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2ブログ
89.jpg
因為愛IIスポンサー広告
> 【陌生人】> 因為愛II【與M或N無關的故事】
> 【陌生人】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スポンサー広告||TOP↑
麦克在听一张摇滚唱片,一边刷着堆积如山的盘子。这是他今天在街角的二手唱片店里淘来老式唱片机时店主附赠了一张唱片,麦克只在他祖父那里看到过这样的玩意儿,他觉得很有意思,花掉一百五十块钱买了下来——他经常买些古怪的东西,斯图亚特说这是一种疾病——附赠的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一个女歌手的唱片,听到最后,里面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你会在路边找到我,那个你离开我的地方。」
歌声带着杂音,吱吱作响。
麦克愣住了。他停止了刷盘子,站在那里听着这首曲子。
这是首低沉又悲伤的曲子。男人用忧郁的声音唱着,唱着,「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你会在路边找到我,那个你离开我的地方……」
歌声听上去无比陈旧,带着唱片被岁月划过的电流声。
曲子结束后,唱针抬起,唱片停止了转动。
麦克在T恤上擦干净手,走过去拿起封套,仔细核对着曲目。封套上有十二支曲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唱片播放了十三首。最后一首就是那支多出来的男人唱的曲子。
麦克将唱片放回去,点了根烟,坐下来边听歌边抽着烟。
十二支曲子过后,还是那支多出来的曲子,以及其后将近四分钟的空白,只有吱吱作响的唱片滑动声。这肯定是张有问题的唱片。他恼火地想,拿起唱片塞进封套,穿上外套跑向唱片店。老板答应为他换一张,他将唱片塞进唱片机,一直播放到末尾,只有十二支曲子。第十三支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他十分奇怪,再次播放一遍,还是如此。麦克愣住了。
“我就说它不可能有问题嘛,”老板说,“我的货品向来没有问题。”
麦克百思不得其解。又反复听了两遍,确定没问题后,他只得带着那张唱片回家。回到公寓,他将它塞进唱片机,听到末尾,还是十三支曲子,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麦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点麻烦。
怎么办?他想,有没有什么人可以问问,这种问题该如何解决?现在他什么都想不到,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可能撞上鬼——显然,不是有人在跟他搞鬼就是真的有鬼。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当时的另一个歌手?这个女人的丈夫,对手,经纪人还是其他的谁?
他没有答案可循。问题是,他恐怕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听到这曲子的人。
在那张唱片无休止的播放中,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打算找个朋友问问。他叫了朋友到公寓,播放唱片,但照样只有十二支曲子,第十三支又消失了。朋友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也许你需要休息。”对方体贴地说。
麦克想到会是这个结局。“可能吧,”他疲倦地抓抓头发,“我可能太累了。”
他又不甘心地试了几次,每次都是这样。第十三支曲子从没在他人面前出现过。
实际上事情有个很简单的办法解决,就是再也不听这张唱片,或者干脆毁掉它。但麦克几次将它束之高阁又几次拿下来,控制不住地想要听那支曲子。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迷上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那副低沉的,落寞的,渴望而又犹豫的声音。每个音符都满怀凄楚,短暂的停顿充满苦痛,在冷漠的钢琴声中苟延残喘,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信任。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麦克吃东西,洗澡,看一会儿电视节目或翻翻小说,入睡前打开唱片机。如果他在外面,他会迫不及待地渴望回到公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支曲子。并且他还为自己找到了沉迷这支曲子的最佳方式——拉上窗帘,关闭所有的光源,威士忌加冰块,舒舒服服地倚在沙发里。一直听到睡着为止。在这种感觉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悲伤,更加飘渺——这个神秘的歌唱者低沉落寞的声音,成为伴随麦克入眠的朋友。
过去他一向在酒吧里喝酒,现在却改了这个习惯。
他把他当作来自数个世纪之前的忧郁的贵族。
一天晚上,麦克照样听着音乐睡过去。半夜他醒来,看到唱片机还在转动,红色的灯光一闪一灭。他睡眼朦胧地站起来走过去,刚要关掉,又改变了主意。他按下播放键,蹲在唱片机旁开始听那支曲子。当曲子结束后,他仍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它再响起似的。有时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坠入了爱河般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跟这支曲子还是跟这个歌手。无论如何这听起来都挺不可思议。“你这悲伤的家伙。”他忍不住说。
寂静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麦克极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老天,”他倒抽口气,“你在叹气?”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疑问,又是一声叹息。这次比上次更清楚一些。
麦克猛地站起身,但紧接着又蹲下去,将手放在唱片机上,好像它有生命一样。“我听到你叹气了,”他惊讶地说,纳闷自己居然不感到恐惧,“你是谁?”
“安森,”那个声音回答,“安森•戴维斯。”
现在确定无疑了。这多半是是鬼魂在作怪。但麦克还是没感到恐惧——相反他甚至微微有些兴奋,有种猜疑得到印证的愉悦感。“是你在跟我搞鬼,对不对?”他问。
“这不是搞鬼,”安森用忧郁的声音回答,“你看到我的爱人了吗?”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你的——等等,你从没说过她的名字!”麦克说。
“我忘记了,时间太久了,许多个世纪过去,我忘记了她的名字。”
“老天,你没法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名字的人,对不对?”麦克问。
“我只记得她的模样,”片刻停顿,“她有对世界上最美的绿眼睛。”
“绿眼睛的女人有很多,无穷的多,然后我怎么知道她是你的爱人?”
长久的沉默,然后又是一声叹息。“上帝,”安森说,“我不知道。”
“老天。”麦克咕哝一句。“那我就没办法了。”
安森没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麦克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我可以再听一遍唱片吧?”
“当然,事实上我非常抱歉给你带来的麻烦。”安森回答。
麦克耸耸肩,“那倒没什么……就是吓了我一跳。不过也没吓到我什么。真的,我一点都不怕。”然后他走过去按下播放键,女歌手又开始哑哑欢歌,但听起来没有之前动听了。唱片播放到第十二支曲子就结束了,安森没有加入演唱的行列。
“为什么你不唱了?”麦克问。
“对不起。我在思考事情。”
“在努力回忆女友的名字?”
“只是在想一些过去的事。”
“老天,”麦克顿了顿,“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不知道,”安森说,“只是某天我突然醒过来,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这倒真是神奇呀,”麦克说,“我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呢。”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切。”
麦克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个安森,来自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代的时代,寻找拥有一对世界上最美的绿眼睛的女人。麦克感到这事很荒唐,但接受它并不困难。安森又不会跳出来捣乱,他只是存在于唱片里,附着在音符上。只有当麦克播放唱片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其他时候,他就像不存在一样。但麦克说不好他是不是不存在——没准他存在着,像个幽灵一样,飘浮在房间上方,揣着手臂,俯视下面的一切,或是坐在那把扶手椅上。
“你存在吗?”一天晚上,麦克百无聊赖地喝着啤酒,“你能看到我吗?”
“在这种时候可以,我是说,除非你播放唱片。”安森回答,“你播放唱片,就像为我打开看到这个世界的那扇门一样,其他时候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就只是在暗中。”
“哇靠,那有点可怕呀。”麦克说,灌下一大口啤酒,“想必你挺寂寞?”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我可没法想象自己一天至少有二十个小时在暗里。”
“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在此之前,我可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一切,还能看到你。”
“可惜我看不到你。”
“是啊,”安森叹了口气,“这真是遗憾。”
“否则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这里喝啤酒了。”
“我想我不太喜欢啤酒。”
“任何人都喜欢啤酒,老兄。”
“我只喝葡萄酒。”
“葡萄酒也不错。”
“我家有一座葡萄酒庄,那里盛产当时世上最好的葡萄,酿成的酒独一无二。”
“哇,那你一定是个酒商了——我是说,住在金碧辉煌的庄园里,拥有一幢附带着大片房间、仓库和地窖的大房子,大堆的仆佣和花不完的钱。可能还有好几个老婆。”
“我没有妻子,”安森忧郁地说,“离开这个——那个世界前,我还没结婚。”
“这可够遗憾的,你本来可以有一打老婆。”
“我不需要那么多。我只想要我的那一个。”
“但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光是知道她有对绿眼睛。”
“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安森说,“时间隔得太久了。”
“也是,”麦克说,干了那罐啤酒,“你就像块活化石。”
麦克照样过着自己的生活。每天将不同的包裹邮件送到顾客家,塞进邮筒,放在门口,过去他习惯一丢了事,但现在总想敲开门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个绿眸女郎。说不定他能找到安森遗失的女友呢——如果安森出现这事本身就是个奇迹,那么就算为了配合这个奇迹,他相信也会有另一个奇迹发生,好比找到那个人。有时候麦克会看到过一两个有着绿眼睛的女人,但他不认为她们会是安森正在寻找的人。很明显不是。他一眼望去就能知道。
他考虑过安森是不是某本书中的角色,但要找到这么一个角色实在是挺困难,麦克不怎么喜欢看书,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听唱片和开车兜风。不过如果真是某个角色,事情也不会太好办,他又没法把书里的女主角抓出来。于是麦克放弃了到纽约市立图书馆里去翻阅古代作品的念头。他可不想为这件荒唐的事做出更多的荒唐之举。他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事就是在街头休息片刻时,点根烟,倚在车门上看着来往过路的行人,努力从那些窈窕动人的美丽身影中找到一个感觉很对的绿眼睛的女孩。但什么样的感觉才算对劲,麦克说不上来。
圣诞夜晚他回到父母家,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都妹比他更早地到了。他进门时,他们正忙着把做好的菜肴端上餐桌。餐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摆放着八套闪闪发光的刀叉杯盘,玻璃瓶里插着米勒太太最喜欢的百合。电视机正嗡嗡作响,他哥哥斯图亚特三岁的儿子托米正拿着姑姑送给他的汽车玩具玩得带劲,口中念念有词,聚精会神地追逐着车行轨迹。每个人都在交谈——最近的状况,遇到的麻烦,发生在朋友或同事身上的事,下周有什么计划以及近期上映的电影等等。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雪了。如果这个时候下一场大雪倒是挺应景。麦克倚在窗边抽烟时,期待着叫喊“下雪了!”——但一直都没有雪片飘落。
“麦克,你最近好吗?”他的妹妹咪咪凑过来,“给我支烟行吗?”
麦克瞄了她一眼,“你才十六岁,就打算用尼古丁戕害自己了?”
“你从十岁起就开始抽烟,”她挥挥手,“快点嘛。别这么小气。”
麦克咕哝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看着她娴熟地点上。“你有男友吗?”
“刚刚分手,怎么?”咪咪问,“你要给我介绍一个新男友吗?”
麦克摇摇头,“只是问问而已。”他有点失望——咪咪是蓝眼睛。他给自己也点了根烟,从咖啡桌上找到一只烟灰缸,和咪咪共用它。“最近你的画画怎么样?”
“老样子……没有灵感你就什么都干不了,哪怕织件毛衣都不行。”
“老天,织毛衣又用不着灵感。”
“我只是打个比方,也许你在织毛衣的时候冒出一个灵感,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花纹,这都是没准的事,对不对?过去妈妈总是说男人们穿着附带妻子灵感的毛衣……”
“自从织布机发明后,显然妻子们的灵感没有用武之地了。”
“再说你穿着件有灵感的毛衣也会感到很得意,”
“但人们怎么知道我穿着一件有灵感的毛衣?”
“呃,比如说——毛衣上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我想你有点发烧了。”麦克怀疑地说。
“我只是在开玩笑。”咪咪大笑起来。
麦克松了口气。“好吧,你又赢了。”
“你呢?还是单身?”
“我没时间搞恋爱。”
“十足蹩脚的借口。”
“算是吧,”他熄灭烟,将烟灰缸递给咪咪,“我去那边看看。”
他到厨房看看有什么忙可帮,但哥哥嫂嫂帮母亲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精心烹制的菜肴已被摆上餐桌,米勒先生仍然坐在沙发上戴着花镜阅读报纸,对身边一切置若罔闻,但与周围忙碌的场景十分协调。父亲一向都是这样。麦克认为在所有的家庭里,所有的父亲都是这副样子。至少他们一家人看上去其乐融融,在这个欢乐的圣诞夜晚,大家齐聚一堂共同庆祝。灯光明亮,酒香四溢,每张脸孔都带着愉悦的笑意——哪怕是装出来的——但麦克相信他们的确心情很好。“圣诞快乐!”大家举杯欢庆,窗外在放烟花,托米和蕾蓓卡看得十分入迷。
在气氛欢乐的晚餐中,麦克有一阵想到了安森——要是他也在这里多好,他很遗憾地想着,要是他能坐在他们当中,和他们一起渡过这个愉快的夜晚该多好。或许那样他就会暂时忘掉要找什么绿眼睛女人的事,融入当下的氛围里。他努力想象着安森的模样,仅仅是根据对方的声音,但并不算困难,他几乎是立刻就勾勒出一副形象——身着剪裁得体的色西装,一尘不染的衬衫,领口打着形状规整的领结,腕部的袖扣闪闪发光,举止优雅,言谈得体,满头发朝后梳去,用发胶固定,没有一丝凌乱。有张忧郁英俊的脸孔,深色凹陷的眼睛习惯不动声色地凝视每一个人。麦克认为这副形象刚好符合跟他说话的那个声音。
“麦克,”他听到弗兰克在叫他,“今年你有什么计划?”
他回过神,看着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找个女人。”他说。
餐桌上先是一阵寂静,大家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真是个了不起的打算!”斯图亚特说,“希望你能找到她。”
“是啊,”他点点头,端起酒杯,“我打赌能在今年找到她。”
“然后带她来参加明年的圣诞聚会!”咪咪热情地说。
麦克回到公寓,打开唱片机,直接调到第十三支曲子。
“圣诞快乐!”他说,“猜猜我得到了什么礼物?”
“圣诞快乐,”安森回答,“一部新唱片机?”
