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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菲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要是为了安安静静地画图,无论怎样怪异的举动都不足为怪。他开车回了丛林,把亚当一个人丢在那地方。在一周时间里,米菲总是惴惴不安,唯恐亚当会发生意外,唯恐自己下次好不容易找到那地方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没等到与亚当约定的时间他就带着一堆食物和用品去了那地方。
当然,亚当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活得相当好。只是他的到来让亚当感到困惑,因为远远没到他们约定的定期见面时间。“你怎么样?”米菲问,“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得好吗?”
“好得不得了,”亚当轻松地说。
“那就好,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还不到我们约定的日子呢。”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没有更好了。”
米菲松了口气。没问题,他想,亚当在这里生活没问题。此后他定期给亚当带来吃的和用的东西,差不多一个月一次——要是可能的话,大概亚当会坚持要求他一年一次就够了。后来米菲还租了辆卡车运过去一张很大的桃花木桌子,足够好几个人趴在上面画图纸,亚当十分喜欢那张桌子。还有一次他还带过去一些在集市上看到的五颜六色的石头。他只是觉得很好看,于是当作礼物送给亚当。亚当着迷地盯着那些石头,像个初次见到玩具的孩子。
“对了,我需要一辆车,”亚当的语气急切而又坚决。
“好吧,我们去搞一辆来,那不会很困难。”米菲说。
他们开车到集市上,亚当挑选了一辆卡车。那没有多少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米菲想知道亚当打算干什么,不过亚当并未吐露,关于自己所做的事,亚当向来不会主动开口——米菲也知道即便开口去问也未必会有结果,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保持沉默,假装对亚当所做的一切并不在意。但下一次,当他再去到那地方时,他看到房子四周多了些石头。看来是亚当开车从周围运过来的。老天,米菲想,难道亚当真的打算给自己建起一座马丘比丘。但他还是没有多问。他只是将亚当需要的东西在石头房子里堆成小山——大米,干肉,豆子,罐头,茶和烟叶,等等。这些用不了多少钱。真奇怪。米菲想,在同一颗星球上的生活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在那里亚当是个挥金如土的富翁,而在这里,他每天只需要很少的东西。
他没再问亚当在这里生活得好不好之类的问题。
现在他们不需要任何问题,也不需要回答。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只要埋下头过好各自的日子就够了。忘掉过去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是两个已从纽约消失的幽灵,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每天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努力从尘世当中脱身而出。看起来亚当做得比他要好得多,米菲承认自己还是容易焦躁,经常会被这样那样的情绪打倒,时而痛苦不能自抑。他继续画着关于亚历克斯的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画一幅或几幅,思考那个男孩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按照他的想法虚构出亚历克斯现在的样子。对于米菲来说这似乎很简单,他仿佛能够亲眼目睹亚历克斯的每一点成长,知道男孩在一年后或几年后是什么模样。更重要的是他有弗兰茨作为参照——亚历克斯酷肖其父,无论五官还是神情,都与米菲亲手枪杀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当弗兰茨夜夜闯入米菲的梦境时,他感到那就是已经长大的亚历克斯,已经知悉一切的亚历克斯——找到他要为父亲报仇。虽然画画可以打败这些焦虑和惊恐的情绪,但它们时不时的侵蚀仍让他无比困扰。他不得不独自忍受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的啃噬。
对于米菲来说,最可怕的不是他杀人这个事实,而是这件事带来的对他日后生活的种种破坏。当他和那些人坐在一起时,想到他们跑到这里纯粹只是为了过一种无拘无束,艰苦却又自由的生活,而自己却是为了逃避内心的谴责和法律制裁——米菲倍感压抑。然而他又没办法向这些人倾吐苦恼,他只能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有人留下有人离开,有新的成员加入,总会有好奇者慕名而来,生活从冷冷清清变得热热闹闹。他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心知肚明自己与这些人完全不是一类人。他也不想去跟亚当说。看起来亚当已经彻底抛弃过去了。
他很纳闷亚当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把子弹嵌入那两具身体的又不是亚当。
“你似乎总是不开心,”一天下午,当他送东西过去时,亚当突然对他说,一边俯身趴在桌子上细致地描绘着设计图,细细的线条从他笔下流淌出来,流畅而又平滑,相比之下,米菲感到自己的油画就像一些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怪物。“你还在想着过去的事吗?”
