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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图尔特马上就要毕业了。在完成了大学四年的学业和他自己的研究之后,他终于能毕业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关于他心里的那个想法,甚至对亲密的女友黛尔也没说过。他和黛尔在一起已经两年了,他们相处融洽,就像一个半圆找到了另一半。
黛尔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是演奏竖琴的;斯图尔特却是医学院的学生,他们的专业和爱好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往。实际上他们还蛮谈得来的——自从那天早上他们在咖啡厅里相遇后,他们就没想再分开过。本心而言,斯图尔特十分喜欢黛尔,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结婚。他身边的大部分朋友和同学都对结婚这件事毫不迟疑,但他无法确定。他迟迟不能下决心,他总是觉得结婚这件事对他来说未免太遥远——即便他也明白,黛尔并不是这么想的。黛尔想结婚。有时对于她的旁敲侧击,他只能采取装傻的方式敷衍过去,像只笨拙的鸵鸟一样,假装不受那些威胁,只管埋起头享受目前暂且平静的一刻。好像迟早有天这些都会结束——哦,没准马上就要结束了。他总是觉得用不了太久事情就会结束。
那天他到黛尔的学院去听一场学生们的演奏会。他觉得美极了,黛尔真是美极了——她坐在那些演奏者之间,身着一袭白衣,优美纤长的十指拨响竖琴的琴弦,你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竖琴的声音——低沉,浪漫,那是只属于天使的声音,是属于萨福众女徒的声音,是属于人鱼或赛壬的声音,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全然的宁静。令人陶醉。斯图尔特坐在台下,像仰慕女神一样看着台上的黛尔,她用手指拨响了他的心弦,让他沉醉不已。接下去是柔和的长笛和悠扬的小提琴,在乐器群奏之间,竖琴的声音不再清晰可辨,逐渐被淹没,被覆盖。毕竟,在一支气势磅礴的乐曲里,关于竖琴的部分是很少的。然而竖琴就是其中的灵魂,就是一片迷人的密林中的精灵闪影。竖琴是鸟儿,是水流,是华美丝织品上的刺绣,是整个黄昏中闪动着的光彩,是夜晚蓝色湖泊中憩息的天鹅的倒影。那47根琴弦奏响的是天堂里的圣音。演奏竖琴的黛尔就是那只天鹅。她真是美得不可思议。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斯图尔特有种冲动,在这场演奏会结束后就拉着黛尔冲向距离他们最近的教堂。他必须要跟她结婚,他必须要将这个天使据为己有,非此不可。然而,当演奏会终于在一片掌声中结束,台上的演奏者们纷纷起立,朝台下观众有礼地鞠躬致意——当然,黛尔温柔的目光只停在他一个人身上——之前那个冲动的念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灯光亮起,掌声不断,他从夜晚的池塘边回到现实中的演奏厅,天鹅消失了,黄昏的画卷已经卷起,鸟儿与水流踪迹全无。什么都没有。一片空寂。斯图尔特强忍住心里巨大的失落,站起身朝黛尔拼命地鼓掌。
晚上他们在一家法式餐厅里用餐,勃艮第白葡萄酒,马赛鱼羹,蟹肉芦笋沙拉。他们很少享受这样奢侈的大餐,除非一些特殊场合。比如他在刚认识她不久后邀请她吃的第一餐,他们在分别半年后相聚的那一晚,黛尔获得演奏奖的当天,等等。每次演奏会后他们都会找个地方大吃一顿,但不是每次都要奢侈一把。当晚他们都很愉快,两个人喝了大概有一瓶酒,品着餐后甜点,话题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日后的生活——关于婚姻。“我一直在想,”黛尔带着无限向往说——她的嗓音绝不输于美妙的竖琴——凝视着他,“我们的小宝宝会是怎么样。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既像你一样有着十足的科学精神,又跟我一样浪漫得不切实际的幻想。”
斯图尔特差点一口将爱尔兰咖啡喷出来。
他没想到之前还在聊着莫扎特的话题怎么会突然变成婚后的小宝宝。当然,他没喷出来。他咽下了咖啡,颇为费力地,尽量不让惊诧和退缩在目光中泄露出来。“但愿会是那样,”他含糊不清地说,“但愿他不会像我一样毫无浪漫情调,又像你一样对科学一窍不通。”
黛尔惊讶地眨眨眼睛,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他也大笑起来,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等这番大笑过去,斯图尔特突然一把抓住黛尔的手,在对方倏然脸红起来的羞怯目光下勇敢地说,“我很抱歉之前没理会过你的想法,”他顿了顿,“但是我有我的理由……”
“不,用不着解释,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听我说黛尔,”他说到,用不容置疑的强硬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我有件事必须要去做,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那到底是什么,我必须要完成它,那可能会用很长时间,实际上我不确定要用多久才能完成,还是根本就没法完成。我不在乎,但我不能保证你……你会一直等着我。我的意思是,在我去做那件事期间,你有足够的权力选择你自己的生活,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择等待,要是你不想再等下去,也没关系。但我必须要去做完那件事。如果在我完成之后,你还愿意跟我结婚,我们就结婚。好吗?”
