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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其实我想要把它写成一篇单纯的爱情小说,但看上去做得还是不够好。



遵照家父的意愿,埃蒙•莱特在战争结束后选择退役,回到位于密西西比州的老家,进入州立大学念经济学系,以便日后继承由他祖父一手开创的贸易公司。在战火连绵的战争期间,莫顿•莱特先生利用投资买卖粮食、橡胶等战略物资发了大财,与此同时,他的独生子正在南太平洋诸多岛屿上浴血奋战,吃着发霉的食物,睡在烂泥里,每天跟死亡相伴。
战争给埃蒙的眼睛蒙上一层阴霾。
在他回家后,没有人看到他笑过——真心实意的微笑——而不是虚伪又机械,常常刻在他脸上的微笑。某些战士的灵魂已经在战争里遗失或磨灭,他们从死亡的世界里侥幸逃生,却也不再属于这个生者的世界;甚至在他们眼里,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是不可思议的。
——关于战争?不,我没什么可说的。
埃蒙对于所有询问都这么回答,一边点燃烟斗。
在参战之前,埃蒙烟酒不沾,就像所有毕业于常春藤大学的优秀青年一样,他聪明、勤奋、谦逊有礼,最重要的是,从不看轻生命。而战争将埃蒙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没有家族企业,莱特太太很难想象埃蒙会选择何种生存方式。
顺利结束大学学业后,埃蒙进入家族企业,从底层职员做起,整日埋在嘈杂的电话铃和打字机噼啪作响的声音里,从未想过在四十岁前接手这份家业。但命运自有其安排。毫无征兆地,莱特先生在睡梦中死于心脏病突发,当莱特太太发现时,丈夫已经死去数个小时。接下来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混乱。吊唁,交易,晚会,斗争。葬礼过后,埃蒙发现自己已在一夜之间成为汉密尔顿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资产雄厚,意气风发,时年三十二岁。


埃蒙将父亲留下的帐务清单逐一梳理,仔细核对了所有往来交易者,毫不惋惜地将他认为已不必再与之继续维持的关系切断,然后一一勾出需要前去讨要的债务,去掉数额最小的十笔,余下共有六笔——总值超过八十万美元——决心在六个月内拿到全部债款。
排在首位的是远在越南的法商费尔南•科克托。
在这张由双方签字确认的欠条上,明白无误地写着:费尔南•科克托将庄园以五十万美元的价值抵押给莫顿•莱特,如科克托十年内始终无力偿清债务,庄园将归莱特所有。
日期是一九四四年十二月。
现在刚好过去了整整十年。
埃蒙将公司暂时委托给他父亲的老助手勃朗宁,与勃朗宁的女儿伊芙琳吻别后——在不久的将来,她可能会成为他的妻子——便拎着一只精致的行李箱出发了。行李箱里除了有一张写着科克托先生地址的纸条、一本圣经和几件换洗衣物外,还有一本兰波的诗集。
科克托先生应支付他五十万元债款,如果加上利息,是五十四万七千五百元。
当然,埃蒙可以只收他五十万元,零头全部抹掉。
或者将他的庄园收归自己所有。


在战争之前,埃蒙从未乘坐过船。一九四二年二月,一年天气中最冷的时节,他和与他同样的数百名新兵远离家乡奔赴战场。在航船上他们如同一群即将去旅行的孩子,全然不知等待在前方的枪林弹雨、炮火纷飞是什么样,兴高采烈、举杯相庆。几个月后,那些曾经就在他们身边大声说笑、大口灌酒的朋友已经长眠于远离美国的地下,尸体残缺不全。
但在那时,他们关心的是这场战争里可以获得的谈资、纪念品和骄傲的勋章,他们到手或没到手的恋人,他们热爱的小说和爵士乐。也有一些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波浪翻卷的海面,将喝不完的酒倒进海里,一边谈起父辈们经历过的战争,他们关心的是能否活着回来。
埃蒙独自倚在栏杆上,眼睛追随着海豚的身影。
一大群海豚在远处的海面上跃起又潜入。
就像一群银光闪闪的精灵。


长达数日的航行后,弗吉尼亚号在岘港市停靠。
埃蒙走下舷梯,融入另一个完全迥异的世界。这里的人们说着口音奇特的话,打扮也十分怪异——男男女女都戴着尖尖的米色斗笠,身着简单的粗布衣裤,脸上笑容亲切。他们好像可以轻易把你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但不会让你为这种亲近而心生焦虑。
埃蒙买了一份地图,勾出他的目的地,然后独自前往那里。
他搭船,乘车,走路。用生硬的法语跟当地人沟通,总会有一些人能够听懂,他遇到过一些法国人,荷兰人和英国人。他们说英语或法语,一举一动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国家。对他们来说,也许这里与故乡无异。埃蒙想,也许他们早已忘掉自己来自什么地方。
又经过两天的跋涉,他终于站在费尔南•科克托的门前。
确切地说,他站在费尔南•科克托——有可能即将成为莱特家族——的土地上。
占地数十公顷的广阔农田无边无垠,稻浪翻滚,香气袭人。巴洛克风格的豪宅建在盘旋而上的山坡之间,绸缎般的湖水从山坡上环绕而下,阳光落在上面,晶莹剔透,闪闪发光。一切都映射出阳光抖动的样子——无论是湖水、稻田还是碧绿宁静的山坡,闪闪发光。
埃蒙站在那里看得发呆,他从不知道世界还有这样的一面。
除了喧嚣繁华的夜晚、烽烟滚滚的小岛和惊涛骇浪的征途外,还有这样一个地方,青山绿水,波光潋滟,一切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怀疑自己正站在这个世界之外。
雕刻着古老花饰的铁门被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女人惊讶的脸孔。
——您要找谁,先生?
——费尔南•科克托。他住在这里吗?
——是的。但是……您是哪位?
——请告诉他,我是美国人。我是埃蒙•莱特。
——好的,请您稍等。您可以进来等,莱特先生。
埃蒙走进那扇铁门,带着游泳池的庭院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三层高的白色建筑伫立在不远处——第二层上附带一个小巧精致的露台——房子四周是一片修剪得极其整齐的草坪,如同一层天然地毯,两条对称的鹅卵石小路通向房子背后影影绰绰的树林,正对着漆花木门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理石甬道,法国女仆正急匆匆地朝正门迅速又优雅地走过去。
埃蒙眨了眨眼,将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行李箱变得越来越沉,就像一箱石块。
四周一片阒静无声。偶尔有几声婉转的鸟鸣,来自无迹可寻的林中,却更加突出这里的寂静。好像整个世界的寂静都在这里——你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比这里更安静的地方。
硕大的房门在他面前徐徐敞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请进,莱特先生。
那个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到。
——我是费尔南•科克托。


他们在雍容华贵的客厅里落座,女仆端上咖啡,埃蒙礼貌地谈起债务。他开门见山,不打算用寒暄作为虚伪的开场白。
费尔南•科克托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面前杯中液体泛起的漩涡。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死于夜晚的睡梦中?
——没错。毫无痛苦,大概会被很多人慕。
科克托点了点头。
埃蒙环顾四周。他并不觉得这位主人存在任何欠账的困难。
——我此行的目的是……
——你已经说过了,年轻人。
科克托打断他。
——你看到了,我拥有数十公顷的土地,但自从十年前那场虫害发生后,所有作物毁于一旦,颗粒无收。我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宣告破产,要么想尽办法,咬牙挨过去。我选择了后者。在诸多合作商之中,只有你父亲既有实力又够义气,我将庄园抵押给他,从他那里借贷五十万元资金,高价从他人那里购得货物,按照合约发给所有供货商。结果我保住了名誉,偿出了庄园,变得负债累累。那是最悲惨的一年。不过幸好我没作出错误的决策。我打算以一百万的价格购回庄园,作为答谢。但没想到你父亲竟然会这么突然地离开。
——一百万?不,科克托先生,五十万。
——这是我对自己的约定。跟您无关。
——所以我不必担心这笔债务的问题了?
——你会及时收到支票的。我可以起誓。或者我们另签一份契约。
——不必了,科克托先生。我相信信任是我们首次交易的基石。
埃蒙站起身,打算朝对方道别。
——等等,请再坐一会儿。
——我还要去一些其他的地方。
——去讨要其他的债务?
——对。但并不是很多。
——你从没来过越南吧?
——没有。
费尔南•科克托的祖父是第一批移民法属印度支那的法国人。也就是当时的殖民者。他们大肆开发湄公河三角洲地区,通过土地租让制度,将大量土地聚集到法国人和少数越南地主手里,以利于发展对法国来说有利可图的出口商品粮生产;同时从巨额税收中抽出部分资金,进行水利工程建设。二十年间,谷物生产成倍扩大,殖民当局和法国商人从中获取了惊人的巨额利润。科克托家族精通商业,十分懂得把握投资的时机和规模,又能讨好当局,获利颇丰。在战争期间,科克托依靠大量出口稻米、茶叶和咖啡等物资积累了一笔财富,但在那场虫害的严重侵袭下,却差点破产。那是最困难的一年,一贫如洗,欠债累累。
——你父亲是位很有见地的商人,我们一直谈得来。
埃蒙抬头看向对方,科克托略带沉思地凝视着他。
——家父一向受人尊崇。他在经商方面的确很擅长。
——我带你去那边随意走走,怎么样?
科克托站起身,从女仆手里取过外套。