“有时候……”米菲顿了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老天,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可以不想那些?……当然,你又没杀人。”
“但杀人的指令是我发出的,实际上我才是主谋,何况后来我也参与了——我们一起把那两具尸体埋在八英尺深的地下,”亚当轻描淡写地说,全然不顾在一旁毛骨悚然的米菲,“我们干了一晚上。从没有过哪个晚上那么糟糕——简直是我一生里最糟糕的时刻。”
“但现在你根本不为所动,你不再想那些了,是不是?”
“不,我也会想,只是……我不觉得那有多困扰。”亚当说,“不想是不可能的。当然,我明白你有多苦恼,你杀了人——这是无须回避的事实,但那又怎么样?每个人的行动都有因有果,你为钱杀人,这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你卖画赚钱一样,用所能做的事谋生。你觉得这是歪论,是不是?哈哈……我也这么觉得,但人类社会真有什么所谓的规律吗?当你独自一人生活时,表面上是在脱离社会这个群体,实质是在挣脱社会规律对你的束缚。既然社会规律和基本道观念都已不存在了,为什么你还要为杀人一事烦恼呢?在我们当下生活的这个地方,至少在这栋房子里,不存在任何规律、标准、准则和平衡点。你可以在走出这里后将我的观念抛到一旁,不过至少此刻我告诉你,你只是个尘世之子,不为任何所约束。”
米菲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亚当,完全搞不清楚他这套理论是哪儿来的。
“我说的话有点荒唐,是不是?”亚当微微一笑,从嘴角拿下烟斗,朝米菲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但也不是完全不可取,你仔细想一想,所有的理论不过是人类自己的头脑发展出来的——对于自然界来说,真实的不过是太阳东升西落,春去秋来花开花谢,所有的生物都要遭遇生老病死。就是这么简单。只有在人类社会里,才存在道问题、社会规律之类的东西。而现在你生活在丛林里,只要遵循丛林的规律就够了。忘掉过去的事,一切没那么困难,也忘掉亚历克斯——我知道你还在画关于他的画,那都没什么,你可以继续画,一直画到让自己崩溃为止,也许直到那时你才能彻底放下过去,突然在某一刻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场荒唐虚幻的梦境。不比你的画更真实几分。你也可以去找亚历克斯,要是你仍然对他念念不忘——过去我不该那么专制,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之前的事,我感到自己就像个因为欲望不得满足转而将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的专制的君主,所作所为专制蛮横。我想亚历克斯现在已经足够决定自己的一切了,何况他一直都是个聪明又自知的孩子。那时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说,他坚持与你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很抱歉自己一时的错误决定破坏了这一切。不过只要你不开口,他当然不会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我更不可能开口。”
米菲心思复杂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去找亚历克斯?那是不可能的事——从下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去面对亚历克斯了。“算了,”他摇摇头,疲惫地说,“我不那么……我是说,过去我是很渴望他,但现在我想我还是生活在这里更好。他有他自己的生活。那时无论如何他只是个孩子。”
“有时我觉得你更像我的孩子,”亚当说,“疲倦又孤独的灵魂。”
“我可以把你当作我老爸呀,反正我又没有父亲。”米菲低声说。
“生活无非是这么回事,米菲,你做或者不做,时间都会从你身上碾过去,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遗憾。你不知道等待在下个拐角的命运是什么,可能好,可能糟。你没有时间去评论这些,马上又会有新的状况出现,你马上又要承受新的一切。人们无法掌握自己生命的旋律。时间总会飞快地过去……我们没有时间后悔。看着前面吧。总还会有命运等在前方。”
米菲知道亚当所说的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番歪理——亚当自己也坦诚如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番歪理并不是全无用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开始感到解脱了。不再为自己手染鲜血而终日不得安宁。何况他还能用画画来自我安慰。当他逐渐从过去的阴影里脱身,他开始能够认真沉浸于绘画当中了,他的身上背负着的沉重枷锁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
下一次他再去给亚当送东西时,连他都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
“你看起来好多了,”亚当说,“我想你又能好好画画了。”
“没错,虽然——并不是非常投入,但至少比之前要好。”
“时间可以办到所有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时间本身就是个奇迹。”
“好吧,我接受这个论点。”米菲说,盯着亚当,“你在画什么?”
