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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哪儿了?」
「维克托在海边醒来。」
「喔。他在海边干吗?」
「他雕刻那些鸟儿。」
「什么鸟儿?」
「各种各样的鸟儿。夜莺,红雀,鸽子,天鹅。他熟悉所有鸟类,它们的形象深深刻在他的心里,眼睛的形状,喙的长度,翅膀的姿态,胸脯的弧度。他熟悉这一切。他描绘它们,将这些形象以细腻逼真的笔触落在纸上,然后用木头和雕塑刀将这些特点一一展现出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每天每夜,维克托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地雕刻木雕,神情专注。一块粗糙的木头在他灵巧有力的手里逐渐变得有棱有角,形象突出,他手里能够诞生出新的生命。」
「然后他把这些鸟儿怎么办?」
「绑上一只气球。」
「气球?」
「氢气球。放飞。」
「于是它们就会飞起来。」
「他抓着气球,气球下面系着一只雕好的鸟儿,驾着小船一直驶到广阔的海洋深处,在那里风很大,吹在他脸上呼呼作响,气球拽着鸟儿迫不及待地要飞走,他能感觉到,在那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刻他松开手,气球带着鸟儿立刻滑脱他的掌心,在他的目送下升空,朝上,一直朝上,飞快,急切,兴奋,好像花尽一生的时间就为了等待这一刻,飞上去,飞远了,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不见了,被天空吞了进去。海面上只剩下一艘小船,还有维克托。」
「喔。一望无边的蓝色,好美。」
「巴迪。」
「嗯?」
「不要把烟灰弹在裤子上。」

“您好,柯林斯先生。我是斯图亚特。”
“好啊,我的小伙子。路上顺利吗?”
“挺好。嗨,妈妈,终于又见面了!”
“让我抱抱你,儿子。唔,我真是太想念你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七个月?八个月?”
“八个半月,老妈。”
“是啊,八个半月!真是一长段时间啊……你一切都好吗?”
“好得很。”
“来,我们上车吧。把你的行李给我。”
“不,让我自己来,柯林斯先生。没问题。”
“你可以叫我老爹——要是你不介意的话。你知道,不是非得父子关系才这么叫,你也完全可以把我当成其他什么人,一个亲密的人。卡帕就把海明威叫作老爹。”
“没问题,老爹。我当然不介意,我很想有个像您这样的父亲。”
“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我们自己都没想到一切会这么快……”
“斯图亚特,祝福我们好吗?”
“好,老妈。真心祝福你们。”
“安东尼是个很好的男人。我爱他。”
“看得出来。很高兴你有了个好伴侣。”
“十分感谢你的祝福,儿子。”
“不客气,老妈。”
“亲爱的。我儿子是不是很棒?”
“是的,棒极了的小伙子!比起我那个儿子……”
“……儿子?就是说我会有个兄弟?……哥哥还是弟弟?”
“弟弟,斯图亚特。他比你小得多。乔安娜没跟你提起过是因为我没让她告诉你。是我的原因,因为……因为梅克不像你,他不像你,斯图。当你看到他时你就知道了。他是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孩子,安静得你简直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乔安娜住在我那里时,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根本不会知道梅克。他太安静了,连走路都轻得像只小猫。我想这事只能由我本人来告诉你——并且请求你,斯图亚特——请耐心一点对待梅克,好吗?他不是那种你到处都能看到的男孩,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也不要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我这样,好吗?”
“……没问题,老爹。我想我会跟——梅克?”
