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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再扑朔迷离。
仿佛从水晶球中看到了全部——过去始终模糊不清的故事终于得以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身份不再神秘,我感到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一直以来都过着平庸的生活。
“这就是全部。”米菲说,“我不想再做任何解释了。我太疲倦了,亚历克斯。每次想到你,我只感到荒谬。你与死在我枪下的男人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当我看到你,我想到的就是那个晚上,弗兰茨对着我的枪口,镇定、忧郁,没有半点恐慌,却充满怜悯,让人崩溃。”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到战场上奋勇厮杀,直到最后一刻。
“你在想什么?”米菲问。
“亚当在建什么?”
“你想去看看吗?”
“当然,要是可以的话。”
“你先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出发。”
我睡了大概三四个小时。醒来后我们便上路了。
他一直没告诉我亚当到底在建什么东西。理查的故事里也没有说明亚当正在做什么。大堆的石头。他们所说的、所看到的都是大堆的石头。你可以用石头建什么呢?各种各样的建筑、雕塑、桥梁和墙壁。层层叠叠的围墙,他在修建一座城堡还是宫殿?还是——
“亚历克斯,”米菲突然说,“对于我杀人的事,你怎么想?”
我看了他一眼。“我有些别的话要说。”
“哦,那么……好吧。你要说什么?”
“尽管你冷酷地消失了十年,可我还是像个傻瓜一样,总是想到你,想到你写给我的信,你对我说的话,你的画和你的手……好像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我根本都没时间想太多。我念大学,认识这样那样的人,有人提出要跟我交往时我先想到的是你——所以我对他们说,不行,我做不到,很抱歉。我从没想过,要寻找另一根肋骨或成为另一个人的肋骨。那是不可思议的事。哪怕你可能再也不会出现。那又怎么样?我问自己,事情真有这么糟糕吗?不,完全没有。或许你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你只是我的想象。尽管我知道这个借口骗不到自己,但还是宁可相信这是真的。我乐于自我欺骗——这让我有仍然活下去的动力。”
“难道你丝毫都不认为我是个不择手段的混蛋?”
“你为了钱杀掉我的父母,只能说明你很缺钱。”
“啊哈,我很缺钱!”他拍着方向盘大笑,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是哦,我很缺钱——我他妈的想要钱简直想到疯了,我恨不能绑架你,恨不能撬开保险柜,恨不能去打劫银行,结果这些我什么都没做,却做了一件最可怕的事。告诉我,你想过要为钱杀人吗?”
“要是我想要钱想到发疯的地步,我会那么做的。”我淡漠地说。
他再次大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你这个冷血的小鬼!上帝!”
“冷血,”我笑了笑,“哦,你没权利在我面前说这个词。”
“没错,我比你更甚——告诉我,亚历克斯,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愿你一直这么想。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从没觉得自己醒来过。”
经过长达十几个的车程后,车驶入一片荒凉广袤的平原地区,苍老的土黄色遍布视野,我感到既新奇又无聊。想到亚当一个人独自在这块地方居住了整整八年,与一堆石头为伴,这不能不让我好奇——难道他从不怀念在纽约的生活?难道他从来不会感觉到绝望?
大约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我眼前浮现出一片士兵般整齐的围墙。
“只是围墙?”我皱了皱眉,“那些是亚当的石头吗?”
“没错,”米菲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还不错吧。”
“他一直在建围墙?”
