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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鸟类,据说它们是一群体温要高于所有生物的精灵——出于飞行和促进新陈代谢的要求,它们是那么轻盈灵动,就算那些有力的雄鹰同样也是轻盈的,它们能够在天空翱翔,在气流的烘托下稳稳滑行,俯瞰大地。触目所及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丰富广阔的景象。
“你想过吗,自己是一只鸟儿?”他问,“在高空中——我是说,要尽可能地高,撑起翅膀一直飞到要被太阳融化的地方——俯瞰这片大地,那时胸中涌起的感觉?”
“然而鸟儿不是人类,”他的同伴指出,“它们不会为此感到欣喜若狂。”
“是啊,”他失望地叹口气,“但愿我能同样俯瞰大地。像只鸟儿一样。”
“会有那一天的,”对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装上翅膀,好好飞一场。”
这个提议听上去就像“我们总会找个机会,好好喝一次”。
他再也无法忘掉这个意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鸟儿着迷的,他也并不知道。但他还清楚地记得,在战争白热化期间,当他们疲倦万分地行军时,有一次他被一只鸟儿轻盈的身影和悦耳的鸣叫所吸引,停下了步伐,他站在那里就像仰慕美丽的女神一样注视那只停在枝头上的小鸟,一只红雀,痴痴地看着它,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身边的战火和自己的疲倦,忘记了无法预知的未来,这一切的苦难与考验,他全部统统忘却,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那只鸟儿,只有它们的存在。直到同伴提醒他掉了队,他才又回到这个世界,倏然间,一切静谧和安宁都消失了,他耳边再次涌入轰鸣作响的战火,士兵们的喊叫,脆弱的呻吟,树丛窸窸窣窣的响动,枪械撞击的声音,这一切由人类制造、由人类承受的声音,它们几乎撕裂他的耳膜。他转过头,继续前行,但却再也无法忘记那只鸟儿——当天,他在行军笔记里画下它的美丽身影,虽然简单,但却十分生动。画完后,他对着它看了许久,然后拿起来送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永远无法忘记它为他带来的那一刻全然宁静与美好的时光。
退役后,他常常在家附近的丛林里散步,寻找那些鸟儿。他寻找它们的身影,用痴迷又好奇的目光注视它们,在尽量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铺开素描本,将它们的美丽身影一一落在纸上。与美丽的自然相比,战争何其丑恶。丑恶!这个词常在他内心翻滚,就像恐惧常常充斥他的梦境。他用掉一个又一个素描本,画画的狂热劲头却丝毫不减。有一次他的战友顺路走进来看他,当看到他在做什么后,对方一声不响地看了他许久,然后说,这样做对他有好处。他充满了感激。对方口气中的宽容与理解,对他而言就像上帝一样。他几乎痛哭失声。“也许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对方又说,“我想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鸟儿,到处都是。”于是他下定决心要看到所有他能看到的鸟儿。他整理了一下行装,买了一台徕卡相机和很多胶卷——这样他就能先拍下鸟儿的身影再描绘出来。不过,那时他心里又涌起了其他念头,也许他可以雕出它们,那样岂不是更完美?手里握着一只真实可感的形体,或许要远远胜过画面上的图像。于是他又买了大把的刀片。他就这么出发了,带着一颗被鸟儿重新点燃火焰的心踏上寻找那些精灵的旅途。这旅途将是漫长的,或许永远不会有终点。但终点是否存在并不重要。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他只要确定自己在旅途上——在寻找鸟儿的旅途上就够了。他将所有的鸟儿都拍下来,照片装满了厚厚几大本相册。自从在战场上回来后,他就一直在拍照。他拒绝跟任何人说话,当然,过去不是这样的,但总有些因素会改变一个人,他遭遇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彻底改变了他,说起来简单得惊人,可事实永远不是那么简单。