“是的,梅克。梅克•柯林斯。今年十五岁。”
“喔,比我小八岁。不过我会跟他好好相处。”
“那就好。还有五分钟我们就要到了,希望你在这里能住得惯,小伙子,另外,很感谢你愿意在我们出去度蜜月时帮我们照顾这个男孩,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他都能自己过得很好,我们只是稍微有点不放心……你知道的,作父母的都是这样,哪怕他五十岁我还是会担心。平时你可以忙你自己的,只要抽空看他一眼,或者打个电话就行。用不着整天守着他。”
“没问题,老爹。我保证会好好照顾梅克。”
“等会儿到家的时候恐怕你得上楼去见他。我是说,平时他很少下楼,大部分时候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像永远都不知道腻烦似的,我总是想方设法让他出去走走,经过两年的坚持总算让他养成了下午四点出去散步的习惯,他总是喜欢走到滨河公园那里,在河边坐下来待一会儿,看着河水,神情专注得就像在搞什么调研一样,坐上三十到五十分钟,然后起身走人。就这么一会儿短暂的外出时间。要是你有空,可以陪他一起完成这个散步。”
“好的,没问题,老爹。”
“我们到了,斯图亚特。”“
“好。我这就下车。”
他们下了车,走进附带一个椭圆形花园的白色房子,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齐,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差不多围绕房屋栽了一圈,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那栋房子就像被埋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的花蕊一样,隐蔽工程做得极好。斯图亚特看了一眼二楼,什么都没发现。
起居室里很宽敞,摆放着宽大舒适的沙发和咖啡桌,壁橱和柜子都是手工打造的,质感和色彩都很不错,房顶上吊着一扇样式古老的风扇,楼梯转角处的矮桌上有只鱼缸,空的,半缸水已经发霉,漂浮着灰尘和飞虫的尸体。墙上随意地挂着几幅画,无名氏的作品,都是关于海的画面——蓝色的,灰色的,漆如墨或一碧如洗,偶尔有只帆船或几只海鸟,没有一个人影。厚厚的地毯铺满整个客厅,延伸到浴室和厨房,爬上楼梯,踩上去又厚又软。
“我们可以先坐下喝点什么,如果你不着急见到梅克的话。”安东尼说。
“行。”斯图亚特放下行李箱和肩上的背包,地毯吸纳掉了所有的声音。
乔安娜走到厨房里去煮咖啡,他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下来。斯图亚特看着安东尼,对方正弯腰去够咖啡桌上的烟斗——这个男人已经年近五十,头发却依然亮浓密,神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阴郁,总之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只有当他开口时一切才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他抓住烟斗塞进嘴里,又开始摸索火柴,浑身上下去摸,皱着眉头,一副忍耐的样子,好像在抱怨他的整个人生都浪费在这些找烟斗、摸火柴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被毁的一无是处。
“他在楼上,谢谢,”安东尼说,接过斯图亚特从桌子腿下发现的火柴,点燃烟斗,“我不确定今天是不是个见面的机会,不过你可以在稍晚的时候去打个招呼,说声你好。”
“他等会儿会去散步的,对不对?”
“在起居室有人的时候,通常不会。”
“……喔,是这样。”
“他尽量避免与人接触。”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想是因为我们对他的关注太少了……我是说,我和他的母亲,在他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忙于完成一部关于虎鲸的研究论文,把他交给保姆照看。我们住在办公室里,一天下午凯瑟琳回到家,发现那个姑娘喝得烂醉如泥躺在沙发上,梅克把自己全身吐得一塌糊涂,正趴在一堆污秽里哇哇大哭。我们换了个保姆。情况有所改善,但没多久这个姑娘就养成了把男友带回来过夜的习惯,因为我们总是不在家——他们就像主人一样住在这里,对梅克越来越不上心,我们再次了辞退保姆。这样的情况重复几次之后,我们不得不把梅克接到海边的办公室里,一边继续研究一边照顾他……不过我们做得不是很好,说句实话,我们可能做得还没那些保姆好——但至少我们没因为酗酒或享乐把他扔在一旁置之不理,我们只是在抓紧时间工作期间记得一个小时去看他一眼。凯瑟琳把闹钟定成每个小时响一次,这样我们就能在闹钟响起时想到起身去看看梅克。一开始我们只打算用一到两年的时间完成这本书,没想到这个过程却持续了七年之久,整整七年的时间,我们住在海边,房子里接满了连接到海底的水听器的电线,我们听着鲸语、海浪和梅克的支吾自语,在不断的研究、争执和苦思冥想里渡过了七年时间,直到后来凯瑟琳在潜水时出了意外。……那是一段暗的时期,我整天到晚在海边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该跳进去还是往回走。我回到家,对梅克无话可说,我告诉他他的母亲去了格陵兰岛。他问我那里有什么,我说那里有人鱼。我告诉他他的母亲是条人鱼,现在她去找自己的同类了。我们父子俩的日子简直是举步维艰。好几次我差点就以同样的方式去找凯瑟琳了,但想到梅克,我还是坚持让自己不被那个念头所控制。最终一切开始好转时,梅克已经十一岁了,早就抛弃了他母亲是条人鱼的想法,也可能根本就没相信过。我们又回到了陆地上——我是说,从海边搬回来。这时我才发觉梅克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老天,我怎么能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家人始终都住在海边,我又没法知道他跟其他孩子是不是一样。但现在我知道了,他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有时我看着他,并不感到难过或绝望,真的,我只是有点疲倦,你知道吗?就是心灰意冷的那种疲倦。”
其实梅克的房间看起来跟其他男孩的房间没什么不同。床,壁橱,书架和书桌,唯一的不同是没有椅子。没有椅子,但书桌下面并不是空的。一开始斯图亚特以为有只动物在下面,毕竟房间里很暗,没什么光线照进来——窗帘拉得很严,一点缝隙不透,房间里也没开灯,踏进去时感觉像夜晚,但现在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外面温度适宜,微风和煦,斯图亚特发现已经成为他弟弟的男孩正坐在书桌下面,一声不响,暗中两只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你好。”他站在门口,“我能不能进来?”