“非常曲折的围墙。”
米菲一直将车开到围墙下,我看到一个入口,无穷无尽的围墙朝里延伸下去。它看上去令人困惑。紧接着我猛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围墙——不仅仅是围墙,而是一座迷宫。
“他建了一座迷宫!”我惊讶地叫道。
“可惜我不是阿里阿涅,没有什么线团给你,”米菲倚在车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要是你打算进去,我会建议你带上足够的食物和水,以免你被困在里面出不来。我没法保证你能够很快找到正确的路。但我可以建一座最高的塔,每天待在塔上,一点点画出这个迷宫,为你找一条能够走出来的路线图。但我还要想办法把这张图送到你的手上,我坐在热气球上,在这座庞大的迷宫上方四处寻找你的身影,看到时就把这张图纸和一堆吃的东西扔下去。但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不干脆把你拽上气球呢?……你会说,那样毫不浪漫,米菲,浪漫就是你也跳下来。”他大笑起来,挥了挥手,“但我讨厌走迷宫。一段又一段似曾相识的路,没有出口,没有捷径,你不停地走到死路上,撞到墙,被拦住,一次又一次地转向,重复,四处乱闯——你不能改变面前这堵墙,最后你会变成迷宫里的困兽。”
但我认得这座迷宫。我闭上眼睛,它的整个路线便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我抬起手放在冷冰冰的石墙上,这些石头被一块块堆砌起来,带着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和吸引力,我渴望进入其中,可当我转头望向米菲,他只是摇摇头,“不,”他故作惊慌地说,“别进去——亚历克斯。你会迷路,我害怕我没办法找到你,我就会再也看不到你。”
“你会在外面等我吗?”我问。
“我多半会忍无可忍地走开。”
“可我还是要进去。”我转过头。
“好,好吧,去吧。”他挥挥手。
我转身走进了那座迷宫。
里面静谧无声,一片沉寂。我仿佛变成那颗闪闪发光的锡球,在毫厘之宽的通道上游刃有余地前行、转向,盘旋曲折,足迹沿着印刻在头脑中的地图上的正确的纹路延伸下去。令我倍感震惊的不仅仅是那些笔直立起的高大的墙壁,还有那些有着动听名字的尖顶城堡——只是在这里被简化为圆形建筑,以简陋的手艺和足够的耐心砌筑而成的城堡雏形——仿佛那个迷宫建筑被成百倍地放大,我置身其中,心醉神迷地凝视着这个被具化的世界。在那些无限延伸的城墙上,镶嵌着一面面被精心绘制的彩绘玻璃,它们整齐忧伤地排开,以美丽的面孔朝向你,以动人的眼睛凝视你,我能够想象米菲是如何耐心而又细致地在这些玻璃窗上一笔笔仔细勾勒动物,植物,河流,山脉,日光和月光,梦中的蜃景,美好的幻境。一排排透出非凡色彩的玻璃窗在阳光的照耀和彼此之间的辉映里营造出华美脆弱、层层叠叠的绮梦,繁复而精致,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些诞生在一个人手下的斑斓梦境。那种感觉,就好像时间正重重地从我身上碾过去,我能听到身体里的骨节发出可怕的碎裂声。
我一直走到整个迷宫的中心,在那里是唯一一座方形的宫殿。而在这座真实的迷宫里,则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房屋。我找到门,径直走进那栋屋子,看到一个人影正俯身趴在窗前忙忙碌碌,跟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判若两人。“亚当,”我停在他身后,“我来找你了。”
“亚历克斯,”他并未抬起身,仍然趴在书桌上全神贯注地绘制着设计图,语气温和,“你这些年来还好吧?虽然没办法看到你,但我知道理查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尽足了监护者的义务,甚至远远超过那些。”
“我知道他会做到这一切。米菲在外面等你吗?”
“对。他在外面。当初那份礼物是你送给我的?”
“你是说——”
“那个迷宫建筑。”
“哦。没错。我知道你一直以为那是弗兰茨送给你的——我想,米菲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不是?”他顿了顿,我没作声,“看起来是。但很抱歉,那是我一点点做成的。”
“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亚当?”
“我希望你能抱有期待。你从不好奇。”
“但那个迷宫——它的确让我好奇了。”
“我很高兴你十分喜欢那件礼物。”
“没错,我很喜欢它。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才能顺畅自如地走进来,找到我。”他终于直起身。我看到他苍老了不少,两鬓染上白霜,脸庞爬着皱纹,一对眼睛仍然敏锐深沉,穿着旧衬衫和西装裤子,就像那些修建自家花园的老人。“距离完成这座迷宫还差得远,亚历克斯。这才是一个起步而已,你看到这里有多广阔吧?我还有无限的土地能够利用,我需要的是更多的石头……建起一座古希腊式迷宫,让所有希求避世的灵魂都能如愿以偿地迷失其中。而你呢,这里难不倒你,你可以告诉那些想要出去的灵魂该怎么走。看这份设计图,我已经绘制了整整四年。它就快完成了。我为所有的地方都标注上了醒目的标记,这是A区,这是B区,这是C区……一共划分为26个区,你注意到这些道路非常宽阔吗?这是为了修起一间间小屋,他们可以住在这里,一直住到想要离开为止。这里会变成一个繁华的市镇——迷宫市镇,这听起来很惊人,是不是?……你来得太早了,孩子。如果再等上二十年,你可以看到一面面墙壁拔地而起,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美丽的图案,所有拐角处都将笔直地矗立起多立克柱和爱奥尼柱,市镇的中心是一座众神殿,众神殿前是漂亮的喷泉池,整个迷宫市镇都被包围在群峰之中,……”
“你想要独自一人徒手建起这座市镇?”
