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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組曲】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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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可以进来了。”
他们站起来走进去,护士把包扎好的小狗交给它们。
“要小心点喔,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她说,然后递给他们一只袋子,“里面有给它用的药,使用方法都写在药盒上,这些日子不要运动,好好养伤。然后请去那边交费。”
斯图亚特让梅克抱着小狗去外面等,他去交费。
梅克抱着小狗走到门外坐在台阶上,它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他的手。
「感觉还不赖。」
「嗯。有点痒。」
「你可以照顾好小狗么?」
「大概能吧。」
「有个伴不错。」
「嗯。」
「它挺喜欢你。」
「看起来是。」
「你老爸早应该给你买个小狗。」
「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巴迪。」
「呃,说得也是。」
「反正你又不需要养。」
「对,我抽烟就够了。」
“走吧,梅克。”斯图亚特拍拍他的后颈,“它怎么样?”
“看起来还行。”梅克把它举起来给他看。
“没多久就会活蹦乱跳了。”
“嗯。”
“有个伴不错。”
“巴迪也这么说。”
“……”
“不过巴迪也有点怀疑我能不能养小狗。”
“没关系,有我呢。别让它乱吃就行。”
“我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
“我想它大概不是吃素的。”
他们迟了一个小时到达排练室。排练室位于一座外表十分破旧的深灰色的圆形建筑里,看上去就像中世纪的某种风格,乖戾又倔强地矗立在这条相对寂静的街道上。相隔两条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商业中心,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玻璃镜面光芒四射,车水马龙,喧嚣繁华。共存。就好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共存——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相互矛盾的事物彼此共存?
梅克跟在斯图亚特身后进入排练室,实际上它是个练舞厅,十分宽敞,这些年轻人只是租下了位于角落的录音室而已,大概有十几个人,拿着乐谱,戴着耳麦,拎着吉他或鼓槌,相互隔着好几个人吵吵嚷嚷,好像还嫌不够乱似的。砰砰砰。砰砰砰。咣咣咣咣咣。嗞——嗞——咚咚——砰啷!叫喊。大笑。吉他和鼓……一大堆的东西都在响。他们好像打算用上百种噪音把这个小小的录音室点燃炸飞,轰到宇宙里。但是每个人都很兴奋,热情洋溢。
梅克抱着雅克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在练习芭蕾舞的学生。
至少有三四十个,大部分都是女孩,穿着五光十色的练功服,丝毫不被角落里那个噪音世界影响,在伴奏音乐下熟练地踩踏着舞步。教练是个中年女人,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岁了,但模样依然很漂亮,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她一手夹着烟,在场子里走来走去,挑出年轻的学员们动作上的小问题,一边大声喊着拍子。所有女孩的头发都高高挽起,十分整齐。场外三三两两地站着些观众,有的专注地看着他们的训练,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走来走去。
“他们在排练什么?”梅克问。
“一部三个月后上映的音乐剧,是关于莫扎特的。”
“莫扎特……”
“对——莫扎特。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恐怕在整个银河系里都数一数二的作曲家。同时拥有举世无双的才华和意料之中的悲惨生活。像那些,被排挤和打压什么的。死的时候只有一条小杂毛狗参加葬礼。那天在下大雨,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也都回去了。”
“真悲惨。”
“不过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悲惨的事?”
“大概因为人类本身就是种悲惨的生物。”
“也许吧。”梅克顿了顿,“斯图亚特?”
“嗯?”
“我问的是这些舞蹈演员。”
“……哦,”
“他们在排练什么?”
“……谁知道。他们整天都在跳。”
“可是他们跳得好美。”
“嗯,是啊,”斯图亚特熟视无睹地走过去,“我要去那边,你来不来?”
“我想看他们跳舞。”
“好吧,坐在那边,别乱跑,好吧?”
“嗯。”
“巴迪也陪你看舞蹈吗?”
“对。他也想待在这里。”
“好吧,对了——洗手间在那边,看到没?”
“嗯。”
“有事到那边去找我。”
“嗯。”
斯图亚特摸摸他的头,走开了。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帅。帅极了。一头金发,他边走边将它们全都梳到一侧,脱掉夹克,T恤下露出的两条手臂上绘着色的纹身,皮带在腰间闪闪发亮,色皮裤,色军靴,很多学员忍不住侧头去看,不过脚下还是有条不紊,没有被斯图亚特的存在扰乱步伐。
这边的排练继续下去,那边的排练也在进行,金属和芭蕾交织,十分怪异。
一个小时后录音结束了,那伙人开始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
一个女孩从录音室里跑出来,准确地说是朝他跑来。
“你是梅克?”她热情地问。
“嗯。”老天,又来了……
“很高兴认识你。”她伸手。
“……”他正抱着狗。
“没关系。”她笑着。
“它腿断了,我必须得抱着它。”
“我是斯图亚特的妹妹。”
什么?斯图亚特从没说过——
“表妹。他一定没提起过我。”
“嗯,是的,没提起过。”
“你也是录制唱片的吗?”