“一大盒巧克力!还有羊毛手套和夹克,”麦克将手臂下那堆东西摆在唱片机前,坐在地板上,像个小孩子似的耀着,“瞧,正宗的巴西咖啡豆,老兄,咱们能喝杯咖啡吧?”
“我想可以,”安森说,“你可以假装我就坐在这里,跟你喝咖啡。”
“那可太棒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就能煮好!”
麦克回答,一骨碌从地板上爬起来冲向厨房。他十分愉快地哼着歌,一边忙忙碌碌地翻东找西,将很长时间没用过的咖啡壶拎出来刷干净,给磨豆机插上电源,倒进满满一杯咖啡豆。磨豆机发出嗡嗡作响的声音,他找到糖和牛奶放在一旁,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咖啡机,滚沸的水经过滤管滴入玻璃壶中时,他正在把洗净的咖啡杯放在托盘里,配上银色小匙。
二十分钟后,麦克端着两杯咖啡放在唱片机前。
“我来啦,”他眉飞色舞地说,“尝尝我的手艺!”
“想必好极了,我都能嗅到香味。”安森说。
麦克啜了一口咖啡,十分满意。“的确棒透了。”
“我想也是。”
“别客气嘛。”
“嗯……”
过了一会儿,麦克喝完自己那杯咖啡,安森的那份还一口未动。
“为什么你不找个伴呢?”安森小心地问。
“没意思,”麦克玩着那把小匙,“你不喝么?”
“我想今晚我有点肠胃不适,我可以让给你。”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麦克大咧咧地拿过来。
“你觉得找个伴是件很没意思的事?”
“大概吧,我想……我不太适合这种生活,我是说,跟别人一起生活,”麦克咕哝着,“我没办法习惯还有一个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一个人很轻松。”
“噢。”安森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
“跟我说说你那个绿眼睛的天使吧。”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天,你怎么能忘得这么彻底?”
“我觉得我的脑袋就像被清洗了。”
“呃,那可真是够糟糕的。”
“你说……我还能死去么?”
麦克清醒了一点。“什么?”
“我是说,我还能死去么?”
“这个——我想我没法解答。”
“活着是件令人厌烦的事。”
“你不喜欢现在这样么?”
“难道你会喜欢这样?”
麦克语塞了。“这个……”
一阵沉默。五分钟后,安森说,“把唱片机关上吧。”
“……好吧。”麦克耸耸肩,抬起手,“晚安,老兄。”
“十分抱歉。”安森说,“我不想打扰你的兴致,但我真是没法高兴起来。”
“嘿,你真的用不着这样。”麦克尴尬地顿了顿,“换作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然后他关掉唱片机,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两只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生活真是他妈的烂透了。他想,突然间愤怒起来,恨不能砸烂眼前这一切。就在一年前事情还不是这样。他愤怒地想,恨不能把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那个杂种抓出来痛揍一顿。
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正在打瞌睡。
他偶尔会这样,在长途公路上开着车就困倦起来,虽然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还是会闭那么一会儿眼睛。过去从没发生过意外,但这一次,当麦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时,车头已经重重撞上路边的护栏,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眼前的世界整个倒了过来——好像脚下踏着蓝天,头顶是灰色的大地。重物撞击的巨响冲进他的耳膜,玻璃裂成蛛网,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他被紧紧挤压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防震气垫弹出,几乎将他压成一块软泥。麦克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困在车厢里,如同笼子中的松鼠跟着接连翻了五六次——速度又快又猛,让他差点窒息。终于翻滚停止了,这辆老福特头朝下扎在路边的草丛里,汽油和发动机灼烧的烟味呛进他的鼻腔,麦克知道自己最好尽快爬出去,但只努力了一下就昏了过去。
醒过来时,麦克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温度偏低,让他感到十分舒适。然后他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管子插在身上,好像一只被精心培育的怪物。吊瓶在他的头顶,液体一滴滴落下来,沿着塑料管进入他的体内。他试着动了动,左半身体传来一阵剧痛——麦克大叫起来,很快一个护士出现了,她推开门冲进来查看情况,发现麦克正在叫喊时,她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她说。然后她用医护人员惯有的冷静又谨慎的口气告诉他,他们为了挽救他的生命做了些什么。
“我们不得不切除你的左臂,”对方说到,“以后你只能用右臂了。”
“哦妈的,”麦克绝望地呻吟一声,吼道,“干吗不把我宰了算了?”
“这不在医院的职责范围内。”那护士回答。
就像对方所说的,麦克除了接受事实别无选择。尽管这很困难,他有一度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他一直都是个司机,过去是,出事之前是,但从现在开始不再是了,他很肯定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雇佣一个独臂司机。当然他可以干些别的,比如去当工人,单手拎着锤子去砸管道;或者外卖员,一手提着盒子,用下巴去按门铃;收账的怎么样?但他没法用一只手既拿着单子又在上面写字。这些念头飞速地从他脑海里闪过,麦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岔路口,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都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在过去他从没考虑过这些,也没想过为有朝一日将会出现的灾难做好准备,或是给动荡不安的生活来份起码的保障。三十年来,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口袋里的最后几张钞票扔在酒馆里。其他的一切都去他的。而现在,他口袋里空空如也,银行帐户上没有一分钱存款,要是没有政府接济,恐怕他们还会切掉他更多部位,搞得像那个尼克•胡哲一样——顶好他们连他的脑袋都给切掉,那样他就再也用不着为日后发愁了。但抱怨归抱怨,麦克明白自己还是要活下去,不管怎么样,他不是那种容易自暴自弃,甚至干脆选择一死了之的糊涂蛋。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混蛋,不管对别人还是自己。在经历过一段阵痛般的转变时期后,麦克最终让自己平静下来,准备接受这一切。
一名曾经身为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男人没那么容易被可怕的事打倒。
实际上,退役前他一直都是表现最出色的士兵,他甚至想过要成为一名海豹队员,在准备和战友一起被派往阿富汗之前,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地想到他祖父活着时的样子——以及战争。“他妈的战争,”老伯纳无数次在他面前愤然啐到,“是世上最恶心的事!”
于是麦克放弃了那个打算。
他退了役,找了份出租车司机的活,接下来又换过好几份工作——油漆工、伐木工、外卖员,甚至文字校对员,后来又回到了司机这个老本行。出事前他刚到塞弗货运公司一个多月,现在公司早就办妥了他的辞退手续。他身无分文,只剩下这张有棱有角的脸孔,吸引一两个女人还没问题,但找工作可不是凭相貌。何况现在他根本没心思去搞这些。虽然凯瑟琳还不错,凯瑟琳是这些护士当中最漂亮的一个,不过结婚后照样会变成那种整天唠叨不休、凡事都不如意的人。麦克想到萧伯纳的一句精辟之语:一个幸福的家庭是由一个视而不见的妻子和一个充耳不闻的丈夫组成的。目前他还不准备让自己陷入那种可怕的境况中。
他在医院里躺了三个半月,才被允许拎着一大包药品和医生的叮嘱走出医院。
公寓里还是出事前的样子。他坐进落了一层灰尘的沙发里,一条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两腿搭在前面的咖啡桌上——上面摆着在他出事之前吃剩的几块披萨和半罐啤酒,披萨早已变成了焦炭,啤酒发出馊味,旁边还有一摞高高堆起的外卖纸盒,麦克皱着眉移开目光。
这间公寓就像所有单身汉的公寓一样,简简单单,破破烂烂。现在他至少拖欠了五个月的房租了。以及一大堆煤水电气的账单。他妈的。账单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东西。这时电话响了,就像准备回应他的念头一样,麦克在话筒里听到那边传来催帐员机械般的声音,“您好,麦克•米勒先生,这里是美国国家银行,您尚欠一千一百四十九美元……”
他接受了来自家人、朋友和同事的嘘寒问暖和耐心抚慰。
房东布朗太太免收了他三个月的房租。
但是,就在那天下午,当他坐在沙发里,有些茫然又有些绝望地给自己点了根烟——他很敏感地察觉到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由自主地想到要是当初自己选择去阿富汗而不是留下来,现在会是如何之类的问题,也许他仍然四肢健全地活着,正精神百倍地准备和队友们一起出任务;但也有可能他已经死了,死在一场暴力冲突或敌方的突然袭击里。为国捐躯,长眠于地下。而他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但说实话,那会比失去一条手臂更好么?
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夏季燥热的空气就像一团火球迎面撞上他的脸。
总会有办法的。他想,瞪着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所有事情都会得到解决。
一周后,他收到了一张来自老爸的支票——躺在那本《狗娘养的战争》里。
「去给自己装个假肢,儿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装着支票的信封上写着。
麦克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自己,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则广告,一则由纽约艺术学院知名教授开设绘画班的广告——他在报纸上无意中看到它,脑袋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一只手也能画画,他想,虽然可能有点费劲,但好过用单手去弹吉他、打字和游泳。当然,他可以装个假肢什么的,但他很怀疑那玩意儿用起来会不会很不顺手,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然后麦克拨了广告上刊登的电话号码,接应他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对方用过分温和亲切的口吻告诉他来参加这个课程学习是多么的必要和有意义。「反正我学习画画又不是为了出名什么的,」麦克想,「纯粹就是为打发时间罢了。」然后他报了名,交了二百块的学费,以后每个周末要带着画具去四条街外一间租来的教室里和一群看上去来自各个层面的学生坐在一起上课,从基础开始学起,一笔一笔地学习画画。参加课程一个月后,麦克去装了假肢。
他们的老师普瑞达•米切尔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毕业于缅因艺术学院,据说在艺术界有着一定的知名度,作品曾多次登上那些销量很大的杂志,参加过几次公共的艺术展览——和其他几位画家一起,得到了一些主流媒体的播报并广受社会好评等等,就像那些介于出名与无名之间的模糊群体,可以用任何模棱两可的文字来描述。麦克对探究米切尔在那些群体中的位置毫无兴趣,甚至也不关心她的真正水平如何,他只是想做点什么,好打发时间,忘掉苦恼,抹消时间的概念。上课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照本宣科般的话语从米切尔不断开合的嘴里冒出来,涌到他耳边时就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了。窗外的蝉鸣逐渐盖过了米切尔的声音,把他的大脑搅得一片混乱,他也毫不在意,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画板。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个素描练习,”米切尔说,“今天我带来了贝多芬的头像。”
麦克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目光移到那具已经颜色发灰的石膏像上,盯着贝多芬杂草丛生般的头发和敏锐凶狠的眼睛,仿佛有一股力量猛地冲击到他的胸口,让他眼花缭乱。他怀疑是昨晚睡得太少——大概只有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喝啤酒和看棒球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他拿起画笔,落在纸上,好半天没有动一动;然后他伸长脖子看向旁边的女孩。
“我画得很差,”那女孩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将画板侧开一些,“太差劲了。”
“我根本都不会画,”麦克坦白地说,“我只想知道,该怎么开始第一笔?”
那女孩看着他,“我以为刚才老师讲过了,”她说,“好吧,其实这没什么难的,让画笔落在你打算开始的地方——随便你从眼睛、眉毛还是鼻子开始,然后画下去就是了。”
他又看了看那具石膏像。“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他说。
“那我们从眼睛开始怎么样?”女孩说,“从眼睛开始简单些。”
“好吧,”他点点头,“从眼睛开始。左眼还是右眼?”
女孩已经挪着椅子坐到他旁边来。“我觉得右侧更好一点,”她很认真地说,很快地看了一眼头像,“毕竟从我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右半张脸的轮廓更清晰一些,对不对?”
女孩名叫弗兰妮•凯斯。十八岁,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系一年级生,有一头迷人的浓密金发和笑起来十分甜美的酒窝。麦克故意说些笑话逗她发笑,好欣赏那对酒窝在她平滑如丝的脸颊上深深凹陷下去的样子,他经常控制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那对弯月状凹痕的冲动,想要感受一下它的弧度,亲吻它、品尝它,霸道地占有隐藏在那对酒窝背后的一切美妙的滋味。但弗兰妮太单纯了,她看上去不像那种可以随意跟某个男人发生关系的类型——她的微笑,她的说话风格和穿衣打扮都显示出她不成熟的那一面,青涩而又可爱,让男人们想入非非。麦克假装并没有被吸引,尽管弗兰妮似乎对这个虽然不苟言笑但却时常会抛出一些幽默言辞的男性充满了好感,他能够觉察到这种情绪,同时又故意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暗中享受着弗兰妮有点爱慕、有点心焦又十分矜持的模样。每次他抑制不住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盯着那条手臂,告诉自己没理由这么做。他不能让自己太放纵于生活,假如他试图以感官享乐来让自己忘掉事实痛苦的话,很可能到最终一切只能适得其反——麦克不想到那时再去承受生活可怕的压力,他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画纸上,不管米切尔拿来的是伏尔泰、维纳斯还是米开朗基罗,几只水果,一个瓦罐,他专心致志地将那些形象落在画纸上,努力完成作业。一开始这有些困难,但逐渐地,麦克能够让自己越来越专注于那些形状和线条之中——在观察和描绘的过程中,他发觉自己其实还算喜欢画画,甚至已经有点爱上它了;当他全神贯注于描绘一个物体时,他的确忘记了手臂的事,虽然行动不便可能会提醒他这种恼人的痛苦,但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取决于他画画时间的长短——他会忘掉手臂,忘掉车祸,忘掉弗兰妮甚至是他自己,好像整个人掉进了一个玻璃球里,时间停止了,空间凝固了,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那幅画。但是,当麦克放下画笔,整个世界又开始转动起来——时间继续朝前飞奔,身边的人忙着各自的事,弗兰妮可能还在说着什么;看到他略带茫然的目光时,她总会无奈地停下来,叹口气,再重复一遍说过的话。
“你是个很孤僻的人啊,”弗兰妮说,“以前你也是这样子吗?”
“嗯,大概是吧。”他漫不经心地答到,“我不怎么擅长交往。”
“但你看上去是那种很容易成为主角的人,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他打断她的话,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皱皱眉,俏皮地耸了耸肩。“所以你不打算改变一下吗?”