黛尔露出不安而略带疑虑的表情,“好的……但那是什么事?”
“我不能告诉你——以后我会跟你解释,但现在不行,宝贝。”
“哦,没关系。”黛尔拢了拢头发,朝他温柔地一笑,“我会等着你的,斯图尔特。”
他凝视着她,“但愿,”他说,就像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但愿如此。”
晚上,斯图尔特回到自己的公寓,在书桌前坐下,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黛尔,”他十分真诚地写到,“希望你永远幸福。希望我会是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但如果不是,也请不要伤心,因为命运如此。嘘,别说你不相信命运,总有一天你会承认的——而我只是把这天提前了。”然后他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黏上,封面写上黛尔•塔特。这就行了。他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躺下来,东想西想,没多就沉入了睡梦。
斯图尔特的父亲死于意外时,他刚刚进入大学,准备念商业系,但父亲的猝死改变了他的想法,也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发生转折的,在一个你可能根本不会想到的地方,意外出现了,变动随之发生,而你往往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转化就已经迅速彻底地完成了。原先铺在你面前的那条路已在瞬间被彻底毁掉或是陷落了——就好像一颗炸弹落在上面,砰的一声引爆,在你的面前炸开一片火光;火光浓烟之后,原先的路消失了,另一条路出现在你面前,你除了踏上去别无他法。事情就是这样。不过要是没有那场意外,可能斯图尔特就不会认识黛尔了。这让他感到一切改变都是值得的,因为黛尔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要是他决定结婚的话,那个人一定会是黛尔。没有其他人。不会有。
斯图尔特的生活十分规律。他上课,打工,约会,其余时间都在医院里实习。他不是很喜欢医院里的那股味道,但习惯之后就没那么糟糕了——甚至还有点轻度的依赖,每次倍感烦躁时,只要一闻到这股味道,他就能平静下来。多多少少有些作用,即便有的时候作用不大。人体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复杂的构造。再也没有什么比人体结构更复杂了。所以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件事上是最好的选择,还有什么比搞清楚一件最复杂的事更能给人以成就感呢?当然,这不是说其他职业不好,或是不够好,演奏竖琴也很棒,给人以美的感受,画画也是,写诗也是,但比起进行复杂的研究工作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复杂的工作本身就是个迷宫,一座迷城,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出口与规律的永恒的谜,当你沉浸于艺术之美时,你会有一种沉溺感,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你独自沉浸在那种色彩或旋律所带来的美之中。而研究会将这种感觉以更加强烈和纯粹的方式带给你,你会感到一切都变成了一座竖起千万道灰色城墙的迷宫,你就在迷宫中央,奋力想要找到那个出口,哪怕一个极小的进步都会让你欣喜若狂,这种追寻是持久和固执的。你得花费很多力气,很多精力,很多时间。直到你感到自己都变成了这个迷宫的一部分。那种感觉简直是极佳的,那种感觉,你成为某个庞大东西的一部分,你成为整体的一部分。你消失了,变成了其中的部分——那种感觉与你是个个体是不同的。要是品尝了太多这种滋味,你也会上瘾的。现在他就在变成其中一部分。