“……”那男孩默不作声。
“我打扰你了吗?”
“……”
“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
“……”
“好吧,那我等会儿再来。”
“……没关系。”对方终于开口了。
“没关系?你的意思是……”
“父亲说了,我们应该互相打个招呼。”
“对,没错。那么,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了。我是斯图亚特•伯蒂……不,是斯图亚特•科林斯。现在我们是一个姓了,我在念大学四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呢?”
“梅克。”
“是的,我知道,那么梅克,你在念中学吗?”
“嗯。”
“学校生活怎么样?”
“不怎么样。”
“想快点毕业吗?”
“嗯。”
“想去哪所大学?”
“我不知道。”
“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还是选择太多?”
“没考虑过。我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念大学。”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念大学?”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念大学?”
“嗯,每个人都要念大学,这是个必不可少的经历,尤其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除了书本知识,你可以在大学里学到很多在其他地方学不到的东西,能力和方式,什么的。而且你还能找到个很不错的女孩,跟你在电影院、餐厅和杂货店里认识的那些女孩不一样,”
“但是她们也去那些地方,我是说,大学里的那些女孩们也会去电影院、餐厅和杂货店之类的地方。”
“呃,说的也是。”
“所以你还是有可能在那些地方遇到大学里的女孩的。”
“没错……”
“斯图……我该叫你斯图亚特还是该叫你哥哥或其他什么?”
“叫我斯图亚特就行。随便你怎么叫,你高兴怎么叫都行。”
“好吧,斯图亚特,我们打招呼的仪式可以到此结束了吗?”
“嗯?喔,你想要一个人待着呀,没问题,当然它结束了——它就是个形式而已,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了,但它还是很必要,我是说,现在我们认识了,这很好。”
“很高兴认识你,斯图亚特。”
“我也是,小老弟,梅克,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家伙。”
“谢谢。那么……”
“咱回来见,OK?”
“回来见。”
“好的。”
“好的。”
没什么不正常嘛。斯图亚特关上门时碎碎念着。虽然是有那么点古怪。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乔安娜叫他的声音。搬家公司的卡车到了,她叫他帮忙把那些家具和行李都卸下来。
梅克坐在书桌下面,抱着膝盖,眼前浮现的是斯图亚特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庞,一张你在纽约街头到处都能看到的单纯又快乐的脸庞。他们就像阳光一样,到处散播,多得你伸手就能抓住一大把,满满一把——梅克将目光投向地板——一缕阳光从没合拢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投映在色的地板上,就像一道裂缝,一道大地开裂的沟壑,一道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的沟壑。梅克瞪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迅速从书桌下爬出来,转身将窗帘拉严,密密实实地拉严,他从窗户里看到父亲和那个已经成为他的母亲的女人,他们正从门外的卡车里往院子里搬东西,都是乔安娜——他的现任母亲——从皇后区的家里运来的东西,大堆大堆的纸箱和袋子,数不清的东西,他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接着,斯图亚特的身影出现了,他走过去帮他们将一个很大的牛皮纸箱从车上搬下来,转身稳稳地抱着它走进院子,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上望了一眼,他的视线出其不意地撞上了没来得及移开的梅克的视线,梅克迅速拉上窗帘,死死地拉严它,不留一点缝隙,他一边拉扯着它一边回过头望着后面,地板上没有半点阳光侥幸残存的影子,但他仍然卖力拉着它,直到确定没有丁点遗漏才停下来,然后他弯腰重新钻进书桌下面坐下来,抱着膝盖,竖起耳朵谛听着这个房间里的宁静,这里没有半点声息——房间是做过特殊隔音效果的——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餐餐桌上只有安东尼、乔安娜和斯图亚特三个人。