“对。我是阿洛伊西娅。”
“阿洛伊西娅?”
“一度将莫扎特迷得神魂颠倒不知所云的少女。”斯图亚特插进来说。
“但我的名字刚好也叫阿洛伊西娅。”
“真的吗?”梅克惊奇地问。
“是喔。”
梅克突然发觉她相当漂亮。有种高贵而又纤巧的美,精致,华丽,敏感,柔弱,等等,所有美的辞藻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而且她的声音好好听。就像丝绸,锦缎,繁复的蕾丝与柔美的塔夫绸,风中飘荡的铃铛,缠绕在飘飘欲飞的绸缎之间,若有若无,柔如无骨。
她低声哼了一两句她的唱段,一下子就把他迷住了。
“他不当演员实在是太可惜了。”她仍然笑着,跟斯图亚特说,眼睛不住地打量梅克,显然十分喜欢他。“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斯图亚特看向梅克。在发生过黛安的事情后,他决定再也不促成那种场面。
但梅克点了点头。斯图亚特松了口气,露出愉快而又释然的笑容。
“当然好,”他说,“我知道有家意大利餐厅棒极了,味道一流。”
“我去收拾一下。”阿洛伊西娅跑开了。像头欢快的小鹿。
梅克坐在后排车座上,脸庞紧贴着玻璃,凝视桥下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左侧道路上迎面而来的车头打出一片黄灿灿的光芒,右侧道路上背道而驰的车尾闪耀着红彤彤的光斑。梅克微微眯起眼睛,那些红色或黄色的车灯都变成了圆形的光片,就像柳橙的横切面一样,连成两片斑斑点点的灯河圆点时快时慢地移动着,就像显微镜下的原子一般规律有序。
“你在看什么,梅克?”斯图亚特在前面问到。
“河。”梅克十分简单地回答。
为伟大的人做些什么的感觉真是棒透了。阿洛伊西娅说,原本他们就是作了几支曲子而已,他们这些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还没考虑好是不是要报名参加乐团或自己单枪匹马地去干,去组成乐队,去加入电台,等等等等。有一次他们在海滩喝酒时谈起莫扎特,他们都为这个伟大而不幸的人感到悲哀——但对于命运的不公平,你能做的只是接受,不管是愤怒地接受还是绝望的接受,或者笑中带泪地接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时一个人说为什么我们不为他做点什么呢。他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做什么?有人问。把他的事迹写成小册子站着街头四处散发?一群人哄堂大笑。哦不不不。那个人说,我们可以为他做一些曲子。什么?为莫扎特作曲?!有人惊呼起来,岂不是疯了!但这也没什么不可能。有人赞同,有人摇头。不要一上来把事情就看得这么困难,我们只是想为他竭尽所能地做点什么而已,让更多的人知道他。好吧,这是一个莫扎特推广计划。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莫扎特推广计划。有人开始哼起歌来——哼着《后宫诱逃》的旋律或第四十号交响曲,还有的人在唱那支法语歌:她喜爱音乐,尤其是舒曼和莫扎特……乱了一阵子,然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有人点点头,对,我们没有必要强迫自己要制作出多么杰出的作品。我们就是想要表达某种感受而已。我们就是想要人们理解他。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莫扎特——而不仅仅是他的名字。连只蚂蚁都知道莫扎特的名字。莫扎特推广计划。棒极了。那我们就开始吧。现在?现在。对,现在就开始吧。好吧。那个随身带着笔记本的人在莫扎特推广计划下面写上:现在开始。然后他们开始叽叽喳喳地提出建议。作一支有着莫扎特风格的曲子。但很快就被反对声淹没了,如果做不好,很容易弄巧成拙贻笑大方。讲述莫扎特生平的叙事诗?哦不,很快人们就会对长篇大论感到厌倦。现在的人们要求快速高效,要在最短时间内用最迅速有效的方式掳获最多的情感和注意力。那么作一组组曲怎么样?分阶段讲述。曲子平均长度在3-4分钟。这个主意不错。但什么风格的组曲呢?用莫扎特的作品改编?是个好主意,虽然极易造成失误,可以有一两支这样处理。可以借鉴几小节。总体风格是什么?流行?古典?舞曲?电音还是摇滚?古典。摇滚。摇滚。古典。他们的意见集中在这两种风格上。好吧,古典摇滚……就这么定了。多少支曲子?十到十三支。他们就这样一直讨论下来,十分热烈,十分投入。最后决定制作一张名叫《摇滚莫扎特》的专辑,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有时一个决定就是在不经意间完成的。然后她找到斯图亚特,建议他的乐队跟他们一起合作。他考虑了一下就爽快地答应了。
“最后是十二支。”阿洛伊西娅切着盘子里的小牛排,“很棒的曲子。”
“……”
“在莫扎特诞辰纪念日举行首演。1月27日。”斯图亚特说。
“你会来看的吧?”她跟梅克说。
“……嗯,会的。”
“太好了。梅克,你喜欢音乐吗?”