转天下午,斯图尔特被黛尔的电话吵醒——她是跟他道别的,短暂的三个月,她要和家人一起去冰岛度假,大概在那里待两个月左右,然后顺路去阿姆斯特丹的一个亲戚家再玩上一个月。绝佳的假期。当她回来时,大概他会看到一个有着格陵兰人鱼气质的北欧女郎。他祝她一路顺风,然后挂断电话又睡了过去。在梦中,他住在一幢处于海边的房子里,涨潮时,潮水一直涌到他的窗口,他伸出手臂就能抓住海浪。他看到海豚在眼前跳跃,一群接着一群,就像马戏团演出一样精彩。他一直睡到下午才醒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拉开抽屉将它放进去,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去。他直接去往医院。街上十分热闹,在这个有着充足阳光的冬季午后,坐在露天咖啡座里喝杯热巧克力是种很棒的享受,斯图尔特没有抵住那种诱惑,他在麦迪逊大道的沿街咖啡座上坐下来,要了一杯热巧克力,慢慢啜饮着,看着身边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一切如此惬意,他满足地想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好像能够看到黛尔正坐在机舱里,随意翻阅着时装杂志,面前摆着一杯柳橙汁。这是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地带。过去这里都发生过什么?也许不久之前节日游行队伍刚刚走过,五花八门,热闹嘈杂。再往前十年,是恐怖袭击带来的浓烟、嚎叫和绝望。在六七十年代,大群的嬉皮士和花童在这里成群结队地走过。再往前,是迎接美国大兵胜利归来的母亲、姐妹和妻子们。再再往前,是南北内战的士兵在互相厮杀,是美国独立战争爆发,是印第安人在打猎,是远古野兽在奔跑。
不能再往前了。最后的最后,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原,太初之时,万物皆空。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老弟,我得说,这听起来有点乱啊。」
「目前我只想到这些,你不能为难我。」
「我觉得……你知道么,你的目的性太强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啊。」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你看,你不能直接就把一个结果摆在这,却连丁点理由都没有。你这样太主观主义了,伙计。说句最简单的吧,你要的结果无非就是斯图亚特——抱歉,我注意到你在这个故事里用的是斯图尔特,还是有那么点区别的——好吧,斯图尔特不想结婚。」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
「是么?完完全全?」
「而且故事才刚开始——」
「我可不是在急躁什么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老弟,我从不急躁,总是耐心听完你的每一个故事。我得说,关于斯图尔特这个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一个,是你在急躁,老弟。」
「我有什么可急躁的?」
「这要问你自己罗。」
「……」
「而且你根本连他老爸提都没提。」
「故事还没发展到那里呢,巴迪。」
「是么?还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不要取笑我,行吗?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没……好吧,我道歉,老弟。请继续。」
「关于今天的部分没有了。」
「没有了?」
「明天再说。」
「嘿,等等——」
「我要去刷牙。」
「准备睡觉了?」
「嗯哼。」
「好吧,好吧。明天。」
「巴迪?」
「什么?」
「用不着那么沮丧。」
「嗯。好,遵命,长官。」
「还有,别再把烟灰弹在裤子上了。」

“梅克。”
“……”
“我可以进来吗?”
“……嗯,我想你已经进来了。”
“喔,对不起,我没留意。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朋友的音乐剧排练?”
“现在?”
“对,现在,你没有要紧的事情做吧?”
“我想应该没有,除了编故事之外。”
“嗯,梅克,我很想听你的故事,不过我现在得去排练室那了,你要去吗?”
“我想我应该没什么事做。”
“那就是说你决定要去?”
“黛安不会出现在那吧?”