安东尼说梅克从来不下来吃饭,不管是早餐、午餐还是晚餐。如果安东尼在,他就会把吃的东西端到楼上,放在房间外面;要是他不在家,梅克会在饿的时候自己去厨房里找吃的东西,不过还是要端到楼上,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然后再把空盘子拿到楼下。他唯一愿意在餐桌上进行的是喝下午茶,有时候是茶,有时候是热巧克力或牛奶。他从来不喝咖啡。
对了,他不喝咖啡,也不吃肉类。他还很厌恶辣椒和胡椒。
安东尼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斯图亚特。
“他有点怪,但不意味着他不好相处。”
“我知道,老爹。”
“叮嘱他去散步。”
“没问题,老爹。”
“他从不喝咖啡。”
“记住了,老爹。”
等到这对新婚夫妻离开后,斯图亚特在沙发里坐下来,点了根烟,皱着眉头,研究那张写得整整齐齐如同会场纪律的注意事项。早餐:牛奶或橙汁。午餐:奶酪三明治,白煮蛋,牛奶或橙汁。下午茶:茶、巧克力或牛奶,三到五块饼干。晚餐:蔬菜沙拉,蕃茄罐头汤。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地狱减肥餐?他摇摇头,继续看下去。散步时间: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衣服每天换一次,在壁橱里,都是白色的衬衫和裤子,洗衣店每三天收取一次。有时会自言自语。有个名叫萨姆•巴迪的朋友。不要把他房间的窗帘拉开。不要跟他大声说话。如果一定要送给他礼物,可以选择八音盒、木雕或图册之类的。他很喜欢榛子香草冰淇淋。
诸如此类写了满满一页。安东尼写的时候思绪万千,天马行空。
斯图亚特将那张纸对折两下塞进口袋。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念商业系。一个很能迎合时代需求的专业,挺有前途,但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个大学生。他留着很长的金发,在学校里扎起来,到了排练室里就把它全部梳到另一侧。他戴耳环和唇环,经常熬夜的两眼看上去就像眼部化了浓妆,胸口和手臂上纹着荆棘、眼睛和铁丝缠绕的十字架之类的花纹。在穿戴整齐时他看上去还像个普通的学生,但抱起吉他就是另一个人了。他和一群朋友搞了一支地下乐队,时间不长,还没有什么成熟的作品,通常他花在那地方的时间比学校里还要多。他在大学里有个女友。
他不知道安东尼对他是怎么看的,看样子那个人倒是挺放心把梅克交给他。
所以现在他就是个兼职保姆了。说实话,他对自己的这个身份不是很感兴趣,但看在那孩子多少有点怪的份上,他倒也不是介意——反正安东尼也说过他用不着整天都待在这里,守着梅克,就为了看着他一天到晚坐在书桌下面。为什么他非要坐在那个地方呢?
时间到了下午四点。他站起身走上楼梯,敲了敲门。
“梅克,该去散步了。”
没有声音。
“要是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没有声音。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是阴天。”
没有声音。
“去吃榛子香草冰淇淋怎么样?”
十五钟后,他们两个人坐在滨河公园的草地上。
“安东尼说你是个很沉默的小孩。”
没有声音。
“还说你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但我觉得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自言自语。”
没有声音。
“你真是超乎想象的不爱说话。”
“我只是在吃冰淇淋而已。”
“……”
“我吃完了。”
“还要吗?”
“不要了,谢谢。”
“你是不是很喜欢放假?”
“每个孩子都喜欢假期。”
“在其他的假期里你都做什么?”
“不做什么。”
“就是待在家里?”
“嗯。”
“真是挺佩服你。”
“嗯。”
“你老爸讲了一点关于你的事,不是很多,我想他打算把这个权力留给我,让我自己去探索答案——要是我感兴趣的话。我不是个传记作家。通常对其他人和事也没什么好奇心。我只想在他们外出的这两个月确保你不会有事。不过我想你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事。”
“嗯。”
“你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没有。”
“我可能不会整天待在家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看就知道。”
“什么?”
“我是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
斯图亚特低头看看自己,好像刚发觉自己是个挺另类的家伙似的。
“我以为你注意不到这些呢。”
“拜托,我又不是看不到你。”
“也是。那就好办了。”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斯图亚特从口袋里翻出张纸,写了个号码递过去,梅克伸手接住。“你有手机吗?”
“没有。”
“你老爸没买一个给你?”
“没有。”
“老天。”
“……”
“起来!”
“干吗?”
“去买个手机。”
“为什么?”
“方便联系。”
“我又不出去。”
“那也要有手机。”
“为什么?”