总之,维克托不再多说一个没有必要的字,必不得已时才开口。除此之外,不管是谁,他都一概不理,装聋作哑,反正谁也不是特别需要他说什么。他每到一处,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拍照,别无其他。遇到过他的人们似乎记得他,又似乎不记得。他是那种人,可能留下了某些印象,但当你追问起来,哪怕稍稍有一点质疑,那些印象就会像被水晕染开的墨迹,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比如,某个人可能会琢磨着回忆到,“他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灰色的?您确定是灰色不是蓝色吗?也不是色,或者黄色?”“噢,这个嘛……”被质问的人会立刻变得迟疑起来,开始拿不定主意。“我的意思是,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蓝色或绿色……”又多了一种颜色!这可叫人怎么办?“好吧,反正就是顶帽子罢了。姑且算是灰色吧——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什么?鸭舌帽?您确定是鸭舌帽,而不是毡帽、宽沿帽或渔夫帽什么的吗?”“呃,这个……这个我可真说不准了。”到最后,问题可能干脆变成了“您确定他戴着帽子而不是光着头吗?”被问者汗如雨下。“老天!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吧——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结果你还是一无所知,得不到关于维克托的任何信息。在某些人口中他变成了维克罗,在另外一些人的记忆中则变成了维克多,他就是这么个人——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人们会知道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个影子。维克托,他一年到头从不停步,但说出的话不会超过五十句。有时你连他帽子的颜色和样式都想不起来。他就是这么个人。
关于之前的生活,他记得不是非常清楚了——战争破坏了他的脑壳,让他时常陷入对过去空白的记忆中,有些时候,他根本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隐约记得在行军中看到鸟儿的那天。那个时刻。他知道那是个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刻。他在疲倦和疼痛中已经接连走了五六个小时,差不多快要倒下了,那只小鸟儿救了他的命。否则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觉得那是上帝派给他的青鸟,如果它没给他带来幸福,至少给他带来了希望——让他对本来已经绝望的未来又有了点希望,他高兴地认识到这是真的。然后他就开始拍摄起那些鸟儿来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拍摄那些鸟儿,所有的鸟儿,不管它是什么鸟儿,也不管它在哪儿做什么。他只想拍摄。他也不跟其他人说话。他没有朋友,没有同伴,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带着一只硕大的行囊,里面有相机,还有他的几本相册。他每到一个地方先将最近拍的底片冲洗出来,装进相册里,他不相信任何存储的机构或个人,他更相信自己,所以他宁可将那些照片都随身携带着。他开一辆破破烂烂的老福特,每次点火都要像个年老气喘的伯爵一样喘上很久,突突突突,他坐在车里耐心地等着它——他的老朋友——一次又一次,从沉睡中不情愿地醒过来,好带他去下一个地方。目的地?不,他没有目的地。他也不会停下来——多半不会。他会一直这么走下去,拍到他没法再拍为止。他一直没有同伴。但是有一天,在他寄宿的旅馆里,一个被粗心的老板分错房间的客人,在无意中闯进了他的生活。那是个蓝眼睛的国人,纯正的雅利安人。一头淡淡的金色头发,说一口国口音很重的英语。当他们一起找到服务员打算告诉对方搞错了房间时,老板用十分为难的口气说他没办法给他们再腾出一个房间了,所有的房间都满了,都住进了客人——除非他们当中有一个决定退房,或是打算和另一个人合住一件。两个身高六英尺二的男人傻眼了。