在广阔无垠的土地上,埃蒙看到上百个农人在田地里忙碌。他们戴着斗笠埋头劳作,欢声笑语在空气里像鸟儿般飞来飞去,伴随着偶尔传来的歌声。必定是关于爱情的歌曲。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埃蒙问。
——从十岁起我就跟随全家移居这里。
——之后呢?你和家人一直住在越南?
——我几乎已经想不起巴黎是什么样。
——难道这么多年你从未回过一次巴黎?
——没有。为什么要回巴黎呢?我喜欢这里。这里就像我的家。
天空就像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其中充盈着令人心情平静的温和与安宁。
在战争期间,这就是埃蒙和他的战友们一直梦想着能在一切结束后可以久居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几乎所有人,仍然要回到原先的生活中,继续之前被中断的人生——带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或行将麻木的灵魂,他们艰难地维持下去,压力丝毫不比在战争中少。
——很好的地方。
埃蒙真诚地说。
当晚他在科克托家中留宿。晚餐餐桌上只有他和科克托两个人。在他到来之前,科克托太太刚刚离开,和几个朋友一起到意大利和奥地利去度假。科克托声称对此毫无兴趣。
他住在科克托为他安排的客房里,宽敞又舒适,但埃蒙感到不安。
他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就像待在一个不属于你的星球上,没有陪伴,空旷绝望。一片万籁俱寂中,敏感的神经蓄势待发,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以在战争里养成的习惯捕捉着这里的每一丝动静。突然间,埃蒙坐了起来——来自右前方,十点钟方向,有人正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上楼梯。脚步声在他这一层未作停留,直接步入上面的楼层。
埃蒙在好奇与不安之间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起身,推门出去,走上楼梯。
在转角处,他捕捉到那个法国女仆端着托盘走进右侧房间的身影。
待身影消失后,他轻手轻脚地跟上,从那道敞开的门缝朝里望去。
他看到女仆将托盘放在桌上,桌旁是一张半倚半躺的沙发。一个身影躺在沙发上,对放在身边的托盘熟视无睹,甚至看也不看那个女仆一眼,他正专注于自己的手指——举着那只手,就像凝视心爱的恋人一样深情地凝视着它,似乎随时准备印上温柔又痴情的一吻。
女仆默默地打扫起房间,收罗起地板上散落的书籍和物品,放回书架。
突然间,略带不悦的目光从那个角落朝埃蒙直直投过来。
那是一双纤尘不染的清眼眸,海水般蓝,让人联想到无人的荒野和孤寂清冷的月球,镶嵌在一张精致绝伦的脸孔上——那张脸孔是令人震惊的杰作,只有上帝之手才能造出。
青年久久地凝视着他,暂时遗忘了自己的手指。
只有短暂的几秒,却让他在一瞬间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消融,眼前只剩下这个发光体——就像那些环绕山坡的绸缎般的河流,就像倾洒在金色稻田里的阳光,或者在海面上接连跃起的银色的海豚。就像在小岛上仰望夜空,星辰在夜幕中闪烁。就像锋芒毕露的钢刃。
只有短暂的几秒。他忘却了整个世界,甚至忘掉自己的存在。
没有呼吸,没有生命。血液不再流动。
一切掉进了永恒又暗的深渊。
但只有极为短暂的几秒而已。然后那个青年又将目光移到手指上,好像埃蒙的出现已被他接受并忽略,一如他对待其他人或事物的态度一样。他继续专心致志、不声不响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修长洁净的手指在他面前如同一个羞怯的少女,承受着目光的重量。
女仆打扫完室内,将窗帘拉上,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年。
——夏埃尔,来吃点东西,好吗?
她用哄慰孩子的口吻,温柔地说。
没有任何回应。
她拿起牛奶杯递给他。
青年顺从地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给她。
——再喝一点,就一点点,好吗?
青年置若罔闻,突然将目光朝门口再次投来。
那道目光直直地劈开海洋,斩碎荆棘,一鼓作气冲进埃蒙内心深处。他好像能够了解并清楚地念出埃蒙心里所有暗、痛苦和绝望的东西,用一种波澜不惊,但又令人沉醉的语气,细数潜藏在埃蒙内心深处的恶魔,用指尖将它们轻轻拈起,拿到面前审视,为它们宣判罪行并付诸实施——用手轻轻一捻,那些恶魔就会像一个个气泡般,炸裂并消失。
女仆迟疑地回过头,顺着青年的目光寻找着。
埃蒙带着一颗仓皇乱跳的心躲回暗之中。
那个青年用目光朝他提出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埃蒙在转天下午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他有着极大的好奇心想要打探那个青年,但看上去科克托完全无意提及此事,就像根本不知道楼上住着这样一个青年;所以他只得将问题咽下,礼貌地跟科克托道别。
科克托允诺他圣诞节时会收到支票。
接着,他又不那么想收到支票了。
——我们的合作关系还会继续下去。
——当然。我想也许我该去看望他。
——那最好不过,随时欢迎。
——也欢迎你常来做客。
离开之前,埃蒙忍不住看了看那扇窗户——之前他暗自研究了一下,找到青年居住的房间所对应的窗子,深色的天鹅绒窗帘密密实实地遮挡住室内,他确定是那一间无疑。
但没有任何想象中的身影出现。他叹了口气,失望地离开。
在逐渐驶远的船舶上,埃蒙凝望着科克托那片土地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就像当初被装满士兵的航船送向千里之外的战场,他倚在栏杆上,望着美国的方向,一动不动。
到了晚上,他就又开始寻找那些精灵般的海豚了。
后面的债务收缴得十分顺利。莱特先生用信誉和资产为公司开辟了一条生存之路,也为埃蒙的事业发展打下了良好基础。当人们获悉他已过世,无不感到惊诧——莫顿•莱特在五十三岁便迈过死亡之门,正是事业蒸蒸日上时。但他的儿子无疑是个更好的继承者。
所有人都没有丝毫怀疑,埃蒙•莱特会将事业做得更出色。
五个月后,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一个月,埃蒙带着全部债款成功返回。除了债款,他还给每个人带了一份小礼物。给他父亲的是一大束来自阿尔卑斯山脉下的龙胆草。在那里有个女人一直在等待他,当看到埃蒙时,她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她恳请他将这些鲜花带到他的墓上。她丈夫曾经欠了莫顿•莱特十万法郎,他一走了之,将全部债务扔给她。
莱特尽其所能,帮助她度过难关。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你的父亲是个好人。
——没错。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好的人。
他把已经干枯的花束放在墓前,耳边响起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经商与从事艺术不一样,但就像艺术一样需要感情投入。永远别被利益蒙蔽。当你全心全意去做这些看上去枯燥乏味的事情时,你会发现,其实它与从事艺术也没什么区别。
过去他认为这是无稽之谈。现在他认为或许有点道理,但仍不完全认可。
经商与从事艺术当然有着天壤之别——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但至少他的父亲为他打开了事业将会一帆风顺的良好局面。


埃蒙并没他的父亲那么亲切温和,相反,他冷静得近乎冷漠,笑容迷人却缺乏温度,
在埃蒙勤勤恳恳的工作下,公司进入良性循环的轨道。但他不是个狡猾无情的人。他就是这样:用非常商业化的方式从事这一切,而极为私人的那一面,从没展露过。至少在他身边的人,从未觉得他真正将感情带入工作或生活中。有时他们会觉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共处。但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埃蒙游刃有余地从事着商业事务,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力争圆满地处理好每一件事,对待每一个人。从总体上来看,他的确具备从商的能力。
至于婚姻,埃蒙决定至少在事业稳定后与她结婚。
——你值得拥有最好的生活,但那需要时间。
他郑重承诺,凝视着未婚妻饱含期待的眼睛。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在乎,埃蒙。我觉得……
——不。亲爱的。请你稍微等等,好吗?
伊芙琳只得答应。还是个孩子时她就十分倾慕他;留学法国期间,她拒绝了无数男性;战争期间,她坚持给他写信,尽管大部分都没有寄出。他们的结合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况且埃蒙也从未将目光停留在其他女人身上。埃蒙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事业上,就像在为未来和婚姻真刀真枪地打拼。人们称赞他是个既有事业心又沉得住气的男人。女性对伊芙琳充满嫉妒之情,要是能将埃蒙夺到手,她们会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但任何手段似乎对于埃蒙都无效——在感到庆幸的同时,伊芙琳也感到困惑,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她相信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捧着玫瑰和戒指来寻找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该到来的总会到来。


在数年里,埃蒙做着他父亲曾经做过的事。
他不需要在世界各地来来去去,四处奔走。毕竟现在是个信息发达、联络方便的时代,一个电话,一封来函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在上个世纪,人们忙碌奔走,常常无法待在座位上;而在当代,人们往往需要待在座位上处理一大堆的繁杂事务,如果你不在,会很麻烦。
不过,出于商业考虑,埃蒙还是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到各地亲自调查。
他到印度去了解当地矿产的成色与产量,到非洲寻觅醇正的咖啡和香料,从西班牙进口最优质的橄榄油,到法国和意大利定期举办的酒会上挑选葡萄酒,还有日本的丝绸和缅甸的翡翠。每次出行,首个目的地总会是越南——多年以来,这已成为埃蒙不可更改的习惯。
他与科克托延续着承袭自父亲的良好交情。每一年,他都在这里进口大量稻米和茶叶,不论多少,全部收购。他给对方十分公道的价格,往往比市场行情要高一些。
每年的新年时分,科克托都会将一尊工艺精湛的佛像寄送到他府上。
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六零年,美国逐渐从战后的困难境地复苏,经济大发展。但对埃蒙来说,只是生意变得越来越好做而已——自他接手这个公司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危机时刻。没有大萧条,没有战争,没有动乱。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派和平的外界条件。
所有人都认为他上了最好的时机。
埃蒙的确是个幸运的人。