“为什么?”他问,“我不觉得有那个必要,难道非要成为主角才行吗?”
“我只是说——呃,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弗兰妮说,“快乐起来。”
“我很快乐啊,”麦克扭头看着自己的话,“实际上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真的么?”弗兰妮略带怀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他说,“我很开心。”
那时他找到一份书店的活儿,老板理查•布莱恩是个已经年过八旬的二战老兵,看上去精神矍铄,仍然清楚地记得战争里发生的一切,自然而然地,麦克要听上一遍又一遍瓜岛和贝里硫岛战役,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生活,腐烂发臭的椰子,惨不忍睹的尸体和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唯一跟他祖父不同的是,布莱恩不会在一番回忆后再发出一阵恶狠狠的咒骂和感慨,他只是不厌其烦地反复叙说,好像他必须要这么做否则就会失去人生目标似的——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布莱恩虽然唠叨一些,但心地很好,行事爽快,在麦克找上门的第一天就雇佣了他,让他第二天一早就来上班——朝九晚五,每周工作六天,带早午餐,每个月五百五十块钱,足够他付房租和吃饭的。如果他省一点,还能存下些钱。
一个星期四下午,他准时锁上书店的大门,夹着一包带给弗兰妮的小说,朝他们约好要见面的咖啡馆走过去。他走得不慌不忙,一边想着晚上是回公寓看电视还是到酒吧喝两杯,一边习惯性地留意着身边的动静。三年训练留给他的似乎仅仅剩下这种警性,当然,也有可能是本身性格使然,麦克总是习惯以一副怀疑的姿态观望四周,尽管他也并没有真在顾虑身边的那些人和某些正在发生的事。但是今天,他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他的周围,与以往的感觉不同。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印证了,一串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追过来,当麦克转过身时,迎接他的是劈头一拳——重重砸在他的鼻梁上。
麦克感到鼻子一阵发酸,紧接着他便丢下手里那包书,毫不费力地抓住对方的胳膊——一只还算强壮,但跟他比起来完全不是对手的胳膊——将那男孩推到墙上。对方抓住他无法用到左手的空缺又揍了他一拳,打在胸口上,但力度比刚才要少六七分,不痛不痒。
麦克定睛望去,马上断定这男孩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弗兰妮的男友,或是爱慕者,也可能是兄弟——但微乎其微。对方脸上愤怒又沮丧的表情加深了他的猜测。
“你是谁?”他沉声问到,“干吗要偷袭我?”
“我要揍扁你——你这个混蛋!”对方吼道。
“我不认为我们见过面,”麦克说,“除非——”
“你抢走了我的女孩!”那孩子叫嚷着,“她爱上你了!彻头彻尾地——”
“你是说弗兰妮?”麦克问,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我还真惊讶,”
“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她然后才去报名上那个见了鬼的绘画课?”对方怒不可遏,眼眸里盛满痛苦,神情激动,“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预谋的——现在你准备去跟她约会,对不对?”
“把书给她,”麦克回答,“这些是她要的书……”
没等他说完,那男孩便一把抓过那个用报纸层层叠叠裹起来的纸包狠狠扔向马路中央。包裹散开了,几本书落在地面上,有的摔成了两半。行人们纷纷朝他们侧目而视。
麦克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并不觉得羞愧或慌乱。相反他感到那男孩正在饱受这两种情绪的挤压,几近发狂。他叹了口气,“那些书,”他说,“真的是弗兰妮非常想看的。”
“我他妈的才不管!你肯定在里面做了手脚,、准备借机使坏!”对方咆哮着。
“我可以发誓没有,”麦克盯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随便你信还是不信。”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现在她在等你,这是事实!她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我也不准备做什么,毕竟,”麦克用右手抓起左侧空荡荡的袖管,朝对方晃了晃,“你以为我这样还打算得到弗兰妮那样的女孩吗?”
“但你想过,对不对?说不定现在你还在心里想着怎么搞到她——”
“完全没那个必要,要是我想的话,现在她会躺在我的床上而不是坐在咖啡馆里等着我,”麦克说,给了那男孩一两秒钟来消化这句话,“我不想。你懂吗?我根本不想。”
对方一时没有开口,似乎被他的理由挡住了话。
“我只是在学画画,”麦克又说,“要是你这么害怕,以后我不去就是了。反正弗兰妮也并不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如果你很担心,好吧,我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了,这总可以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说真的。”男孩怀疑地说,“也许你根本就是在耍我。”
“随便你怎么认为吧,”他说,“现在我准备回公寓了。要是你乐意,就把那几本书给弗兰妮带过去;要是你打算就让它们烂在马路上,也没关系。我想弗兰妮自己也能找到那些书。”对方警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哼了一声。“好吧,”他说,“我暂时相信你。要是……”
“要是你发现我对她有丝毫额外的念头,你可以叫一群人来痛扁我,”麦克说,“反正你也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对不对?”
男孩的表情有一瞬间发僵,但很快就释然了。“没错,”他低低地说。
“所以——那就是了,”麦克耸耸肩,“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顶好别让我真那么做。”男孩威胁到,就像头暴躁的小野兽。
“我当然也不想。”麦克顿了顿,“我可不喜欢那一幕。”
男孩瞪着他。“OK,我不跟你计较弗兰妮的事了,”他说,“但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麦克点点头,看着那孩子走到马路中央去捡起那些书,走回来交给他。“我想这些书还是你送过去给她比较好,”他斜睨着他,一脸阴恻恻的表情。“顺便告诉她你对她毫无想法。”
“要是你希望我这么做,我无所谓。”麦克接过书,拍掉上面的灰尘。
“实际上,”当他转身走开时,听到那男孩说,“弗兰妮并不知道我。”
“哦,”他顿了顿脚步,“好吧,我不会让她知道。你就继续当你的隐形侠吧!”
当他告诉弗兰妮他对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时,她羞愤交加。“我才没有……”她顿了顿,用一双可怕的眼睛望着他,突然间全部抵抗的情感都消失了。“你一点点都没有喜欢我?”
糟透了。麦克想,她似乎是准备来真的——但很遗憾,即便没有那男孩,他也不会接受弗兰妮的好意。“不能说完全没有,”他坦率地答到,“只是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类型。”
“你想要什么类型?”弗兰妮深吸口气,几乎尖叫,“妖媚的、性感的还是假装是圣女的?你想要那种浓妆艳抹、在床上很放荡的婊子是不是?如果你真的喜欢那种——”
麦克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弗兰妮,”他说,“别这么失态。我不是那种人。”
她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间脸孔涨得通红。
“上帝啊,”她声音发抖地说,猛地站起身夺门而去。
那个周末他没有去上课。并且以后再也没去过。反正他已经得到了某些东西,课程不过是种形式罢了——或者,一种工具,一种手段。上课不是最终目的。与其说是信守诺言,不如说他其实是在躲避弗兰妮,因为他根本不想面对任何有她的场合。奇怪的是,之前他还对这个女孩朝思暮想,突然间他就对她完全失去了兴趣——好像她身上的光芒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言行暴露了她其实也不过是个浅薄庸俗的人,或者,也只是个与他人无异的普通女孩,他对她很失望,继而便丧失了全部热情;现在他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了。
麦克的生活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乏味,虽然多他少感到有点失落,但比起被弗兰妮和那要命的男孩搅得天翻地覆,他还是宁可忍受这种平淡无味的生活。何况也不算太糟。
时间过去没多久,一天晚上,他从书店走出来,很快就再次发觉自己被跟踪了,所以他停了下来。“你在跟着我,”他说,转向那男孩试图藏起来的方向,“发生了什么事?”
好一会儿过去,那男孩走到他面前。“弗兰妮不肯接受我,”他沮丧地说。
他看着他。“哦?你放弃当隐形侠了?”
“该死,你非要用这种欠揍的口气吗?”
“虽然我少一条手臂,你也占不到什么优势嘛。”
“她拒绝了我,”对方没理会他,“就这么完了。”
麦克想了一下。“你有十八岁吗?”
“当然,”男孩说,“我当然有十八。”
“那我们去喝两杯怎么样?”他说。
麦克做梦都没想到过,米奇•迪克森就这么进到了他的生活里。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还处在为了女孩哭哭啼啼、柔肠寸断的阶段——当然恢复起来也很快——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他的菜,也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或是兄弟,却在几杯威士忌下肚后以一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打败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小子拎到公寓,还把唯一一张床让给他睡。米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时,麦克只能倚在沙发里喝着冰镇啤酒,一边百无聊赖地把电视台换来换去。
麦克想不出米奇来找他的理由——实在毫无理由,不是么?
第二天一早,麦克醒来时发现米奇正在打扫,把空啤酒罐捡起来扔进色的垃圾袋,洗手间里好像是洗衣机在嗡嗡作响——一副快要散架的架势,还有更让他震惊的,那些乱七八糟地丢在地板、桌子和窗台上的画笔画纸全被堆起来放在沙发椅上,让整个客厅看起来整洁了不少。“你在干吗?”麦克吃惊地问,瞪着那个趴在地板上够向沙发下空酒瓶的身影。
米奇停下来,抬起脑袋看着他,“没什么,”他说,“你这里太乱了。”
“我知道但是……”麦克坐起身环顾四周,“老天,这太夸张了。”
“我以为你是不方便,”米奇说着,一骨碌爬起来,“帮个忙而已。”
“乱一点比较好,我认为,反正……我又不在乎。”
“好吧,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米奇说。
他瞪着米奇。“你为什么不回家?”
“反正回去后也没什么事做。”
“你在念大学吗?”麦克又问。
“对。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大学。”
“所以也用不着去上课?”
“今天没有课,”米奇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影响你了?”
“不,”麦克摇摇头,“我只是对当下的情况感到有点……困惑。”
“困惑?”米奇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待在一起有点怪?”
“昨晚我们还在一起喝酒来着。”
“对。那是因为你失恋了——”
“所以你才带我去喝酒,好安慰到我?”
“我觉得喝酒会好点。现在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真的,”米奇说,“我好多了。”
“那就好。”麦克点点头,看着那男孩。
但是他并没有真的很好。他只是比起昨晚好多了而已——看得出,弗兰妮带给他的伤害还是很大,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消退。一时之间麦克有点怀疑米奇留下不走是因为他猜测等会儿弗兰妮可能会出现什么的。或者就是他产生了幻觉,感到这里有弗兰妮的气息。
“我要出去上班了,”他说,“你可以多待一会儿。走的时候帮我锁好门。”
“你不吃早餐吗?”米奇问。
“我到书店去吃,”麦克说,“冰箱里有三明治和苹果,你随便吃点。”
“好吧,谢谢了。”米奇点点头,然后走到洗手间去看洗完的衣服。
下午,当他回到公寓后,意料之中地,他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方面空无一人,另一方面,里面被打扫得很干净,好像那男孩出现就是为了帮他打扫房间似的。他转了转,在厨房的餐桌下找到一张纸条。「我想我真的好多了。要是你有空,我们可以再去喝酒。」纸条背面写着电话号码。麦克从没拨过那个号码——但他也没扔掉那张纸条。它一直躺在他的床头,就在闹钟下面,有时他会不经意间把它扫到地上,再捡起来,但没丢到垃圾桶里。
放弃绘画课后,麦克又回到无所事事的状态。很快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忍受布莱恩的喋喋不休,于是辞掉书店的活儿,当起了快递员,至少现在他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工作了。再后来,麦克开始频频光顾公寓附近新开的那家二手唱片店,它有个令他一见如故的名字——「遗忘时光」——没错,他想,他的确需要遗忘的时光,而且是一长段遗忘的时光。
就在淘到那台旧唱片机后,麦克遇到了安森——这个被时光遗忘的男人。
麦克多少能感到一点安慰。现在他不需要那些能陪他推杯换盏、借酒浇愁的朋友,毕竟酩酊大醉不能解决问题,而安森呢,虽然有些悲惨,又十分脱离常情,但至少十分符合他当下对陪伴的定义。他对安森的身份根本不在意,甚至相当满意这种状态。不过,看起来安森对这个事实的感想与他完全相反。他想不出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又可悲的男人。
反复考虑后,他决定先让安森冷静一段时间——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
大概有一周时间,麦克都没有再打开唱片机。每天他下班后直接去酒吧——有时和同事一起,在那里一直喝到脑袋昏昏沉沉、回家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才站起身。有一天同事罗伯特问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好,总是在发呆。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没有,谢谢,”他回答,“只是——呃,有点累罢了。”
“希望你没遇到棘手的事。”罗伯特说,“唉,人生苦短啊。”
“是啊。”他附和到,一口气灌下大半杯威士忌。
“那边的妞很不错。”罗伯特撞了下他的肩膀。
他带着醉意望过去,看到一个耀眼的金发女郎。在酒吧烟雾弥漫的灯光下,那对漂亮的绿色眼眸像翡翠一样熠熠生辉。麦克站了起来——在罗伯特惊讶的目光里,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女郎面前,弯下腰去仔细看她的眼睛。毫无疑问,一对如假包换的绿眼睛。
“你能跟我回家么?”他十分诚恳地问。
女郎看着他,目光里盛满了惊奇和不屑。
“你能跟我回家么?”他耐心地又问一遍。
“我在等人。”女郎说,不自然地笑了笑。
“只要很短的时间,”麦克说,“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保证。”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女郎问。
“我会在路上跟你解释,如果你坚持要听的话,不过我猜你多半不会感兴趣,要是我说有那么一个躲在唱片里的奇怪的男人……”麦克耸耸肩,“我只是想让他看你一眼。”
对方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吧,我知道你不相信——其实我也没奢望你会去。”麦克转身走开了。
当他回到位子上,罗伯特好像仍然不能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啦?”罗伯特问,“老天,你过去从不这样的——”
“我只是有点头晕,”麦克说,“我都没法走路了,老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找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什么女人?”