“……还好。”
“就是说一般般罗?”
“有时候我会听一些,但没有仔细分辨过。”
“你应该多听些音乐,乐拥有很强的力量。”
“我分不清那些乐队什么的。不过巴迪懂。”
“……巴迪?”
“姨妈最近好吗,阿洛伊西娅?”
“还不错,身体蛮好,正在计划去巴黎度假。”
“老天,听上去可真棒——她总是精力旺盛。”
“对,这是我们家族的人的典型特征。”
“替我向姨妈问好。”
“嗯哼。”她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们愉快地渡过了晚餐时光,之后陪阿洛伊西娅去打工的塔西堤咖啡厅,她每晚在那里唱歌一个小时,爵士乐风格,轻缓、慵懒而醉人,令人沉迷的甜美嗓音,一个轻易就能让人陷入其中的甜美嗓音——就像陷入软软的沙发一样,你坐下去,整个身体都在下陷、下陷,有种被催眠的愉悦。一个绝佳的少女的嗓音。温柔,纤美,轻盈,梦幻。一曲结束,让你如醉如痴。有人可以为这样一把嗓音发狂。那种纯粹之美令人在不知不觉中泪盈于睫。
“她唱得好棒。”
“是啊。”
梅克放松下来,掉进失去时空感的洞中。一切都静谧而醉人。
深夜10点钟,斯图亚特将阿洛伊西娅送回位于麦迪逊大街上的公寓,她朝他们挥手道别,转身走上台阶,从肩上挎着的色小包里翻找钥匙。梅克摇下车窗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阿洛伊西娅转过身问,眼睛一眨不眨地停在梅克脸上。
梅克的脸红了,他低声又说了一遍,然后摇上车窗。
阿洛伊西娅仍然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他说为什么不跟外面那群舞蹈演员合作,把专辑作成音乐剧!”斯图亚特替梅克说到,“他的意思是让你穿上18世纪宫廷少妇在女佣的帮助下要花两个小时才能穿完的大裙子!”
阿洛伊西娅在台阶上笑弯了腰。“绝妙的主意。”她说。
在回去的路上,梅克缩在座椅里,疲倦地眨着眼睛。
“看来累得不得了?”
“嗯。”
“但你很开心,是不是?”
“嗯。”
“阿洛伊西娅是个可爱的女孩。”
“是的。”
“你喜欢她吗?”
“……”
“如果喜欢,直说也没什么。”
“……”
“好吧,不问了。你不会爽约吧?1月27日,我想那天你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应该是这样。”
“累了就闭上眼睛。”
“不,我还可以。”
在停车等候红灯时,斯图亚特发现梅克睡着了,脑袋歪向他这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把夹克脱下来盖在男孩身上,忍不住摸了摸梅克那头短短的卷发,这时后面的车开始使劲按喇叭。他很快地放下手刹挂上挡——他突然想起某个作家形容自己的生活,说:我的世界似乎每天都按照自己的规矩换挡,变方向——真是精采绝伦。车子启动时他想,真的是这样。开上布鲁克林大桥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桥下,连成一片的两条河流,金色的和红色的,还有明亮的路灯、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广告屏幕的斑斓光辉,想到刚刚梅克告诉他,他在看河。没错,一条流动的灯河,波浪,潮涌,一袭接着一袭,张大嘴巴要将整个夜吞没。是光。

「奥尔迦。」
「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说奥尔迦是一个人的名字?」
「嗯。」
「奥尔迦是一个人的名字……傻瓜,它当然是一个人的名字,从没有人听说过什么叫做奥尔迦的国家或是街道,没有,从没有——可他到底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
「斯图尔特。」
「跟斯图尔特又有什么关系?」
「斯图尔特是医学院的学生。」
「对。我记得。他是医学院的,然后他女朋友是个弹竖琴的。」
「他在医院里实习,照顾特护病房中的病人。四年来他一直在坚持照顾他们。他们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身上插着一堆维生的管子,透明的液体在流个不停。他们紧闭着眼睛。他们身上盖着白色被单,神情安详,就像那些放在防腐玻璃罩里供人参观的尸体,或者被小女孩精心安置在玩具床上睡觉的娃娃。斯图亚特在两床之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课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这么渡过的——看着对面的墙壁,又看看拉着窗帘的窗户,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说开始看起来。奥尔迦就是从这片空白里出现的。但他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点神秘,有点荒唐。他自称是奥尔迦——姓是奥尔迦,名也是奥尔迦,所以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名字:奥尔迦•奥尔迦。很棒吧。别管它是怎么来的——反正这个人都已经存在了。就像这个名字突然冒出一样,这个人出现得也十分突然。」
「等等,再说一遍,奥尔迦是怎么出现的?」
「就是这么出现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
「有时你真的挺笨,巴迪。」
「嗯哼,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不想再重述任何段落。」
「……」
「……」
「好吧,继续。」很沮丧。