在闲暇时分,埃蒙摄影。
他随身携带一台相机,在途中拍摄,将胶卷小心地装进防水袋中,带回私人暗房中亲自冲洗。从没有人见过他拍摄的照片,他将它们全部封存起来,放在一个隐秘之地。那是他的私人世界——尽管照片上的景象十分普遍,别无异常。他做这些就像是一种天生的习惯。
当初如果没有战争爆发,可能他会选择成为一名摄影师,走遍世界,拍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场景。他想要把整个世界的真实展现给世人;从战场上回来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世界无法从任何角度去正确地观看和理解。
这个世界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这个世界是疯狂的。
所以他不带任何目的地去拍摄。产生的结果也仅仅是结果。不展示,不暴露,不整理。不需要任何解释和分析。他也从不看第二遍。所有照片在诞生后就全被冰封雪藏。
他只是在制造一些生活的垃圾而已。


科克托太太玛格丽特是个极美的女人。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埃蒙便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倚靠在沙发里的古怪青年——他们都有着一对令人着迷的海水般的眼睛,除此之外,玛格丽特还有一把令人沉溺的甜美嗓音。
那是他第二次登门,他们极为周到地招待他,但始终无人提起关于青年的只言片语。
用过晚餐后,埃蒙接受挽留的好意,回房休息。
他躺在床上晃动着膝盖,坐立不安,一边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脚步声才响起。埃蒙停止了焦躁的抖动,一声不响地倾听着。
房门打开又关上。
他弹起身体,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坐回去。
他继续一声不响地等待着。
房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由上而下,逐渐消失。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迫不及待地起身推门而出。
当他登上最后一级楼梯,刚好看到玛格丽特又折回身拾级而上。察觉到楼上的动静,她惊讶地抬起头,望见了他的身影——埃蒙颇为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泄露了一切。她的眼中带着尚未退去的悲伤之情,就像在哀悼着什么。埃蒙的存在让她震惊又慌乱。
在无言的对视中,她一步步走上来,停在他面前。
——你上次就知道了,是不是?她轻声问。
埃蒙只得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应。
——我的儿子,夏埃尔,他不是一直这样。
——什么?
——他过去不是这样。
——发生了什么?
——一些不幸的事。
一番长久的沉默。玛格丽特叹了口气,看上去十分疲倦。
——也许你愿意到楼下来喝杯咖啡?
埃蒙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她敏感地盯着他,深不可测的目光在衡量打探。
——你想要看看他,是吗?
埃蒙无言地将目光移开。
——没关系,你进去吧,反正他不会介意。
她上前一步推开门,然后很快地转过身。
——我先去煮点咖啡,你可以稍后再来。

十一
现在他站在那个房间里,面对着夏埃尔。
对方只是朝他投来毫无表情又颇为古怪的一眼,便继续扭头盯着窗外。外面夜色昏暗,但仍能看到在月光下翻滚和闪动的稻田与河流,交相辉映,闪闪发光。
房间里堆满了书本。
书本从地板一直码到天花板,四壁都是一样。这些书以一种极为散漫又无比嚣张的态度遍布四周——甚至几乎将书架的身影埋没——它们包围一切,吞噬一切。房间中央则有一个小小的星球:由一把躺坐皆可的沙发椅、一盏落地灯和一张矮桌组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噢,当然,还有半躺在上面的那个青年。他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丝质衬衫,打着优雅的领结,袖口长短不一地挽到臂弯;深色长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却不合时宜地光着脚。
他身边的矮桌上同样堆满了书本,那些书本由各国语言组成。
埃蒙吃惊又困惑地看着这一切,既无法理解,又无从问起。
更重要的是,这个青年会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呢?
——晚上好。如果我打扰了你,我向你道歉。
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回应。
——也许你根本不愿开口。好吧,我只是想……
埃蒙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些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当意识到这一点,他便挫败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个莽撞又无知的傻瓜。
——很抱歉打扰了你。以后我会再来看望你的。
然后他转过身用最快速度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当然,根本就没有人回应他。

十二
——在十四岁前,他一切正常。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种先兆而已。我是说,他异于他人的种种迹象。夏埃尔从小就是个聪明透顶的孩子,在其他小孩还在为玩具打得不可开交时,他就已经对能够拿到手的所有书本和画册着迷,他痴迷于文字,简直无法言述。他童年时期的伙伴几乎就只有书本。他拼读学习得很快,而且在语言上的天分令人惊异。他不仅看法语作品,还大量阅读语、英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以及一些少见的北欧语的作品。我们把他送到学校,没多久老师就亲自登门拜访,建议我们为他专门寻找家庭教师。他认为学校这套系统不适合我们的孩子——他需要的并不是学校,而是尽可能多的书本。他根本没时间跟同学交往,也不想在书本之外的地方浪费精力,有时我们觉得他似乎在努力寻找一种东西,尽管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常常不在这里。我的意思是,他经常心不在焉,可能他根本没留意过身边的一切。但谁会跟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较真呢?那时我们觉得他不过是有些任性罢了。所以我们将他接回家,为他聘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为他购买大量的书籍。但同时我们也尽可能多的带他出席各种聚会,与各种各样的人见面和打交道,教他懂得修饰和展示自我。他能够圆满地做好这一切,仅仅是为应付我们的热情。但关于夏埃尔的未来,坦白地说,费尔南已经为他设计好堪称辉煌的前程,他将送他去军校学习,然后在军队里为他谋个职位,以夏埃尔自身条件来说,获得提拔并不困难,何况我们能够助他一臂之力。可这些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已。在夏埃尔十四岁生日当天,他的父亲跟他谈话,这个孩子却脸色一变,告诉父亲他并不需要这样的人生。他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我们为他操心忙碌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对他来说,只要能够读到尽可能多的书就足够了。他的话让他父亲勃然大怒。他们争吵得非常厉害,以致于夏埃尔在愤怒中大吼,说他只要有足够的书,他就能够在这间屋子里一直住到死亡为止——他可以足不出户,就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消磨掉一生。结果,费尔南也是一个犯起脾气就倔强得毫无转圜余地的人,他朝儿子叫喊,告诉他最好牢牢记住今天的话,他将给他买来全世界他想要的书,但他一步也不能走出去,除非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真心实意地愿意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一切。他们击掌为誓。然后,费尔南怒气冲冲地走出这里,夏埃尔则一言不发地留下来,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
——那么,为什么他不开口说话呢?
——一年后,他在读书时突然发了狂,从窗户翻身跃了下去……摔断了一条手臂和两根肋骨,小腿骨折,昏迷不醒。他在医院里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睁开眼睛。他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了,不记得我,不记得他父亲。更不记得之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一个人。或者,换句话说,他的人生又重新开始了,所有人都变成了陌生人,他必须重新开始认识这一切。
——他失忆了?
——是他根本忘记了这个世界,埃蒙。他的脑袋里不再有这个世界的概念。他宁可相信能够从手掌里看到整个宇宙的秘密。我们每个人都认为的无稽之谈,在他那里拥有存在的无限可能性。我们无法再跟他沟通了。他脑袋里装下的东西超过了他自己的负荷,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承受。自从他躲在这里足不出户后,已经整整过去了八年。八年时间里,他光是与这些书为伴,什么都不做。尽管在八年之前他做得也不多。他已经被这些书毁掉了。你看到吗?整天到晚,他就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看书,看看自己的手掌,看看外面,看看这个房间里他认为还值得一看的东西——再也没有任何交流。他早已抛弃了交流的必要。

十三
这个房间里有种温柔变幻着的奇妙光线,在黎明与黄昏时分尤其如此。
这个房间有着十分巧妙的采光度,可以精确地捕捉住每一丝窗外变幻的光线。它们闪动着,弯转着,流动着,扭曲着。改变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缕气息。透过玻璃窗,从白色的佛罗伦萨丝绸制成的窗纱中轻柔若无地透进来。微风掀起窗纱的一角,以极小的幅度飘动着。
夏埃尔盯着窗纱的那一角,用痴迷的目光凝视着。
——他们说你疯掉了。
埃蒙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他自己搬来的——开口说到。他的眼睛并没有望着夏埃尔,夏埃尔也根本看也不看他。他们各自坐在那里,就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
——但我不相信。
他接着说到,用十分肯定的语气。
当然,一如想象,根本没人回应。
——我见过很多疯掉的人,在与你相似的年纪,在我差不多也跟你一般大时——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他们是怎样一点点疯掉的。我知道让他们疯掉的理由。但书籍?不,书籍可能会使人昏醉,令人沉迷,让人开始学会逃避,但绝不会致人发疯。你想知道那些理由吗?……要是你曾经有过这种经历:你帮战友摘掉他头顶上的帽子,却看到脑浆流的你满手都是。你不得不捂住一个个陌生的胃部,以防肠子涌出来。好友的尸体被残忍地肢解。炮弹纷飞,炸药在你身边接连不断地爆炸,但你根本没处可逃,只能像个靶子一样待在原地或者毫无用处地跑来跑去。被关禁闭,一本书,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两平米大的黢黢的房间,每天只有一盘面包皮和一碗水。夜晚躺在四周一片呻吟和叫骂声的医院病床上,要是有哪个声音突然消失了,你就会怀疑或确信他已经死去了。……也许你认为这些不值一提,当然,你没有过怀抱着挚友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在他体内一点点流失的经历。你有的只是待在这里,相信用这种方式就能了解并掌握这个世界运行的全部规律和奥秘,就能透彻地知道关于这个世界。但你缺乏体验。夏埃尔,你听到吗?你没有那些活生生的体验。哪怕是一丝最轻微的接触。
他倾身向前,将冰冷的手掌贴上对面那张始终侧对着他的脸颊。
——夏埃尔,你应该走出这个房间。
青年对他的话语和抚摸置若罔闻。
——至少想一想我说的话。我不是你父母的帮凶,也无意与你作对。我也并不是在为你感到惋惜——因为你生得这么漂亮,却不肯加入喧嚣悲喜的尘世之中。这是个疯狂的世界。非常疯狂,让人无法理解。但是……我们总能找到自己苟且活命的一个办法。有时你的办法对你来说已经足够,可相信我,永远没有足够,总有一天你不会再满足。在你的世界之外还有更多的世界。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世界与你的世界并行不悖地存在着,而你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去探索。当然,我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说教的角色。原本我们的处境是相同的。
夏埃尔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的虹膜反射出夕阳奇异的光彩。
——我们的处境是相同的。我也曾经像你一样,整天到晚坐在树下,什么也不做,戴着墨镜,看着这个让人无法理解、时而甜蜜时而疯狂的世界。我无法看透它。不过我想,它也并不要求被看懂或理解。它就是它自己。你探索再多也与它无关。仅仅探索是无法改变任何的,你得去做点什么。也许你并不想改变什么。既然这样,就算你掌握了全部秘密也无用武之地——我的意思是,你的全部努力将会像风一样,说存在就存在,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房间里的静谧几乎令人窒息,这里的光线虚幻美丽,脱离尘世,让一切看起来都不像真实。这些堆满房间的书本,飘动的窗纱,温柔变幻的光线和夏埃尔雕塑般的脸孔与身体。
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摆出的布景。
埃蒙无法再做出更多的举动。他收回手,目光从夏埃尔脸上移开。
——我该走了。我很喜欢你的世界,但不能久留。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像从一场沉睡中醒来。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他最后说。