“那是不可能的。”他叹了口气,“还有太多工作要做,想把这里变成市镇,问题无穷。人们吃什么,喝什么,人们需要煤水电气,需要管道和配套设施,你如何满足这些呢?我的举动看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这根本不是市镇。实际上这里是一座会杀人的迷宫。”
“你这么做是为了杀人吗?”
“是打发时间,为了先把我自己囚禁在里面。”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也许会铸就奇迹。”
“奇迹根本不存在,奇迹是一些对于自然界来说无关紧要的玩意儿,只是在人们的眼里十分不可思议罢了。那根本没什么值得惊叹的。好比这座迷宫市镇最终能够落成,成为一个占地数百公顷的庞大建筑群落,有不计其数的道路和房屋遍布其中,人们一旦进来就很难再走出去,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被困在这里,然后这些人为了找事可做,会不停地继续研究与深化这座迷宫,他们可能会点缀它,美化它,把它从一座光秃秃的城镇变成一片绿荫繁茂的森林迷宫,这样人们寻找出口的难度会加大,但那不是更吸引人,更迷人?想象一片顶部是浓密树荫的城镇,就像一把伞冠,密密实实地遮挡在这座小镇的头顶,你无法看到隐藏其中的道路。这差不多就算是奇迹了,但又怎么样呢?它不过是一座小小的迷宫而已,与亚马逊丛林比起来不值一提——在自然之神的眼里,十分幼稚和可笑,不过是心高气傲的人类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小伎俩罢了。甚至不值一提。……甚至不比一段爱情高明,明白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要坚持这么做呢?总还有比这更值得做的事。”
“不管这件事有没有意义,值不值得,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在做你想做的事,你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在自我安慰,在拼命回避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东西。人们做各种各样的事,不过是出于两个目的:一是热爱,二是被迫。我们一直在寻找某种平衡,但平衡是不存在的。”
“你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我问,“再也不回美国?”
“多半是这样,毕竟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我留恋的东西了。”
“你对我是怎么看的呢,亚当?”
他完全转过身来,看着我,“一个我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身份是什么,在做什么,对我来说你永远是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我知道你很聪明,我想你有个很聪明的父亲,甚至可能我们有一点点像。你知道么?每次我想到他,我都觉得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如果我们认识并且我们之间不是这种关系的话。我们会成为朋友,比我与理查的友谊更牢固。我这么想过无数次,但又有什么见鬼的用呢?在唆使米菲动手之前,我应该冷静下来,看清这一切,明白这不过是人生愚弄我们的一个小小的花样,根本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后悔毫无用处,只能徒悔恨。于是我又想到你,你是另一个弗兰茨,从小生长在美国、接受美式教育、身上烙印着美国痕迹的法国小孩,你不觉得你的内心是颓败虚无的吗?就像世纪之初的巴黎,伤感,狂欢,独立,醉醺醺,毫无意识地追求某些东西……有着一颗巴黎之魂的小孩。我应该让他们成功地私奔,把你带回法国,去布列塔尼看看,去里维埃拉海滩,或者普罗旺斯,阿尔也不错,至少能够让你多晒晒太阳,至少那样你就不会这么苍白,……苍白得像个透明的影子。你想去那里吗?你从没去过法国,对不对?”
“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我说,“我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
“你有你自己的世界——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在哪里生活都是一样的。反正他也只是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你自己是唯一可以对话的人,你只能跟自己作伴,无论何时何地,”
“米菲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吗?”我追问。
“那要看他自己——毕竟他有他的自由。”
“要是米菲离开这里,谁来照顾你呢?”
