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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組曲】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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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斯图亚特最终会跟黛安结婚,但斯图尔特不会。他和黛尔注定是要分开的。在那个演奏会的夜晚,他仰望着台上的黛尔,意识到自己距离她是那么遥远。没错,黛尔美得动人心魄,就像古老的竖琴一样优美而高贵,但却距离他很远很远。他们不在同一颗星球上。
如果你想要拆开一对情侣,有时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斯图尔特按时到达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个已经沉睡已久的人,他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中,永远沉浸在睡梦中无法醒来。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每天早上当他被闹钟叫醒,从梦中醒来,意识到自己要马上起床去开始一天的学习或工作,他会烦恼无穷。在这一点上,这个人还是很值得慕的——至少他不用醒来,不用再睁开眼睛去应付生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他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然后开始说话。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不用担心,他也没想到要担心被谁当作笑话这回事。“晚上好。我想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但却从没跟你打过招呼。我看过你无数次,我能毫不犹豫地想起你的模样和你笑起来的表情——虽然我从没看过你笑。不过你躺在这里,有时我觉得你在笑,我想你沉浸在一个永恒的美梦中。我希望能够进入到你的梦境里,看看你到底都在梦到一些什么,是不是精彩得不想醒来。要是醒来,你会不会先扑过来掐死我……这很难说,不过我父亲已经死了,在那场意外里。所以也间接造成了你的悲剧。我正在努力,在研究催眠,我可以做到,没问题。一直以来我都在专心于这方面的研究。要是不能,我就不会结婚。也许你会大笑,认为这件事跟结婚没什么关系。是啊,老兄,可能没什么关系,我也找不到它们有他妈的什么关系。但是你知道,要是我不能给你个解释,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完成一样,你永远、永远不会忘掉这事,永远不能安心。你忘不掉。你做不到。你无法摆脱这场噩梦。噩梦?噩梦。也许是。我的一场噩梦。我常常梦到你——梦到你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温和平静,但目光里充满谴责,充满悲伤。莫名的悲伤。哎,那时我想,是的,我父亲欠了这个人很多,大概是整整一生,他睡着的时候跟现在的我差不多,但现在好几年过去了,他还是在睡着,就像睡美人一样,不过没有王子来吻醒他——说真的,这些年,我从没看到过有谁来看望你,你是个孤独的人。是不是?要是可能的话,我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分给你一半。然后你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笑意,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主意,只是在现实里做不到。如果能醒来,你打算要做些什么呢?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的梦想,你的爱好,你曾经迷恋的人,你对未来的设想,你的性格,你的生活……等等等等。你是个孤独的人,不是吗?从没有人来看望你。他们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在病历上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没准还是个假名。你到底是谁?一个学生还是一名罪犯?充满爱心还是满腹罪恶?你喜欢人类、动物还是自然?你听音乐吗?你画画或者写诗吗?你喜欢生活吗?还是觉得当下这种状况是最棒的?你常会感到绝望吗?也许下次我可以带些音乐来,我们一起听音乐。你喜欢莫扎特吗?……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听莫扎特。我们俩就待在这里,无人打扰,一片宁静,专心致志地倾听莫扎特。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你就会忘掉一切烦恼和不快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醒来跟我说说话,告诉我,我是不是该结婚?我是不是该像其他人一样,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生活中——去做其他人也都在做的事,找份不错的工作,跟心爱的女人结婚,生两三个孩子,为一些事发愁,为一些事欣喜,多赚一些钱,全家旅游,用励志的书安抚自己,在社交方面谈不上是高手但也能做得不错,婚后许多年仍然保持着浪漫。等等等等。告诉我,告诉我,我该这么做吗?还是……还是什么呢?我也想不出还能怎么样。难道我们可走的路就是这样?也许我宁可像你一样躺在这里,永远永远沉浸在睡梦中,再也不用醒来。在你的梦中到底都有些什么呢?”