十四
自从夏埃尔不再是秘密后,埃蒙突然变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他正以另一种身份被科克托夫妇所接受——在他面前,科克托不再仅仅是个商人,一个只会与他谈论货物与时事的商人,他们之间的交往滑入名为朋友的轨道。他登门拜访并留宿的时间逐渐多起来。
有时三五天,有时一周。但不会超过一周。
对他来说,只是将奔波在其他地区的时间更多放在越南而已。他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就像久居此地的科克托夫妇一样,他开始习惯睁开眼睛就看到青翠碧绿的山坡与河流,明净的天空。越南语不再古怪和难以理解,他也在学习,以非常迟缓的速度。在夏埃尔的书房里有学习用的书籍和字典,他礼貌地跟对方打个招呼,然后在青年毫无动静的沉默里找到那些书,拿到他的房间里,离开时塞进他的行李箱。在那些书本里夹着一些细小的纸条,是十几岁的夏埃尔在学习期间随手记下的标注。他仔细地看着纸上流畅优雅的字体,想象这个青年在年少时期是怎样趴在书桌上阅读并书写的:在晨曦与暮霭之中,全神贯注地读写。
玛格丽特则将他当作这个垂暮之家最后一缕来自窗外的光线。
夏埃尔没有丝毫改变的迹象。
他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各种语言的书籍,埋头苦读或是沉思冥想。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沙发椅上,但也有极少的时间,他会站起身踱步,像个学者或囚犯似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步履时而迟缓时而急躁,有时还有一点瘸,大概是久坐所致。有时他会站在窗前凝望远方。但最后他还是会躺回沙发椅中,好像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回他的思维和逻辑。
他始终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
他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睡眠也少。他的头发又长又卷,时常会挡住眼睛。要是玛格丽特不去打理他的头发,他就任其散漫地发展,好像连其阻碍也无法察觉似的。玛格丽特并非不想管他,尽管许多年过去,她还是希望能够有一天听到他抱怨头发挡住了眼睛或是坐够了沙发椅,抱怨食物不合胃口,抱怨他们不够关心他的生活,重新变成正常人——当母亲的总是这样,但到最后,她总会熬不过想要动手的念头,帮儿子打理头发、衣着和膳食。
在这里,一切都是缓慢的。
玛格丽特坐在梳妆镜前,凝视着镜子里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孔,一手拿着梳子,缓缓梳理着一头长发——在她年轻时一定拥有满头浓密如瀑布的金发——将它们盘起来,扎成典雅又庄重的发髻。她的手指依然美丽,她的肌肤也仍然平滑白皙,她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优雅之气,但青春的气息早已逝去,无法再回来。就像她的儿子从他们身边隐退后就再也无法回来。她放下梳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就像个垂暮的老妇一般。
突然间她站起身,朝后寻找丈夫的身影,然后抓住他的肩膀哀哀痛哭起来。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孔压在肩上,一边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一手轻拍她那抽动不已的背部——他的动作流畅自如不假思索,就像已将这一举动固定为某种仪式。
透过那道门缝,埃蒙窥见一个绝望的世界,这让他很不舒服。
压抑的哭泣声持续着,就像一把小锤子,将生活敲得零七八碎。
他收回想要敲门的手,轻轻转过身,走开了。

十五
五年时间里,埃蒙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业绩不凡。他继承了父亲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和勤奋肯干的精神,尽管处事方式与态度略有差异,但一切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能力。
当然,运气也是必不可少的。
伊芙琳耐心地等待着。她自然而频繁地出入他的宅邸,整栋房子,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已将她视为家中的一员,只等这对伴侣举行那个势在必行的俗气而又庄重的仪式。
没人知道埃蒙还在等待什么。
莱特太太曾经试图与儿子长谈,但一无所获。
埃蒙只字不吐。
伊芙琳也曾小心试探,对于她的旁敲侧击,埃蒙总会以时候尚早来搪塞。但伊芙琳已年过三十,埃蒙也已经三十七岁,早就过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一切条件都已具备。
除了埃蒙外,所有人都认为当下是结婚的最好时机。
只有当事人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他仍然保持着定期外出的习惯,根据外界情况的变化随时调整交易方与交易额,毕竟,作为商人,利益为先——但唯独与费尔南•科克托的交易恒久不变。事实上,很久之后,埃蒙才知道,科克托的经济状况早已开始走下坡路。当地的抗法运动自从二战结束后就始终未曾停止。法国希望在战后收回对殖民地的权属,但当地民众拒绝再被统治,奋起反抗,战事逐渐升级,愈演愈烈。一九五四年,越盟取得奠边府战役的胜利,法军节节溃败,死伤无数,在泥泞、疲乏和绝望中挣扎。当年七月,法国在日内瓦签署了《印度支那停战协定》,按照协定内容,从越南、老挝和柬埔寨三国撤军。抗法战争期间,科克托不惜支出大笔资金为法军提供财物和药品,救助伤员,投放物资,甚至被越盟战士盯上,数次遭到偷袭。法军开始陆续撤出后,一些见机不妙的商人也跟随撤离,留下的法国人越来越少。埃蒙第一次站在那里时,情况就已经开始急转直下,否则科克托不会拖到圣诞节才将支票寄给他。
一切改变都到来得十分突然。
当埃蒙再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到眼前不再是一片波浪翻滚的金色稻田时,他明白过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回,那些离开的农人不再回来,他们扛上反抗外国殖民者的武器,随时准备将这些人回老家,恢复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自主权。漫山遍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景色。
他站在门外,听着铁门徐徐敞开时发出吱嘎作响的声音。
愁云惨雾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一切似乎只在一瞬间发生。
——科克托先生外出了。您可能要等上很久。
女仆抱歉地微笑着说。
——没关系。太太呢?
——她也外出了。大概是在希腊。
——那么,夏埃尔呢?
——还在房间里。
女仆回答,轻声叹了口气。
——我想他是不会离开的。
她又自言自语般地补充到。

十六
在夏埃尔的房间里,埃蒙摘下帽子,微微松了口气。
无论外界惨烈可怖的战事还是惨淡经营的商业都无法惊动这里。这个房间仍然是片安宁之地,一如法国殖民者仍然在此地安享他们的财富与生活。当初他们远隔重洋而来,夺取并征服这片土地,将其据为己有,坦然享受着其上的一切——作物,财富,阳光和宁静。他们将奢华的宅府建在美丽的山坡上,阳光闪烁落下,静静地笼罩着这片丰饶之地,这里什么都不缺少,他们过得幸福平静;这里不是他们的国家,但却被他们视为故乡。他们甚至忘却了巴黎,将巴黎远远抛在脑后,抛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在越南拥有着自己的生活。
但战争将平静的空气撕裂,他们的长久侵略如今已宣告结束。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在这里待上多久。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但最终你们还是会离开,因为这里不是你们的国家,不是你们的故乡,这里不属于你们。作为外来者,是无法真正在这里获得一席之地的。也许你父母早已开始商议离开此地,然而你呢?他们是不可能抛下你独自离开的。所以一切取决于你,不是么?但你不会离开,哪怕就为了那么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因为你发誓不会迈出这间房子一步。否则你就输了。是这样吗,夏埃尔?
夏埃尔仍然不问世事,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没有丝毫改变。
那对海水般的眼睛,丝毫未曾流转到他的脸上。
埃蒙在青年对面坐下,凝视着那张似乎从不会被岁月侵蚀的脸。他看上去仍然年轻、英俊,就像埃蒙第一次看到时那样,这些年并未改变多少,除了目光更加深邃沉静。
除了更加遗世独立,好像已经彻底脱离了这个世界。
——战争终归会结束的,尽管看起来遥遥无期。
埃蒙说,疲倦地眨眨眼睛,将脸孔埋进手里。
——我想,我该结婚了。