「故事是从一个黄昏开始的。那是个普普通通的黄昏,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在靠近边缘的东南侧,也是最最不繁华的地带,远离城镇中心,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家门外抽着烟斗聊天,主妇正在忙于晚餐,孩子们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玩他们的游戏。先是一个孩子看到了,然后他告诉了一起玩耍的同伴,孩子们停止了游戏,好奇地盯着那个方向,继而是他们的父母,发觉外面的吵吵嚷嚷似乎戛然而止,他们也都纷纷从窗户里探脑袋,一个接着一个,一户接着一户,从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旁——那片土地绵延不绝,无边无际,一直通向遥远的海边——然后从车上走下来几个人,有土地测量员、政府官员和公证员,在他们对这片空地进行了一番耐心又谨慎的测量后,便又驾车离去,没有人和当地的市民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人们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吱嘎作响的马车声和人们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说话声、口哨声。那是一大群建筑工人,大概有一二百个人吧,每个人都扛着工具,马车上装满了树干和砖石,朝昨天丈量过的那片空地浩浩荡荡地走去。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这支队伍走到空地那里,便开始卸树干、搭台子、搬工具、扎帐篷,大有一番常住此地的架势。之后他们开始日以继夜地干起活来。那可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足足干了十八个月——从头年的春天干到转年的秋末,那片空地被一片白色栅栏围拢起来——像一排挺拔又庄严的身着白色军装的卫兵站在那里,雄赳赳气昂昂,令人肃然起敬——中间则建起一幢气派的豪宅,一幢四层高的有着教堂外观的白色房子,有点像教堂,有点像城堡,也有点像博物馆或是某个艺术中心,总之是幢风格独特的白色房子,色尖顶直指苍穹,每层都镶着四扇巴洛克风格的拱形窗,里面一律悬挂上厚厚的白色丝织窗帘,侧面连着一幢矮矮的方形建筑,看上去像演奏厅或典礼堂那样的建筑,顶子的倾斜度没有旁边那幢那么大,而是轻轻地、优雅地倾斜下来,边角形状精致,就像东方建筑的滴水檐,很美。整个庄园落成的那一天,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完全落成了——虽然房屋建起来了,栅栏围成了,但里面仍是一片荒地,而且还有一大片水塘,真是无药可救的一个水塘,据说那里淹死过好几个孩子,还有狗,小羊羔,诸如此类的。没有人会靠近那里,从没有人,人们都远远地绕开那块地方,好像那里充满了不祥。另一个下午,还是在黄昏时分,一辆轻便的马车再次从那条小径跑过来,四匹马踏着轻快的步伐,就像在跳着一支踢踏舞似的,一直跑到雕花铁门的门前才停下来。车头上坐着一个马车夫,身着灰色与色相间的连帽衫,不是现代人穿的那种,而是教士们的学徒才会穿的那种连帽衫,衣衫很长,层层叠叠,连着顶硕大的帽子,帽子垂下来挡住脸,看不到他的脸。他跳下车走过去推开铁门,然后牵着马走进去。这时车门打开了,走下来一个穿着外套、马裤和长统靴的男人——马车还在走着,但速度很慢,所以没问题——色礼帽,忘了说了,很漂亮的色礼帽,还有手杖,但只是个背影,他朝那栋房子走去,跟着又跳下来的是两个仆人,穿着跟马车夫同样的连帽衫,他们一行四人就这么走进了那幢白房子里。就人们所知,自始至终,庄园里就只有这四个人,再也没有多一个人。没有了。当晚,城镇里每户人家都收到一封来自庄园主人的烫金请柬,每封请柬上还插着一支新鲜的蓝紫色鸢尾。“以我最诚挚的情感,盛情邀请您前来参加今晚七点钟的舞会。地点:黄昏庄园。奥尔迦•奥尔迦敬上”」
「黄昏庄园?」
「只是个名字。」
「很美的名字。」
「嗯,还不错。」
「你总是有好点子。」
「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它自己冒出来的。」
「怎么我冒不出来?」
「也许是你烟抽太多了。」
「唔。嗯?有关系吗?」
「多多少少有一点吧。」
「……好吧,请继续。」
「用不着多说那个愉快的夜晚了。虽然年轻的主人奥尔迦并未过多介绍自己,但人们至少知道了他是法兰西一支古老贵族的后裔,之所以来到这里定居是因为他的曾曾祖父出生在此地——虽然那纯粹是个意外,关于某位女士在与还未成为她丈夫的男子在私奔时刚巧在途径此地时不巧分娩这件事,大概只有镇上居民的曾曾祖父那一代才有可能知道,可镇上早就没有那个年代的老人了,何况这件事情太小了,小得根本不可能记在地方志里,所以这件事基本上是无处查询了。但没关系,只要当事人知道就够了,不管怎么说,他这次也算是回归故里,至于为什么跑回来,当事人没给出回答,人们也没想起要问,毕竟在大家都忙着吃喝跳舞的当儿,谁会想到去问这个问题呢。此外,当晚还有几件事值得一说。首先是精美绝伦的丝织挂毯。不,其实不是挂毯,说起挂毯,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一块方方正正、挂在墙壁上、有着某种重复的图形或某个故事情节的丝织品,但不仅仅是那样,是围绕整个四壁编织而成的帏幕一样的毯子,丝织品,用上好的丝线细细织就,上千只轻柔细腻的小手编织和刺绣,女工们一声不响,埋头于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毯子里,可能要连续织上好几个月。