他们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跑出去另找旅馆,已经是深夜十点钟,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再说,“恐怕别的旅馆也都住满了,”老板好心提醒到,“那么你们能选择的就是某个住户了。”没办法,两个大男人只能折身回到他们的房间里;作为补偿,老板多给了他们一份铺盖。当他们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铺盖铺在地上,维克托用的是老板给他的那卷铺盖,国人用的则是从床上撤下来的。见对方也如法炮制,两个人的动作停下来,异口同声地说到,“我睡在地上!”然后他们都停了下来,眨眨眼睛,似乎感到有些好笑。“我,我习惯睡在地上。”维克托一边比划一边说。国人拼命摇头,“不,不,我是后来的,我应该睡在地上。”他们争执了一番,毫无结果,最后只能猜拳决定,输的人睡床上。结果维克托输了,他睡在床上。当他把铺盖放上去时,他看到对方像个英雄似的站着,朝他露出笑容。
维克托早已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是在那天晚上,当他沮丧地坐在床上,看着对方露出一抹孩子气般得胜的微笑时,他忍不住也笑了。他们就互相看着对方,笑了又笑,直到空气开始在他们的大笑里变得像烘饼一样松热。你知道的,维克托很少跟人说话,但那时他似乎又回到了之前不跟任何人交谈的状况里,他跟那个国人聊了一会儿,十分惊讶地发现对方也是个喜欢鸟儿的人——这真是太巧了,真的。对方是个同样对鸟儿着迷的拍摄家,他叫海因里希,但海因里希是个导演,至少很久之前是,有一次他正在拍摄一部关于金发女郎与小鸟儿的电影,他被那些鸟儿迷住了。那部电影结果根本没拍完,他放弃了,被制片组炒了鱿鱼,他们叫喊着再看到他的脸就要把他揍成史前人。当然了,海因里希对这类毫无技术含量的威胁根本不在意,他才不想理会那群无聊的人呢,为钱做事虽然可以理解,但不足取,他宣称,虽然过去他也是这样的人,但从那天开始不是了——那些鸟儿突然照亮了他一片混沌的脑袋,让他看到这样的事实,其实他只是个为钱苟且偷生的蛆虫而已。他一直都在拍些自以为很棒的东西,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有一阵,他感到自己对电影根本就是绝望了,无论什么样的题材和方式似乎都该被抛弃,他没法拍出上帝愿意看的电影。鬼知道上帝想要看什么电影,可能上帝根本不看电影。很难具体描述出当时海因里希的想法,简单说来就是:不管拍什么、怎么拍,都是错误的。他找不到正确的方式。就像一个已经画了几十年画的画家,突然间有一天,面对画纸,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好像怎么下笔都是错误的,他忘记了过去遵循的是什么方法、什么原则,就算他能想起来,现在也不再适用了——他知道那些已经被否定和抛弃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开始。整个都错了。你明白吗?整个、完全地错误。从构思到构图,从色彩到线条,从思想到情感,全部都是错误的。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找不到重新开始的办法,他就再也没法开始了。过去一切都作废了。都没用了。全完了。碎片。粉尘。他抱着头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想出任何办法,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最后是他的外甥——一个仅有4岁的小男孩——给了他上帝般的喻示。那天他看到他的小外甥在画画,大概是画一栋房子什么的,他走过去看,停止他身后,看着他先画一个屋顶,三角形,是哥特风格的尖顶——当然,小孩子不会懂得什么哥特风格,他就是画出他心里认为是房子的东西罢了。他画了一个三角形,又瘦又高,接着在下面画出笔直的两根竖线,那是房子的主体——然后在底部用一根直线连接起来,又在屋顶下面添了一扇挺有特色的拱形窗,只是拱形不太工整,这就完成了。他开始画栅栏、草地,哦对了,还有一个烟囱。小男孩在屋顶上找了一阵子,似乎找不到可以画烟囱的地方——很可能是觉得会影响整体美感——于是他把它画在了尖顶上面。这让海因里希觉得又好笑又不可思议。“嘿,你怎么能把烟囱画在那个地方呀!”孰料,小男孩拿着画笔对着画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告诉他(用很不屑的口气),“它当然是在那儿的!