十七
深夜时分,他才见到疲倦归来的科克托。
对于他的突然来访,对方并未感到意外。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酒,科克托默然沉思,一手把玩着酒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旋转着,旋转着,仿佛底部漩涡在不断地将它吸下去。好半天过去,他才朝埃蒙点点头。
——很多法国人都离开了越南。
——我知道。而且我也看到……
埃蒙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这样荒芜的景色。从数年前,美国人就已开始介入这场战争,打算负起他们作为世界霸主的责任。请原谅我用这么尖刻的词语,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你们并不完全明白我们的感情。对于我们来说,回到巴黎,反而像去往一个陌生之地。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继续留在这里。我想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我正在变卖家产以维持生计,你看到了,这里的一切已经不再属于我,那些田地,那些作物,它们生长在这片土地上,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它们就属于谁。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足够维持上一段时间。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很快地掠过埃蒙,望向窗外。
——他对此毫无感触,就像个没有知觉的雕像。
埃蒙紧紧地盯着杯中的红酒。
科克托从未主动提起过夏埃尔。
——他一直坐在那个地方,动也不动,就像一尊雕像。我拿他根本毫无办法,埃蒙。毫无办法。也许当初我跟一个孩子争执——我是说,这么斤斤计较地、用毫无挽回余地的方式争执——是错误的。现在想来,我并不理解自己的儿子。我是个固执的人,但他固执起来比我更可怕。他正在不遗余力地将我们之间这场硝烟弥漫的对抗进行到底。不肯做出一点点退步。我从没想到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谁能想到呢?好吧,其实,现在我愿意上前跟他道歉,我愿意表示我当初的莽撞误判缺乏深思熟虑,但他对此完全不屑一顾。他根本听也不听。就像他母亲说的,这个孩子,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甚至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他再次停顿,这次时间稍长,他皱紧眉头,似乎正在苦苦思索某件事。
——实际上,
他倾身向前,几乎用耳语的声音跟埃蒙低声说到,
——我现在的积蓄至多能维持两年。两年后,我想我最好做出选择,是离开还是留在这里等死。我已经打算好了,埃蒙。夏埃尔是不可能好起来了,自从他精神崩溃那一天,他就已经彻底毁掉了。所以在他身上再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都没用了。你明白吗?我会回到法国,带他一起,要是他能从那个该死的房间站起身并走出来的话;否则我只能将他送到精神病院,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地方,距离这里不远,他们会很好地照顾他。不,也许你还不明白,问题的关键是,无论我们做些什么,他都毫无感触。很早之前,他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什么都没用了。明白吗?我无法照顾这个孩子一辈子。他早不是我的儿子了。
然后他撤回身体,朝后倚在沙发里,神情放松下来,满脸倦意。
——别担心这些。我想我们之间的生意还是能继续下去。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与你交易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们总还会有些别的生意可做。
——鸦片。你要鸦片吗,亲爱的?
埃蒙眨了眨眼睛,突然间笑了。
——事实上,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现在我只能搞到这些东西了。
——我们当然可以做这样的交易。您别忘记,我是个商人,商人总是利益为先的。
——我该说那就再好不过了吗?我的确能够搞来鸦片,实际上我自己也在用。我在用,玛格丽特在用。我们必须得找到一点办法不去想这些事,努力忘掉当下。夏埃尔是幸运的,他根本无须努力,就忘掉了当下。
——我们能够从中赚一大笔,是不是,科克托先生?
科克托神秘地眨眨眼睛,脸上露出把握满满的笑容。
——我保证。至少在战争结束前,我们会有利可图。
——那就够了。
埃蒙点点头,举起酒杯。
——为我们新的合作,干杯。
——为我们还有希望的未来。

十八
科克托卖掉了所有的土地,开始与埃蒙合伙做鸦片生意。
他人脉很广,即便大量法国人已经离开当地,在多年贸易往来的积累下,还是能够轻车熟路地找到生意之源。虽然土地以极其便宜的价格卖掉,但埃蒙能够提供足够的资金。
从当前来看,鸦片生意确是不错的选择。失去保障的法国贵族需要它,仍然处于战争硝烟中的越南民众需要它,被遗弃或伤残严重的士兵需要它,渴望精神麻醉的流浪者、商贩、妓女乃至富家子弟都需要它。鸦片成为让人们短暂忘却当前痛苦、陷入平静的奇妙药剂。
对于公司和家人,埃蒙当然未曾吐露他在越南的贸易。他只是简单地解释,稻米生意已经不好做了,他正准备在当地建起食品加工厂,进行咖啡、蔗糖和茶叶的加工。没有人怀疑埃蒙的决策。他拿出大笔资金交给科克托去购买鸦片,他们简单加工,再转手卖出。
——这是可怕的生意。是魔鬼的交易。
科克托小声对他说。他喝得醉醺醺的。
——你要不要试一袋?
埃蒙早就充满了好奇。
于是玛格丽特开始做烟袋。动作优雅、手法熟稔。
他近乎着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如何用那双灵巧的手——她本可以用它们将一个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满面风光地四处耀,或是在巴黎顶尖时尚的商店里挑剔而又专注地挑选着制作精良的服饰,或是在威尼斯临近河畔的露天咖啡座上悠闲地端起一杯咖啡——而此刻,却轻盈地点起一根火柴,燃亮烟灯,凑近灯火,无法辨认年龄的脸孔在昏黄的光晕里透出若隐若现的美;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在灯火上逐渐烧热的烟泡,眼睛一眨不眨。
一股强烈的香甜气味逐渐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都笼罩在这股香味中。
玛格丽特朝他微微一笑,拿起一旁那柄长长的烟枪——它华贵而精美,象牙制成的烟杆如妙龄少女轻盈一握的腰身,两头包金的烟头已熏成黄铜色,烟斗则以紫砂制成,如同一枚精致的茶盏,圆润细腻,上面还雕刻着半圆半方的中国字,描绘着几根栩栩如生的竹子。
她将装好烟泡的烟枪递给科克托,他握住它深深吸入一口,然后将它递给埃蒙。
他学着科克托的样子吸了一口,味道有些古怪,并不令人迷醉,他甚至有点被呛住了。但吸过几次后,他熟悉了这种香味,头昏乏力接踵而至,难受中夹杂着几分欣悦感。
彻底宁静的时刻翩然而至,四周一片沉寂,他沉入一片光晕中。
光晕中有个轮廓模糊的孤寂身影。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层层迷雾却越来越重地包围起那个身影。他伸手想要劈开浓雾,它们如同顽皮的孩子,纷纷挤到他面前,伸出柔软的手臂挡住他的眼睛。几番努力后,他叹着气放弃了。他重重地倒在丝绸之中,闭上眼睛,听任倦意将他不断拉向暗。

十九
每次离开之前,埃蒙都要花上一个小时跟妻子道别。
伊芙琳在缝制孩子的衣物,准备迎接他们创造的第一个小生命。
这是无比幸福的时刻,甚至比婚礼当天还要幸福成千上万倍。当然,那场婚礼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巅峰,虽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隆重奢华,甚至有些简陋——仅仅是在教堂里简单地接受了牧师的祝福,几个家人,几个朋友,别无其他——但那仍然是最值得纪念的一刻。
之前她甚至开始感到心灰意冷,觉得埃蒙不可能再提起这些了。
她从未考虑过与他人结婚。如果埃蒙忘记了誓言,她决意独身。
一天深夜,有人敲响了她的卧房窗户。
她揉着睡意朦胧的睡眼掀开窗帘,看到他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举着一枚晶亮的戒指,无比诚挚地望着她。显然他喝过酒,而且醉得不轻;但他满脸笑意,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嫁给我。
他简单地说,便上前将那枚戒指套上她毫无防备的手指。
她知道他刚刚从越南回来,他的身上还带着那里的气息。
一些宁静又绝望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但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我很愿意。
她微笑着回答,俯身向前,让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满是酒味的吻。
接着他便开始跟她侃侃而谈,站在初冬的深夜里,在她的窗外,像个发现了古堡遗迹的孩子一样满脸兴奋,喋喋不休。他跟她谈起他打算在越南建立的加工厂,一个将会盈利无数的项目,为人们迫切需要的一切食粮进行加工。
——既是物质的食粮,也是精神食粮。
他兴冲冲地说。
它将成为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事业。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只要他愿意跟她说,就足够了。
之后他们在教堂里简单地举行了婚礼,被邀请的宾客少之又少。那时埃蒙已从醉意中清醒过来,重新变成沉默寡言、眉头紧锁的男人,与前一晚那个兴致勃勃侃侃而谈的人判若两人。伊芙琳甚至担忧他会彻底推翻昨晚的约定,告诉她醉话是不能当真的。但他什么都没翻悔,也没有解释。他履行了几个小时前许下的诺言,仓促地完成这场姗姗来迟的婚礼。
接着他们开始步入真正的婚姻生活。
直到那时,伊芙琳仍未感到任何不妥,她认为埃蒙只是需要更多独立的空间罢了,毕竟,身为男人,又是商人,总要用掉许多时间去应酬客户、处理事务和考虑问题。她只要做好她应该做的事情就够了。照顾家庭,养育子女,为丈夫提供足够的条件去开展事业。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他们也是如此。只要他们一起努力,就能建起一个幸福又丰足的家庭。
但埃蒙需要的私人时间却比她想象得更多。
甚至当他在她身边时,她也觉得他仍在独处。
时日久长,伊芙琳意识到,这并不是她担忧过虑,也不是一种错觉,而是很真实地发生着并还在持续下去的事——埃蒙从未将她真正纳入他的世界里。她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可能他在越南,可能他在航船中,也可能他始终在战场上,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就像那个可怜的少女,等回的只是未婚夫的鬼魂。
但埃蒙又是这样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触手可及。
他工作,生活,交际,娱乐,离开,归来。与他人无异。
每次离开之前,他都要花上一个小时跟妻子道别。