当然,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它就挂在这个房间里,将四面墙壁挡在后面,将硬邦邦、冷冰冰的墙壁挡在后面,让这个房间变成一片黄昏的景色——尤其是房间中央悬挂着的枝形吊灯,散发出十分柔和的光芒——而四壁则是一片落叶飘零的秋色,浓密的树林,满地的落叶,从棕绿、暗黄到浓郁的绛红,紫色,赭石,等等,遥远的天空已被夕阳余晖点燃成一片渐变的温暖的色带,华丽又凝重,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人们睁大了眼睛,忘记了说话,微笑、好奇、矜持、不满、故作冷漠、疑虑重重,种种表情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非同寻常的房间,看着这个世界,一瞬间把什么都忘了,连问候主人这样最起码的礼节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静得能够听到蜡烛在燃烧的声音。在人们惊讶到近乎呆滞的目光里,奥尔迦得意而又谦恭地说,这不过是某种个人习惯而已。没有人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明白。奥尔迦仍然是色马裤和长统靴,上身只穿着件十分整洁的衬衫——白得就像一团云朵,映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所有人都看到了,奥尔迦是个年轻人,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模样倒是挺漂亮,称得上风度翩翩——如果再成熟一些的话,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他看上去太年轻了,年轻得令人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他的巨大财富与他的年轻不那么相称吧,无论如何,虽然有些古怪,但人们还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张纯洁无瑕的脸。」
「好棒的角色。」
「……」
「我就说你有的是好点子。」
「……」
「其他几件事是什么?」
「第二是那台机器。在机器发出声音之前,根本没人留意到它。人们光是忙着欣赏挂毯和交换眼神,几乎连奥尔迦说的话都没留意。他说,“我们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生活,也不会制造争端;我们只是想在这个城镇的边缘找个地方生活,好好生活,做点什么。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亲爱的朋友们。在今天的舞会结束后,请忘掉我们,回到你们的生活里,你们会发现我们就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无声无息。”接下去就是舞会了。香槟、甜点和水果摆放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桌上,擦得晶亮的杯盘刀叉,银色的大烛台和屋顶上的吊灯熠熠生辉,插在瓶中的蓝紫色鸢尾绽放出优雅。悠扬的乐曲从一台状如花朵的色机器里飘了出来,再一次让人们目瞪口呆——这是第二件值得一提的事——因为从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连最见多识广的镇长也没见到过。奥尔迦把它叫做留声机,是他从遥远的新大陆带来的美国货,售价十美元一台,可以反复播放一些优美的舞曲。就在这台惊人的色小机器里播放出的乐曲中,人们快乐地跳起舞来。人们忘记了到底跳过多少次,都跟谁跳过,总之到后来一切都变得又疯狂又混乱,在无穷无尽的香槟和葡萄酒的助兴之下,人们除了跳舞就是跳舞,尽情地旋转,旋转,旋转,每个人都是如此愉快,简直忘却了一切烦恼和不快,彻底地沉迷于这个夜晚,好像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狂欢之夜。差不多整个城镇的姑娘都在争抢奥尔迦,可怜的家伙差不多整晚都在跳舞。尽管演奏者宣称他们至多只演奏了二十支曲子,但至少有四十个姑娘声称奥尔迦和她们跳过舞。这些丫头们都有点疯狂了。为了奥尔迦,真是疯狂了。」
「漂亮的脸蛋免不了带来这样的结果。」
「有时天生有张漂亮的脸蛋是个负担。」
「关于那晚的舞会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三件事。姑娘们都迷上了奥尔迦。尤其是伊莎贝尔。她一下子就迷上了这张脸孔,爱上了这个人,简直无药可救。她恨不能开所有的姑娘将他据为己有,她也的确具有这个实力。她是镇上最美的姑娘,出身高贵,教养良好。出席这个舞会只是个偶然,原本她已经和几个好友约好去外省住上一段时间,临行前一个朋友生了重病,耽搁了几天,在无聊之际她勉强答应和父母来参加这个莫名其妙的舞会,结果十分迅速地掉进一场狂热的恋慕中。」
「女人总是这样。」
「还有最后一件事。」
「是什么?」
「维特感到了恐惧。」
「维特?」
「镇长的儿子。」
「喔……」
「在奥尔迦出现之前,维特是这个人。明白吗?维特是伊莎贝尔的未婚夫。那晚他看着奥尔迦,又看看伊莎贝尔,看看伊莎贝尔,又看着奥尔迦。他感觉到了恐惧。然后——」
「他冲上去带走了伊莎贝尔。」
「不,他离开了。」
「离开了?」
「对。」
「为什么?」
「他希望这是一场梦,他希望快回去睡一觉,转天早上醒来发现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场梦。然后他就可以松一口气,宽慰一笑。他像个游魂一样走回家爬上床,倒头睡去。」
「可怜的家伙。」
「这就是那晚的一切。」

“那是谁,斯图亚特?”