斯图尔特总会找到他的办法。最终他学会了自我催眠。他一直从未放弃过在催眠方面的研究,但从未将试验放在他人身上。他用自己做实验。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越来越得心应手,他翻遍了催眠的书籍和父亲的笔记,拜访了很多催眠治疗师,甚至也拜访魔术师。他们都给过他或多或少的指点,并且差不多都对六年前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事记忆犹深。
“悲惨的一天!在一场事故里失去了两个人!”
谈不上炉火纯青,但斯图尔特自认为可以跟他父亲比试一番。一天晚上,他和黛尔吃过晚餐——在他的公寓里——正坐在沙发上听音乐时,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要在黛尔身上试试。他叫她躺下放松,她以为是个有趣的游戏,他没有告诉她他想要做什么——事实上她对他在催眠方面的钻研根本一无所知——只是让她躺下来放松,跟她说说话。然后他对她进行了催眠。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这让他多少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接着他开始说话。
“你是谁?”
“黛尔•博洛尼。”
“斯图尔特是谁?”
“他是我男友。”
“你想跟他结婚吗?”
“是的,我想。”
“你在等他的求婚吗?”
“是,也不是。”
“哦?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会结婚。”
“为什么你这么想?”
“我还是会看到维奥莱特的影子。”
“维奥莱特?”
“是我的表哥。”
“你从没提起过什么维奥莱特?”
“因为毫无必要。”
“真的吗?”
“维奥莱特已经死了。”
“死了?”
“两年前,死在一场车祸里。”
“然后你找到了斯图尔特?”
“他跟维奥莱特很像。”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迷恋你的表哥?”
“我一直很迷恋他。”
“那么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
“……”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而且也不反对?”
“他也喜欢我。”
“老天。你的意思是,你和你表哥其实是两情相悦?甚至有可能会结婚?”
“我们会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然后我们可以装成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甚至可以结婚生子。”
“我们计划是那样。”
“但被那场该死的车祸搅散了?”
“实际上那天我们准备动身的。”
“结果却发生了一场意外。”
“是我们在去往机场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出了一场可怕的车祸。”
“是的。”
“你曾经说过,”
“我出过车祸。”
“但没说车上还有另一个人。”
“是的,当时车上有两个人。”
“否则现在你们已经身在远方了。”
“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
“是的,我们都狂热地迷恋意大利。也许我们会去西西里岛,或者梵蒂冈。”
“好地方。”
“是的,很美的地方。蓝色的海洋,蓝色的天空,像两只眼睛互相凝视着。”
“好美的形容。”
“结果我们在逃离途中出了意外。”
“你们再也没办法去任何地方了。”
“一切都结束了。维奥莱特死了。”
“悲伤的故事和可怜的姑娘!”
“后来我遇到了斯图尔特。”
“没错,在那之后不久,一天晚上,他正在酒吧里消磨时间时看到你一个人坐在吧台上抽烟,面前摆着一堆空杯子,你脸上悲伤又麻木的表情把他迷到不行。”
“他过来搭话,”
“你朝他微笑,”
“他问我为何这样难过,”
“你告诉他你的哥哥刚刚去世了,”
“实际上我也并没有欺骗他,”
“喔,多么完美的托辞!”