二十
在生活失意和事业失败的双重打击下,科克托仍然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冷静,毫无感情地做着这件可以让他维持生计的事。他本可以选择回到法国,在巴黎谋取一份职业,或用堪称丰厚的积蓄重新开展事业,但太多的因素制约着他,让他陷在越南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然而,当下,对于科克托来说,生活正在稳妥地扭转,他们无须为此发愁。生意开展得十分顺利,埃蒙收购货物后,总是很快就能销售一空,回款支票到来得很快,数额也总是令他满意到吃惊。先前的愁云惨雾正在退却,阳光重新拨开迷雾洒向大地,温暖回归,生机渐起。他用这些绰绰有余的回报毫不艰难地度过残留在越南的美好时光,甚至有时会和玛格丽特一起到外面做个短途旅行。现在的生意好做又省时,不再需要他整天到晚地忙碌奔波,他有了大把空闲的时间和精力,何况夏埃尔又总是那副样子——看上去再也不能好转。
他对夏埃尔失去了信心。但既然资金充足,他也不必过多担忧。
实际上,现在的生活反而比以前轻松得多。
他纳闷自己怎么没有早早想到这个主意。
他喜欢跟埃蒙交往,埃蒙是个很有头脑又有胆量的家伙,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是埃蒙,恐怕他正为已经没落的生活哀唱挽歌。而现在呢,他手里又开始有了大把的金钱,可以让他淡然处事,心平气和。他们常常坐在山上的白色庭院里看着山下炮火纷飞,人们的嘶吼和咆哮声传入他们耳中,但很快又被莫扎特精致的旋律压下去,压下去。无论在发生什么,他们依旧谈笑风生,无视外界的痛苦与纷扰,继续着当前平静无忧的生活。
对此,科克托十分满意。

二十一
埃蒙以一种勇士的姿态独自从事着鸦片生意。
他将科克托以各种方式搞到手的鸦片收购过来,在所谓的加工厂里——一个十分偏僻、无人知晓的地方——全部悄悄焚毁。不留一丝一毫,他看着所有鸦片化为一片飞灰。
他悲壮又坚定地从事着这项事业,瞒着所有人。

二十二
从一九六一年起,越南的敌人变成了美国。肯尼迪政府发动特种战争,将陆军特种部队派往越南,提供武器装备,支持南越军队抗击越共。这些绿色贝雷帽成为南越军队的训练者和军事顾问,居住在近乎原始生活条件的偏远乡村,与部落民众一起吃住,并受命伴随南越军队执行野战任务。不久之后,美国飞行员开始展开轰炸行动以支援南越军队的作战。
那是美军开始涌入越南的起点。
当埃蒙第一次在越南上空看到美国陆军CH-21型武装直升机的影,他已经意识到,美国正在无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战争里;但他想不到这会是一场比二战更加艰苦持久的战役。当晚,他在电视上看到肯尼迪总统于新闻发布会上断然否认美国部队正卷入越南战争。
他感到可笑。在肯尼迪否认之前,美军已经在越南开始出现伤亡。
对于初次来到的美国人来说,越南是个非常年轻、令人鼓舞的国家。这里拥有非常优美的传统文化,令人心仪的生活方式,火焰状的树木和迷人的越南姑娘,让人流连忘返。
在西贡夜晚的酒吧里,埃蒙开始见到美军士兵们频繁出入的身影。
这些人饮酒作乐、谈笑风生,俨然到了人间天堂。而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为那些面黄体弱的越南人表演一些擒拿术而已。他们追逐着娇小动人的越南姑娘,俨然已经成为另一批法国人——在越南民众刚刚将这些侵略者走之后,新一批幽灵已经进驻到他们之中。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伙计?
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问他。
——我只是偶尔停留几天,做完生意就走。
——在这里有相好的?
——不,没有。
——啊哈,我才不信!
埃蒙只是不易觉察地微微动了动嘴角。
——这是个好地方。只是我更想念美国。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说实话,我搞不懂留在这里指导这些南越人有他妈的什么意义。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做这些事?
埃蒙将招手让酒保给他们再拿两杯酒。
——迟早你会知道为什么。迟早你还会想到今晚,你跟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抱怨连天,对国家让你做的事满腹疑问。相信我,到那时你会什么都不再想,而只是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回忆这一切,但愿你能有这么一天,小伙子。现在我应该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确定头盔在你的脑袋上,靴子在你脚上。扔掉那些无用的东西,如果它们份量太重的话。
然后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在对方惊诧莫名的目光里起身离开。

二十三
——我们的国家正在卷入一场意想不到的战争。不过,对你说这些也没有用。
在夏埃尔光线朦胧的房间里,埃蒙坐在他对面的一把躺椅里,头部沉沉地靠进椅背,用一种无动于衷的口气说到。他侧头凝视着窗外薄暮时分天空的奇幻色彩,神色沉静。
——书本里关于战争是怎么描述的?你更喜欢哪一部作品?希罗多的《历史》,还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你崇拜的军人是哪位?亚历山大大帝、拿破仑还是麦克阿瑟?也可能你根本不喜欢军事。战争是残酷的事,最糟糕的在于,它总是以两败俱伤为终结。一场虽然充斥着胜利和欢呼、但永远血腥残忍的悲剧。恒久的悲剧。或者,就像上帝导演的一幕以人类为小丑角色的残酷木偶剧。所有人都是失败者,都是被害者,都是悲剧性的英雄。
夏埃尔的膝头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管风琴演奏艺术》,眼睛却望着天花板。
——你喜欢管风琴么?
埃蒙微微歪着头问。
——如果能够自由地选择职业,管风琴演奏师是个不错的选择。一座神圣的巨型机器,气势恢宏,音域宽广,所有乐器中最复杂的乐器,但它可以成为你最亲密的伙伴和搭档。
外面传来炮弹轰炸的隆隆巨响,如同惊雷般炸裂,地板仿佛都在颤抖。
——我可以从事任何职业。但绝对不会再参与战争。绝对不会。
埃蒙的视线又移向窗外,夜幕开始层层覆盖大地,没多久,拖曳弹就会带着五彩缤纷的尾烟冲向天空,蓝色,绿色,黄色,红色,一条条,一簇簇,就像节日里的彩带。
——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最欺骗人的把戏。我不会再上当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夏埃尔的手抚上那本书,翻开一页。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谢谢你没有打断我。
夏埃尔开始阅读那本书。《管风琴演奏艺术》。
你必须要全身心投入,才能演奏好这架乐器。

二十四
一切就像埃蒙所预见的那样,美国开始深陷越战的泥潭。
科克托指着电视屏幕问他,为什么林登•贝恩斯•约翰逊期望“政府全体高级官员一致支持美国在南越的既定政策”——所谓的既定政策,无非是延续肯尼迪的国内及国际政策。这将意味着美军撤出越南已是不可能的事:美国参与越战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埃蒙无法给出回答。
事实也不需要他回答。
很快,美国便发动了秘密轰炸北越的行动。
一年后,科克托将再次指着电视屏幕,冷漠地问埃蒙,这个叫喊着“如果我们被出南越这片土地,那么将没有一个国家会对美国的保护再有信心”的人是不是丧心病狂了。
埃蒙还是无法给出回答。
他宁可关心稻田是否已被轰炸成一片焦土。
这里迟早会变成一片千疮百孔的废墟。四处断壁残垣,烟尘弥漫。
——你们正在为史上最大的虚无而战,甚至搞不清楚这场战争的目的。你们口口声声要来接管和善终这场战争,结果却只是在不遗余力地扩大和深化它……我无法理解你们。
科克托气愤地关掉电视,站起身。
——你们这群妄自尊大的美国人。

二十五
当埃蒙身在美国时,他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以它的步伐飞速运转;而当他去往越南时,仿佛一切都停止了——这个世界陷入了一个宁静、凝滞、多少令人感觉不太真实的空间。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哪怕周围那些细密的空气分子同样在飞速运转着。
他宁可对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视而不见,走下码头就急匆匆地前往山坡。
在那里一切总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会改变,万事万物与世隔绝。
即便他正看着美国一步步滑入这个可怕的深渊,在一个不可能赢得胜利的地方,打一场似乎永远也看不到结尾的仗。伤口正在扩大,而逐步升级这场战争的人已经骑虎难下。
正是在陷入的过程中毫无觉察,才会越陷越深,直到最后无法脱身。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种假象,战事迟早会殃及此地,或早或晚。
他们谁都无法逃脱战争的魔爪。
哪怕是夏埃尔。

二十六
在埃蒙努力维持着公司正常运转的同时,大笔的资金正从鸦片洞里流失。
当主管拿着一份亏空巨大的财务数据报告急匆匆找到他,一半焦虑一半疑虑地询问时,他只是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那份密密麻麻的数字,便将它搁置一旁,点点头说知道了。
对方用困惑不解的目光望着他,他没有回答,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
几天后,他在董事会上宣布,最近一笔投资严重亏损,破坏性巨大。
——我会想方设法扭转局面,但我不能保证能够有效。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可以在公司申请破产前及时抽身。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惊疑不定。有些人认为埃蒙在夸大其词,大概是在以这种方式逼迫某些人离开公司;有些人认为他只是在试探众人的底线,为后期裁员打下基础;有些人相信这些话绝非玩笑,公司摇摇欲坠的局面也并非假象;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埃蒙已用十分巧妙又很卑劣的手段将全部财产转移,不久后就会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
埃蒙没有为任何一种离谱的猜测下定论,他宣布散会。
当公司最后一名员工离开后,他坐在办公桌后,拿起那份确实无疑的报告,强迫自己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个个看下去。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很快就会成为财政赤字。
他放下那份报告,仰头靠在座椅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一点点罄尽了公司的资产,将它推向亏空。
他无法想像如果祖父或父亲知道了他所做的这一切,会说些什么。
他眼前浮现起一片浓密呛人的烟。那是大堆大堆的鸦片被焚烧时,遍布上空的烟,像乌鸦般层层叠叠盘旋缭绕,将整个天空染成阴森可怖的色。在越南那个山清水秀之地,这种景象是无法想像的,但他却看过数十次。被焚烧的不是鸦片,也不是金钱,更不是这份看似轻飘飘,实则沉甸甸的报告;而是一些经过烈火反复磨砺才能提炼出的纯粹之物。
当它纯粹得接近透明时,很显然,任何人都不会再看到它。
埃蒙关上灯,让自己陷入一片孤寂的暗之中。