“我吗?”亚当拿起一根粗炭笔,“我在画一些没什么价值的东西。我只是用它来打发时间罢了——用我的另一个事业。过去我没时间,现在我可以专心致志地搞好这番事业。”
“如果你不打算把它公之于众,又何必作为事业呢?”米菲问。
“事业是要全心全意来完成的,但不一定非要你公布给人看。而且我很信奉一句话,”亚当顿了顿,“不要拼命谈论你的成绩,那只能让你变成自大狂。”
“我没见过哪个作家不谈论自己的作品。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并不是反对,但往往人们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接下去会陷入自我主义的漩涡。”亚当说,看了看他,“人们总是喜欢站在自我的角度看问题……这也并非不好,毕竟个性化才是丰富多彩的源泉。也许是因为我老了,你知道,人一旦年老就会走上中庸的道路。”
“我没觉得,我倒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古怪的青年。”米菲说。
“你指我在做的事吗?这没什么古怪的。我不过是在做某件事而已。一件事本身是没有性质的。不过我也发现,有时你在缓慢地改变,一点点变成奇怪的样子,而你本身毫无觉察;到最后你的一举一动在他人眼里都异化了,但你呢,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指什么?”
“这些图纸,还有我,”亚当说,“想想过去,再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古怪,不是么?可我自己却没有任何感觉。我不过是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好比一条船总要随着航道的改变而改变航向,但最后它解释不清为什么会到达这一点而非那一点。”
“可它总该知道大概的方向,对不对?”
“困难的是它无法掌握。”
“没错。但是——”
“但是外因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
“没错。”
“但如果这些航向的改变其实都只是内因呢?”亚当问,“实际上你始终航行在一条宽阔的河道上,你顺着你的内心曲折前行,不知不觉走上一条由你自己勾画出来的路线?”
“……我没想到过这种情况,但这不是很怪吗?”
“但并不能意味着它不存在。任何可能皆存在。”
“太古怪了。”
“是啊。我认为你最好忘掉今天我们说的这些东西。”
米菲看看四周。“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
“我过去一直生活在喧闹的环境里,现在我觉得很好。”
“我看到外面有很多石头……你准备用它们做什么?”
“那些?”亚当耸耸肩,“我不知道。建造奇迹吧,我想。”
奇迹。不久前他刚刚从亚当口中听到这个词,亚当一带而过,他并未放在心上;但现在亚当又一次提起,而且还有这堆石头,他不由得感到好奇。“什么奇迹?”他问。
“我还没想好,”亚当说,“我还在寻找。”
“寻找?寻找什么?”
“任何奇迹的诞生都源于某个想法,不是么?”
“是……所以你在寻找某个想法?”
“想法太多了,多得你根本没法全都记录下来。”亚当挥挥手,指向层层叠叠堆在地板上、已经足有一米高的图纸,“但没一个用的上!人们头脑里的想法千千万万,可不意味着每个想法都足够有价值。有些简直糟透了。糟到让我只想点把火将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但我肯定那里面肯定也有很多不错的想法。”
“不,没有,一个也没有。这一点我很清楚。”亚当十分肯定地摇摇头,“自知之明这种东西人人都有。它是个古怪的小人。一直住在你内心里的小人。它知道一切,你什么都别想瞒过它。一切外界评论都是虚妄之言。只有它认为你的东西足够好,你才能获得自我满足,否则什么都是白搭——我的意思是,你的东西是好是坏,其实你心里最清楚。不是么?”