“然后他安慰我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他当然对此信以为真,”
“当我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你发现他很像维奥莱特,”
“我惊呆了,”“以为是维奥莱特又出现了,”
“我抓住他的手开始哭,”
“他以为只是自己安慰到你而已,”
“我不停地哭,因为很快就知道了这不可能是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已经死了,”
“对,维奥莱特死了,”
“死了。”
“可他有双维奥莱特一样的眼睛,”
“说不定他们是兄弟呢,”
“我觉得是上帝在怜悯我,”
“将另一个维奥莱特又送到了你的身边,”
“我需要他,”
“看上去他也需要你,”
“他要求送我回公寓,”
“你同意了,”
“路上他吻了我,”
“他有点控制不住,”
“我突然间需要他,”
“他就像个替补版的维奥莱特,”
“于是我们开始恋爱了,”
“可要是没有维奥莱特,说不定你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可能吧,那时除了维奥莱特我任何人都不想要,”
“但真可惜他已经死了,”
“是的,他死了,好悲伤,”
“好悲伤。你一定很绝望——在斯图尔特出现之前,”
“对,我绝望无助但毫无办法,但斯图尔特出现了,”
“他填补了你心中的巨大空白,”
“他给了我安慰,”
“那么,说到底,你究竟爱他还是不爱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
“……”
“事情有些变得荒唐了,”
“但斯图尔特对我很好,”
“是的,因为他爱你,没有将你当作什么表妹的代替品之类的,”
“但我还是想念维奥莱特,”
“是哦,从头到尾你爱的就只是维奥莱特而已,”
“我每天都在想念他,”
“也许他只是想自杀,”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跟你发展这种关系,”
“不可能!他爱我,他——”
“也许在去找你的途中他后悔了,他不想这么做,他想要反悔但找不到其他办法,”
“不可能,”
“也许是在他开车时走神了,因为考虑这些事,想到你,没法找到一个听上去既合理又完美的借口,他的心思完全没在开车上,没注意到前面的危险或后面正在超过来的车辆,结果出了车祸,只是因为几秒钟他的心思没在开车上,而是在绞尽脑汁地寻找借口,也可能他已经决定了不这么做,所以他转向了,往回开去,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你了,他厌恶这种乱伦的情感,只是你太专注了,你根本不考虑他的感受,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不,不可能——”
“别他妈的打断我!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再爱你了,他爱上了另一个人,他早就有了另一个女友,而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他欺骗你。他说服你一起逃走,是他出的主意对不对?”
“是的但是……”
“现在你可以闭嘴了!听着,这不过场最可笑的阴谋,他说服你跟他走,但在开车途中动了手脚,你们撞上了什么,出了车祸,你昏迷了,醒来时你躺在医院里,所有人都告诉你跟你同车的那位男士已经不幸地死于意外,实际上他根本一点事没有,他买通了那些医院里的大夫和护士们跟他一起上演这场好戏,让你看到的仅仅是一个棺材,一场葬礼,一群悲伤过度的人,你信以为真,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但维奥莱特并没有死,相反他带着他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任何人面前——他已经死了,但却在另一个地方获得重生,他们现在正在幸福快乐地生活,而你这个傻瓜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悲恸不已,为那个根本不值得你哭的人,不值得你爱的人,不值得你付出整个一生的人,要毁掉你自己。这根本不值得,他妈的你听到吗?根本不值得!想想吧,黛尔,你着傻瓜,维奥莱特只是想躲开你而已,因为他知道他没法哄慰你,不可能让你接受为什么他有了你,却还能爱上别的女孩,甚至让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头脑,没法给你留下一点点地方,一席之地都没有。他只能想办法让你死心,让你彻底放弃,当然,除了死亡这个办法再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因为你就是个一门心思的傻女孩!你傻得简直无药可救,他妈的真是傻到了家,所以他只能演出装死一幕剧,幸运的是他的确把你骗过去了,完完全全的,他骗过了你,你根本没怀疑,更不会想到他此刻正待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一个你永远也不会去到的地方——享受着美丽人生,享受爱情,享受家庭,享受一切。而你却始终没能将他的影子从你的脑海里驱逐出去,日复一日几乎要毁掉了你。