他耸耸肩,“这些不需要你来担心,亚历克斯。我自己完全可以照顾自己。对我来说,这座迷宫不过是个模型玩具,一个我早已熟谙于心的东西。随时随地我都可以走出去。要是我想的话。……不过,相比之下,我倒是认为你该走出你自己内心里的迷宫。”
“我自己内心里的迷宫?”
“难道不是吗?”他微微一笑,“你是如何看待生活的呢?”
“……我不知道,这不过是个过程罢了。我还没考虑这些。”
“那是因为你拒绝绕出自己内心里的迷宫,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因为是我们在你心里建起这座巨大的迷宫的——一直以来你都不知道到底都会发生什么又为什么,你看到的只是一个个结果的出现,总是没有原因,这令人困惑,不过至少现在你都看清楚了,你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始末,我想你也会懂得这一切根本毫无神秘可言,不过是人们自己搞出的一些杂乱的东西。太可笑了。我想上帝一定在放声大笑。然后唾弃我们这些卑劣的灵魂。”
“我会工作,会过上你之前的生活,会有个正常的人生。就像你过去做的那样。”
“但是某些念头已经在你心里扎根了,我的宝贝,”他温柔地说,“有时候你不知道一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的出现十分自然,好像它一直存在,只是在等你发现而已。或者像一粒种子,在你的潜意识土壤中沉睡,苏醒,发芽,最终被你发觉。除非将它连根拔除,否则你将为其存在备受折磨。它会逐渐长为一株参天大树。……然后,吞没你。”
“你指什么?”我问。
“我怎么能知道呢,”他摇摇头,“我并不是你。”
“要是你指这座迷宫,或这种生活,或这里的一切——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将梦境当作现实。”我冷漠地说,接着感到自己实在可笑,“尽管我从没觉得自己在现实里存在过。”
“你是个活在梦中的小子,”他说,“一个迷路者。”
“迷路者?”
“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样或不该怎么样,那些是要你自己去寻找的。听这些经验之谈没有用——只有自己去体验和经历才是真实的。”他说,似乎有些疲倦了,“你可以回到纽约去过我过去的生活,或是去法国南部晒晒太阳,或者躲进亚马逊丛林埋头于自己的世界,成千上万个选择——最幸运的是你有选择可选。有时候你不承认命运,没关系,它依然存在。”
说完这些,他便拿起铅笔,转身又开始绘制起图纸来。
“亚当?”我问,“我们可以一起去喝点什么吗?”
“下一次吧,”他说,“这次让米菲陪你去。”
“你会在这里等我到下一次吗?”
“当然,小伙子。如果我能的话。”
“但我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永远不早,永远不晚。”
我走出迷宫时,看到米菲正坐在驾驶席上,两条腿搭在车窗外,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到我走出这里,他立刻推开门跳下车,朝我大步走过来。“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呢。”
“没那么困难。”我说,“实际上走迷宫比谈话要简单多了。”
“是啊,现在你想不想找个地方喝一杯?”
我想拒绝,但又觉得这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来吧,小鬼。”他鼓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离开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迷宫——它就像个八岁的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我,有着一颗童稚又脆弱的心灵,目光迷离,对于当下发生的一切都迷惑不解;然而许多年后它会成为现在的我,一个冷漠的青年,内心布满利刺,随时准备将进入其中的人扼杀致死。
“你在想什么?”米菲问。
“一个小男孩。”我说。
“小男孩?”
“没什么。”
“哦,”他不安地看我一眼,“接下去你想去哪里?”
“之前我计划要一直朝北,一直驶到加勒比海。”
“然后呢?”他问,“你打算回美国,是不是?”
“你想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呃,我想回去也未尝不可。”
“你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他耸耸肩,“没有。我从没想过这个。”
“对于未来——我是说,你至少会有个想法吧。”
“画画?我不知道除了画画我还想做什么。生活是个很无聊的玩意儿,没人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起想这些,我宁可在这里画这些窗户。你呢,小鬼?你有什么打算?”
“去打仗。”我说。
他震惊地看着我。“老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真的。”
“但为什么?我是说,呃,理查把你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逃脱战争,可你却想回到那鬼地方去?老天,那可是真刀真枪、毫不留情的厮杀——你可能会立刻化为炮灰!”