“说得没错,”米菲脸红地说,“老天,你说得简直太对了!”
“如果我没有找到,那么外面那些就只能是堆毫无用处的石头;除非我找到了,它们才能被变成奇迹。”亚当说,停顿了几秒,“但说实话,到底什么才能被称为奇迹呢?”
米菲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他猜任何人都无法给出绝对正确的答案。“绝对正确”——亚当会说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根本不存在绝对这个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对的,短暂的,易逝的,甚至也是虚无的。最可怕的不是我们本身身处于一个梦境般的虚无世界里,而是即使我们清楚这一切都是虚无,却还不得不奋力拼搏,与命运抗争。即便它是虚无的,它也是真实的。
石头越来越多,逐渐占据了大片空地,围绕着亚当的石头房子,好像正试图层层包围它,到后来米菲已经不得不在石头堆起的小路中穿行。他怀疑亚当压根也没打算要用这些石头建造什么奇迹,而只是为了把自己埋藏在这个荒凉之地。如果这么做有意义也有必要的话。
至少米菲看不到意义和必要。
但后来他没再问过亚当关于这堆石头的问题。他不认为亚当会再就这个问题回答他什么,何况看起来他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画画,在亚马逊丛林深处日复一日地沉溺,不需努力就忘却了外界的一切。要不是阿尔弗雷提议将这些作品拿出一部分去展览和售卖,他真的就已经将外面的世界整个忘却了。迈尔斯提到了理查的画廊——虽然他不能肯定那画廊是否还存在,但他们认为值得一试。他们的话将米菲拖入已被遗忘的世界里,他想到了亚历克斯,奇怪的是,他不再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情感,好像亚历克斯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他随意挑了几张,但又改变主意,将许久之前的一幅画拿给阿尔弗雷——那还是他学生时期的作品,当他和几个同伴第一次来丛林写生时的作品,那时他还不知道世界上存在亚历克斯。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阿尔弗雷竟然带回了理查,尽管在此之前他也曾预想到这个结果的出现,却没想到确是如此。见面的一瞬间,米菲突然意识到理查将太多关于亚历克斯的气息带来,几乎让他无法忍受。当晚他给亚当打电话,亚当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带他过来见我吧,米菲。”
于是他带理查去见了亚当。
他知道理查一定会非常惊讶,大概以为亚当再也不会出现——或者是死了。但亚当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谁不是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呢?谁处于这个世界的中心?在每一个人的自我世界里,他都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但如果你找不到自我世界,你就只能忍受自己身为这个广袤无边的世界里的蜉蝣般的存在的事实——是如此微不足道。
亚当和理查在彻夜交谈的同时,米菲独自坐在那堆石头当中,想着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这个名字跳入他脑海的同时,他先是感到一阵陌生,继而才是久远的情感。他离开纽约的那个阴沉沉的午后,他倚在栏杆上恋恋不舍地望着岸边,渴望能最后一次看到亚历克斯那张介于孩子和青年之间的苍白俊美的脸。但直到最后一刻,奇迹也没有出现。
奇迹。什么才是奇迹?
理查建议他们举办画展,他的同伴们感到十分兴奋,那一刻他意识到他自己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他们跑到这里,为的无非是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渴望能够用这里的一切开拓才能,开启灵感之门,用努力来赚取未来的回报。他却只想将自己掩埋在这座丛林里。
但米菲仍然同意与大家一起在纽约举办画展。
那有什么——他想,不过是摆出一大堆画让另一个世界的人评头论足罢了,不足挂齿。他并没有真的为此忧虑。他唯一感到忧虑的是被一群蜂拥而至的人群打乱这里的一切。那将比什么都可怕。当他跟亚当提起这件事时,亚当只是无言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没那么糟,米菲,”亚当说,“你只是忧虑会被重新卷入那个社会和所谓的规律中,不是吗?”