“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老天……那是干吗?”
“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
“绿眼睛的女人多得是。”
“但我找的可只有一个。”
“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你喝得太多了。”
“我想也许是她。”
“嘿,麦克——”
麦克又起身走过去。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他问那女郎,“我煮得一手好咖啡。”
“老天……你怎么又来了?”
“我喜欢你的眼睛,”他说,“你有一对世界上最漂亮的绿眼睛。”
女郎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多了。“少来这一套——”
“请你跟我回家。”他朝她伸出手,“求你了,小姐。”
她扭动着身体,脸上带着一副不确定的神情。
“求你了,小姐,请求你——”他恳求到。
片刻的犹豫后,她站了起来。“好吧。”
进入公寓的第一秒,麦克就冲到唱片机前打开它,调到第十三支曲子。“看这个女孩,安森,”他低声跟他说,“看看她——她是不是有一对世界上最美丽的绿眼睛?”
安森没有任何回应。
“老天,说句话啊,安森!”麦克有些绝望地叫到。
女郎走到他身边,“你在跟谁说话?”她诧异地问。
“没什么,”麦克挤出一丝可怜巴巴的笑意,“等等……我去煮咖啡!”他朝沙发伸了伸手,示意她坐在那里等待,然后又看了一眼唱片机——安森仍然沉默着——走进厨房。
当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时,女郎正专注地翻着他扔在桌上的画。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问,颇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久前画的……都是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画得很不错,”她说,“我能抽根烟吗?”
“当然,”麦克说,“那么,我能画你吗?”
“你要我当你的模特?”女郎放松地笑了。
她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在他给她画像期间,一直在跟他聊他的画和她的宠物猫。麦克对她能够到来表示了足够的感激,但没再跟她再说什么唱片里的男人的话。她也忘记了刚才他在酒吧里的冒失之举,并且对这个突然开始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的艺术家好感倍生。当麦克告诉她他已经完成了画作——言下之意就是她可以离开时——她看上去甚至有点震惊。
“什么?”她问,相当难以置信,“我可以走了?”
“是啊,”麦克坦然地说,“很感谢你能来我这里。”
当她搞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她突然愤怒起来。
“你真是个怪胎!”她骂到,然后站起身夺门而去。
麦克只是笑了笑,将那幅画卷起来放到一旁。
“她不是。”安森突然开口说到。
“我猜到了,”麦克说,“别灰心,我会一直找下去。”
“不,别再这么做了——我不该给你带来这些麻烦。”
“没关系,我很乐意这么做,她们是很好的模特。”
“麦克,你没必要做这些——”
“我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接下去的日子变得简单又热闹。麦克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带回一个女孩,他为她们画像——她们大多数对这一要求既好奇又纳闷——然后就会礼貌地请她们离开。当然,难免挨几个愤怒的耳光。虽然他竭尽所能将每一个绿眼睛的女孩带回来,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安森要寻找的人。安森沉默着,一直沉默着,麦克从房间里的气氛就能感觉出安森的否认。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麦克养成了每时每刻都盯着陌生女人眼睛的习惯。
“发生了什么事?”咪咪在电话里问,“听说你在找绿眼睛的模特?”
“呃,嗯,”麦克尴尬地回应,“一时兴起。”
“找到合适的那一个没有?”
“没有。”麦克说,“太难了。”
“你过得还好吧?”
“我想还不错。”
“我们打算去旅游,你要一起吗?”
“不,还是算了。我还有工作。”
“真的吗?你确定不去吗?”
“当然。不过还是谢谢你。”
当他找不到绿眼睛的女人,或者十分疲倦时,他就倚在沙发里跟安森聊天。有时随手涂抹几笔——他随心所欲地勾勒着安森的模样,起初有些难以界定,然而随着他们越来越频繁和深入地聊天,他开始对安森产生十分深刻和固定的认识,那些忧郁又神经质的特征在他笔下自然地凸显出来,一丝不乱的头发,深深凹陷的眼睛和高耸的鼻梁,抿得紧紧的、如同在表示怀疑与不满的嘴唇,那张脸孔越来越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清晰又生动。
“你丝毫不记得过去的生活了吗?”他一次又一次追问。
“毫无印象,事实上……记得那双眼睛已实在令我惊奇。”
“好吧,我感到更加惊奇,”麦克笑笑,“你真是个怪人。”
“你可以为我念一首诗么?”安森问。
“当然,你打算听哪一首?”
“随便哪一首。”
麦克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诗集——当初他打算拿给弗兰妮的。“狄金森,”他说,“艾米莉•狄金森——我想你多半没听说过她,说实话,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随便念一首吧,”安森说,“谁的都可以。”
“我本可以容忍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新的荒凉。”麦克念完这几句,忍不住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对着这四行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上帝啊,”足足一分钟后,安森才发出叹息。“太悲伤了。”
“是啊,”麦克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悲伤的句子。”
一天又一天过去,麦克积攒了一大堆绿眸女郎的肖像,这件事已经逐渐成为他的习惯,也就是说,他似乎早已忘却初衷,不再关心安森的反应——反正所有人几乎都不是安森记忆中的那个人,他差不多越来越确定这个人很可能只存在于安森所剩无几、并且多半是模糊不清的记忆里——而习惯于每看到一双绿眼睛便上前邀请她花掉几小时做他的模特。
要是麦克乐意,他会很容易和那些女性当中的某些有所发展,她们多半对他的画和他的车祸饱含同情与亲密,但直到下一个圣诞节来临,麦克也没有和当中任何一位有所进展。一切都终止于对方走出他的公寓的那一刻。当圣诞之夜到来,麦克想到自己仍然要孤身一人去参加全家派对,十分抵触。他拨了电话,告诉他们他患了重感冒,医生叮嘱要卧床休息。
那天晚上,他独自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机和唱片机,好让房间里显得热闹一点。电视嘈杂的声音盖过了音乐,看样子安森还没做好开口的打算,反正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很沉默——所有的节日都会让安森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这些时刻麦克会给他充分的安静。
外面响起敲门声时,麦克根本没听到,直到变成砸门的动静,他才察觉到动静。
“麦克!”他听到有人在门外大吼,“你在吗?”
麦克从沙发上弹起身体,冲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米奇站在那里,朝他摇晃着金色的威士忌。
“一个惊喜!”那男孩大叫道,一边大笑着。
“老天,你怎么来了?”麦克的确感到惊喜。
“因为我知道今晚你肯定会一个人渡过。”
“我可不觉得你真能知道。”
“好吧,其实是我乱猜的。”
“我这里没什么吃的——”
“我们喝酒就够了。”
米奇大咧咧地走进客厅,房间突然陷入一片暗,所有光亮全都瞬间熄灭了。
当麦克准备去找工具修理保险丝时,出其不意地,他听到唱片机里传来转动的声音,在极度的震惊和意外下,他听到了那支曲子的前奏部分,紧接着,是安森低沉的歌声。
麦克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暗里,听着这支他已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
你会在路边找到我,那个你离开我的地方
尽管为那些苦痛的遗憾干杯
我将永远失去你,再也无法期许你的美丽
如果,如果你真的把我忘记
我会撕碎所有留下的相片以及信件,都将撕得粉碎
让它们片片飘落,片片飘落街头
让它们随着风,把我的爱带回给你
就随着风,把我的爱全都带回给你」
一曲终了,安森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米奇问,“那个唱片机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麦克结结巴巴地说,“大概是坏了。”
“为什么断电了?保险丝烧坏了还是——”
房间里的灯盏又眨着眼睛亮了起来,电视机重新出现画面,伴随着嘈杂不堪的背景声,还有电器启动的嗡嗡声。他们两个站在客厅中央,一个满脸茫然,一个满心震惊。
“看来没事啦,”米奇松了口气,“现在我们能喝酒了吧。”
“呃——嗯,我去拿两只酒杯。”麦克说到。
他盯着米奇——老天,米奇有对十分漂亮的绿眼睛。他纳闷自己之前从未注意到,但是等等,米奇又不是女人,安森明明白白地说过是女人,决不可能是男人。但为什么……
然而那是一对多么动人的绿眼睛啊。
“你干吗要这么看着我?”米奇问。
麦克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怎么了?你看上去怪怪的。”
“你有对很漂亮的眼睛,”麦克说,“我可以画你吗?”
“什么意思?”米奇满脸不解,“你是说……画我?”
“对,你坐在这里,然后我就可以——”
“哦,做你的模特?”米奇恍然大悟。
麦克点点头,“我不会需要太久——”
“随便你画多久。”米奇慷慨地说。
这是麦克有史以来画得最为用心的一幅画。虽然他想过要把对方画成一个女孩,但最终还是按照米奇的模样,一笔笔绘出这个男孩英俊的脸孔。那对镶嵌其上的眼睛就像两簇燃烧着幽暗的绿色之光的火焰,跳跃在画面上,仿佛下一秒就能掀起席卷一切的绿色飓风。
“你有姐妹吗?”麦克假装随口问到。
“不,没有。”米奇顿了顿,“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噢……实在抱歉。”麦克慌忙道歉。
“没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糟糕的。”
“你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当然。我根本没法知道。”
麦克点点头,认真地画着。
“画画有意思吗?”米奇问。
“当然,难道你没画过吗?”
“很小的时候,”米奇笑了。
“画画可以让你忘掉不快。”
“好吧,也许改天我试试。”
“这是一种奇妙的艺术。”
麦克画得相当慢,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速度,画笔就像拥有生命一样在他手里忘乎所以地转动着,在画布上飞快又准确地勾勒出线条,刷上色彩,仿佛就算闭上眼睛也照样能毫不困难地运笔如飞——麦克有些恐惧这种感觉。它真实得让他感到可怕,尽管他一再说服自己无须畏惧,但恐惧却无休止地滋生蔓延着。趁米奇去洗手间,麦克跑过去想要关掉唱片机。
“是他,”安森先声夺人,“你已经知道了。”
“但他是个男孩!他是男的——你搞错了!”
“我没搞错,我知道就是他——”
“老天,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能认出这双眼睛,麦克。”
“见鬼。你看到他根本不——”
“我只认得这双眼睛,麦克。”
麦克眨眨眼睛,停止了争执。
“麦克,让他留下来,求求你。”
“这有点荒唐,安森,我认为——”
“让他留下来!哪怕只是一段时间也好。”
“如果他不同意呢?”
“说服他留下来。”
“我用什么理由?”
“这不需要理由——”
“为什么不需要理由?”
“告诉他你需要他。”
“老天,我需要他——”
“只要他肯留下来就行。”
“听着,我只能试试,明白吗?”
“他会留下来的。”
“这真是挺荒唐。”
米奇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麦克站起身,转向那男孩。
“嘿,小鬼,”他吞了口唾沫,“听我说——现在你住在哪里?”
“住在地下室里,”米奇泄气地笑笑,“我念的学校不提供住宿。”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住在这里怎么样?”
米奇看着他,“什么?”
“我是说,我觉得你应该换换地方,这样至少能改变一下心情,”麦克困难地说,“何况——呃,何况我也需要一个伴。不,我是说,我希望你能做我的长期模特。”
米奇的目光在好奇和犹豫之间徘徊。“真的?”
“你自己决定。”麦克说,“我只是提供建议。”
“我到没有异议,”米奇耸耸肩,“就是……”
“你担心费用问题?”麦克问,看到米奇不由自主地绷紧表情时,他松了口气,然后很大方地笑了。“别担心,小子,我的钱足够支付我们两个的生活——你只要负担你自己那份学费就行,学费我可出不起,但咱们一起吃个饭、买点啤酒还是没问题。房租我来出。”
“哦,这样似乎不太公平,”米奇说,“毕竟我也是个成年人了。”
“好吧,你来负责打扫房间、洗衣服,怎么样?”
米奇思考了一下。“这个可以,”他说,“没问题。”
第二天米奇就把全部家当一口气搬了过来,但也没有多少东西,不外乎一堆书,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让麦克感到有趣的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玩具锡兵,米奇说那是他在童年时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一直没忍心丢掉。二十个士兵排成一排,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那里。麦克逐一把玩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各有各的神采,红色制服后还用稚气的笔体写着他们的名字。
“我给他们起的名字,”米奇边把书摆上架子边说,“古里古怪的。”
“我喜欢利奥波这个名字,”麦克说,“还有蒂凡尼和特瑞希。”
“都是胡乱起的。”米奇瞥了一眼,“真令人怀念呀。”
自从米奇搬来后,麦克觉得他的生活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而且房间明显要比过去干净多了;在米奇搬来前,他常常三四天洗一次碗碟,一周洗一次衣服,一个月打扫一次卫生。但现在呢,几乎每天都能用到干净的餐具,穿上干净的衣服,桌子和地板上也没有灰尘。有一度他颇为不安地告诉米奇用不着每天都这样,但米奇坚持这样能让他少点心理负担。
麦克也就随他去了。有时他觉得好像娶了个老婆似的。
很自然地,当米奇住在这里时,他和安森之间的交流减少了,米奇很少外出,差不多每个晚上都待在公寓里,忙着做他的社会学作业,或者看电影。米奇对电影十分迷恋,他看各种类型的影片——最喜欢战争片和自然片,有时要拉着麦克跟他一起看,于是两个人坐在沙发里一口气看上四五个小时,期间喝掉十几罐啤酒或者一大壶咖啡,再抽光两盒烟。
有时候麦克就在一旁画画。在米奇的建议下,他画了很多关于海洋的画。
大片大片的蓝色。在一段时间内,他每周都要用掉一大管法国群青。
只有很少的时间,大部分是在下午,偶尔有几个晚上,当米奇不在时,他才能跟安森聊上一会儿。只要他打开唱片机,安森就会马上开口,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向麦克倾诉他对米奇的痴迷和思念。“我想跟他说话,”安森说,“我想碰他,我想要他在我身边。”
“我该做什么?”麦克问。
安森沉默下来。
“我该做什么?”