“我弟弟。”
“弟弟?”
“对,他老爸,我老妈,还有我们俩,组成了一个四人家庭。”
“他看上去不爱说话。”
“是个很安静的家伙。”
“但是长得挺漂亮。”
“漂亮?”
“不太像英俊能形容的。眼睛很漂亮。”
“漂亮?”
“还有他的头发,短发很不错,很适合他,你知道也有些女孩留着短短的头发,我喜欢那样的女孩,有一头漂亮又神气的小短发,比如奥黛丽——奥黛丽•赫本和奥黛丽•塔图——还有薇诺娜。薇诺娜•莱。她们就是短发。看上去比男孩子还要精神,又十足漂亮。”
“漂亮?”
“没错,漂亮。……难道不是吗?”
“老弟,他简直是该死的漂亮透了——老天,我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
他甩下身边的同伴,朝坐在长椅上的男孩走过去,梅克放下手里的书。
“嗨。”
“嗨。”
“你在看什么?”
“青鸟。”
“青鸟?我以为你不看童话的。”
“是巴迪非要看。”
“喔。他喜欢?”
“对,他很喜欢看,喜欢得要命。青鸟,快乐王子,彼得•潘,绿野仙踪,还有爱丽丝梦游仙境。他都喜欢。而且还总是要我大声给他念出来。你知道他最喜欢哪个故事吗?”
“不知道。哪个?”
“匹诺曹。好好笑。”
“哈。是好好笑……”
“不过匹诺曹确实很棒。”
“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撒谎会长鼻子。”
“巴迪喜欢他们在鲸鱼肚子里那一段。”
“确实很精彩。”
“是喔。”
“梅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几号?”
“今天?十月三十日。怎么了?”
“喔,没什么。我只是想不起来了。因为今年老爸不在。”
“这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每年的这天我们都要去墓地。”
“……去看你的母亲?”
“对。但今年老爸不在。”
“我可以带你去。”
“嗯……可以吗?”
“有什么不能的。来,小子,我们走。我的车在那边。”
“好吧。”
路上,斯图亚特讲了一些学校里的笑话和他们的乐队,然后他问梅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书桌下面编故事的。梅克耸耸肩说他记不清楚了,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除了这些之外他没什么事可做。他对学校也没什么好感。也许他在胡思乱想上很有一套,但现实中的成绩十足是烂透了——老师都懒得叫他老爸到学校去,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也许该从梅克为什么上课总是瞪着课桌下面开始,或者瞪着窗户外面,谁也不知道他的魂在哪。
自闭症。诊断证明书上明白无误地写到。梅克把它从老爸的书房里偷出来,带到学校里拿给老师,从此他们就再也不会打电话把安东尼叫到学校谈谈关于他儿子的事。但是,梅克告诉斯图亚特他并不是自闭症。你可以装作是,假如搞来一张诊断证明书对你有好处的话,而且这对梅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跟不上任何学习,哪一门功课都糟糕透顶,对学习没有半点兴趣;但他也并不是狂热地喜欢编故事,只是比起学习,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更好点。他毫不珍惜自己的故事。不像那些靠文字为生的人,把每个念头都记录下来,把每页手稿都保管起来。迄今为止他已经丢掉了成百上千的故事,长长短短,故事一结束就会被丢掉。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斯图亚特问。
梅克玩着车门把手。“……不。还没有。”
“我想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
梅克突然推开了车门。
“妈的!”
车子尖叫着滑向路边,灰尘扑进车厢,最后总算停住了。
而梅克也没有跳出去或掉出去。
“你疯了?!”斯图亚特吼道。
梅克又关上了车门。
“对不起。”他说。
“你怎么回事?”
“我不是故意的。”
“真他妈的见鬼!”
“我不会这么做了。”
“我会把你丢出去!”
“……我知道了。”
斯图亚特又发动了车,并且上了锁。
他们没再说话。梅克显得十分沮丧。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没有听到,仍然埋头朝前大步走。
“海因里希!”