“那些画就像我本人一样,”他说,“我可受不了被他妈的一群人来看。”
“我想你还是有不参加这场画展的权力的。”
“我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扫兴罢了。可——”
“理查邀请我回美国,”亚当说,“我同意了。”
米菲无比吃惊地看向亚当,“你决定要回纽约?”
“我只是暂时答应了他而已,……不过也许我的确想要回去一趟,我已经有好多年没看到过亚历克斯了——毕竟,一直以来我都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对我来说,亚历克斯就是我唯一的小孩。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不管他到底是谁,他永远都是我的小孩。”
那些石头始终堆在房子周围,看来亚当始终没有找到想法,也不打算处理它们了。
米菲不知道亚当是否还打算回来。谁知道亚当回到纽约后会不会改变主意,决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也许当他看到亚历克斯时,就会全然抛弃之前的种种想法,心甘情愿地留在纽约,留在亚历克斯身边,看着这个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孩子。这些石头不过是石头罢了。
想到这里,米菲不由得心灰意冷——甚至有些万念俱灰。
他并不奢望亚当能够一直留在这里,但至少他没有想到过亚当会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会重回纽约,为了一个所谓的画展,为了亚历克斯。他对这一切感到迷惑,失望和茫然。
但从理查离开后,亚当突然忙碌起来,他开始动手整理那堆石头。用一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小推车,将那些石头一一运到某个地方堆下来。这个缓慢的过程持续了很久, 大约一个月后,米菲才发觉那些石头堆已经初具雏形——亚当将它们一一整齐地码放起来,似乎打算垒砌一道坚固的城墙。他不知道亚当打算做什么。亚当也没有跟他提及任何关于这些石头的事。当那道石头墙大概已垒起有半米高时,米菲已经无法无视亚当的举动了。
“你有了什么想法吗?”他问。
“想法?现在想法不重要了。”
米菲茫然地眨眨眼睛,“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还没考虑到到底要不要回纽约,”亚当改变了话题,“距离那个日期越来越近了。但谁知道等在下一个拐角的命运是什么呢?”然后他摇摇头,又推起一车石头。
“如果你回到纽约,”米菲问,“你还会回来吗?”
“这很难说,也许我会决定一直在那里住下去,就像我从没来过这地方,做过这些事,画过这些图纸,运过这些石头。说实话,难道它们看起来不像一场梦境?”
“你在努力让这场梦境更真实?”
“我想忘掉这个梦。”亚当回答。
很快就到了亚当出发的日子。米菲感到头疼,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亚当道别。那天一早,他开车到亚当的住处——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石头场,堆满大小不一的石头,还有一道长长的石头墙,虽然只有不到一米高。看起来亚当并不擅长让这些石头加高度。他绕进那些石头墙堆砌出的小路,看到亚当正坐在门外,悠闲地抽着烟斗,一边出神地凝视天空。
天还未亮,丝丝缕缕的云密布天空,如同一床华丽层叠的丝绸。
“我以为你准备动身了,”米菲说,“都这个时间了!”
“……动身?去哪里?”亚当叼着烟斗,含糊地问。
“当然是纽约,”米菲吃惊地看着他,“你忘了?”
“哦,没错,纽约,”亚当点点头,“是有这回事。”
“当然有这回事,而且还有一个他妈的画展呢。”
“我只是意识到一件事,”亚当说,拿下烟斗在身边的石头台阶上敲了敲,摘下眼镜,塞进上衣口袋里。“看到这些石头吗?它们堆在这里,像群小孩子,一群被遗弃的小孩子。我得想办法把它们安顿好。否则我会一直在纽约惦记着它们——吃不好,睡不好,”
“就是说你还是有个想法,对不对?”米菲追问到。
“一个很模糊的想法,我还没具体想好,但是它已经跳了出来。”亚当说, 将烟斗放进嘴里,“有时候你得亲手去干才能知道你想要什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拼命想是没用的。你必须要动手去做。一直做下去。然后,当你有了个开头,你就能够继续下去了。”
“那么……就是说你还会回来?”米菲问。
亚当看向他。“不,”他说,“我不回去了。”
米菲感到一阵狂喜的情绪涌上来。“真的?”