一次又一次,安森以沉默作答。
在一天深夜,米奇倚在沙发上睡着后,麦克打开唱片机,让安森看到他熟睡的样子。“这样你觉得好点吗?”他问,“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们搞了一场很小的庆祝派对。”
“现在是他最好的年龄……”安森叹息一声。
“你现在不再用‘她’了?”
“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是么?”麦克看了男孩一眼。
“你愿意帮我吗?”
“我该做什么?”
“杀了他。”
麦克差点惊叫出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说真的。”
麦克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你要我去杀人?”
“我毫无办法……这是唯一的选择。麦克。”
“我做不到,”麦克立刻回绝,“我怎么能?”
“你可以做得隐秘一些,让他死得毫无痛苦——”
“不,我做不到,”麦克说,“老天,你是要我杀人——除非我疯了!”
“求求你,麦克。我们可以把它做得就像一场意外事故。”
“那也不行!我从没杀过人,明白吗?我也不会那么做!”
“麦克,”安森颤抖着哀求,“帮帮我,麦克,求你了。”
“不,不行。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麦克说完便迅速关掉了唱片机。
安森开始变得像个偏执狂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麦克耳边恳求他杀掉米奇。当麦克盯着米奇发呆时,他想到要是米奇知道他很可能会下手杀掉他会怎么想,米奇一定会落荒而逃。慢慢地,米奇开始察觉到他的异样了——这很难不被察觉,麦克好笑地想,要是有个人整天到晚都在时不时地盯着他看上一阵,除非他是石头才不会察觉——但米奇什么都没问。
有时他倒很希望米奇追问一句。但他该解释什么呢?
「我只是在考虑如何把你被谋杀搞得像一场意外。」
麦克试图说服安森打消这个念头,但后来他发觉被说服的是自己。没多久他便发觉,自己的确开始考虑如何让米奇毫无痛苦地死去这件事——当然,这只是个设想,是一个人在实在无事可做并且被空虚折磨得发疯时开始不由自主玩上的脑力游戏,他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不过随着安森越来越沉稳地安慰他假使做得十分圆满那么就绝不会被发现,偶尔——只是偶尔,他会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样做没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计划看了又看,它并不复杂,只是需要谨慎和耐心——好比,横遭车祸,失足坠窗,游泳溺亡,等等,等等。
他凝视着米奇,在头脑里构想着一出又一出将其致死的剧目。
然而米奇对此一无所知。
米奇仍然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一起分担生活的伙伴,迟来的至交,友善的兄长。米奇始终以十分单纯的目光看待他,跟他交往,虽然偶尔也会偷懒,甚至耍耍滑头,但还是努力让他们的公寓保持干净整洁,而不是像个单身汉狗窝。米奇从没问过他什么,对于他总是把目光停在自己身上这件事置若罔闻。麦克觉得米奇就像一只坦然住在狼窝里的小羊。
接下来的一天晚上——早晚会有那么一天,麦克认为——他叫住了米奇。
“我们去开车兜兜风,怎么样?”
麦克只用右手就能搞定,他熟练地开着车,方向盘在他手里灵活地左右旋转,游刃有余地在拥挤的车中钻来钻去,朝着高速公路一路疾驰而去。车里放着震天响的音乐,米奇十分悠闲地倚在一旁的座椅上——把座椅几乎放倒到水平位置,一边哼着音乐一边喝啤酒。
只要一个机会就行。麦克想,要是刚好有辆大车超速擦过,或者迎面而来——
当然,这么冒险的后果就是他很可能也会跟着一并完蛋。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漠不关心地想,现在他充其量只是个残品而已,自从他失去那条手臂,一切就都变得跟过去不同了。他毫不认为当下的生活有什么值得他继续努力奋斗。他对姑娘失去了兴趣。对工作、对生活也是。对一切都是。他仍然活着只是因为——因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他甚至懒得去想。
但米奇呢?米奇还有他自己的人生,而他现在却在计划葬送那条年轻的生命。
这事未免有些太邪恶了——他忍不住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罪大恶极的魔鬼。
“你的车开得很棒,”米奇说,“以前参加过比赛吗?”
“没有。我只是当了很多年司机而已。”
“要是我也能开得这么好就太棒了!”
“你要试试吗?”麦克问,“现在?”
“我只开过一两次,恐怕开得很糟!”
“没关系,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其实开车很简单。”
“那好吧!”米奇很快便跳下车,跟他换了位置。
在他的指挥下,米奇驾着车慢吞吞地行驶起来。一开始他开得很慢,但开了两百米后,米奇兴奋起来,不断挂挡改变车速,车子飞奔起来。麦克扫了一眼四周,公路上车辆很少,他们这么开没问题。“开的不错,”他说,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就这么开下去吧!”
“的确没什么难的,”米奇大胆地将车速提到一百二十,“哇靠,太爽了!”
“小心路边有测速的警察。”麦克提醒到。
“这种时候他们都应该下班了!”米奇说。
车子像是飞在高速公路上。麦克任由米奇继续猛踩油门,偶尔超过一两辆车。
“你开太快了,小子。”后来他忍不住说,“慢一点,我们不是在开飞机。”
“我喜欢这种感觉!”米奇精神百倍地叫嚷着,“见鬼!开车真是太棒了!”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灯光迎面打来,轰隆隆的声音驶近,一瞬间麦克想到这完全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只要迅速上去打一把轮,他们的车就会迎头撞上那只怪兽,接着一切都会在巨响中哀嚎着完蛋。但安森是真实存在的吗?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地抢过方向盘,拼命朝右打过去,装满货物的卡车从他们身边轰鸣着驶过,麦克惊出了一身冷汗。
“老天,”米奇脸色苍白地呼出口气,“它出现得太突然了!”
“是啊,”麦克故作镇定地说,“好了,我们继续往前开吧。”
米奇耸耸肩,“好吧,”他重新打起精神,“我会小心点。”
这是第一次。他们平安无事,而且那天开得很尽兴。
接下来是第二次。他们站在高空一百米处,从酒店落地窗朝下俯视连成一片璀璨灯河的壮观夜景。麦克想起一个名叫加里•霍伊的多伦多律师,为了向参观的学生证明大厦的玻璃牢不可破,在二十四层高处一头冲向落地玻璃窗,结果很不幸,那扇玻璃被撞碎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米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讲了这个故事,然后他们两个一起大笑。
“现在我们在比他还要高的地方,你认为这扇玻璃怎么样?”
“或许比那扇要强点,你要试试吗?”他问。
米奇笑了笑,看着外面,“那需要一个理由。”
“为了证明这扇玻璃是牢不可破的。”
“我们可以从那边跑过来冲下去——”
“如果它也被撞碎了,我们就真的会冲下去。”
“对,”米奇说,“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理由?”
麦克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一瞬间变得苍白。
米奇仍然笑嘻嘻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不,”他说,“公司刚好给我一张优惠卡而已。”
“我知道,但你也可以用它邀请其他人,是不是?”
“嗯……没错,”他点点头,“但我没有其他朋友。”
米奇吁了口气。“麦克,”他说,“你真不该这样的。”
“我们去吃点什么吧,”麦克说,“我有些饿了。”
当然,公司根本没给他什么优惠卡,他带米奇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可以把他推下去的机会——哪怕微乎其微。他只是想向自己证明,我尝试过,我努力过,但失败了。瞧,这不能说明什么。我的确很想帮到安森但是……见鬼。安森到底是不是存在呢?
他们享用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然后在豪华套间里喝酒喝到昏睡。
这个晚上用掉了麦克三周的薪水,但他感到还算值得。
至少他们看到的夜景很美。
麦克连毒品都想到了。米奇嗜烟如命,他可以搞到一批毒品让米奇不知不觉地上瘾,当米奇开始形成依赖时,一次吸食过量就能丧命。麦克甚至也搞到了毒品,这并不难——街上总能找到行踪隐秘的小贩,但等待米奇下课回家的一个小时里,麦克在沙发上如坐针毡,他想了又想,甚至还跟安森探讨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当然,在安森眼里,差不多每个计划都是可行的,只要能够达到结果就行——但最后,当房门响起的时候,麦克关掉了唱片机,然后迅速跑到洗手间将那包粉末冲进了下水道。做完之后,他感到全身无力。
真见鬼。他恼火地想,我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
在那之后,他买了一把枪放在抽屉里。也许有天我会突然想要结束这一切,他想,然后只消拿出枪开一枪就够了——只要一颗子弹。他妈的。一颗子弹就能解决问题,就能让唱片里面那个心碎的男人闭嘴,带着找到的那颗灵魂永远离开这里,他就再也不会被打扰了。但那把枪自从买来后就一直沉睡着,直到某天被米奇无意中翻出来,米奇拿着它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把真家伙的时候,他马上跑去追问麦克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麦克绞尽脑汁地想着,“我想可能会用到它。”
“什么意思?”米奇问,“你用它干吗?”
麦克眨着眼,“嗯,比如——我——”
“反正不是用来杀人的,对吧?”
“比起别人,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我?你的意思是……”
“不,我是说我自己!”
突然间麦克发现他们的谈话正步入令人绝望的境地。他拿走那把枪,塞回抽屉。
米奇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麦克什么都没说。
“麦克?”
“别说了,什么都别再说了。”
“我想,”米奇迟疑了好一阵,“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麦克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找到位于第五大道上的心理治疗诊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作用,但试试总不是坏事,也许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潜伏在他脑袋里的疾病,好比,没准对方会帮他走捣乱的安森之类的。他知道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
好吧。他躺在舒适的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放松,再放松,彻底放松。
“现在你可以开始说了。”医生摘下眼镜。
浑厚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就让人感到安慰。
“我想是从那场车祸开始的,”安森说,“那是已经一年前的事了。我就是在那场车祸里失去左臂的。然后……好吧,起初一切还没问题,我还能应付,你知道,虽然有些困难,但我都能克服,这些都是在客观范围内,我是说,是人力可以解决的。不过当你遇到一些非正常情况——好比,呃,你遇到了天外来客之类的,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明白的,一个比方而已,你遇到了一个天外来客,一种怪异的现象,没法用常理解释,在这个时候,你就很难再解决它了——我知道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那个唱片机,等等,别打断我,在我说的过程中别打断我,哪怕你毫不相信——真正的灾难是从那个唱片机开始的。”
然后他将关于唱片机的始末都跟医生讲述了一遍。
医生沉默地听着。
他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将事情讲完。然后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感到像经历了一场灾难,或者大病初愈——全身无力,精神萎靡。“我知道这听起来完全像精神病人的荒唐的臆想,”他说,“但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是真的。我没法控制自己——我是说,我真的在不遗余力地想要把那个男孩杀掉,尽管那个理由听起来荒唐透顶,但它就是真实的,你明白吗?”
“……我能理解,”医生用谨慎的口吻说,“你也清楚这不符合常理,对吗?”
他一下子就醒悟了什么问题都不能解决——问题将永远摆在那里。
他来看心理医生完全就是错误的选择。他们没法拯救他。不可能。
“对,”他无力地说,“这完全不合常理。我想我头脑还算清醒。”
“为什么不把那张唱片带来呢?”医生问,“我们可以听一下。”
“那根本没用,安森从不在别人面前说话。”
“他只对你说话——”
“没错。”
“也许只是你的臆想。”
“我承认这一点,但他太真实了,你明白吗?”
“你刚说过自己的头脑还算清醒。”
“我的意思是,当你真刀真枪地面对这一切时,哪怕你努力要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也是不可能的——你懂吗?当然,我说了,这事有违常理,换个角度来看,无论如何都像是精神病人的呓语。但从我的角度,安森存在,他是真实的,他跟我说话,他还找到了他的那个男孩,在那一刻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只有唱片在响。……我可以叫米奇来跟你证实。”
“但在米奇眼里——米奇代表着除你之外的每一个人——那根本不足为奇,”
“对,没错,那或许就是一场普通的突然断电——”
“它的确就是一场普通的突然断电。”
“但唱片机在响,”
“也许它是电池的。”
“不,不可能——”
“回去看看才知道。”
“好吧,我回去看。但接下来呢?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就该打消这个念头。”
“我努力过了,但我根本没办法不去想——”
“切断一切可能性。”医生说。“用硬性手段。“
“……什么意思?”他问。
“让米奇离开你的视线。”
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将唱片彻底扔掉——最好连同那台唱片机一起,然后让米奇从公寓里搬出去,最好也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只要他彻底跟这两个人隔绝,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在回去的路上,麦克认真考虑了一下医生的建议,结论是的确可行。
至少试试不是坏事。
回到公寓后,麦克将唱片机扔进杂物堆——让他感到惊奇又沮丧的是,他发现这台机器的确有插电池的地方,他奇怪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没错,他想要把它丢进垃圾桶的,但考虑到也许当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将好转,还能用上这台机器,他没那么做。一个小时后,当米奇夹着课本推门而入时,他站起身,告诉那个男孩他们住在一起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很抱歉,”他说,“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她要搬来这里住。”
米奇愣住了。紧接着,那张脸孔罩上一层阴霾。
“一个有着绿眼睛的女孩?”米奇问。
“对,”他说,“有对绝美的绿眼睛。”
米奇沉默了。但是很快,他点点头。
“好吧,”他说,“我知道会这样。”
不,你不知道!麦克想要反驳,但他明白自己最好闭嘴,保持沉默。
分别时的气氛不太友好,但最后一刻他们还是和解了。麦克走上前拥抱这个男孩。“你随时都可以来这里,”他说,“要是你需要什么帮助就来找我。我一定竭尽所能。”
“太谢谢了,我想我会来找你的,”米奇说,“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总还会有人对你比我更好。”
“但愿吧。啊哈。”一声干笑。
安森被封存起来,米奇也离开了。这个世界重新又恢复到之前枯燥乏味的状态。麦克无法忍受这样的寂寞,他又开始泡酒吧,偶尔会带一个绿眸女郎回来,给她们画像,跟她们做爱,但事情开始变得寡淡无味,就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吱吱作响,令人厌烦到要发疯。
咪咪来拜访时,看到米奇留下的那套玩具锡兵,十分感兴趣。
“这是谁送给你的?”她好奇地问,“真有意思!”