不然它要在哪儿?”“它通常应该在这个位置,”海因里希用手指点了点屋顶侧面。小男孩摇摇头,“可它就是那样呀。”“哪样?”“那样!”小男孩说,“烟囱就是在那里!我觉得它就是在那儿的!”海因里希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思索——当然,用成人的方式——小男孩的话。对于孩子来说,它当然没什么难理解的,它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小外甥认为烟囱就是在尖顶上的,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说明孩子对现实世界缺乏认知,而是他们习惯于按照自己心里认为的方式那样去下定义,没错,就是这一点——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式。“它就是那样呀!”他们斩钉截铁地说,现实例证对他们而言是毫无意义的+根本起不到任何说服作用,哪怕你把他拖出去,指给他看所有都不在尖顶上的烟囱也无济于事;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按照他自己的认知,烟囱就是在那儿的,这是个不可动摇的事实。这实际上就是孩子始终遵循自己的认知。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成年人呢,没错,知道得更多,却也被限制得更多,至少没人会在尖顶上放一个方方正正的烟囱。除了某些有着奇思异想的艺术家之外,但多半他们也是不为人理解和认同的群体。海因里希明白了。那一刻,他之前的所有困惑和茫然都被打散了——就像阳光冲散了迷雾一般,他眼前一片透亮,他看到阳光下的海面,每一个细小的泡沫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知道该怎么开始了。他拍了拍小外甥的头,然后就拿着摄像机又开始兴冲冲地四处拍摄了。解除了限制的感觉真好。
维克托听得十分入迷。海因里希的话似乎打开了他心里的某扇窗户,一扇已经紧闭了很久的窗户,一缕阳光钻了进来,他能看到在那缕笔直平滑的光线中飞舞的细小尘埃,它们像舞蹈家那样优美又调皮地四处飞舞,上上下下,时左时右,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冒出来。混进所有一模一样的同伴们之中,无法再分辨。那些可爱的小舞蹈家们忘我地飞舞着,飞舞着,飞舞着。像一群天使。维克托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久久地望着窗外,星辰在夜幕中动人地闪烁着。一些夜莺在婉转啼鸣。潺潺水流仿佛就在这个房间里,正从他们身边流过,漫过他的朋友海因里希已经进入梦乡国的身体,捕捉住他的脚踝,朝他的小腿攀升,抵达他的腰部,抚摸着他的脖颈和脸颊,合上他的眼睛。他在蓝色的漩涡里下坠,沉沉地睡了过去。

快餐店里人满为患,嘈杂混乱,大多是学生,他们不是在就某些问题展开热烈又专注的讨论,就是在没完没了地闲扯些比人物对话更无聊几百万倍的东西。话题从美国宇航局新发现的开普勒-22b行星到女孩大腿上吊袜带的蕾丝边无所不包,就像有一股风趣、热闹、浮躁又火爆的旋风在四处奔跑。店里不算小,人又很多,有些人坐在位子上喋喋不休,有些人端着托盘一边走动一边东张西望,餐厅服务员在深棕色的木头地板上急速地走来走去,将一包刚刚炸出的薯条送到1号桌,从5号桌上收走客人丢下的餐盘(里面有剩下的土豆泥、被撕成碎块的餐巾纸和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饮料杯的一次性塑料盖也已经支离破碎,被肢解成一个个面积近似的小块),或是捡起地板上能看到的废纸团、汉堡盒。“服务员!麻烦再拿两包番茄酱!”“给我续杯咖啡,谢谢!”几个穿着蓝白相间制服的学生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拿着一张报纸对着上面的新闻指指点点,两个男生正大声地争执不休,指手划脚,面红耳赤,直到其中一位不小心带倒了他的咖啡,一个女孩迅速扯过他们手中的那张报纸将它盖在正飞快朝边缘涌去的咖啡,让这场争论小小地告一段落。另一个角落里,一个母亲正照顾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六岁,一个至多只有三岁,都是男孩,他们各自抱着一只奶酪汉堡起劲地咬着,那位母亲拿着餐巾纸擦擦这个的嘴角,抹抹那个的鼻子,脸上带着既疲倦又宠溺的微笑。