“不,不会。我保证不会。”
“那么我去。”
“好,我在楼下等你。”
十五分钟后他们出发了,斯图亚特开着一辆刚买到手的二手梅赛斯,白色,很漂亮,差不多用光了他打工存下的全部积蓄,但开起来时真是畅快得不得了,简直有种世界之王的感觉。考虑到梅克应该不会喜欢兜风,他没打开车窗,也没播放重金属音乐。“梅克。”
“嗯?”
“以前——我是说,在我和我妈还没进入到你们的生活时,你每天都做些什么?不可能光是坐在书桌下面编故事吧?”
“有时我会去教堂。”
“去听布道吗?还是告解?”
“参加婚礼。”
“参加婚礼?”
“差不多每个周末都有婚礼。”
“呃……那么你去干什么呢?”
“就是坐在那里听。听牧师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们是不是愿意成为对方的另一半,生老病死都要相伴,爱是什么,爱是这个,爱是那个,怎样怎样,可是那时他们根本没心情听这些,他们就想快把戒指套上对方的手,是的我愿意我愿意,他们不假思索地说,然后互戴戒指,牧师宣布他们成为夫妻,新郎吻新娘,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仪式结束了,世界上又多了一根隐秘的线,无形的线,把两个人从陌生人绑到一起,之后是对这根线的韧性的考验,有时候它很容易就断了,婚后一个月,突然间嘣地断了,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接下来就是一出反目成仇的戏剧。有时候线会要好几个月、好几年才断掉,有的永远不会断,但渐渐地磨损了,被这样那样的事,被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有的变成一团死扣,一辈子都解不开,除了一把火烧掉别无选择。你觉得爱是什么呢,斯图亚特?”
“我?我觉得……呃,我希望能和心爱的人共同经历人生中的每件事,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互相理解和支持。因为他们在婚后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就像搭上一艘船,同一艘船,所以要开始一起抵御生活的风浪,谁也不能轻易放手。”
“放手是人的本能。”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迟早人们都会彻底放手。”
“彻底放手?”
“好比,葬礼。”
“葬礼?”
“教堂除了举行婚礼,还有葬礼。人们站在那里,神色悲痛,沉默不语,为失去的人悲痛欲绝……牧师还是说他该说的那一套话。就像在婚礼上一样,那一套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台词。到处都是台词,一模一样,但没人在意。一个人又离开了,永远的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就算有成千上万种理论支持灵魂不灭说也没用,那一刻就是完了,彻底完了,万念俱灰,灰飞烟灭。死人躺在棺材里,棺材埋在泥土里,上面竖起一个墓碑,写上一两句什么,这就是这个人的全部。一个死人。什么都不再有了。即便阳光每天都照在他的墓碑上,他也没法再感觉到了。一个死人,一具尸骨,一颗长眠的灵魂。最后变成一把尘土。就这些。”
“嗯,尘归尘,土归土。”
“你想过尸体的感觉吗?”
“尸体的感觉?”
“葬礼结束后,人们转过脸,继续着谈话。而我被火焰吞噬,被焚烧,被风化。被碾成粉尘。被扬进暗。”
“这是尸体的感觉吗?”
“尸体是一个瓶子。当你死了,灵魂就被困在这个瓶子里,再也没法出来。”
“就是说地下埋着亿万个被装在瓶子里的灵魂?”
“就像灯盏一样,烛火在里面跳跃,但是永远没办法钻出来。”
“你知道吗?你的理论总是很古怪。”
“这就是我不愿意说话的理由。”
“因为你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因为它们不想出来。”
“它们指的是什么?”
“那些话。那些句子,词语,用标点和语气连接起来的音节,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出来,而我只是个媒介,一个介质,一个工具,或者像个有内涵的袋子——袋子,明白吗?我只是个袋子——一个装满了音节的袋子。”
“袋子?”