“方便联系。”
“……”
“走吧。”
斯图亚特给梅克买了个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告诉他有事就打电话。“这样你就用不着跑到楼下来找电话了。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还是有用。”
“是喔。”
“那我走了。”
“拜拜。”
他骑上摩托车冲向排练室。
斯图亚特可以用半个小时就准备好梅克的全天食物,他分成三份放在三个托盘里,注明早餐、午餐和晚餐,一口气全都端到梅克的房间里。他觉得安东尼应该能够想到事情最后很可能会发展成这样——他同样是个不靠谱的保姆,但不管怎么说,梅克也有十五岁了。再说他真的没有必要整天待在家里,就为了到时走上楼梯敲敲门,告诉梅克该钻出来吃饭了。
那孩子为什么整天到晚都坐在书桌下面呢?
不过想想这个场景——那天他在上课到一半时走神了,想到梅克,男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书桌下面,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三个一字排开的托盘,分别是早中晚三餐——这个场景,无论如何,多少都有点让他心生愧疚。于是斯图亚特立刻站起身夹起课本走出教室。
教授压根就没想过要阻拦他。
他直接走进厨房准备下午茶。
煮茶之前,他把最近录制的一张小样塞进音响里,声音没有放得很大,叼着烟哼着歌,边去冰箱里翻找材料边琢磨着什么时候乐队能够出张专辑。期间他接了个电话,是安东尼从佛罗伦萨打来的,问他这几天情况如何。他回答一切良好,然后问安东尼要不要找梅克来听电话,安东尼说不用了,把话筒转给乔安娜,母子俩聊了几句,这时炉子上的壶开始尖叫,他匆匆地跟老妈道别,拎起壶沏上茶,又煮上咖啡,把糖、牛奶和饼干都摆在桌子上。
“梅克,你要下来吃点什么吗?”
“……”
“那就等会儿好了。”
“我正在找袜子。”
“光着脚下来也没关系。”
“可以吗?”
“当然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吧。”于是梅克光着脚从楼上走下来。白衬衫和裤子,梅克像其他普普通通的男孩一样——当你看到他时,你从不会认为他哪里和其他人不同。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斯图亚特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快地扫了一眼餐桌下面,就像在衡量坐在那下面的舒适度似的。没错,那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肯定不如他的房间那么舒服。而且光线也算不上理想。
“要放牛奶吗?”
“要。”
“糖呢?”
“也要。”
“好。”
斯图亚特为他的茶放上牛奶和糖。
“你不喝茶吗?”梅克问。
“我比较喜欢咖啡。”
“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老爸说了。”
“你不放糖和牛奶?”
“我喜欢喝咖啡。”
梅克不由自主地皱眉,好像尝到了咖啡又苦又涩的味道。
“不过还是更多人喜欢加一些东西。”
“你是个很纯粹的人吗?”
“纯粹?”
“对,就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像喝咖啡一样,好比……从来不拖泥带水,效率很高,目标明确,用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达到结果,大概是这样。”
“也许是吧。我想以后工作起来会是这样。”
“你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嗯,从眼下的角度来看,从商的可能性比较大,去银行、证券公司或者房地产企业,之类的。不过我更喜欢成为一名歌手。我觉得在排练室和录音棚里的感觉很棒。”
“你去过录音棚吗?”
“当然。我和几个朋友在玩乐队,要花钱录唱片时就会去那地方。平时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排练室——离这里不是很远,一个很棒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要去看看吗?”
“……”
“想去的话,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可以吗?”
“当然。有什么不可以的?”斯图亚特用有些好笑的目光看着他,摇摇头,端起咖啡,“我不认为生活该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只要你能做到的话。”
梅克只是点点头。
“这几天你有坚持下午去散步吗?”
“有。”
“抱歉我没能挤出时间,不过今天没问题。等会儿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没关系。有巴迪陪我。”
“巴迪?你是说萨姆•巴迪?”
“对。”
“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嗯。”
“他住在什么地方?”
“……”
“怎么了?”
“他就住在这里。”
“……”
“他现在也在。”
“……”
“他正在看你。”
“……”
“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就是有点怪。”
“……可以理解……”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对你很好奇。”
“呃……能跟我说说关于他吗?”
“关于他的什么?”
“随便……任何事。”
“个子很高,留着短发,衣服脏兮兮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小偷、瘾君子和犯罪分子什么的,虽然看上去脏兮兮的很邋遢,鞋子也很破。他总是拖着脚走路,不过他的脚没问题,大概是有点肌无力。……我的意思是,他一点危害性都没有。”
“嗯……他好奇我的什么?”
“你的任何事。”
“……好比什么?”
“你喜欢的食物。”
“巨无霸。可乐。”
“喔,太巧了,他也喜欢。”
“还有呢?”