二十七
——他们说这个公司正在一点点垮掉。
——的确有这个可能。我正在想办法。
伊芙琳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犹豫地看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投资失败而已。
——埃蒙?
——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这就是事实,伊芙琳。没有人不会犯错误,我也会有决策错误的时刻,因为我太过自信了。这些年来我的生意始终进展顺利,我做了不少正确的决定,这很容易导致一个人的自信心空前膨胀。老实说,在进行这笔投资之前,我的确没有仔细地调查清楚情况……
——后天是亚历克斯的生日。下班后记得买礼物回来,好吗?
——好吧。要我买个蛋糕吗?
——我会亲手为他做一个。
——那就再好不过了。
——埃蒙,有件事我一直想要跟你说,但是……
——什么事?
——我希望……
——什么?
她望着他,摇摇欲坠。
——没关系,你说吧。
——别再去越南了,好吗?
她哀求,眼中含着畏怯又抑郁的情感。
——那里不安全。我每天都在看电视,看报纸,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纷纷,大批大批的青年被送到那里,这一切看上去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越南当地是不是就像电视和报纸上那样报道的,到处都是一派被轰炸得满目疮痍的样子。为了赚一笔钱跑到那个地方去冒险是不值得的。我害怕你会出事。何况那里的业务一定也备受战争影响,利润大打折扣……
——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心,那里的情况没有那么糟。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令他倍感烦躁。
——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好吗?
——我不认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到。

二十八
关于鸦片的生意还在继续。埃蒙十分小心地不让自己染上这种瘾。
但是科克托夫妇已经沉迷于鸦片之中无法自拔,过去他们恼恨儿子不问世事,终日埋头于他们无法进入的世界中,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通往那个世界的崎岖小径,经过在抵达处仍寻找不到夏埃尔的身影,但已经无此必要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幸福地大笑着旋转。
当他看着沉溺于烟斗的科克托时,十分短暂的一刻,他发觉自己厌恶这个人。
但很快,这种厌恶之情开始转化,变成怜悯,变成体恤,变成宽容,就像被烟火烤熟的鸦片,从硬邦邦的块变成棕色或金黄色膏状,腻滑柔软,散发出令人无法摆脱的香芬。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事情到最后究竟会以怎样的结尾收场。眼下看来,他们似乎都正在陷入一个无法脱身的泥潭——从很早之前,科克托就已经被埋没腰际,现在已经到了脖颈。而埃蒙则站在鸦片烧成的沼泽中,仰头望着天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光芒,怀疑那是梦境。
当科克托吸食了三四袋烟后,往往无法再交谈,而开始陷入昏睡。
在那些时刻,埃蒙试图努力遗忘掉所有对这里的感觉。
这并不是科克托的错。不是么?也许有点责任,但……
——有时我真的认为他是来毁掉我们的。
在迷醉的烟雾中,科克托喉咙沙哑地说。
埃蒙忍无可忍地站起身,走到楼上推门而入,一把抓住那个青年的衣领。
——听着!你把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毁掉了,每一个人,你明白吗?!
他朝那张困惑又无辜的脸孔吼道,一股股绝望的情绪令他难以自控。
——不要再用你那张无辜的脸对着我!难道你认为,因为你是个傻子,你无法理解我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以就无须对这一切负责?……不,你错了,夏埃尔,现在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给我听清楚,我要把你从这个该死的房间里拖出去,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看看外面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他像个暴君一样掐住对方瘦弱的脖子,把夏埃尔推到窗前,脸颊贴在玻璃上。
——看着外面,看呀!看那边的烟雾,听那边的炸弹声,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但远远要比书里的世界真实,这才是你应该生活的世界,你应该投入到这里面去,而不是把自己像鸟儿一样关在他妈的这个笼子里!难道你真的认为书能给你一切?能铺就你的人生之路?!
夏埃尔无动于衷地伏在窗前,任凭埃蒙在他耳边暴跳如雷。
房间里一片沉寂。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炸声,一声接连一声。
埃蒙放弃了。他喘着粗气放开了夏埃尔,感到身心俱疲。
——你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小子。
他说,退后一步,神情绝望又无奈。
——我不知道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他痛苦地捂住脸,喉咙哽咽。
——我他妈的宁可是鸦片鬼。
他努力压下眼泪,以免崩溃。
——除非你想被送进精神病院!
他最后朝那个身影撕心裂肺地吼道。
夏埃尔的身体仍然紧贴窗户。
一动不动。

二十九
埃蒙的公司已经濒临破产。
他拿出最后一点积蓄交给伊芙琳,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声道歉。
她悲伤而又冷漠地看着他,手帕在手里绞来绞去,像只可怜的软体动物。
——我哀求过你,不要再去越南。
多年以来,她只是不想挑明一切。
——我知道他。我是说,夏埃尔。
他讶异又疲倦地望向她,她并没有看他,棕色的眼睛定定望着前方。
——夏埃尔•科克托。一个傻子。一个永远都不会跟你开口说话的人。一个甚至连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甚至无法理解的人。……老天,埃蒙,你就像个孩子一样,这么多年,任性又执拗,为一个影子坚定不移地毁掉公司,毁掉家庭,毁掉你自己。但夏埃尔知道什么呢?不,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眼前那些摊开的书本,那些文字,以各种各样符号记录下来的,至今为止人们脑海里所有的景象。透过上百层纱观看这个世界。
她用一种古怪又坚韧的语气,一点点将锋利的刀刃戳进他的内心。
却像正在做一件取悦他的事。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埃蒙咬紧牙关,强忍行将崩溃的情绪。
——不。我只是……
——在完成你的一个梦想,是不是?
她用无比悲悯又嘲弄的目光看着他。
——多年以来,你只是想要拯救一个灵魂,一个与曾经的你有着同样处境的、却被这个世界百般排挤与折磨的孤独的灵魂,是不是?但你不要忘了,亲爱的,他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
他暴怒地咆哮道。
——别再自欺欺人了,埃蒙。如果他不是,他早就与你说话了。连他父母都已经不想再自我欺骗下去,除了你,埃蒙。除了你。但是,亲爱的,如果你愿意忘掉他,发誓再也不去越南,我们还能继续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相信我,一切都还会好转,我们还有救。
他有些被她搞糊涂了,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很早之前,在你正拼命把钱扔进那个所谓的加工厂的时候,我让父亲抽留了一部分资金,投到烟草行业中。当时我以为你真的在搞鸦片生意,那么,我想我从事烟草也是未尝不可的。不过我没想到,你只是在拼命地烧钱,货真价实地烧钱……而我却依靠烟草赚钱,而且赚了很大一笔。只要你能够回心转意,从梦中醒来,亲爱的,我们就重新开始。
她用胜利又平静的目光望着他,却表现得温顺乖巧。
此刻她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成为一个始终隐藏在他对面的将军。他却从未发觉。
埃蒙目瞪口呆,转过头望着这个房间——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科克托送给他的那几十尊佛像站在他精心打造的壁龛上,以悲悯又嘲弄的目光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几十个伊芙琳,一起张开手臂等待他满心悔恨地回到她的怀抱,承认他大错特错。
女人。你永远无法解读一个女人。
而过去他始终傲慢地认为,她无法解读他。
他曾经以为自己掌握着整个世界,最后却发现,实际上,他在四处碰壁,从没有得到过胜利。现在他吃了败仗,而她却表现得像个将被决定命运的战俘,一切都取决于他。
——好吧。但我要去跟他告别。最后一次。
伊芙琳点了点头,温柔地一笑。
——亚历克斯的生日快到了,
她用以往为他送行的口吻说,
——记得买礼物回来,好吗?

三十
他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跟科克托解释破产的事。尽管对方始终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压根就不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当然,他并没有吐露真相,仅仅是含糊其辞地以借口搪塞。
最终,科克托清醒了一些,似乎醒悟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没关系,老朋友。说真的,你已经帮到我们太多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到点什么感谢他。
但这里家徒四壁,值钱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虽然如此,还是希望以后你能常来。
——好的。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当然。
——要去跟夏埃尔道别吗?
科克托说,仿佛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可以答谢的礼物。
——是的。当然,要道别。
埃蒙步履沉重地走上楼梯,最后一次停在那扇门前。他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留,再也不要往前;但他已经十分清楚,甚至能够看到今后的一切,当他离开这里回到美国,生活还将继续下去,一种全新的生活,越南就像毒瘤一样被伊芙琳用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除。也许十年或二十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一切,想起此刻他曾站在这里,想着以后平静绝望的人生。
这次,他将真真正正从战场上归来,将过去全部抛诸脑后。
他走到夏埃尔对面坐下来,直视对面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我已经尽力了,夏埃尔。
他轻声说,就像在与对方交谈一样。
——我并不感到遗憾。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切都还值得。我是说……恩,关于那座加工厂的事,你知道,它蠢透了,无数次我看着眼前冒起一片浓密呛人的烟,像个悲剧英雄似的站在那里,以为自己正在进行史上最伟大的事业,就像美国义不容辞地卷入这场战争里,在越陷越深中自我毁灭,却仍然乐此不疲。你父亲说得没错,我们是群妄自尊大的美国人。
夏埃尔静静地看着他,就像能够理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或许我得抽身了。你瞧,迟早美国也要抽身的,哪怕要锯掉一条腿,失去半条命。但说句实话,我不觉得我会醒过来。当你在梦中睡太久了,梦境与现实就会颠倒过来。
静默。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缓慢地梳了把头发。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我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到你时的场景,十年前,那是你差不多还像个孩子,而现在你的年纪就像我当初站在这里的年纪。时光是不会倒流的。尽管有些时候我真的无法回答,这些年里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但至少,我正在做一个梦。
他顿了顿。
——一个我不愿醒来的梦。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
——而现在闹钟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最后一次看向夏埃尔。
夏埃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未如此专注过。
他有着十分强烈的冲动,上前一步附在他身前,闭上眼睛去感受对方的呼吸是什么味道——但他也有着十分明确的意识,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后退,大步走出这里,不再回来。
——再见了,亲爱的夏埃尔。
他毫不迟疑地朝房门走去。
——美国人。
身后冒出的声音拦住了他的脚步。
埃蒙愣住了,甚至忘记了转身。
——美国人,你会真的离开吗?你会回到美国吗?回到纽约,有着自由女神和百老汇的那个地方?布鲁克林大桥,中央公园,大都会。你回一直留在那里,再也不回来吗?
埃蒙终于转过身,震惊地看着夏埃尔从椅子里站起来。
——回到美国去吧。你的生活并不在这里。我们是历史遗物,是被忘却的一群人,既不属于法国也不属于越南,无论战争前还是战争后……不,我从没有家的感觉。从未拥有。
夏埃尔的口吻就像那些已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贵族。
埃蒙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对方。
夏埃尔踱到窗前,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酒窝迷人。
——记得你把我按在这里吗?
——记得。
埃蒙终于能够发出声音,虚弱又嘶哑。
——你为我倾家荡产,但我并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所以,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停止,没想到你却这么固执。父亲说得没错,你们这群妄自尊大的美国人。
埃蒙站在那里,拼命想要理清头绪,但一切都乱套了。
——傲慢的美国人。
夏埃尔用耳语般的嗓音低声说。
他的声音就像他母亲一样诱人。
接着他换上更低的嗓音,靠近他的耳畔。
——你真的会离开吗,美国人?