一对情侣,每个人的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笔记本屏幕,不时发出一阵笑声,那个男孩的手,十分轻松自然地搭在女友的肩上,随着肩膀的起伏上下颤动,每隔一会儿就要迷恋地卷进女孩的长发里厮磨上一阵。两个喝着自带啤酒的男人,一个自言自语的老人,三五个谈论球赛的学生,一边忙着把最后一点咖啡灌进肚子一边打电话的公司职员,还有两个幼儿园老师带进来的至少二十个孩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店员和顾客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穿行,端着托盘,推着拖布,拎着续咖啡的玻璃壶,挥舞着手臂向同伴示意,“这里,鲍勃!这里有个位子!——嘿老弟,那是我刚发现的,它是我的,懂吗?”更多的食物碎渣、碰翻的饮料、用完的餐巾纸掉到地上,负责清洁的服务员们拖着扫把和拖布跑来跑去,“小心番茄酱!”“噢见鬼!”“菲利普!摔到哪儿没有?”所有的人都在吃东西、喝饮料,忙着把果腹的玩意儿塞进嘴巴,咀嚼,下咽。所有的人都忙着说话,有的很兴奋,有的满脸怒气,语调高低不一,语气千变万化,好像下一秒钟他们就再也没法说话了,点餐的顾客大声重复着他们要的东西,点餐员则像回音装置一样将听到的每一个词再播放两遍。“冰橙汁,是吗,冰的橙汁?”“加奶油还是不加奶油的土豆泥?加奶油的,好的,加奶油的土豆泥!”“香草口味的冰淇淋,香草口味!香草的!”怎么乱成这个样子。连正在播放的摇滚乐、右上角LED电视屏幕里播放的广告短片和头顶上一闪一灭的日光灯都一起跟着凑热闹,冻冰块的机器嗡嗡作响,收银柜噼里啪啦地合上又弹出,说话声和笑声,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的哗啦声,椅子被拉来拉去的吱嘎声,还有踩踏在地板上的各种声音,轻快的球鞋,优雅的高跟鞋,稳重的皮鞋,走起来吱吱作响好像踩着块气泡的胶底鞋,邋里邋遢的夹趾拖鞋,穿行,奔跑,跺脚,摔绊,乱成一团。但外面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露天遮阳伞下坐着成片的用餐者和谈话者,车子在街道上川流不息,好像在躲着阳光的追踪似的,疾驰而来疾驰而去,外面是一个更加广阔而混乱的世界,一场上演着成千上万种闹剧的大舞台,相比之下快餐厅里只是一个封闭的角落,一个相对还算平稳的地方。他们三个就坐在那里,黛安和梅克面对面坐着,斯图亚特在到底坐在哪一侧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在黛安那边坐下来,这使得他在整个过程中都有一种被强加到头上的背叛的感觉,虽然梅克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者失落的表情,也没有用尖锐的话语对黛安发难。斯图亚特说不出到底是黛安打扰了他和梅克还是梅克制约着他和黛安,总之这是一种古怪的感觉,一个他发誓再也不想让它发生的局面。当然,梅克再也没说关于他的故事或梦境任何一个字,在黛安面前,他恢复了在人前的惯常姿态,沉默不语,吃着他的那份食物,对于斯图亚特和黛安间发生的对话充耳不闻,好像压根听不到似的。只有在黛安明确地问他某个问题时才很快地说句话,给出一个简短的回答,惜字如金。正在斯图亚特思索着等会儿该如何收场时,他听到黛安在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看画展,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美术馆里,正在举办一场现代派画展。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他看了梅克一眼,还没来得及问,梅克站起来说他要去洗手间。
“好吧。”斯图亚特说。
梅克站起身推开椅子,穿过人群,挤向洗手间的方向,他们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然后黛安用有点怀疑的语气问斯图亚特这个男孩是一向如此还是仅仅对她怀有敌意。
“他好像根本不屑于跟我说话。”
“他一向如此,”斯图亚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跟他的老爸都很少交流。”
“可刚才我看到你们明明说得很开心?”