你这个傻瓜。傻瓜。傻瓜。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悲伤优美的童话,根本不。你可以醒来了,你这傻瓜。我的话说完了。你醒来吧,黛尔。”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黛尔从催眠的状态中醒来,不难解释为什么她坐起来后茫然四顾,脸上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然后她开始哭,就像那晚他在酒吧里遇到她一样,眼泪接连不断地从她脸上滑落,她无声但凶狠地痛哭,泪流满面,眼神崩溃,看得他难过不已,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将全部的痛苦和哀伤都哭出来,尽管她可能也不清楚到底自己在哭什么——她不会记得之前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许会有点感觉,但不会记得,仅仅是一种感觉,就像你将一个很小的念头植入她的头脑,她开始接受维奥莱特另有爱人这个子虚乌有的说法,这对她来说可能是个打击,眼下的,但至少能让她放下过去,能摆脱维奥莱特这个阴魂不散的影子的纠缠。他妈的维奥莱特。上帝保佑他尸骨无存。她哭了很久,很久很久,哭到几乎又昏厥过去,但总算最后她不再哭了,眼泪流干了,她停止了哭泣,目光经过眼泪的冲洗变得清,你可以感觉到,她平静了,她接受了,她终于决定面对现实、面对一切了,她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表情就像大雨之后的天空,宁静而透。他递给她一支点燃的烟,她感激地朝他笑笑,接过去吸了一口,又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低声说,“我好轻松,真的。”
斯图尔特微笑了。
他的心被狂喜和振奋充斥着,他相信自己也可以开始像他父亲那样,用催眠来治疗那些内心被创痛侵蚀、啃噬、折磨已久的病人,让他们重新睁开眼睛,回到这个世界上。
一个全新的开始。

维克托有个朋友专门收集战争遗物。弹药带,靴子,头盔,军用水壶,行军炊事用具,诸如此类。所以,当他看到一样东西时,他想,我可以把这个留下来,给老朋友送过去。但维克托自己也始终在用着战争里的东西。他穿着粗糙耐磨的军装,总是随身携带军用折刀、望远镜、水壶、硬毛毯等等,有时候这让他觉得自己仍然处于战争中,似乎战争从未停止,尽管再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敌人跳到他对面,或是在他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来历不明的枪声,冒出一片浓烟,掀起一股尘土、子弹和血肉的狂风。除了他和海因里希在梦里无止境地对决。这状况似乎从未停止过:他们在各种各样的时机、各种各样的地点对决,穷尽了他的想象,用光了所有情境。有时维克托感到这就像是人生在故意折磨他——为什么他总是要跟眼下最亲密的朋友在梦中处于你死我活的境地?好像有什么不能容许他们共处一样。当他跟在海因里希身后时,他会想他在战争里是怎么挺过来的。但他们很少谈及战争,似乎从没提起过,他们说起那段时间时就会说,那会儿。那会儿。意思就是他们跟差不多所有能看到的陌生脸厮杀一番的时光。那时他们是人又不是。总之那是段奇怪的时光,是他们对于自己身为人类最为质疑——最起码是开始产生质疑的阶段。尽管到现在这种怀疑仍未消失,但已被削弱了很多,根本原因是因为他们不再考虑这些,而宁可选择混沌度日。有一次他们在四处巡视时(他们好像已经成了这个无人涉足的海角的主人,在这里只有他们和这些鸟儿,他们就像鲁滨逊一样郑重又坦然地主宰着这片地域),看到了一个硕大的坑,没人能解释它是怎么来的,它呈碗底状,大约一米深,就像一个散兵坑。一个名副其实的、足以将他们带回旧日时光的散兵坑。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它,同时陷入了沉默,一声不响,甚至连目光也不转动。
好一会儿过去,海因里希才咕哝着打破这番寂静。
“老天,它是从哪儿来的?”他先用语说了一遍,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维克托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听懂海因里希的语——这实在有些奇怪,尽管他并不能准确说出海因里希所说的每个单词的意思,但他却能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见鬼的玩意儿是从他妈的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他为海因里希的话加上美国式的调侃,这就像某种作料,可以让一句话变得有滋有味。他忍不住为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然后,在海因里希惊讶的目光里,他迈出一只脚滑下去,整个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动作娴熟地下到那个散兵坑里,背靠着坑壁,倚在那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冰冷的泥土,狭窄的空间,未知的恐惧和全然的警觉,他坐在那里细细品味着这种感觉,这就像跟一个老朋友重逢,虽然那个朋友绝不会让你打心眼里有半点欢喜,但那种重逢的亲切感却油然而生。