“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死了,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喂,至少你该学着珍惜生命吧?”他反感地皱紧眉头,“去战场根本就是送死。国家只会为这些战士竖起一座很漂亮的纪念碑,告诉人们要悼念这些亡灵。但对它来说你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炮灰——根本没多少会记得你。你认为这样一个结局很有意义吗?”
我想知道我还活着。我想知道我还能死去。
我想知道这二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你确定要去吗?”最后他问。
我点点头,“我十分确定。”
“上帝啊,”他似乎很绝望地抹了把脸,“老天,我真搞不清楚你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你这么确定,好吧,好吧。我想我们只能上战场了。”
“我们?”
“不管怎么样,理查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得保证你的安全。然后现在你决定要去他妈的打仗。就算没法保证,我也不能让你独自去送死——至少我得让你死在我的怀里。”
我假装并没有被他的话打动。“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
我转过头,盯着外面。“我不会死的。”
“好狂妄的混蛋,”他笑起来,“但愿如此。”
“我还会回来这里,但愿我还能再看到他。”
“我想会的。他会一直待在这里。”
“那么……你了解他吗?”
“了解?不。根本不。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罢了。但跟你我也没什么区别。每个人在其他人眼里都是奇怪的。你觉得我是个怪人吗?”
“但我身边有很多正常的人。他们努力生活,努力工作,能和家人、朋友们融洽相处,不像亚当或你我——”
“就像之前的亚当那样?”
“亚当并不属于那些人。”
“但在理查眼里,亚当是个毫无疑义的正常的人,不是吗?”他耸耸肩,很不屑地拿起一支烟,“小鬼,不是每个人都是具内里一样的空壳,那些所谓的怪人实际上也是正常人——只是按照他们的价值观,所该做出的选择与我们所作的大相径庭罢了。你得学会客观地看待这一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感到空虚,不是只有你才总是思考生命的意义,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必须要忍受生活反复无常的折磨与虐杀——你看到的太少了,宝贝。太少太少了。或许去战场上看看对你有好处,但我还是不希望你去,我害怕会失去你,到那时候生活对我来说还有什么见鬼的用呢?彻底把自己埋进石头堆坟墓里,画一辈子玻璃,只能这样了。”
我们一直开车到加勒比海,在那里,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蔚蓝海洋,浩瀚,美丽,如同一块巨大的蓝水晶。那让我觉得无论过怎样一种生活都是值得的,因为它是那么美。
那让我感觉我活着。
然后我们一起回到美国。在码头上,我再次看到理查。他冲上来狠狠地抱住我,几乎喜极而泣,好像我是个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士兵。当我告诉他我决定去参战时,他看上去既惊讶又困惑,“去越南?”他问,“可是——美国政府已经开始撤国防军了呀,亚历克斯。”
我看看米菲,他也看着我。然后我们一起看向理查。“撤军?”
“没错,尼克松上台后开始推行越南化政策,你们不知道吗?”
这真是莫大的荒唐。
我又回到学校继续去念书了。米菲在纽约住了两周便又跑回了南美,然后他便一直保持着在南北美洲之间定期往返,如果不是一场意外,大概他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一天晚上,理查的画廊起了火,除了地下室里那些始终未展出的画,其余作品几乎全部付之一炬。理查大为痛心,在整理所剩不多的画作时,他的一些同行们无意间瞧见了那些一直被封存在地下室里的作品,他们大为惊讶,就像发现了一座未经开掘的宝藏一般,他们将那一百多幅作品全部搬出来逐一观看,然后便强烈建议理查为这些无名的艺术家举办画展。征得米菲的同意后,理查便在差不多已成为废墟的画廊里展出了这批幸存的作品。这些作品在经过火灾洗礼的断壁残垣中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般熠熠生辉,吸引了大批好奇又惊奇的目光。
之后,关于那些隐居在亚马逊丛林深处画家的故事不胫而走。
一瞬间,仿佛整个纽约上下都将目光投向了海洋彼岸的隐秘丛林,在好奇的记者、同好者、追随者、猎奇者的带头下,人们蜂拥而至,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关于丛林艺术家们的生活。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下,那里的生活迅速瓦解了,躲在丛林深处的群体在一夜之间一哄而散,不见踪影。紧接着报纸上登出那里已空无一人的图片,像被彻底荒弃的村落。
“一切总有结束的那一天。”米菲说,然后将那张报纸扔到一旁。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画板,专心致志地描绘记忆中的绿翅鹦鹉。
“你还要去那里吗?”我问。
“那里的生活已经被毁了。”
“那么你只能另觅他地了。”
“也许我会选择非洲。也许。”
“那也不错。有非洲狮和非洲象,还有长颈鹿,”
“你打算跟我一起去吗?”