他提高了声音,这次海因里希听到了。很快前面的男人转过头来,用那对饱含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无辜的感情的蓝色眼睛——就像一对海豚的眸子——看着他,“怎么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那里会有鸟群,看那片树林,”
“海还有多远?”
“不会远啦。”
海因里希等了一会儿,等他追上来才又转身朝前走。
我在这里干什么?他想到,距离海到底还有多远?维克托,跟上!跟上!跟上!妈的,等等我!他在内心里焦灼地大吼,他妈的,你们这群杂种,等等我!他带着枪械弹匣雨衣和背包叽里咕噜地往前拼命追,但距离队伍却越来越远。老天,等等!枪从肩上滑下去,他慌忙去捡;刚刚把枪背好,头盔又滚到地上滚出好远,他追着头盔跑过去——千万不能让头盔离开脑袋,他看到麦克刚刚摘下头盔,脑袋就开了花,快得连他妈的一秒钟都没有——是的,头盔,头盔!老天,他也看到过一个同伴摘下另一个同伴的头盔,里面脑浆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同伴麻木地拿着那个头盔,将它又静静地扣回到已经再也不动的同伴的身上,然后将目光转到另一边。他们是一群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终于将头盔扣上了脑袋,把下面的带子绑好,它松垮垮的,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但是聊胜于无,就这样,好的,没问题,就这样,现在安全了——他抬起头,发现队伍已经踪影全无,他一下子慌张起来,急忙拔腿朝前狂奔,但是枪有滑了下去,妈的,见鬼!还没等他捡起那杆该死的枪,子弹又像一群专爱凑热闹的捣蛋鬼纷纷跳出了弹匣,这群狗娘养的——!他咆哮着去捡一粒粒掉进烂泥里的子弹,雨衣掉了,行军物品从突然散架的背包里雪崩般冲向大地,罐头、袜子、小刀和烟盒,他疯狂地边诅咒边手忙脚乱地捡那些东西,它们让他疯狂,就像这场战争,就像这个世界,就像在冥冥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上帝——都让他怒不可遏,让他想要扔掉一切坐在这里悲伤地抱头大哭。老天,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了!他拼命地捡着那些该下地狱的破烂,却不停地捡东掉西,一直都在白费力气,突然间他感觉到一丝冰冷抵上了他的后颈,那种温度,那种质感,那种特有的死亡的气息,冰冷漆的死亡使者——只能让他想到一种东西。“不要动,美国人。”那个人用冷冰冰的语说到。他一动不动。“跪下去,低头。”他照做不误。枪压着他的头部朝下,他视线朝下,盯着那片棕色溃烂的土地,广袤的大地无限延伸,朝落日的方向,空旷无垠的荒野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跪在那里,身后是海因里希,他们之间被一杆残酷无情的武器连接着——他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一直到日光消失不见,荒野陷入一片死寂的夜,维克托跪得膝盖发硬,大地的寒气钻进他的骨头里,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美国人,”海因里希说,“他们给你多少钱,值得你为他们这么做?”“你自己又怎么样!”他口齿不清地咆哮着,“都是你们挑起的——我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难道你要否认吗,你们敬爱的元首——”他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朝后转,满腔怒火,挥舞着手,恨不能将海因里希抓到面前问个究竟,但他看到海因里希静静地站在那里,端起的机枪,蓄势待发的姿势,冷静的表情,无情的双眼——纯洁到无情的双眼,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动物,手指压在扳机上,枪口瞄准他。他张口结舌。下一秒钟枪响了,他朝后倒去——在同一秒他想到,自己也射杀过海因里希,所以他们谁也不欠谁了。他眼前发,整个人沉沉倒在地上,冰冷坚硬的子弹为他的尸体铺上一层棺材里衬,他的狙击枪——他的伴侣,他的恋人,他的妻子——正躺在远离他的地方,无声地凝视着他,她有着一张忠诚而冷漠的脸,此刻充满悲伤和无望,远远地望着他,那双色的眼睛,那头色的长发,像个西西里岛的姑娘,他转过头,望着夜空,他不肯闭上眼睛,他无法闭上眼睛。他望着夜空,望着一片暗和冷寂,仿佛看到他的狙击枪,他的姑娘,他的女孩,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变成一个女人,一个有着色眼睛的女人,色长发优雅地在头顶盘起,表情忠诚而又冷漠,她穿着雍容华丽的曳地舞裙,美艳绝伦,静静地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月亮悬挂在她的头顶上,洒下清冷孤寂的光,伴随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她边走边悲伤地唱着,声音冰冷——I Walk Alone。哦老天。他闭上了眼睛。她在他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的背影融入了夜色里。
“维克托,”海因里希说,“看,维克托!”