“一个朋友搬家时给我的。”麦克轻描淡写地说。
咪咪把他们一个个拿起来看。“真是令人怀念啊。”
“呃,嗯——是很久之前的玩意儿。”
“看上去不像是女孩子的玩具。”
“是啊,”麦克说,“一个男孩。”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朋友。”
“他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你,”
“他只是不再需要它们了。”
“我能认识这个人么?”
麦克看了咪咪一眼。“什么?”
“我说我想见见这个有趣的家伙。”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了。”
“得了麦克,你说谎时真是脸都不红。”
麦克很尴尬。“你非要这么说吗?”
“要是你不想露面,总有电话吧?”
“我真是败给你了,”麦克叹了口气,“我去找找。”
他找出米奇留下的那张纸条,刚把号码念给咪咪,就看到她抄起电话拨了过去。哇靠。麦克绝望地看着她朝他露出得意的微笑,甚至连冲过去阻止这件事都忘了个干净,接着他便听到她朝那边发出动人的声音,“你好——呃,真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麦克,什么?……哦,他的——嗯,没错,我是他现在的同居女友,”她朝他调皮地眨眨眼,一副「瞧,又被我抓到你在说谎」的表情,“哦,不不,我只是想邀请你过来吃个饭而已,或者……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喔,你有很多课吗?哪所学校?——老天,看来我们是校友嘛!”
麦克捂住了脸。他简直不能相信咪咪在做什么——真见鬼。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寻找跟以往那个自己的不同之处时,咪咪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子里,可爱的脸孔上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别担心,老哥,我不会把你撒谎的事拆穿的——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撒这种毫无意义的谎……他又不是你的前任女友!”
“我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住上一段时间罢了。”麦克转过身。
“就是说之前他一直住在你这里?”咪咪马上猜到了原委。
“嗯,是的,因为——因为他需要一个住处,所以我……”
“我没要你跟我解释这个,”她说,“反正你别担心就是了。”
“好吧。不过你干吗非要见他呢?”他不解地问。
她神秘地一笑。“谁知道?我只是突然对这个人很好奇。”
“有什么可感到好奇的。”他咕哝着。
“我会给你多说几句好话的。”
“但是——你用不着那么做。”
“他说他是米奇,”她大笑起来,“好搞笑的名字!”
他以为米奇会在见过咪咪后给他打来电话询问究竟,但什么都没有,既没有米奇的电话也没有咪咪的电话,好像他们说好了绝不告诉他这件事一样,电话机一声不响地趴伏着。有一阵子麦克怀疑它坏掉了——他拿起来听一听,没有问题,拨出的电话也都能接通,看起来的确是他们都不打算打给他。这个认识让他感到很泄气,同时有种被遗忘和抛弃的感觉。
大概有一个月后,他才慢慢淡漠了这件事,不再睁开眼睛就万分失落。
但对他而言,这仍然是一段很难熬的时光。
有时候他觉得熬不下去了,恨不能马上把唱片机从杂物堆里翻出来,听听安森是不是还在,或者给米奇打个电话,或者给斯图亚特、弗兰克或咪咪打电话,找罗伯特他们一起去酒吧喝到酩酊大醉,随便什么都行,总之他只想找点事情做,或找个人说说话,但拿起话筒之后,他又总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挫败——好像不管跟谁说些什么都是没用的,他的兴致一下子被彻底打消,甚至还没拨出一个号码,他就已经心灰意冷,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他放下话筒,放弃了一切挣扎和努力。
见他的鬼去吧。他自暴自弃地想。
没多久,他又跑到心理医生那里。
“我按照你的办法做了,”他说,“有点效果——安森不再说话了,当然,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话的话,恐怕我就只能去看精神病医生了。他已经被埋在杂物堆里了。至于米奇,我也把他出了公寓,我们没再见过面,我也用不着再整天到晚地想着如何把他干掉这件事,所以一切似乎都变得正常了。但……唯一的问题是,我觉得我像台报废的机器。”
他花了两个小时告诉医生他感到前途是如何灰暗,而且没办法摆脱这种感觉。
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多交些朋友,让自己融入社会。
“显然你是脱离正常的交往圈子太久了,”医生说,“我肯定你现在患有眼中的抑郁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听着——你的精神很明显处于一个危险的区域,如果不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你的精神状态马上就会急转直下,迅速跌进崩溃的边缘。要是你不想让自己落到被迫和一群疯疯癫癫的人住在一起接受治疗那种生活里,最好现在就打起精神,走出去。”
“走出去?”麦克茫然地反问,“去哪里?”
“我是说你要走出你那个孤零零的小世界。”
“喔。……但我没觉得……”麦克耸耸肩。
“当然,你最好服用些药物。”
“我觉得交往更让人生厌。”
“人终归是群居性的动物。”
“但也有个别的一些人——”
“相信我,没人真想孤独。”
“是么。”麦克不相信地皱眉。
他带着一大包开出的各色药片回到公寓,然后花了点时间阅读服用说明。荒唐透顶。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接着发觉这一切的确荒唐透顶。他根本不明白事情是怎么见鬼的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在安森存在之前,在米奇出现之前,在车祸发生之前,总之在很久之前,他过着很正常的生活——虽然跟现在比较,其实他也感觉不出到底正常在哪里,不过那称得上是正常的生活。现在他感到一团糟,好像生活变得四分五裂,而他本人更是一塌糊涂。至关重要的一点在于,过去他从不感到生活令人生厌,现在他却动不动就对一切厌烦透顶。
或者,更确切点,是种延续不断的绝望之情。
他从未感到这样孤单。
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吃光后,麦克丝毫没感到有所好转。相反,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经常彻夜不眠,整晚对着天花板发呆。他拼命压抑着重新翻出唱片机的冲动,不能再让自己回到之前的状态里,不能再与安森交谈,不能再想绿色的眼睛,有时他得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一动不动,否则他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跳下床冲向那台机器,像一个好不容易才戒掉毒瘾的人又看到毒品,于是轻而易举便忘掉之前受尽的折磨,迫不及待地再陷进去。
一天凌晨,他被空虚和寂寞折磨得简直要发疯,烦躁让他无法入眠,他只想说点什么,跟谁都可以,不管对方是人是鬼魂,存在还是不存在,他只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麦克摸到了杂物堆里的唱片机,他几乎就要将它拎出来,但在最后一秒,他想到了医生叮嘱他的话:如果你感到忍无可忍,尽量选择正确的解决方式,清醒一点总没坏处。
麦克松开了手。接着他站起身冲向电话,拨下那个号码。
“我需要你,”他简短地说,然后便匆匆挂断电话。
大概十五分钟后,他听到外面传来米奇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恨不能将对方一把抱进怀里。
“你还好吧?”米奇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了?”
“好多了,”麦克勉强地笑笑,“抱歉打扰了你。”
“实际上我还没睡,”米奇说,“你看,我很精神。”
“是啊,你在看书还是准备论文?”他顿了顿,“进来吧。”
“在发呆而已,”米奇耸耸肩,一步跨进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每天都是东游西逛,没什么正式的事做。我在读书,不过书里的东西也没那么吸引我。你知道么?我也开始学画画了——就在你和弗兰妮认识的那个课上,我也在学。还算有意思。你还画吗?”
“不,不怎么画了。我总是没有耐心,我好像失去了耐心。”
“我常常不知道画些什么,”米奇说,“虽然我头脑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影像,但我还是不知道要画什么。它们太多太乱,让人分辨不清。有一次我想起一个法国男人……”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麦克冲口而出,“我能再画一次你吗?”
“当然,”米奇眨眨眼睛,“你打算画多久都没问题。”
麦克找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酒杯,他们边喝边聊,米奇坐在沙发上,他画着画——那个男孩看上去年轻又活泼,充满了快乐之情,让麦克暂时忘掉了那些烦恼。他画了大概有几个小时,然后才发现米奇早已睡着了,歪靠着沙发,歪着脑袋,揣着手臂沉沉入睡。
画完后,他松了口气,找出那台唱片机,想听听安森是否还在。
“安森,”他轻声呼唤到,“你还在吗,老兄?”
“当然,我还在,”安森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并且变得干枯乏力,“上帝啊,你又把他带来了……我能看到他,他那么美,是不是?他一直都是这么动人……”
“之前你说是个女人,”麦克说,“好吧,这不重要,管他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去他的。但我不能杀人,你明白吗?我做不到。要是你还打算让我杀人,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
“我明白,我不该一时鬼迷心窍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我十分抱歉。”
“那我们还能和平共处,对不对?”麦克问,“我是说,我们可以让米奇留在这里,他会很高兴留下来——他喜欢这里,真的。我们都需要他。然后我可以继续把唱片机摆在那个柜子上,这样你还是可以看到他。不管怎么样,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一种安慰。”
“看起来只能这样了,虽然我宁可你还是把我封存起来,”安森难得地与他妥协了,片刻的沉默后,声音又低沉下去,“想要而不得——难道这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受?”
“我没办法帮你,老兄,虽然我很想帮你。”麦克真心实意地说。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呃,应该还有其他办法能解决。”
“但愿能有其他办法。什么我都愿意做,真的。”
“麦克?”米奇带着睡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到米奇正揉着眼睛,疑虑地看着蹲在唱片机前的他。
“……没什么,”麦克立刻停止说话,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只是在——呃,在自言自语而已……你知道,要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得久了,多少都会习惯跟自己说话。就是这样。”
米奇静静地看着他,这让他有点紧张起来,好像被这个男孩看穿了什么。
“要是你觉得我有点怪,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说,努力坦然一笑,“好吧,其实我经常会这样,也许过去你只是没注意到而已,这段时间以来我只能自己陪伴自己——”
“你叫我来就是因为这个?”米奇问,“你觉得太孤独了,是不是?”
“……大概是吧,”麦克点点头,“不过要是你觉得着很荒唐——”
米奇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凑上来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再后来,是他的嘴唇。他吃惊地睁大眼睛,难以相信正在发生什么。米奇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们相互看着,眼睛离得很近,鼻梁紧挨着对方的鼻梁,他伸手勾住米奇的脖子把他更近地拉向自己,这个吻漫长又火热,空气仿佛在灼灼燃烧。
“麦克……”他依稀听到安森的声音里带着无法辨认的情感。
他伸手关掉了唱片机。万分抱歉。他在心里对安森说,仿佛能看到安森那双充盈着怒火与失望的眼睛。他闭了闭眼睛,将对方的脸孔从脑海里走。嘿,抱歉,老兄。
“宝贝,”他用甜蜜又渴望的声音低语着,再次吻了吻米奇。
米奇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想到过会是这样。”
但之前麦克从没想到过会是这样。这个晚上变得古怪离奇,他接受了这一切——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顺其自然。米奇在他怀里变得出奇的顺从和温柔,他无法想象这是个男孩,他觉得他应该是个女人才对,一个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绿眼睛的女人。但米奇不是。米奇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所以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麦克固执地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后来他搂着这个男孩睡着了。用那条完好无损的手臂,紧紧搂着米奇。
麦克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梦。也许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梦,根本没有安森的存在,米奇也从没出现过,或者连他的车祸也是一场假象。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会永远不想醒过来,他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直到世界毁灭。他梦到过去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他梦到他在战争里,正与前线的敌军对抗,有一阵他觉得事情开始错位,但他并没有抗拒这种感觉,不管自己现在是谁,至少感觉起来是真实的。他梦到车祸之前的生活,那些同事、朋友,他们都还没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确切地说是他从那些人之间抽身而退。他也梦到了绘画课,梦到在酒吧里寻找绿眸女郎的夜晚,梦到他在这里画出一幅又一幅肖像,梦到米奇站在公寓门外。他好像将整个一生都倒回一遍,接着一切又朝前飞速发展,直到这一刻,他醒过来,发觉自己独自躺在床上,房间里空无一人,巨大的空虚感吞没了他。
麦克坐起来,环顾四周,唱片机还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一阵吱嘎作响的怪音——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他十分奇怪,按下停止键,又按下播放键,仍然没有音乐响起,而且咝咝啦啦的杂音听起来比刚才更严重了。麦克反复尝试,它始终一声不吭。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台唱片机。
老天。他绝望地想,没准那一切真的是场梦。但也许是我哪里出了问题——
“嘿,它坏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麦克惊讶地转过头,看到米奇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你听太多次了,麦克,它已经被彻底磨损了。没法再出声了。”
“米奇,”他喃喃地说,好像没法相信他就在面前似的,“你没走吗?”
“去哪?”米奇奇怪地问,然后耸耸肩笑了,走过来俯身在他脸上给了他甜蜜的一吻,“你想要我走到哪里去呢?还是你梦到我走了?——告诉我,你需要我走开吗?”
他揽住米奇的腰,急切又慌张,差点打翻牛奶。“不,我不需要!”
米奇满足地勾起嘴角。“喔,那好吧,我考虑一下,房租怎么算?”