“我还要上课。”
“我是说以后。”
“也许会吧。”
“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一下。“开个画廊。”
“不错的主意。”他说。
我打电话给理查,告诉他我决定将自己名下的财产与他共享。他大为吃惊。
“我是认真的,”我说,“你有权利得到这些,理查叔叔。我知道你一直在为画廊的事伤心,现在你可以用这笔钱开个比之前更棒的画廊,我很高兴能帮到你。我希望你接受。”
“那你怎么办,小子?”他问,“我不认为这是亚当愿意看到的。”
“我想他只想让我感到自己能自由地生活。现在我正在这么做。”
“但这跟把财产给他人支配是两回事——”
“我想要开画廊,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也许你日后会用到这笔钱。也许——”
“那时你再把画廊卖掉不就好了吗?”
“上帝,那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好了就这样——我已经决定了。”
“还是开一个展馆吧,我们只展出作品就够了。”他顿了顿,“要是我们还能找到那些画就更好了——我是说,那些跟米菲在一起画画的同伴的作品,那一定数量庞大……”
“好主意,我们可以刊登信息,”我说,“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于是我们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希望那些“亚马逊丛林艺术家”将他们的作品寄回纽约,我们将代为保管和展出,同时保留关于作者的全部信息,并且概不出售。消息刊登出没多久,就开始有画作寄来,陆陆续续地,接着是成堆成堆的作品——多到令人不可思议。米菲可以而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作品的作者,从邮戳里我们看到这些人分散在世界各地。
在理查和弗朗西斯的努力下,新的展馆很快落成开张,一切进展顺利。
但我没有任何成就感,即便同样作出了很大努力,我却感觉不到喜悦。
生活没有在我身上施以任何枷锁。奇怪的是我仍然感到不自由。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也不想去问米菲。我们的生活陷入了一潭死水,每天都如出一辙。我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一切就是这么不对劲。我感到自己好像走在薄薄的冰层上,随时都会掉下去。夜晚醒来时,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即使米菲的手臂就搭在我的身上——我是说,我开始失去真实感,过去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好像总是在梦中,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毕业后我几乎一直在荒废时光,什么都没做,除了跟着米菲一起画画,翻一翻永远也看不完的书,散步和喝咖啡。有时候我想要自己振作起来,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像个脆弱易碎的玻璃制品,轻轻一碰就会绽出上千道细细的裂纹。我是一根容易化为齑粉的肋骨。
时间似乎早就静止了,或者早已不复存在,简化为笔直的轴上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点,像一群原子般轻飘飘的孩子,从我身边飞奔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失去了存在感。当时间和地点开始在我身上相继失效,生活便开始轰然瓦解,一块块剥落,崩塌和碎裂。
我开始一晚接着一晚地梦到南美洲。梦到亚当,梦到过去。我还是个孩子,被他牵着手摇摇晃晃地朝前面走过去,他铺开书本把上面的建筑指给我看,告诉我总有一天要为我修建一座这个世界上举世无双的建筑。「那是只为亚历克斯建造的,」他说,「只为你一个人。」
我想去那里。我感到自己像株参天古树一般,根部穿过城市钢筋水泥的骨架,海洋柔软的波浪和弥漫着热带植物芬芳的空气,深深地扎在那片覆盖着落叶与苔藓的乌泥土中。
但我却迟迟没有动身。而米菲,一直在画画。他并不在乎在什么地方画什么,在迷宫里画玻璃也好,在纽约画油画也好,他只是日以继夜地画画。他忘掉我,忘掉一切。忘掉了他自己,整个人都全心沉浸于绘画的世界里,日复一日,神经质地画个不停,近乎疯狂。
一天傍晚,我接到了来自南美的电话。是亚当打来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他在那边说,“我在医院里,可能状况不太好,恐怕甚至没法坚持到你和米菲过来。不管怎么样,亚历克斯,忘掉这一切,原谅我过去所做的……”
当我和米菲急匆匆地过去时,亚当早已停止了呼吸。
他死于心脏衰竭。
“我们是两个他妈的混蛋。”米菲在去往迷宫的途中说。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车窗外,怀里紧紧抱着亚当的骨灰瓮。