“没错,袋子。”
“斯图亚特,巴迪说前面有个东西。”
“哦妈的!老天,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巴迪说他看不清楚。”
斯图亚特踩下急刹车,然后跳下车走过去,抱起一个东西回到车上。
“是一只小狗。”他说,张开手臂给梅克看,“好像被撞断了腿。”一只白色的小狗躺在斯图亚特怀里,白分明的大眼睛转动着,呼吸急促,左前腿下垂,看上去痛得不得了。
梅克脸色煞白。“……我们该怎么办?”
“送它去医院看看吧。”
“它差一点就被撞死了。”
“来,你抱着它,不然我没法开车了。”
梅克将那只小狗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斯图亚特调转车头,“我刚好知道一家宠物医院。”
在医生救助小狗期间,他们两个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着。
“你知道你现在该做些什么吗?”斯图亚特掏出烟盒。
“做什么?”
“给小狗起个名字。”
“嗯?”
“它已经是我们的小狗了,你还不明白?”
“呃……”
“所以我们总得给它起个名字吧。”
“梅尔?”
“听上去像个女孩。”
“雅克。”
“这个听上去还不赖。就叫雅克吧。”
“所以现在我有了一只小狗?”
“对,而且是你刚刚发现它的。”
“真是不可思议。”
“你会好好照顾它吧。”
“……但愿我能做到。”
“嗯,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还要等很久吗?”
“不知道。也许吧。毕竟它伤得挺严重。”
“是喔。”
“嘿,梅克,”
“嗯?”
“跟我讲讲那个维克托的故事。”
“你想听吗?”
“对,挺有趣。”
“我不记得上次讲到了哪里。”
“他在旅馆里的房间睡着了。”
“在旅馆。”
“对,跟海因里希。”
“喔,是这样。”
“你想起来了?”
“对,想起来了。”

维克托是个遗失了过去记忆的人。一旦你遗失了某段记忆,就会在迷失之地来回打转。但海因里希让他意识到迷失并不可怕,就算迷失也能够抓住那些重要的东西——只要你按照自己的认知去做你想做的事。可他仍没想好要做什么,脑袋里没有概念,好像整天到晚混混沌沌的,他和海因里希一起踏遍每个角落,他为那些鸟儿拍照,编写一部关于鸟儿的百科全书——他认识了一些鸟类学家,他们告诉他那些鸟儿的生活习性,他一一仔细地记录下来,将它们做成卡片,好像准备编纂一部关于鸟儿的百科全书。海因里希想要拍一部关于鸟儿的影片。“当它想要到来时,它就到来了。”海因里希说。维克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时间去搞清楚这些,他忙着将鸟儿们分门别类。说起来,竟然从来没有人做这些工作吗?不过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来做这件事。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观察那里的鸟类。这是个漫长的工作。在途中他们遇到一些有趣的人,一些有趣的事。有趣的场景,跟不同的人同路,作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两个人。在深山或海岛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他们忘却了时间。提起过去时,维克托常常处于混乱不清的状况中。他认为多半是因为头部受损所致,那让他在战地医院里昏迷了整整四个月,醒来后发现战争已经结束了,人们正准备将他就地掩埋,因为他看上去跟一具尸体别无两样,除了还有一口气外,很微乎其微的一口气。甚至可以被忽略掉。总之这个地方要是遭到敌人的轰炸,大家在疯狂外逃时多半想不起拉上这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形如死尸的东西。但是他突然醒转过来——就在战争结束一周后,他醒了过来,恢复了知觉,却遗失了记忆。他想不起过去是怎么回事,总是感觉自己生活在一片无法解释的混沌中,他无法抓住那些重要的东西,感觉生活就像一缕流沙,在从他试图收拢的手指里飞快地流下去,流下去。他无法抓住那些东西。他无法把握生活的本质。无法找寻自我——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有时他对自己的存在都无法解释。当一个人时,他坐在那里沉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海因里希告诉他,追究很可能也是虚无的结果是没用的,“如果你为自己无法抓住沙子而痛苦,为什么不试着捧起它呢?”他说。维克托如梦初醒。如果他捧起沙子呢?如果他捧起生活,捧起自我,捧起那些形似虚无却又隐约可见的东西呢?