“你在晚上常做什么打发时间。”
“搞音乐。看侦探小说什么的。”
“他最喜欢的侦探小说家是丹尼斯•勒翰。”
“喔,我也喜欢那个作家!他的小说都很棒。”
“对,巴迪喜欢硬汉派。”
“他是硬汉型的家伙吗?”
“很难说……他有点神经兮兮的,跟普通人不大一样。你看他走路的姿势就知道了……很少有人像他那样走路,走得又笨又好笑,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猴子。他说起话来嘟嘟囔囔,口齿不清,不过他脑子聪明,能想到一些很棒的主意。他最讨厌的事就是换衣服和做饭。”
“他也会做饭吗?”
“会吧。但没做过。”
“呃……”
“他很爱抽烟。现在也在抽,你不怕烟味吧?”
“当然不。我也常常抽烟。我可以抽支烟吗?”
“嗯,没问题。巴迪很高兴有你跟他做伴。”
“我……告诉他我很高兴认识他。”
“他听到了,他笑得很开心,他说他也是。”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等会儿去散步时,他也会跟着吧?”
“嗯。通常我去哪儿,巴迪就去哪儿。”
“那么……当你待在房间里时呢?他也在?”
“嗯,也在。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感到寂寞吧。”
“巴迪有个很不愉快的童年……他不希望我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所以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我觉得你能够理解,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就是过去的那些经历,他跟我一样,一直是个没人陪的家伙,不过他的童年比我惨多了。我们第一次遇到时,他正蹲在街角里抽烟——是一根别人扔下的烟头,他使劲地吸它,好像要把那根烟头的魂都吸出来似的……”
“……”
“我就站在那看着他,看着他怎么拼命努力吸那个烟头,它已经熄灭了,可他还在竭尽全力要把它吸出火来,那情况真是惨透了,你懂吗?就像一个小孩把他死掉的宠物拽起来,好让它跟过去那样扑他和跑跳,但是不可能了,它已经死了,根本没希望,对不对?”
“……没错。”
“所以最后巴迪还是失败了。没理由不失败嘛,对不对。”
“然后呢?你们就认识了?”
“我走过去把火柴递给他。”
“……想必他很感激你罗。”
“是的,他激动得连谢谢都忘记说了。”
“你真是雪中送炭嘛。”
“每次路过那里时我都看到他蹲在那,捡别人丢下的烟头抽。他根本没地方住。他没有家人和朋友,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很悲惨,是不是。所以我说我家房子很大,他可以来跟我一起住,这样我们还能互相做伴。巴迪问我我家有没有烟,我说有,于是他就来了。”
“他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吗?”
“大概有三年多吧。”
“他很喜欢这里罗。”
“嗯,当然,这样他就用不着睡大街了——在冬天时睡大街还是件很可怕的事的,而且他也没有多少衣服和毯子。有时他躲在灌木丛下面取暖,但早上醒来时冻得像个冰雕。”
“太悲惨了。”
“……他有些不自然了。”
“好吧。我们别再说他了。”
“但他是个很温和的家伙。”
“我能感觉得到。”
两天后他接到安东尼的电话。安东尼问他怎么样。他说还不错。
“但是!”他吼道,“你怎么没告诉我那个巴迪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跟你说过梅克跟其他孩子有些不同……”
“是的但那跟巴迪是他想象出来的朋友是两回事!”
“哎,你用不着这么气急败坏啊。巴迪没有害处。”
“这我知道……一个不存在的人能有什么害处?”
“至少这样梅克有个伴,对不对?”
“我真不明白你这老爸怎么当的!”
斯图亚特砰的挂掉电话。
“梅克,跟我去散步!”
“……”
“快点!”
“……”
“我跟你爸不同,要是你不肯动,我就进去扛你!”
“……好吧,巴迪说他想要出去。”
“那就穿好袜子,我在楼下等你。”
几分钟后,梅克出现在起居室里,还是那套白色的衬衫和裤子,衬衫有点大得过了头,差不多一直长到膝盖,斯图亚特问他这是谁给他买的衬衫,梅克说是在邮购目录上买的。但他们搞错了尺码,送来二十件一模一样的大号衬衫,当时只有梅克和巴迪在,他们也没觉得这样不行,何况巴迪说早晚梅克还会长高的——于是他就收下了这二十件很大的衬衫。
“棒极了。”斯图亚特找不到别的词。
“我们去哪里?”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就去学校走走。”
“好。”
他们在校园里散步,梅克常会落后那么一两步,斯图亚特不动声色地放缓步伐,尽量和梅克保持在同样的直线上。石子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吱嘎作响,看来梅克不喜欢这种声音——他努力放轻脚步,但还是免不了制造出吱嘎作响的声音,男孩满脸懊恼和沮丧。
“梅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你喜欢坐在书桌下面?”