“哦,是么?我不知道……大概是那会儿他想说话吧。”
黛安没出声,只是用不相信的目光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只是不太好相处,但不是混蛋。”
“好吧,”黛安有点烦躁地拢了拢头发,“难以想象他将会找个什么样的伴侣。”
我觉得他根本不会找什么伴侣。斯图亚特在心里说,他有自己的那些故事做伴就够了。不过说真的,生活在一个由自己构建起来的故事世界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很好奇,很想知道,希望刚才黛安没有出现,那么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和梅克两个人,那样梅克就能继续跟他讲那些充满着奇思异想的故事了。也许等他们参观完画展回到家后,梅克就会继续跟他说下去,接着之前被打断的部分,令人振奋地讲下去。或者在某个晚上,他们两个坐在家里没事可做时,他可以上去敲门,用轻松的语气建议梅克他们干吗不聊上一会儿呢——
“斯图亚特,你听到没有?”黛安问。
他慌忙将意识从不久后的夜晚拉回到眼前,“什么?”
“已经二十分钟了,你是不是该去洗手间看看你的弟弟在做什么?”
“哦,……好吧。你稍等一会儿。”
“我去门口等你们。”
“好吧。门口见。”
斯图亚特站起身很快地冲向洗手间,他拉开门,看到里面的三个单间的门都紧闭着,他推开第一个,空的。第二个,一个男人转过身朝他大吼。“抱歉。”他说,走过去推第三个门,他推不开,里面锁着。“梅克!”他叫到,“你在里面吗?”没有回应。“梅克!”还是没有声音。“他妈的回应我一声啊,梅克!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冲水的声音。第二个隔间的男人走出来,用很反感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指了指他的脚下。斯图亚特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维修停用”,还粘着一点胶带。他把它捡起来放在第三个门上一块明显与周围颜色不同的长方形区域上,大小刚好合适,门上还有另一半灰色的胶带。他恼怒地叹了口气,将那张纸团成一团从一旁的窗户丢出去。“见鬼!”然后他走出洗手间,黛安拎着包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告诉黛安恐怕梅克已经离开了。
“什么?”黛安的眼睛睁得很大,“我可没看到他从洗手间里出来。”
“我也搞不清楚,但看样子他不在洗手间。”
“要不要再去找找?”
“我想他可能回家了。”
“连个招呼也不打?”
“嗯。”
“老天,他不觉得我们会担心么?”
“大概不会吧。反正有巴迪……”
“……巴迪?”
“呃,没什么。”
“……你的弟弟真的是很有点古怪,是么?”
“我想他只是害羞罢了。”
“害羞?”
“对,害羞。”
“为什么是害羞?”
“当然是害羞,否则还能是什么?他甚至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开口,因为你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他从来都不跟陌生人交谈——”
“可我们已经认识了,不是吗?”
“噢得了黛安,别再说这个了,我们去画展吧。”
“好吧,我也不想……但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
晚上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上楼去找梅克。
他只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就推开门进去了,他用了五秒钟来适应暗,先看到的是一对套着白色袜子的脚,然后才是坐在书桌下面的梅克。“你是怎么溜掉的?”他问。
梅克抬头看着他。“我没溜掉。”
“没有?我去洗手间找过你——”
“我就在写着坏掉的那扇门里。”
“……一直在坏掉的那扇门里?”
“我没走。”梅克说,目光又垂下去盯着地板。
“好吧,如果你不喜欢黛安,可以告诉我一声,我会妥善安排的。不过……”
“我只是不想说话。”
“什么?”
“巴迪也不想说话。”
“但是——那——”
“我想她不喜欢我是真的。”
“黛安是个很随和的人。”
“连她的头发都明确表示不喜欢我。”
“她的……头发?”