直到深夜,我们才终于抵达那片平原。那是我之前从未见过、此后也再也无法看到的一番景象。高高大大的围墙如城墙般矗立在地面上,连成一片广阔群落,形成一个规模庞大、无比繁复和令人恐惧的迷宫,像一排威风凛凛的士兵,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仅仅望上一眼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月亮仿佛一个巨大的球形灯,将光辉洒落下来,落在这片气势恢宏的建筑上面,这些石墙摸上去比钢铁还要坚硬,比冰更冷,比干涸的油画画面愈加粗糙。
我们站在这片古老氏族战团般的建筑前,一声不响地看着它。
“我们应该留下来,”我说,“亚当没有完成它。”
“你想过有可能会一直被困在其中吗?”他问。
“我一直都被困在人生当中走不出来。”我说,“亚当说得没错,我一直都拒绝绕出自己内心里的迷宫,现在更是彻底迷失其中,……我可能始终无法过上正常的生活。”
“不。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别担心。”他顿了顿,给自己点上根烟,吸了一口。“但什么才是正常的生活?”他接着说,“有人为它定义吗?”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多少感到释然。“或许——不,我不知道。”
“看看我你就知道,我从没有过正常的生活,但那又怎么样?”他嗤笑一声,“不还是一样活着?混乱,混乱,根本就是他妈的一团混乱。从没见过爸妈,在孤儿院长大,也没有正式学过画画——所谓的纽约艺术学院纯粹是胡扯,一穷二白,为了能拿到钱甚至去杀人,之后又躲在这个地方十几年,埋头在一堆玻璃窗上画画。……老天,这是正常生活吗?”
“也许算不上,但是……”我想了想,“但同样也是生活。”
“生活无所谓正常不正常,无论如何,你总得想法过下去。”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去画完那些玻璃窗——”
“可这座迷宫还没完成,”他打断我,“就算你把里面所有的玻璃都画完又怎么样?如果它本身就不是座完整的建筑,内部结构再完美也无济于事。它终究是个残缺之物。”
“我会完成它。”我说,“亚当已经完成了设计图纸,那么——”
米菲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我,“你疯了!”他吼道,“为什么你要完成它?难道亚当说得不够——你非要将自己困在这座由别人为你搭起的迷宫里?一次又一次,所有人,所有的事,都在给困住你的迷宫不断添砖加瓦,甚至连你自己也是。为什么你这么傻?!”
“那么我该做什么?”我反问,“什么都不做?”
“去做你早该做的!”他咆哮,“你甚至从没真正走出过你家那座豪宅——当然,你先要走出你心里的迷宫,要是你还不明白,让我告诉你,你一直都把自己隔离在生活之外,我们爱你,所以我们不敢打碎那堵墙壁,我们只能任由你以你自己的方式生活,难道你一辈子都准备这样下去?……我已经后悔透顶,当初没把你一起带走,当然,那时我不能肯定如果你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是否还会跟我走。但假如再有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把你单独留下来。听着,我在这座他妈的坟墓里已经画了十几年玻璃窗,你还要再画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为什么要像亚当一样,把自己埋进石头堆坟墓里?他这么做是出于愧疚,我也是,而你呢?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我不想你过那样的生活。我想要带你去很多地方,他妈的很多地方,去看很多东西,我想要你把每一天都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天,这样你就懂得珍惜人生了!”
“你是要我跟你去很多地方?那么这里呢?”
“随便你怎么理解,但这里不是你的坟墓!”
“但是这里怎么办?”
“这里?它什么都不是。”
在米菲的坚持下,我只能回到纽约,去冷静冷静。
“你必须冷静一下,”他盯着我,“好好考虑我的话。”
但我捉摸不透米菲的话,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变得像密语般费解。
这段时间他在做些什么,我几乎毫无察觉——他好像住进了画室,但好像又不是。有时他在,有时他不在。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仍然无法忘掉那座建筑——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广袤的荒原上,拖着残缺不全的身躯,内部败落而又美丽,遥望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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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2(22:39)|【冬日之梦】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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