一种彻底的放松感。冰冷,狭窄,恐惧和警觉。还差一支香烟。他伸手在口袋里四处摸索,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里面还有最后一根烟。他叼着它,四处找打火机。他把它掉在什么该死的地方了?这时一把匕首伸过来,抵住他的颈项。维克托震惊地看着它,那根还叼在嘴角的烟在冷风中颤抖着,他沿着寒光闪闪的匕首看过去,握住它的那只手皮肤粗糙干裂,骨骼粗大,磨损的褐色衣袖,国军装,海因里希的脸。他看着对方那双再次变得冷漠无情的眼睛,感到痛苦又疲倦,为什么——他想问——你非要这样吗?海因里希说了一句话,他仍能听懂,他说的是“你这美国混蛋。”
“要是这样,你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杂种。”他回应到。
匕首又逼近几分,他能够感觉到它正在他的皮肤上张牙舞爪,以狐假虎威的气势逼迫他屈服,但他没什么可畏惧的——他突然伸手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腕,另一拳揍上对方的脸。出其不意的进攻取得了成功,匕首从海因里希的手里滑落,但下一秒钟那个国人就猛扑过来将他压在下面,他们相互拳打脚踢,就像过去曾经有个敌军跑进他的散兵坑里,他们没有武器,只能肉搏,纯粹的拳脚相加,现在一切又重演了——维克托没时间回忆过去的事。现在他正被海因里希压在下面饱受老拳,左勾拳,直拳,直拳,右勾拳。海因里希像个训练有素的拳击手,井然有序,挥出的每一击都揍得他头昏脑胀,让他痛苦的不是疼痛,而是那种诸多东西的杂糅——仇恨,茫然,绝望,厌恶,愤怒,等等等等,就像一本关于情感的百科全书,你可以在里面找到关于战争的全部情绪,无一遗漏。一开始他只能毫无章法地乱挥,但后来他突然找回了属于他的某种感觉,他找回了在战争时的凶狠的维克托,就像那时的灵魂又突然在他身上苏醒过来,他开始恶狠狠地还击,右勾拳,直拳,直拳,左勾拳,一一给海因里希回击过去。协调,力量,速度,凶狠,准确。他同样是个出色的拳击手——他甚至想象他们两个在拳击台上如何竭尽全力地将对方置于死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非此不可。但海因里希并没有被他吓退,相反他兴奋起来,就像棋逢对手一样——远比之前他们像个胡闹的孩子似的乱打带劲多了,他们开始正式地厮杀,毫不留情地,穷凶极恶地,就像他们彼此怀有深仇大恨般的,相互拳击,撕咬,狂揍,拼命想要压制对方,在散兵坑里滚来滚去,分不出胜负,这只能延长痛苦和加重伤痛,他们咬着牙,都已经满脸鲜血,全身挂彩,但仍不停止,除非一个将另一个活活揍死。求生与绝望的火焰轮番在他们眼中跳跃,维克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是揍死海因里希比较好还是被海因里希掐死比较好。他猜测海因里希也在备受这个问题的折磨。他们相互交换着优势和劣势,直到最后耗尽力气,都无法再挥出哪怕软软一拳,他们各自倚在一侧气喘吁吁,死神正徘徊在他们的头顶,色羽翼擦过他们血泪交加的脸庞,一种诱惑,一种哄慰。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投进死神为他张开的温暖的怀抱,但在他之前,他看到海因里希先他落在了死神的掌心里——死神掠走了他那颗蓝色的灵魂,一小簇蓝莹莹的火焰,一束微弱的烛光,一些蓝色的光斑的集合,死神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又合上了手掌。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一缕灰色的烟缓缓从它又又长的指缝之间飘出。完了,海因里希,完了。一切都完了。维克托痛苦地想。什么都完了——他们谁都不会逃脱这只可怕的手掌,早晚有天他也会落在里面。他仰起脸,看到死神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那簇蓝色的火焰跑到了死神的眼睛里,跳跃着,闪烁着,让他大为震惊。
“海因里希,”他忍不住叫道,“海因……”
海因里希将一条手臂伸向他。“上来吧,”那个人说,“别坐在里面了。”
他又一次醒了过来,看到自己仍然坐在海边的那个散兵坑里,海因里希蹲在坑沿,朝他伸出手臂。他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臂一跃而出。他记得之前这只手臂还在朝他挥出凶狠的拳头。左勾拳,直拳,直拳,右勾拳。他妈的,他怀疑要是在现实里,海因里希真的能够打得他胡说八道。他们一声不吭,并肩朝房子走去。维克托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望那个坑——它仍然留在那里,像种可怕的诱惑,像赛壬的歌声,美杜莎之眼,帕琉斯婚礼上的金苹果。
“维克托,跟上!”海因里希头也不回地说。于是他又转过头跟上海因里希的步伐——那个人已经走出五十米远了,步伐很坚决。他追上他问到,“那时你是怎么过来的?”