“我没必要回去。”亚当说,又拿出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至于亚历克斯——也许他现在正过着不错的生活,我的贸然出现很可能会打破这种平静。我想他也不需要在这种时候知道我还活着,知道这一切……我不想改变他的生活。一个人死了,就该好好地死。”
米菲沉默了。想到亚历克斯的性格,他毫不怀疑亚当的话。
“那么,你总要找个借口——”他说,“还是实话实说?”
“我想还是你来打这个电话吧,”亚当站起身,“告诉他我永远不可能回纽约了。”
“什么意思?”米菲不解地问。
“告诉他我死了。随便编个借口。”
“什么?老天,你不是开玩笑吧?”
“听着,米菲,我不会再离开这地方了——我半步都不会再离开。”亚当说,站起身,从一侧走到另一侧,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石头,“还要大量的石头,我可以花钱买,但一切都要自己干。对了——你知道么?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大把的时间,足够我做任何事。”
米菲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当——有一刻他觉得亚当似乎近乎疯狂,但那个男人眼中清又坚定的光芒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杞人忧天。“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最后亚当问。
米菲按照亚当的意思打电话给理查,之后他觉得像卸下了重负,再也没什么需要担心和解释的了。他长时间地坐在空地上,看着对方处理那些石头。他开始画这些石头,画一点点被埋在石头里的身影,亚当日渐衰老却仍然坚毅的身躯。他已经不再关心丛林里来来去去的那些年轻人了——有些离开,有些留下,循环往复,他的名字逐渐成为那些初来者耳中的传奇。当米菲再拿起画笔,他发现自己已经十分厌烦画画这件事——头脑里没有什么想法,又懒于动笔,往往只是瞪着空白的画纸,焦躁地抽着烟,好半天过去仍然毫无进展。于是他干脆放下了画笔,转而开始与亚当一起堆砌那些石头。他觉得自己早就该这么做了。一旦干起来,时间就开始过得飞快。他们日复一日埋在那些石头堆里,除了石头还有玻璃,木材,颜料,砂土,等等等等。大笔的开支接踵而至,积蓄被迅速挥霍殆尽,时间逐渐失去概念,整个外界几乎都已不复存在,他们一心沉浸在自己搭建起的世界里,不问世事。事情本来将会这么继续下去,直到亚当步入死亡,而他也随之老去。但一切的发展永远出乎所有人预料。一天下午,当米菲去杂货店买东西时,店主告诉他有个美国人打电话来找他,“一个叫理查的人,”他说,“好像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你,他留下了电话号码——让你尽快打给他。”
米菲立刻给理查拨回去。“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理查提起越战,告诉他决定将亚历克斯送离美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决定要这么做吗?”