“……”
“要是你不想答,可以不回答。”
“……”
“好吧,当作我什么都没问。”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有一次,”梅克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了,“在我大概四五岁时,爸妈的一些同事去拜访我们,带着几个小孩,所以我们一起玩捉迷藏。我躲在书桌下面,当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一直应该这么做但却没做。我喜欢那种感觉。当我心情烦躁时我就去书桌下面。我坐在那里,后来就开始想一些东西,一些一直在你脑袋里来回徘徊但是没有冒出过的念头,在那种时候会放松得多,不那么拼命挣扎,当你想要它们出来时,它们就会跳出来——我是说,你开始天马行空地想到很多东西,不受任何控制,很奇妙。那就像你跑到了另一个世界里,有些念头就在你身边,你伸手就能抓住它们。它们不会太抵抗,像小动物一样愿意被你抓到手里,让你取悦它们。那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在编故事。一个又一个故事。我编出之后就把它们远远丢开,再开始编另一个。也许你会说把它们写下来比较好,但我不是个写小说的——我就是个编故事的。写小说是为了给别人看,编故事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需要。你明白吗?我编出一个故事,感到很快乐,然后我会丢掉它,从头开始,编一个新的。在这个过程里我得到了满足,其他的都不重要。我有过很多故事……当然,很多都不记得了。就像你写了一封信,然后把它丢在风里。很快你就会忘记落在上面的文字,尽管它们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都曾经进入过你的意识,经过你的心,再从你的笔下流淌出来。但迟早你都会忘干净。我坐在书桌下面,就会蹦出一个故事,一个开头,一个人物,一个场景,有时仅仅是一句话,然后一切就展开了——它飞快地演下去,要是你一直坐在那里,它就会一直演下去。但也有些时候它演不下去了,你不知道故事该怎么继续,有可能那些人物就是反复在重复一些事,他们在一个场景里转来转去,他们将一段对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不停地回到同一个开头重新开始,或者在一个场景里开始没完没了地出现很多人物,很多对话,离奇或者庸俗的情节,没完没了。那时你就应该从下面钻出来了,因为坐下去也没有用,它就像个出毛病的螺丝钉一样光是在毫无意义地旋转,无法把那根钉子楔进去。你站起来拍打拍打衣服,去做你的事。当下一次坐在那里时,故事又会开始了。这次你可能会有一些更好点的想法。有时你可以一口气坐上好几个小时,有时只是短短几分钟。但当你沉浸在那些故事里时——真实得就像你在经历它们一样——感觉好得不得了。”
斯图亚特用惊奇又慕的目光看着他。
“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他问。
梅克踢着地面上的小石子,神情犹豫。
“大概是一个关于二战退役士兵的故事。”
“你的家人里有老兵吗?”
“不,没有。”
“那这个故事是怎么出来的?我以为——很抱歉,我不懂,就只是随便说说——我以为通常是因为现实里有什么发生,它们才会冒出来。”
“也许写作是那样,但对我来说不是,我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没必要遵循什么规律和要求,就算你想象一头大象在天上飞也无所谓。”
“那好吧,可以给我讲讲这故事么?”
“……我都忘记了它是怎么开始的。”
“没关系,要是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是这样,”
“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好奇。”
“有时你会很容易忘记一件事是怎么开始的。”
“没错。”
“我得想一下。”
“嗯,没问题。”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了。
“往回走吧。”斯图亚特说。
“好。”
“今天天气不错。”
“斯图亚特。”
“嗯?”
“巴迪想知道你老爸怎么了。”
“我老爸?……他死了。癌症。”
“……他说他很遗憾。”
“那时你很难过吗?”
“什么?你是说……”
“在你父亲去世的时候?”
“哦,还好吧,他已经生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不是很突然。如果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可能我会很震惊,很难过,不过你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接近于麻木了,他已经病了太久,一直躺在床上,开始他很清醒,能够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但后来,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他开始不再记得每天都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慢慢变成一片混沌,时间消失了,我们也都不再存在了,我想他已经进入了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我想那不是愉快的感觉,大概就像……你独自躺在一片灰色的浓雾里,看不清人影,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你的行动和感觉十分麻木,最后剩下的仅有模糊不清的意识,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你可能会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终点,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听上去不太好。”梅克很谨慎地说。
“是的,不算太好。所以后来我想,比起我父亲,我们每个人都幸运得多,至少我们还待在这个活着的世界里,就算一切都不是我们希望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嗯。”
“有时我也想去服兵役,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成为士兵。”
“哪一种?”
