮丽的外表了。她同样选择一走了之,找到她的诗人远走高飞,将所有问题和整个麻烦都丢给亚当一个人。当亚当一觉醒来,发现这个房间已经空空荡荡——米菲去往南美,伊娃下落不明,他的儿子一如既往沉浸在个人世界里(他当然不会察觉到儿子是如何的失魂落魄、悲伤欲绝),他从没这么惊慌过,他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米菲的电话;当米菲建议他到丛林的理想主义生活中去疗伤时,他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可能他的确需要安静,也有可能他需要的是米菲,甚至还有可能当时他打算到那里去自杀——不管怎么样,他接受了米菲的建议,并很快回归恋人的身边,在那里长住下来,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老朋友理查都不知道这些年他在什么地方。
至于米菲到底在想些什么,除了他本人,别人一无所知。
甚至连亚当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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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3)|【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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