“对,她的头发,她的皮包,她的丝袜和高跟鞋,她身上的一切都不喜欢我。”
“恕我冒昧,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坐在那个坏掉的马桶上的时候,想了想刚才的场景就明白了。”
“我还是不明白。”
“我想这更多只是关于直觉的事,我就像蝙蝠一样能够接收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警的电波,我想她很不高兴有我坐在对面,因为我不肯说话,坦白地说,是我没有很好地配合她完成理所应当的那些过程,这样就衬托不出她的亲切随和、妙语连珠……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再碰面。”
“我想最好是这样。”
“好吧,好吧。我先出去了。你可以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好。”
“如果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可怜的家伙。」
「斯图亚特吗?」
「还能是谁?」
「他哪里可怜?」
「你根本不给他女朋友一点面子嘛。」
「你觉得黛安怎么样,巴迪?」
「我都忘记了她的模样。」
「嗯。」
「嗯。」
「别说她了。」
「好吧。」
「来个新的故事吧。」
「关于什么的故事?」
「这要看你罗。」
「想不出来……」
「斯图亚特呢?」
「斯图亚特?」
「编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
「是吧。那就开始吧。」
「怎么开始?」
「这要看你罗。」
「我对他还不是很了解。」
「你可以去问他嘛。」
「现在?」
「没错。快去!」
「……巴迪?」
「怎么了?」
「别把烟灰弹在裤子上。」
「……」
「我去了。」
「嗯哼。」
“斯图亚特。”
他震惊地看着站在楼梯上的男孩。一截烟灰掉在地毯上。
“我要喝茶。”
“……好吧。”
茶很香。斯图亚特的手艺很不错,糖和牛奶也放得恰到好处——比梅克的老爸强多了。所以梅克还是很惬意的。他坐在位子上捧着茶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很烫,他皱起眉头。
“你想来点巧克力蛋糕还是苹果派?”
“动物饼干。”
“喔,好吧。”
“老爸说这种饼干的味道就像干草。”
“……比起蛋糕什么的,的确像是。”
“但我讨厌带馅的东西。”
“是么?安东尼漏掉了。”
“什么?”
“他漏掉写上你讨厌带馅的东西。我是说,他写了一篇备忘录给我——上面有很多关于你的东西,你从不喝咖啡,你的三餐习惯,衣服每天都要换一次……诸如此类的。”
“然后他漏掉了我讨厌带馅的东西。”
“对,漏掉了。毕竟太多了。”
“那么,斯图亚特,”
“嗯?”
“下午的画展如何?”
“很不错。是关于一个患有多重人格分裂的作者的画。”
“很棒么?”
“她体内的12重人格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图、爱好和方式绘画,作品风格各异,让人们大为惊讶。多重人格……我想这种感觉就好像你的身体是个容器,然后有很多人住在里面,共用这一个身体。一个身体,很多灵魂。每个灵魂都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格。”
“你研究过这种病例么,斯图亚特?”
“只是大概了解。有时我家会出现这样的患者。”
“什么?”
“我老爸是个催眠治疗师。”
“喔。”
“他用催眠帮助某些病人。”
“很管用么?”
“有些不错,有些则没用。”
“有过人格分裂患者么?”
“什么人都有,人格分裂,精神分裂,酗酒,瘾君子,反社会主义者,疯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家就像个收容所,住满了各式各样的游民。虽然一团混乱但挺有趣,真的——跟那些人住在一起简直是乐趣无穷。虽然麻烦更多。数不清的麻烦,各种各样……”
“家里一团糟。”
“没错。”
“如果黛安去你家里做客呢?”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你们在大学里认识的?”
“嗯,没错。”
“在教室里?”
“不,在海边。”
“在海边?”
“嗯,我在海边度假的时候遇到她,后来发现我们居然在同一所大学念书,一天晚上,她要我去看演出。我刚好没什么事做,所以就去了。然后我看到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丝质连衣裙,色的,挽着头发,气质迷人,惊人的美。我原本想只待一会儿,结果一直看完整场演出,看着他们在台上排练,她是演奏竖琴的,我从不知道竖琴会是这么动听的乐器。”
“你被她迷住了还是被竖琴迷住了?”
“我想,嗯……二者都有吧。哈哈。”
“你们会结婚吗?”
“或许吧。我还没考虑这些。”
“什么时候考虑?”
“啊哈,谁知道。”
「怎么样?」
「没有多少。」
「一点点就够了。」
「一点点还是有的。」
「有用得上的吗?」
「他老爸是个催眠治疗师,黛安是个弹竖琴的。」
「这些应该够用了吧。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么,巴迪?」
「老弟,我一直都是最相信你的。」
巴迪说,把烟灰弹在裤子上,然后用手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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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54)|【海洋組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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