“我想狙击手比较好吧。”
“是喔。”梅克说,目光里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你也感兴趣吗?”
“我喜欢狙击手,维克托就是个狙击手。”
“维克托?”“喔。我的意思是……维克托是我的故事里的那个士兵。一个狙击手。”
“哦?”
“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不再是狙击手了。”
“那么他干什么?”
“拍照。”
“拍照?”
“嗯。你不觉得瞄准某个物体时的感觉跟拍照差不多吗?”
“是吗?”
“他搜索,他捕捉;他寻找焦点,他寻找焦距;他对准目标,他对准镜头;他扣动扳机,他按下快门;他杀人,他摄物。我觉得这两者是很接近的。”
“说得也是,老天,这个主意简直是棒透了,我从没想到过……你说得没错,狙击手和摄影师简直是如出一辙的职业。”
“所以在战争结束后他当了一名摄影师。”
“拍什么?”
“鸟儿。”
“鸟儿?”
“是的。”
“为什么?他很喜欢鸟儿?”
“有一次他在战争中,感到又疲倦又痛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鸟儿。”
“然后呢?”
“他一直看着它,一眨不眨地看着它,它很漂亮,神态自若,当然,一只鸟儿是不可能察觉到可怕的战争的,它就是在那里叫一叫,梳理梳理羽毛,可能在求偶什么的,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维克托被它吸引住了,在那段时间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就看着那只鸟儿,看着它不慌不忙地跳来跳去,唱歌,啄啄羽毛,觉得它真是美极了,好像一切的速度都变得缓慢和悠长,足以让他在很短的一瞬间里忘掉当下,忘掉那边还在响着炮弹爆炸的声音,忘掉可能身边潜伏着敌人,正在瞄准他,忘掉今晚很可能要睡在雨水冰冷的壕沟里,口粮也不够,忘掉没准下一秒他就会变成一具硬邦邦、一动不动的尸体,再也没法回到家。……后来他终于被同伴的叫声从这场幻觉里硬拉出来,他们叫他注意,因为敌人已经朝着这边来了。”
“后来呢?”
“他迷上了鸟儿。战争结束后,他就拿着照相机去四处拍摄鸟儿了。”
“一个不错的故事。”
“是吗?”
“当然,我觉得很有趣……我想你很有天分。”
“我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
“有些人甚至连胡思乱想都做不到。”
“你呢?”
“我?”
“你打算去打仗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吧。毕竟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去伊拉克之类的地方打仗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我只是想尝尝那种生活的滋味。但也许它糟糕透顶,我会懊恼得大哭。”
他们笑了起来。
“当个狙击手很棒喔。”梅克说,“至少接下来你还能当摄影师。”
“我们去喝点什么怎么样?在那里你可以接着说你的故事。”
“好吧。”
“我觉得热巧克力会很不错。”
“好主意。”
一个身影冲进了他们的视线。“嗨,斯图亚特!”
他们停住了脚步,梅克的视线很快地扫过那个身材高挑、笑容照人的女孩的脸庞。
“嗨,黛安。”
“这是你提起过的弟弟吗?”
“对,我的弟弟梅克。”
“你好,梅克,我是黛安——”
“她是我的女朋友,梅克。”
“你好。黛安。”
“他说话的声音好好听。”
“你这么说他会害羞的。”
“你们要去做什么?”
“我们准备去那边喝点东西。”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哦,这个嘛,好吧,我想,”斯图亚特看看梅克,“我想多上一个人没什么不可以吧。”
“没有。”梅克很简短地回答。
“那太好了。”黛安愉快地说,挽上斯图亚特的手臂,插在兄弟两人之间。
梅克自觉地朝旁边移开了一些,目光看着别处。巴迪也拖着脚走在他旁边。
「刚才的对话好蠢,巴迪。」
「就像外语课本上的人物对话一样。」
「为什么生活中总是有这么愚蠢的对话?」
「社交需要吧,我想。」
「你觉得我们有必要继续散步么?」
「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的嘛。」
「那继续吧,反正也没事做。」
「好吧。我们总还可以想些别的。」
「关于维克托,那个鸟的放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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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59)|【海洋組曲】コメント(3)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sofa
mark
From: nvom * 2012.01.11 17:12 * URL * [Edit] *  top↑

lol
From:  * 2012.01.15 19:02 * URL * [Edit] *  top↑

新年快乐快乐快乐!!!!
From: 裸奔的NVOM * 2012.01.21 20:30 * URL * [Edit] *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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