“我已经想过几百次了,我不能让他去送命。”
“那好吧,”他只能同意,“把他送过来吧。”
离开后,米菲感到无比恐慌——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亚历克斯了,但现在他却马上要面对已经长大成人的男孩。他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该去告诉亚当还是保持缄默。最后他决定见面之后再说。亚历克斯的名字将他重新带回许多年前那段在纽约的时光,他整夜抽烟,又烦躁又忧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之后的日子在米菲匆匆忙忙的准备中过去,转眼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码头,故作镇定地等待着理查和亚历克斯的到来。
说实话,他十分怀疑自己到底是否能担负起照顾亚历克斯的任务。
轮船准时抵达了港口,乘客开始登岸,没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两个人。亚历克斯已经变成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满头卷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瘦削的脸颊上嵌着一双沉默又冷漠的眼睛,除此之外他注意到的就是那件鼓鼓囊囊的白衬衫,当他们登上岸时,那件衬衫就服帖地裹在亚历克斯的身躯上了。他还注意到亚历克斯随意地趿着球鞋,连鞋带都没系好。
他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欢迎他们,然后带他们去旅馆。
一路上,亚历克斯沉默不语,冷若冰霜,满怀敌意。
米菲知道亚历克斯仍然记恨当初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的事,看起来这些年对此耿耿于怀,他尴尬又沮丧,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对此已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实话,他的内心也为此偷偷感到一丝愉悦,亚历克斯的表现说明还是很在乎他,否则不会如此介怀过去的事。他能感觉到亚历克斯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同样在乎那个人,但却很难再像过去那样无所顾忌,现在他有着太多太多的顾忌——多到让他仅仅是看到亚历克斯的脸,就感到自己是个混蛋。
路易经常为此嘲笑他是个胆小鬼——单单以为他不敢向这个年轻人示爱,却不知道米菲曾经做过的那些事。米菲觉得心思根本不在任何上,他只是盯着亚历克斯,当那些闻风而至的艺术家以这样那样的名义来见一眼这个“穿白衬衫的小子”时,他又嫉妒又恼怒,想把那些人开,但又自知毫无权力这么做。为了躲避亚历克斯,他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减少碰面的机会。而在那些时间里,他几乎无事可做,常常整日待在旅馆里,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并没将这件事告诉亚当,只是告诉对方最近打算到丛林里住段时间,亚当不置可否,对他的话未置丝毫怀疑。每隔两周,他仍会若无其事地跑到亚当那里待上几天,跟他一起干活。但他的情绪是那么容易察觉,以致亚当轻而易举就发觉了他的心神不宁,在短暂的迟疑后,他便将亚历克斯已经抵达并定居此地的事全盘告诉了亚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亚当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威风凛凛拔地而起的石头墙壁。
“天啊,”他说,“我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来到这地方。”
“但他看起来并不好,”米菲吞吞吐吐地说,“他——”
“他还是很爱你,对不对?”亚当毫不费力地猜到了。
米菲长长地叹了口气,俯身将脸埋在手里,“我想是。”
“那么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关于他父母,还是我?”
“我不知道,”米菲咬着牙说,“但愿我知道。该死的。”
“别跟他提关于我的事,对他来说我已经死了,不是么?”
“没错。但是……”米菲想了想,“那好吧。”他说。
当他从亚当这里回到小镇,米菲发现亚历克斯再一次消失不见了。他不知道亚历克斯是不是又跑回了纽约,于是给理查打电话,但理查不知道亚历克斯在什么地方。亚历克斯不在纽约,没有出现在丛林里,也没有去过任何米菲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地方。当他破门而入时,他立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亚历克斯做了一件他们都做过并且还在持续进行的事。
他失踪了。
米菲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寻找是茫无目的、毫无结果的,亚历克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痕迹,没有方向,他连对方有可能去什么地方都毫无把握。米菲只能徒劳地开着车四处询问。他每天给理查打好几个电话,好随时能够知道亚历克斯是否跟理查联系过。差不多两个月后,他终于听到理查在那边告诉他亚历克斯刚刚给他打过电话。“我告诉他你有话要对他说,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要见你了——他现在在圣保罗。”
拿到亚历克斯留下的旅馆地址后,米菲飞一样地朝那个城市疾驰而去。
他已经反反复复想过许多次,他不该以这种态度面对亚历克斯,即便他只是出于想要让亚历克斯远离他的生活的目的——他忽略了一件事,对他们来说,当重逢的那一刻到来,并不是某个新的开始,而是过去的延续,是过去因为他突然不告而别所带来的中断点的衔接和延续,就像两个脱离的齿轮再次咬合到一起,停滞已久的机器又开始转动下去。什么都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时间和地点。要是再有一次机会,他告诉自己,他会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亚历克斯,包括亚当仍然活着这件事。没有什么是必须隐瞒的,一切无须隐瞒,也无法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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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40)|【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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