“你只要每天早上准备早餐就够了,”麦克说,“一切免费。”
“那可真是太划算了。我想我没法抗拒这么好的条件——”
“我会跟你解释这一切的,”他低声说,“关于这张唱片,”
“唱片?我们可以去买一张新的唱片,虽然可能不太好找。”
他无限惋惜地看了一眼电唱机,“不,不必了。我已经听够了。”
后来麦克才发现,虽然自己仍然对这一切心存疑虑,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米奇似乎早已对此心知肚明,以致当他稍稍流露出怀疑的口吻时,米奇大睁着眼睛质问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难道不是你开始的吗?”那个男孩吃惊又疑惑地问,“你一直在接近我。”
“我吗?”麦克完全摸不到头脑,但他没有流露出一无所知的表情。
“是你邀请我过来跟你一起住的,”米奇振振有词地说,“你带我去兜风,去酒店,拿我当作模特,不厌其烦地画来画去……喔,对,还要让咪咪扮演你的女友好让我生气,我倒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不过咪咪为你说了很多好话,我觉得我应该宽容一点,”
“老天,”麦克眼前发,“我不知道我做得这么明显——”
是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些。他觉得这个误会真是搞大了。
“除非瞎子才看不出。”米奇大声说。
麦克看着对方的表情,突然就释然了。
看样子,在米奇眼里,这是早就发生的事——在他们认识的那天开始,一切就已经在发生了。多么可爱的男孩啊。麦克想要大笑,却又笑不出来。他盯着米奇,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认真而又诚挚地说,“我在很早之前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话刚落音,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米奇先是很不解,接着也大笑起来。
麦克这才发觉,他早已将米奇纳入他的生活,谁都无法将米奇夺走。
哪怕是安森。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听到过安森的声音。但是一天晚上,他梦到了安森,对方就站在客厅里,站在那台电唱机旁,静静地听着那张唱片。麦克轻轻地走过去,在那个色修长的身影背后站定,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安森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头来。
那个男人凝视着他,许久之后,安森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好久没见,”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你还好吗?”
“当然,”安森微微颔首,“我终于从这张唱片里解脱了。”
“关于米奇的事我很抱歉,”麦克尴尬地说,“我本不想……”
安森抬起手打断他,转过头侧耳倾听着音乐。“听,麦克。”
唱片机仍播放着那支悲伤陈旧的曲子。「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你会在路边找到我,那个你离开我的地方……」他们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响。
“那么,”麦克忍不住说到,“你到底是谁呢?”
安森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我吗?我想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麦克吃惊地问,“我根本不认识你。”
“哦,是么。”安森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记得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可我们的确认识,”安森很肯定。
麦克看着安森的背景,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
“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安森低声哼着曲子。
那个色的背影逐渐融入暗的背景色,麦克看到面前变得一片空旷,又大又圆的月亮悬挂在外面不远处,好像伸手就能抓到。这一幕就像一出奇幻的画卷。“安森?”
之后他又梦到了一些别的场景,然后他醒了过来。
“安森是谁?”米奇拖着鼻音问,口气很不满。
“一个朋友,”麦克坐起来找烟,“以后我会跟你讲的。”
一只手将烟盒塞进他的手里,麦克忍不住愉快地笑了。
“现在你就可以讲,”米奇说,“既然我迟早都会知道。”
“干得好,乖狗狗,”他吻了吻米奇,抽出一支烟点上。
“告诉我安森到底是你的什么朋友?”米奇接着问。
“一个躲在旧唱片里的朋友,我画过他的画像——虽然我从没见过他。”
“让我看看那张画像。”
麦克叼着烟爬下床,在那堆画纸里乱翻,“我画过很多,”他说,“事实上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根本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所以每一幅可能都不太一样,我想最后一张应该最切近我对他的想象,……在这里,瞧,我至少画了二十张。”他把那摞画纸递给米奇。
米奇接过去,从第一张开始一张张翻看,嘴巴逐渐张成O型。
“老天,”他嘟囔着,“这不是你吗?”
“什么?”麦克惊奇地问。
“这应该是最后一张,对不对?这张脸孔不是你自己吗?”
“不可能,”麦克说,但那张脸似乎正是他自己。没错。“见鬼。”
“瞧,”米奇将那张画举在麦克的脸孔旁,比对着,“一模一样。”
麦克一把抢过那张画。「我吗?我想你知道。我们的确认识。」
“见鬼,”他又咒骂一声,想要找出到底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画面上的确是他自己。不过也许真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不知道——他忘记了自己长得什么样。「如果,如果亲爱的,你把我忘记,你会在路边找到我,那个你离开我的地方……」
他想到出车祸的那个地方。路边,他想,就是在那里我把安森丢掉了。
但安森是怎么知道米奇的?为什么他这么坚持找到米奇?
麦克用古怪的目光看着米奇。“以前我们见过吗?”
米奇的脸孔陡然间涨得通红。“什么?”
“以前我们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麦克说,“虽然我想不起来了,等等——一定是那场车祸把我的脑袋毁掉了。我想我们应该见过,我不记得你,但是我记得你的眼睛。”
米奇叹了口气。“好吧,有天下午,”他说,“我在等你,我们说好那天下午见面,但你爽约了。后来他们告诉我你出了车祸,我跑到医院去等了好多天,再后来,你总算醒过来,你看着我,脸上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医生告诉我很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所以我走了。”
“那么你是我的……”麦克小心地问。
“我想,”米奇慢吞吞地说,“那天我们是打算分手的。”
麦克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为什么?”
“一些很无聊的理由,好比——呃,我懒得要命,从来不打扫房间,总是把东西乱丢,胡乱交朋友,之类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你懂的。你的家人都不愿意接受我,除了咪咪之外——只有咪咪最好。然后你告诉我,要是我还不肯改掉这些毛病,你就会不再理我了。”
“我不觉得自己是这么挑剔刻薄的人。”麦克纳闷地说。
“实际上我是不想再出现的。”米奇沮丧地摆摆头,“反正我们也要分手了,我觉得事情这么结束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我是说,我没办法离开你。而且我想你很需要我。”
“现在你好得简直无可挑剔。”
“你会带我回去过圣诞节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
“但愿你家人不会把我出去。”
“他们把你出去过吗?”
“呃,至少有一次是,”
“为什么?”
“我说我吸毒。”
“你吸毒吗?”
“现在不了。”
麦克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实这个才是我们要分手的理由,”米奇说,“不过我戒掉了——瞧,我看上去根本不像个瘾君子,对不对?我还年轻,我不想毁掉自己。那天我本想告诉你我要重新振作起来。好吧,其实你是打算去治疗中心看我的,我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了。但路上你出了车祸……事实上我还被从病房里出去至少五次。你父母警告我最好别再出现在你面前。”
麦克点点头,感到口干舌燥,他焦虑地按熄烟头。
“我再也不会碰毒品了。”米奇可怜巴巴地说。
“但愿如此,”麦克说,“我很愿意相信你。”
“我会跟你证明的,我甚至还把以前丢下的学业继续下去了,这一点咪咪可以作证,”他说,“我一直在努力改正,所以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用不着分手了?”
“我想是吧,”他说,“而且你确实比我勤快多了。”
“我真的很爱你,”米奇看着他说,“你知道的。”
他把米奇揽进怀里。“对,”他说,“我一直知道。”
“但是你的家人告诉我,你是因为我才失去一条手臂,要是我胆敢再出现在你眼前的话他们会卸掉我的一条手臂。”米奇不安地吸吸鼻子,“我想他们不是开玩笑。”
“老天,没这么可怕吧,”麦克吸了口气,“这真是有点夸张。”
“你的两个哥哥很厉害,”米奇说,“他们警告过我好几次了。”
“我想他们只是——嗯,有点过度担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不该再在你面前出现,但我就是忍不住,你知道,当我发现你跟绘画课上那个女孩走得很近的时候,我很生气,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觉得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抱着酒主动送上门来——小子,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但唱片里的安森又是怎么回事?”米奇问。
“哦,那个,”麦克抓抓头发,“我想是我脑袋的确出了点问题。”
两个月后,麦克带米奇回家一起过圣诞节。他没告诉家人他带着谁。
当米奇战战兢兢地出现在米勒一家面前时,麦克意识到米奇所说的完全没夸张——他的两个哥哥几乎就要拎着用来切火鸡的刀冲过来,他爸妈脸上的愤怒和反感显然也不是装出来的。除了咪咪用一副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突然间麦克想到一句话,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怎么又出现了?”斯图亚特吼道,“你不是说要找个女人吗?!”
“嗯……我是想找个女人的,”麦克说,“但我还是更需要米奇。”
他看向父母,他们神色严峻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个罪犯什么的。
弗兰克冷冷地扫过他和米奇,目光冰得让他全身一阵冷颤。
连托米都紧张地一声不吭,尽管脸上满是天真和纳闷。
餐桌上沉默着,气氛糟透了。
“好吧,”麦克说,“我想我们还是另找个地方比较好。”
然后他怒气冲冲地拉住米奇离开了。没有人挽留他们。
外面又寒冷又冷清,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连过往的车辆都很少。
“其实我不是很在意,”米奇说,“何况他们也是为你好,对不对?”
“你没当众哭鼻子真是太好了,”麦克拍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是啊,”米奇点点头,“其实我很坚强的。”
“我想我们最好找个暖和的地方吃点什么。”
“我们回公寓吧,买些炸鸡和薯条。”
“这个建议真是太棒了。”麦克说。
然后他们买了炸鸡和薯条回去。晚上他们吃光那些东西,看了一夜的电影。晨曦在天空中隐隐浮现时,米奇倚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搂着米奇,望着外面丝丝缕缕色彩斑驳的黎明,觉得心情从没那么平静过。有时候你真的不需要想太多,只要看着当下就够了。
看着当下,什么都别在意。
没什么可让你在意的。
几个月后,麦克发现米奇在背着他吸毒。他顿时恼火透顶,几乎一拳将米奇揍昏过去。“你说过你不会再吸毒了!”他吼到,“但现在又开始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宰了你?!”
米奇狼狈地捂着右脸,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淌下来。
“对不起,”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太难受了……”
然后他开始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又无助。
“滚出去!”麦克指向房门,“滚!”
“麦克——”
“滚出去!”
米奇流着眼泪走了。
麦克在地板上坐下来,一手抱着头,发出一声怒吼。他觉得自己咆哮过无数次,「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绝对会宰了你!」但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遗失的那段记忆似乎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脑袋里,也许他只是在潜意识中排斥罢了。他不想想起那些,就像一个人拒绝面对自己的缺点。很可能这就是安森——或者是另一个他——恨不能杀死米奇的根源。
“我真的会宰了你!”他又朝紧闭的房门吼到。
米奇消失了很长时间。麦克决定不去找他。
他发现自己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经常跟别人发生争吵。他跟什么都能吵起来,不管对方是个人还是根灯杆——尤其在他酩酊大醉的时候。他感到心力交瘁,比起眼下该死的脾气,更糟的是其实他很想念米奇。在一晚又一晚冰冷的等待中,麦克差不多砸烂了所有东西。
后来,他翻出了那台唱片机。唱片还在机器里。
他按下播放键,然后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
“麦克,”安森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感到一切又有了希望。
“你记得之前的事吗?”
“你是说——关于米奇?”
“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知道他戒不掉毒瘾的。”
麦克绝望了。“为什么?”
“七年里他从没成功过。”
“七年!他还是个孩子就开始吸毒?”
“老弟,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只是看起来很年轻而已。”
“我们已经交往七年了?”
“你忘得还真是够彻底。”
“看来我没必要坚持了。”
“你早就打算放弃了。”
“所以那天我去跟他谈分手的事?”
“事实上你知道谈不谈都是一样……”
“途中我走神了,撞上了他妈的隔离带。”
“不,是你自己撞上去的,”安森顿了顿,“你打算自杀。”
“哇靠,”麦克张大嘴巴,“你不是在骗我吧?”
“自欺欺人是毫无意义的,麦克。”
“他妈的我居然没有成功。那——”
“因为米奇在你的车上,”安森说,“当时你们正在吵架,你又愤怒又绝望,意识到他根本没法戒掉毒瘾,你觉得只有死才能解决问题,于是你撞了上去。结果你失去一条手臂,米奇侥幸只受了点轻伤。……何必呢,老弟?忘掉米奇吧。你们早晚要分道扬镳的。”
“我不知道是这样,”麦克感到一阵窒息,“老天。我真想去死。”
“你已经试过了,地狱不欢迎你。所以别再重复做这种傻事。”
“是啊,”他说,“该死的,现在我真后悔跟你说话。”
然后他关掉唱片机,拿起电话给米奇拨了过去。
“听着,”那边刚一接通他就大声喊道,“我真他妈的后悔会跟你在一起——你没救了,对不对?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你什么都抓不住!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但我还想再见你一面,要是你也想见我的话,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巴特咖啡厅碰面。最后一次,懂吗?!”
二十分钟后,他在咖啡厅里看到了满脸憔悴的米奇。
米奇坐在他对面,眼圈发,形容凄惨。当麦克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朝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嘿,麦克,”他低声说,喉咙嘶哑,好像之前刚刚大哭过一场似的。
“上次不是个意外,”麦克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宰了我们俩,明白吗?”
米奇愣愣地瞅着他,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麦克觉得这很好笑。“你怎么会知道?”他问。
“我当然知道,”米奇说,从口袋里慢吞吞地掏出烟盒,“老天,麦克,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七年了,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那些日子你想宰了我,是不是?我是说,在你还没想起我是谁的那段时间里。我想给你机会,比起这样过下去,我他妈的可能宁可被你消灭。随便你用什么方式。那个安森——天知道那个见鬼的安森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很可能是你潜意识在搞鬼,因为你想杀我想得要命。好吧,你可以动手,你也可以骂我是个垃圾,是废物,是混蛋,……但不管怎么样,我很爱你。当然,你会说,爱不爱你已经不再重要了——现在我连爱的权利都不具备,瞧瞧你家人的目光,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没可能再跟你回去过圣诞节。实话说,我恨透了自己是这样子。我比你更恨我自己。但有什么办法呢——麦克,你不会明白在那些让你感到绝望的时刻,你会恨不得在混沌的畅快里死去。”
“可是什么让你感到绝望呢?”麦克问。
“我不知道,大概是一些虚无的东西吧。”
“我想不起你到底是谁,实际上,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麦克微微抽动着嘴角,将目光从米奇脸上移开,“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学生,是不是?”