三十一
一周后,伊芙琳收到了来自越南的信件。
她明白埃蒙将永远不再回来了。
所以她根本没有费力去打开信封,抽出信件,一字一句地读完那些句子。她将那封信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撕成两半,再撕开,撕成碎片,扔在庭院的池水里。
亚历克斯的生日快到了。她想,她得紧去准备一下。
当她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时,一瞬间她吓了一跳,以为那是埃蒙。但紧接着她意识到那是亚历克斯。他脸上的神情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另一个埃蒙。突然间她想要冲上去掐死那个男孩。
她这样想着,转身朝房门急切匆忙气势汹汹地走去。
但当她走进亚历克斯的房间,停在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孩身边时,她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消失了。她伸出手臂将那个男孩温柔地抱进怀里,感觉到对方也同样依赖地拥抱住她。
——你想要什么礼物,亲爱的?
他在她的怀里思索了好一会儿。
——书。
他简单地回答。
——不。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喊道。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好吧。
最后她让步了。
——书。
她的声音又轻又绝望。

三十二
在亚历克斯二十岁生日时,他收到了一个邮包。一个既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的邮包。在结束狂欢派对后,所有的同学和朋友都离开了,他用小刀划开层层封裹的牛皮纸箱上的不干胶条,揭开一层又一层,掀起最后一层塑料薄膜,里面密密匝匝地码放着十几捆照片。
他拿出一捆,解开绳子,一张张看下去。
那些场景他只在孩子时期的报纸和电视上看到过,关于战争,关于越共,关于怨气冲天的美国士兵和险象环生的越南丛林。湄公河三角洲。被遗弃的法式建筑。烧焦的稻田。孤苦伶仃的孩子。伤残的战士和平民。妓女。商贩。鸦片鬼。等等等等。都是白照片——来自另一时空的白照片。在箱底有一封短信。亚历克斯根本不必考虑,就知道它来自谁。
关于父亲的故事,支离破碎地,他知道一些。他并不像母亲那样充满恨意——相反,他觉得自己其实充满慕。对他来说,父亲就像个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里的陌生人。一个存在却又不存在的影子。尽管他曾经收到过来自越南的礼物——在每年生日当天准时送达。直到1975年。那时美军已从越南全部撤出,越南进入内战时期,战事更加激烈和混乱,差不多所有记者和摄影师都离开该地,对报道该国内部的战争毫无兴趣。但他父亲仍然留在那里,和那个青年一起,他们在拍摄和记录当时发生在越南的一切。1975年圣诞节前夕,伊芙琳收到来自越南的电报,上面简短地告知埃蒙意外身亡的消息。于是她将一切告诉了他。
他拆开那封信。
「决定留在越南后,埃蒙已经身无分文。我们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生活逼迫我们去选择一条生存之道。他放弃了从商,靠拍摄战争赚钱谋生。我决定跟他一起去。
一个下午,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穿单薄呢子大衣的男人蹲在石子街道上,抱着一块画板在旁若无人地画画。这就是巴黎,他轻声说,瞧,巴黎就是这副样子,你永远无法想象有多少种场景。还有这些,他陆续拿出其他照片,关于街头的冰激凌小贩,舞女,酒店老板,穷学生和穷诗人。美国呢?我问,美国有什么?他说我应该亲自去看看。
如果没有埃蒙,没有将他从我身边带走的战争,没有死亡,可能我会是个废人,一辈子坐在房间里,埋头研究文字。埃蒙的死让我充满愤怒,让我变成一个满怀理想主义、反对越南战争、希望改变世界的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自从他死在那场越共袭击之后,我再次对人生失去了信心。在处理埃蒙拍摄的那些照片时,我想我还从没见过真正的美国。于是我跑到美国,我发现那里并不全是光鲜亮丽,没错,我说,傲慢的美国人,在他们傲慢的背后也有着痛苦的一面。美国的光怪陆离让我惊诧。在过度的繁华、奢侈和灿烂之间,也充斥着贫穷、暗和绝望。我开始横贯流浪,从东到西,用相机拍下真实的美国。我专门去那些其他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与人、妓女、吸毒者、同性恋、杀人犯住在一起。
我遇到过许多危难时刻,经历过子弹擦耳而过的时刻,也被一群劫匪用刀子胁迫过,甚至面对过凶猛的野兽。但我挺过这些危难,并活了下来。自从埃蒙死后,我意识到,只要活下去,一切就还有希望。很多我当时认为已到穷途末路或死路一条的时刻,在事后看来却无足轻重。这些年来,我过着最为底层的生活,与最为底层的民众为伍,用卖血的钱去换胶卷,在漫游途中经常吃猫食,我被捕过,被抢劫和揍昏过,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死神放过了我。然后,许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我可以蹲在路边毫无惧色地抽烟,哪怕对面的暴力分子正在开枪火拼。我同情那些瘾君子和杀人犯,我相信没有人愿意让自己过上这样的生活。我无法隐藏自己的憎恨。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有战争存在。很久之前,埃蒙刚刚见到我的那天,他告诉我这是个疯狂的世界。我不理解。后来,我想我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那天我回到越南,回到当初的生活之地,那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我已无法辨认当初的一切,但气息隐约还在。那栋房子里已经住了新的人家。一家六口的当地居民。得到允许后,我进入自己过去的卧房,坐在那里,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又回到当初,躺在光线变幻的房间里,四周阒静无声,只有埃蒙的呼吸,仍在我耳边真实地存在着。
现在我对这一切都已经感到厌倦了。我拍了上万张照片,但这又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许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三十三
亚历克斯想不透夏埃尔将这些照片全部寄给他的理由。夏埃尔需要他做什么呢?
他知道,这些照片结集出版后会震惊整个美国,甚至影响更大,会改变美国在人们心中的形象,而埃蒙和夏埃尔的名字会家喻户晓,会被当作时代周刊的封面。当然,他会由此赚上一大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他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认为这既不是埃蒙或夏埃尔的目的,也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恰恰相反,他们根本不会喜欢事情是这样。
也许这一切简单得根本不需要解释,就像信中所说的,夏埃尔感到厌倦了,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于是他选择将它们寄给埃蒙的儿子——唯一一个合适的人选。
然后夏埃尔消失了。就像尘埃消失在空气中。
他收起了相机,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这些。
他再次回到孤独无声的生活中。
可能再也不会走出房间。

三十四
「在透纳的画里,我看到一种光,一种模糊发亮的光,消融在画面的中心,几乎他所有的作品都是这样,在中心处,在你注意力最集中的区域,光在消失,在无尽的明亮中消隐,隐退,退去。画面上是模糊不清的轮廓,一两只帆船,一些海鸟,云和海浪——它们正在被没有边际与轮廓的光所吞噬。绿色的,棕色的,深黄色与橘红色,光线抖动着张开嘴巴,将一切景物和影像都吞下去。所有的东西,它都一口吞下,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光是一切物体得以显现的根源。光是这个世界得以存在的根源。
我们拥有一个无比伟大的姓氏。一个满怀希望的姓氏。
但仅有那么一刻,我看到了真正的光芒。惟一的一次。
让我着迷。」
亚历克斯将这张背面胡乱涂抹着文字的照片反过来,凝视着上面那个优雅的身影,倚在沙发椅中,屈起的手臂支着下巴,凝望窗外的侧影。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孔,却被那一幕所弥漫着的深邃又醉人的气息深深打动。这一幕让一个男人放弃事业,抛弃家庭,忘却自我;不惜为之倾家荡产,将全部金钱扔进火焰里焚烧。然后在不该死去的年纪死于非命。
这是摄影师埃蒙一生中的致命一刻。
在他为这个青年拍下这张照片时,会响起枯燥的咔嚓一声,似乎与其他的快门声无异,而他却能明显地察觉到一切都与过去不同。在狭小清晰的取景框里,他捕捉到这个世界上美到令人窒息的一刻,他几乎无法相信,于是将目光从相机后移开,从一侧悄悄地凝视着面前那个优雅迷人的身影。他让他在一瞬间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消融,只剩下他在闪闪发光。
这个身影就此永恒地嵌在他的取景框里,再也没有消失。
有时候你无法解释一件事。
就像这个世界。
存在不须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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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0(19:38)|【與M或N無關的故事】コメント(1)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应该说,非常向往的总是文中构架的完整的背景与世代.
From: NVOM * 2011.11.30 08:33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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