那些重要的,那些轻盈的东西,也许只是你头脑里的某个想法。当无法紧紧抓住它时,你可以试着去捧起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满怀爱意地捧起它。但是,关于鸟儿,到底要做什么,也许你只能试着捧起这个想法,无法准确地把握它。有时你只是静静地凝望就够了。那些露宿在公园的夜晚,在池塘旁边,他看着那群动作优雅的天鹅——成千上万个美丽的音符冲进你的脑海,天鹅公主纤巧动人的形象,柔和的旋律,跃动的舞步,有力的翅膀,每一根线条,辉映在湖中的星光,永恒的雕塑,洁白的羽毛,优雅的颈项,成千上万个美妙的意象,感觉就像被一群疯狂旋转的美的精灵包围。成千上万个精灵的吟唱。孩子们手中捧着的蜡烛。摇曳的烛光。一些诗篇,一些珍珠,一些露珠,一些晶亮的雪花。这些意象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充斥他的脑海,他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到底什么是什么,也无法理解它们为什么会蜂拥而至。但他喜欢这些美。这些美的意象,能够勾勒出整个人生。
鸟儿。鸟儿。鸟儿。维克托四处寻找着这种奇特的精灵。他好像有种奇特的直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到那些鸟儿。海因里希是个不错的同伴,在他出现之前,维克托从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他好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还应该有一个世界存在着。不过要是这样下去的话,就无穷无尽了。你可以说与之平行的还有无数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每晚都生活在一片硝烟中。他看到的是一张张乌或腐烂的脸孔。“维克托!注意身后!”一个低声的提醒伴随着一阵尖利的枪声。五百米外,他的眼睛、准星和敌人连成一道直线,扣下扳机,火光像一封携带夺命书的死亡之箭射向那个身影,一秒后那个身体应声而倒。维克托的枪法没说的,就像他天生擅长干这个一样,好像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等着战争爆发,好从中获得他的一席之地,用这架冷冰冰的武器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进地狱。地狱里是什么滋味?有时他会考虑这个问题,当他躺在那里无法入睡时,他凝视着夜幕中疲乏的星星,思考着地狱里是什么感觉。大概也像现在一样冷,一样孤独,一样毫无目标又很疲乏。但还不得不坚持下去。不,他觉得地狱应该比这里更好——现在他们处于地狱的底层。一片火光,一片叫喊,机枪声,炸弹声,人们在咆哮、咒骂和奔跑,枪械叮叮咣咣的声音,锅碗瓢盆,拖曳弹在夜空中滑出节日焰火般美丽的色彩,却是死亡颈项上牢牢束紧的丝带。勒紧,勒紧,再勒紧——眼珠突出,喉结打颤,舌头不受控制地伸出嘴巴,脸色青紫。老天!死神的绸带。美丽的丝织品。就像那件涂毒的外套,她的丈夫死在一团火焰里。“他妈的!维克托!你在想什么呢!”一声咆哮,维克托应声而起,抓住他的狙击枪躲进阁楼,快,快,快!他焦灼地想着,找个地方,架起机枪,朝那些奔跑叫喊的身影扫射,将更多的带离眼下的可怕地狱——他不是在迫害他们,他是在拯救他们,将他们还未完全透的灵魂送进它们该去的地方,也许在那里会得到宽松的审判。他们当中还有些是孩子!可他不会手软,哪怕那是一只最无辜的小动物,他都不会手软,他找到了合适的栖身地,架起机枪,调整准星,将眼睛凑过去,屏息凝神,寻找着猎物。一个正站在那里大声指挥部下的长官,有着一副强硬有力的身躯,神情坚韧,手势干脆利落,声音大得似乎能够一直传到他的故乡,声嘶力竭,尚未感觉到死神正在他头顶徘徊,张开它温柔的色羽翼,虎视眈眈,随时都会俯冲下来取他的性命。“可怜的人,让我帮助你脱离这里,不要畏惧。”维克托低声咕哝着,再一次将眼睛、准星和那个军官的背影连成一道直线——突然间对方转过身来,直直地将目光投向他这里,那是一道蓝色的目光,只有纯种雅利安人才会拥有的蓝色,哦妈的,国人,他恨国人,但那是海因里希——他要不要把海因里希送下地狱?他的手停在扳机上,无法扣下去。他勾起手指,额头冒汗,全身发抖,嘴唇干涸。他看到海因里希正直直看向他,朝他竖起手臂挥舞着,好像在跟他打招呼。这是在战争!他告诉自己,战争跟他妈的友情沾不上边——但首先他是个人,一个人,有感情、有回忆、有决断力,他可以选择,他不是别无选择。他是个人,一个人,有朋友,有家人,有子女。他不是一个人。尽管战争要求他抛弃一切,何况一个向来单独行动的狙击手,他更多的时间都是一个人。