“对,我只是个写东西的,一个穷困潦倒的笨蛋。我需要毒品……”米奇顿了顿,将烟塞进嘴角,“……给我灵感。不过现在这一招也不管用了。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废掉了。一无所获。有时候我搞不明白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我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所回报,也许你想不起来了,但我的确是有过宏伟的梦想的。我觉得——至少在二十岁之前,我觉得我会有希望的。我决心要努力做到的事,我肯定它们会实现。但年复一年,我知道那不过是妄想,可日子还得过下去——怎么说,日子还得对付着过。我知道我想错了。现在看来,我幼稚得一塌糊涂,七年的时间里,梦想开始破灭,一个接着一个。我感到眩晕。世界上的事,不是你心怀梦想、埋头苦干就可以的。还有太多太多的因素和影响,推动力,破坏力……最后,那场车祸,你失去了一条手臂,这件事差点击垮了我。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至少要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我以后一个字都不再写,我得为你做点什么。为了你。我努力了,我确确实实地努力过,甚至就要成功了,但我高兴得为时过早,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慢慢地我意识到,没错,我是很爱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你抛弃性命,但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没有什么比那些字更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麦克?我需要那些。我离不开它。”
麦克沉默着。
“我真的努力过,我想过要跟你一起过正常的生活,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和那种不切实际的方式。我很努力地想要改变……但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至少我努力了。”
麦克抬起手,想要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但米奇根本没抬头看他。
“你可能会说,别灰心,还有希望,或者,再努把力,没准就能成功了。但我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清楚得很。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也知道成功在哪儿。如果一个人通过努力成功了,他很幸运,但如果一个人卖命努力却一无所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是后者,我也是。分崩离析的不仅仅是精神价值。我现在根本无颜面对你——说真的,我恨自己一时冲动跑到你面前。也许你该跟弗兰妮结婚。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
麦克无言地点点头。他忽然觉得,米奇比他更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本来你有机会改变的,但我搞砸了……我只能说抱歉。”
“你不需要说抱歉,”麦克说,“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米奇沮丧地笑了。“大概在车祸里丧生的结局会更好点。”
结果,那天他本来打算跟米奇一刀两断的,但从咖啡馆里出来后,他还是原谅了米奇。他并不是在怜悯或心软什么的。麦克仅仅是觉得,有时候你没必要太计较这些,不管到底是什么事,对于一个自认为已经看不到希望的人,无论你再做些什么都显得出奇的愚蠢。
他径直回到公寓,放上唱片,就像跟安森面对面坐着。
“我真的不想知道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他说,“现在我真希望一切就是我刚出车祸那阵时所看到的,简单又明确。不过呢,说实话,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放弃米奇。”
安森没有开口。麦克觉得他大概不会再开口了。
毕竟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或许之前事情就是一直在这样往复循环,”他接着说,“我们大吵,分手,相互谅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场车祸。车祸应该是一个终点。至少可以成为一个转折点。但现在看来,它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看上去就像我们已经陷入了一场死循环。”
“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最后他自嘲地说。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没见过父母和哥哥,只有咪咪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他们在电话里聊上一阵,然后咪咪小心地提起米奇。大概因为她是女性,女性总有些过度的怜悯和浪漫情感。“米奇实在可怜,他不过就是没法摆脱毒品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坏人。”
麦克承认咪咪说得没错,但问题是,他希望自己还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所以在那之后他一直谨慎地沉默着,没再主动联系过米奇。但有一次,他发现——完全是在无意中——米奇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窗户。大概米奇只是散步路过这里罢了。
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身影,米奇一动不动地在街角处站了足有二十分钟才走开;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后,麦克拉上窗帘,一边想着米奇这么做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米奇经常散步到这里,他想,然后在附近徘徊或驻足很长时间。
某天深夜,他从一场关于米奇的梦里醒过来,感觉就像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似乎再没有什么路可走了,他转过头,后面是一片无迹可寻的混沌之境。生活好像在之前某一刻突然被中断了。就算他们不断地与之妥协,还是举步维艰。也许他们一上来就不该妥协。
再后来,麦克搬了家,把之前所有可有可无的玩意儿都扔掉了。那套玩具锡兵他送给了咪咪,因为实在舍不得扔掉它们。至于那台唱片机,他以五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了邻居男孩。
麦克也不再听摇滚了。他听柴可夫斯基。只听柴可夫斯基。
在收拾公寓期间,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很旧的日记本。上面没有日期,每一页上面都写满了字,他很快地翻了翻,大多都是些对当下生活的枯燥的记录和无法避免的抱怨。翻阅的过程中,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个记日记的人的内心的希望之光在消失,熄灭,陨落。从偶尔还会心怀希望到最后降至冰点——他能觉察出这个人是如何经历这个可怕的过程的。在那本日记的最后几页,是一篇总结性的文字,就像一个沉睡许久的人终于被惊醒了。他从一场长达数年的酣眠里醒来,看到面前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世界,什么都无法再欺瞒他了。
「重量是灵魂。」那篇开头这么写着。
「但重量不是沉重感。」后面又写到。
「重量是灵魂。
人们用重量作为衡量实体的单位之一,同时也用来衡量某个人、某件事或某种状况,在这里,重量就是抽象意义上的单位。当我们说某本书或某部影片很有分量时,显然我们不是在说这本书本身的重量,而影片更是无从谈及;我们所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形、最轻逸,但同时也包含着最沉重的内核的东西。是思想,是精神。重量是被衡量的对象的灵魂。
但重量不是沉重感。
在现实世界中,哪怕看上去无比沉重的事物,都是由几乎不可计量重量的原子构成的。而世界的本质是相同的。一个人的命运,在整个大的社会环境之下可能微不足道,但一群人的命运、一类人的命运,凝聚起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时,就不能不引起关注。这些往往正是创作或创造的诱因——某种现象,某些想法,某类需求,促使人们去做点什么。去做的什么,这几乎是人类本能的反应,就像饥饿要吃饭、困倦要休息一样,人类的天性促使他们必须有所反应——因为他们不是只需要满足生理需求的动物,也不是对外界任何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石头。有生存的意识感,敏感,积极,能够思考,有足够的动手能力——种种特质决定着人类在存活的整个过程中不断将生存变为生活的必然性。然而,在人们致力于将生存变为生活的过程中,却遭遇了无比巨大的困难和阻碍。起初可能只是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渺小的意愿,最后却在寻求和锤炼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复杂可怕,从我们的目标变成敌人,从闪光之物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探索的旅途随之变成地狱之路;在任何时代,人们都将有足够的理由用狄更斯的话来概括: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那些越来越难以追求的东西,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太过渴望、苛刻而造成的,就像我们在不停地自己驱自己——即便根本没这个必要,是的,往往没必要——总是在不知不觉地将自己逼上绝境。而如果我们退后一步,或是站高一点,让自己脱离那个境况,就会感到那一切实在很蠢。
有人告诉我,要写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老天。谁来告诉我怎样才能写出那种东西?丰富的生活经历,敏锐的眼光,观察、把握和提炼的能力,准确的表达能力,再加上一些技巧,等等。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恐怕我完全不具备写那些有重量的作品的能力。那些能够激发沉重情感的东西,在我的生活里,几乎不存在。但这不意味着我所过的生活就是轻飘飘、毫无分量的,相反,它带给我的困惑和压力甚至比那些重大事件还要可怕——至少从我当前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我完全不能断言,就此刻来讲,战争爆发与找不到工作哪个更可怕。甚至,有可能我会认为战争更轻松一点——仅仅是就个人角度而言——我宁可生活在战争年代,不需要考虑人生之类的问题,只要奋力消灭敌人,一直到战死为止。然后,不管人生变成什么样,都能归咎于战争的错误。而现在没有战争,到处一派和平,我们没有理由可以推脱,所有理由都指向自我,哪怕外力的存在和发生作用是不可避免的,但起着决定作用的因素终究还是人自身——就是说所有悲剧、所有后果都是由自己造成的。这更加可怕。更可怕的是,压垮你的不是某些重大、可怕的经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灾难,也不是厄运,不是飞来横祸,而是一些细微的、琐碎的,在潜移默化中一点点摧毁你的东西,打个比方,就是那些看似没有重量的、轻飘飘的原子。在我眼中看来,悲剧不是双子塔被拦腰击毁,或海下核试验站爆炸,或里氏八九级的地震,那些有如陨星撞地球般的事件似乎戏剧性更强;悲剧,是蚕食,是侵蚀,是潜移默化和水滴石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是最终落下的那根稻草。在过去的几年里——实际上并不长,只有六七年的时间——我能感到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好像一个物体从圆形变成方形,但在此过程中它本身并无察觉,它所看到的只是最后的那个结果,在镜子里,它看到自己从圆形变成了方形,它倍感震惊和困惑,但一切已成事实,它所能做的也只是接受这个事实,别无其他。或者就想方设法再让自己变回去。
在这几年时间里,我从积极变得消极,从乐观自信到满腹困惑、疑虑重重,从愿意认真投身于人生到徘徊犹豫,无法从容向前;同时,在这些年里,从有所醒悟的那一刻,我一直在努力砌筑一道将自己能够保护起来的城墙,企图让自己在这个危难丛生之地有个庇护所。这道城墙一度坚不可摧,但后来,我也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现实是如何以它可怕有力的拳头通过不断强击我的城墙而让它出现裂纹,外面腐蚀性的海水开始侵入,我却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找不到任何弥补的法子。现在我感到自己已被没至胸口,而海水还在慢慢上涨。
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悲剧是,其实我想不起真正有哪件事完完全全打击到我;任何一次攻击都是微不足道的,是很容易被忽略或忘记的。但是我记得那些在被慢慢蓄积起来的情绪突然打倒的那一刻,我是如何躲在无人之处偷偷哭泣的。……」
麦克合上了那本日记。后面还有很多,但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无法想像他和米奇是如何渡过过去那七年时间的。那些年里他们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变得这样绝望——他恨不能开车将他们双双撞死,而米奇则早已对人生失去了信心。他想不出到底是怎样一种蚕食将他们的生活啃得面目皆非,让他们都陷入到绝境中。但那场意外中断了这一切——即便只是暂时的——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单纯和快乐中,尽管,很可能米奇压根就没相信过这些是真实的,但至少那段时间他们的确过得简单又快乐。
搬离公寓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既紧张又愧疚,简直是落荒而逃。
但你总要下定决心,才能重新开始。给自己一个机会。多一点可能性。试试并没坏处。麦克努力让自己忘掉过去的一切,把米奇当作他的老朋友,尽量在想到这个人时保持着平稳淡漠的心情,假装一切在车祸之前就结束了。他换了新的工作,开始认识新的朋友,试着与有可能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交往。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还说得过去。有一次他在街头偶遇弗兰妮,对方已经结婚了,看上去挺幸福,他们一起喝了杯咖啡。
后来,咪咪在电话里告诉他父亲生病了。“他希望你能回家一次。”她小心地说。
于是麦克回了趟家。两个哥哥都在——当他进门时,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床前坐下来,看着突然间衰老下去的父亲,仿佛刚刚意识到时间是个残忍的东西。
“当你真正开始意识到时间不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做的蠢事实在是太多了——数不胜数,”他的父亲费力地低声说,“想做但没做的事,搞砸的事,后悔的事,这些都一股脑儿朝你涌来,简直让你崩溃……但上帝作证,当初你那么做的时候绝不会知道会是这样。没有碰到死神的袍子时,我们可想不到这些。麦克,想一想,如果你马上就会被宣布死亡,现在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要是你能得出答案,别再犹豫了,那就去做吧。”
当晚他们吃过晚饭后,麦克问斯图亚特父亲是什么意思。
斯图亚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肯定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麦克说,“也许是我的记忆又出现了盲点。”
“是盲区,”斯图亚特纠正到,“麦克,你真的有必要再去看看医生。”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他们除了把你治得更糟别无其他,”麦克说,“所以别再跟我兜圈子了——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老兄,我只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还是他已经糊涂了?”
“我想他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弗兰克插嘴到,“但我真不想说出那个名字。”
“在这件事上或许我们错了,”斯图亚特说,“我们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或者看得不够全面,或者不够深入。只有你自己才清楚。我们谁都无权干涉其他人的生活。”
“把今后的每一天当作余生的最后一天,你就会知道该做什么了。”弗兰克说。
麦克耸耸肩,哦了一声。“可我该怎么跟米奇说呢?让我们重新开始?”
“那是你自己的事,”斯图亚特说,“关键是,那是不是你最想做的事?”
那段时间来了又去,日子过得很快。麦克觉得自己根本不再需要日历这种东西了。他把每一天都当作余生的最后一天,睡觉之前总会想很可能不再醒来,这样会轻松一些。他努力不想太多。他也始终没想起米奇是谁,对米奇全部的认识都是由别人为他拼凑起来的,对他来说,米奇始终是个陌生人。但令他感到挫败的是,每天入睡之前和睁开眼睛后想到的最后一个与第一个人,总还是米奇。后来他觉得让他感到陌生的不仅仅是米奇,还有他自己。
至少,他不知道安森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他承认那就是他的话。
一个冬天的夜晚。麦克踩着大雪覆盖的街道,朝公寓走。
但中途他改变了主意,转向另一个方向。他走了很长时间,冻得瑟瑟发抖,活像个雪人——而且大雪一直在下,纷纷扬扬,四处飞舞。最后他停在米奇的门外,敲响那扇门。
当米奇打开门时,他看着他的表情就像他每天都会回来。
“嘿,米奇,”他说,“但愿我还得及跟你一起吃晚餐。”


---------------------------------------------------END------------------------------------------------------

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2011.10.11(19:15)|【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如果明天真的不再醒来
那么自己临睡之前要做的事还真的很多
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麦克一样要了断所有
但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只要潜意识还有点什么放不下的
人就还会逼着自己活下去
看自己是不是真真是生活的奴隶
From: m * 2012.06.12 22:43 * URL * [Edit] *  top↑

名前:
コメントタイトル:
メールアドレス:
URL:
コメント:

パスワード:
管理人だけに表示: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关于爱

Katt

Author:Katt

日志分类
最新日志
友情链接
站内搜索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