他茫然地眨眨眼睛,顺着海因里希的手朝前面望去。
海。
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海。他妈的。是海。
海,大海,海洋,一望无际,灰色,蓝色,白色,海浪翻卷着,潮水扑上来又退回去,海鸥在盘旋——是广博到令他想哭的海洋。生命是一种广博的东西,明白吗?广博!他梦游般跟在海因里希的身后,朝那片海洋走过去。它是那么广阔,那么浩瀚,那么宽容,那么平静,蓝色的海浪一层推着一层,泛起白色的泡沫,朝岸边欢快又轻盈地飞奔而来,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就像芭蕾舞剧中那些动作欢快又轻盈的舞者,她们玲珑的脚尖撑起整个身躯,带着整个身躯转圈,轻盈又优美,她们朝同一个方向欢快地跳跃着飞奔,又朝不同的方向散开,她们在空中跃起,她们又稳稳地轻轻地落在舞台上,她们轻快地从一个地方旋转着舞到另一个地方,快得不可思议,令人眼花缭乱,轻滑,飞舞,旋转,跳跃。一个个轻盈的白色躯体,天鹅,湖泊,月亮,女人,狙击枪,炮火连天,他和海因里希在无数次地相互射杀——
“维克托,看那边!”
他朝另一侧望去,看到一群白色的海鸟聚集沙滩上。
“是那边,维克托。”
比那群海鸟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幢影影绰绰的房子。
“房子?”
“我们可以过去借口水。”
“也许里面根本没有人。”
“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占据整个房子。”
“我们还有吃的吗?”
“大概有几个罐头。”
“足够了。”
他们走过去,维克托不停地转头望着海,那片宽广无边的海,海浪,海风。他们在门口停下,看着已经彻底腐朽的木头栅栏,半敞的门,破掉的窗户,鸟儿从里面进进出出。
“这里没人。”
“这里没人。”
他们差不多同时说出,只差了半拍。
然后他们走上前,海因里希走在前面,推开门,起居室里空无一人,但都是鸟儿,它们似乎已经成了这里的主人,坦然享受着房子的温暖舒适,遮风挡雨,此刻则一起警觉地直起身体,拍打着翅膀,看着这两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不甚欢迎的嘶哑的低鸣。
“我们没有恶意,”海因里希说,就像它们能够听懂他的话似的,摊开双手给它们看,“看,我们没有武器,就是想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神奇的是鸟群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们扇动着翅膀,纷纷离开那只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的沙发,绒面已满是窟窿和扯开的丝线,靠垫破破烂烂,扶手处开线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不过至少整体还没损坏。他们走过去坐在上面,弹簧完好,稳稳地撑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疲乏无力得到了释放,两个人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样式古老的壁橱,残剩着几块烧焦的木炭的壁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斑驳残破的窗帘,玻璃几乎都已不复存在,地板上满是白色、灰色和色的羽毛,偶尔有些蓝色与黄色,那边还有一窝叽叽喳喳的雏鸟,看来有鸟儿在这里做窝。他们感兴趣地看着那窝叫个不停的鸟儿,转过头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海因里希起身走过去,停在那只由芦草和丝绸搭成的窝,弯下腰来看。
“有个建窝的艺术家呢,”他微笑着指了指窝边上那圈彩色的丝线——为了将这些丝线从沙发或其他什么地方拽下来,那只鸟儿肯定花了不少力气。“是个十分热爱美的母亲。”
维克托好奇地瞧着,窝里有四五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海因里希伸手托起一只,鸟的羽毛已经长成,用不多久就会第一次试飞,此刻它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这个闯入者,这个将它托在手心里用赞叹的目光欣赏的男人,大胆地发出友好的低鸣。
“我们可以把它们养大,”维克托说,“然后跟它们成为一家人。”
“绝妙的主意,这样没准我们就能被整个鸟类王国接受了——”
“也许它们刚巧是窝小王子小公主们,会为我们说两句好话。”
“这么说来,这可是个皇室之地啊!”
“我们把这里修补修补,这样可不行。”
“你的意思是,现在在这里住下来?”
“对,住下来。”
“要住多久?”
“不知道。住到它们长大吧。”
“好吧。毕竟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干活。”
“没问题。我去拿罐头。”
他们花了些时间重新修补那幢房子。它至少有五六年无人居住了,但木头仍然很结实,榫子和门廊还没开始腐坏,除了那圈日夜遭受风吹日晒的栅栏之外。他们在屋外搭了个非常宽阔的门廊,有着厚厚的棚顶——看起来更像个凉棚——然后将那窝雏鸟移到那里,当大鸟回来后,它找到它的孩子,便在一旁卧下来,并未对他们擅自做主的安排表示异议。它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地忙碌,偶尔拍打一下翅膀,发出几声鸣叫。他们忙个不停,打扫屋子,整理东西,修补屋顶,换新玻璃,砌筑栅栏,等等等等,有一大堆的活儿等着要干。在此期间,维克托没再想过任何关于战争和他跟海因里希相互厮杀的事。它们找了个角落,静静地躲藏起来,但维克托很清楚,没多久它们又会跳出来,重新攻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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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52)|【海洋組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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