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突突突突,哒哒哒哒。子弹疯狂扫向人群。子弹带着死亡敕令冲向另一个灵魂。扑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一抹蓝色,一阵颤抖带来的一声宣布,血迹像绽开的花朵般,倒下的身躯僵硬无助,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这样。但维克托怀疑海因里希在倒地后不会死去,而且永远都不会死去,他那颗蓝色的灵魂——就像他的眼睛的颜色——会一直顺着他的射程爬过来,爬过来,爬过来,抓住他的枪杆,摸到他的喉咙,卡住他——死死地,死死地卡住他,让他看到他绝望的眼睛里流淌的眼泪,这个蓝色幽灵将会一直都跟随他,无论他去往哪里,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是谁,海因里希会一直一直跟着他,那只冷冰冰的手将永远搭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在一瞬间想起全部,无法忘却。海因里希。他垂下了手臂,静静地看着对方,海因里希又转过身去指挥着他的部下,“朝那里轰炸!”他用坚硬无情的语发出口号。维克托知道他的软弱换来的是更多的牺牲。他是个人。一个人,有感情,有回忆,有决断力。这次他在海因里希回身之前飞快地端起机枪,十分迅速地,眼睛、准星、海因里希的后心——他扣动了扳机,在海因里希转过头的一瞬间,子弹冲进了对方的身体。
“维克托?维克托!嘿,老兄,醒醒!”
有人摇晃着他,感觉就像躺在海浪中颠簸的船舱中。维克托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战争里。没有战争,没有射杀,没有矛盾,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女人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的场景,穿着华贵高雅的曳地晚礼服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头,深夜,月亮,清冷的街道,缓慢的步伐。夜晚在她身后炸裂。她独自走着,一边低声歌唱着。I Walk Alone。他眨了眨眼睛,她的身影消融在一片暗的夜色中。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或者爱丽丝消失在魔镜里面。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下空的街道,夜幕上悬挂着如同纸片般——就像一个四岁孩子用纸片剪出来的——月亮。又大又圆,悄无声息地挂在那里,单薄得仿佛一吹就会掉下来。他一定没有粘牢它。他没有好好完成老师交给他的任务,随随便便剪了个月亮挂在那里,一吹就掉。维克托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他抬手遮住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海因里希用语问到。他还没醒过来,但已经被维克托的低笑声从梦中惊扰了,等他清醒了一点,他改回了英语。“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没什么,”维克托仍止不住笑,他笑了好一阵,看着海因里希仍满带睡意的眼睛,对方并没有因为被吵醒而恼怒,相反看上去有点好奇。“你看这个月亮,”维克托举起手臂指向窗外,“你看——”海因里希看了看。“今晚没有月亮。”“什么?”“没有月亮。”维克托惊诧地微微抬起身体望向窗外,果然天空上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一片暗,一片令人失望的空旷。他楞了几秒,“它掉了,”他说,“天啊,它掉了!”然后他大笑起来,简直笑得无法控制,他疯狂地大笑不已,让海因里希感到惊诧莫名。它真的被风吹掉了。那只是一个小孩子不成功的手工课作品罢了——一个一吹就掉的月亮。他身边的世界,说不定也会被风整个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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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53)|【海洋組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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