海因里希先是没有出声,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但他十分肯定他听到了,所以没有问第二遍。直到他们能够看到他们的房子,海因里希才回答了他,“我还有些事没搞清楚,我不能死。”然后他登上台阶拉开房门走进去,好像再也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维克托站在原地,反复思索这个平淡无奇的句子——就像他过去常会听到的那些理由,我要娶某个女孩,我必须要活着见到我的孩子,我想再喝一次啤酒,我要找个平静的地方盖一栋小房子,然后在那里过完平静的一生,等等等等,平淡无奇,根本没什么让人感到震撼的东西,但却总是让他有种想要嚎叫着痛哭的感觉。这些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念头,有时不过是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不足挂齿,却有足够支撑他们挺过战争的可怕的力量。支撑他活下来的理由又是什么呢?维克托想,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在战争里都想过什么。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管怎么努力去想,也只能模糊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一些战争的碎片。在那场战争里,他们不过是些玩具锡兵,一群木偶,一堆不值钱的脑袋和身体——事情就是这样。
过了些日子,当他无意中——只是假装无意——再溜达到那个坑边时,他很吃惊地发现它已经被填上了——土还是新的,带着潮湿和松软,他弯下腰摸了摸,填得非常结实。
他围着它转了几圈,就像在哀悼似的,然后走了回去。
直接他走到厨房,海因里希坐在餐桌旁,在素描本上又快又熟练地画着,咖啡机正冒出热腾腾的蒸汽,浓郁的咖啡味四处弥漫。海因里希察觉到他在那里,但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把它填上了。”维克托咕哝着说。
海因里希并未抬头,手下仍然不受影响地继续着,似乎不为所动;大概过了五六秒钟,他才嗯了一声,“对,”他说,“我觉得它有点危险,我们走到附近时,会很容易掉进去。”
没错,我们会很容易掉进去。掉进那个坑里,掉进那个深渊,那个无底洞,一直掉下去,一直一直,下方无网——我们一直一直一直朝下掉,出于本能,拼命尖叫,乱踢乱蹬,歇斯底里,崩溃地大哭大喊,但什么都无济于事,我们还是会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好像用尽一生的时间就是为了掉进那个该死的洞里,然后在越掉越深的洞里变成一个点——
那个该死的洞。洞。
“说的是喔。”维克托无力地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咖啡机叫起来,冒出雪白的热气。
“要咖啡吗?”海因里希放下素描本,走过去拿出杯子。
“好,”维克托说,“我很想来杯咖啡。”
“最近会有大风,等会儿我们最好去加固一下屋顶。”
“好吧,我可绝不想在晚上醒来时发现屋顶不见了。”
“那样我们倒是可以欣赏满天的星光。”
“对,就像……”冒着热气的咖啡及时送到他的面前,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就像那时我倚在散兵坑里,除了看着星星别无其他事可做。他在心里接着把后面半句话说完。他瞪着星星,一晚又一晚,后来他们发现他几乎总是不睡觉,为此他被送到战地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像一具能动的机器人似的走来走去,但是胃口和睡眠都有所恢复,后来他又提出要回到部队,医生很快地给他开了份证明康复的单子,他又回到了散兵坑里。每晚瞪着星星发呆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时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星星,身边都是他的战友们——他们距离他很远,但总也不会离开。这样的距离刚好,不太远又不过分的近,他刚好能接受。一个战友的牺牲就是一颗星星的陨落。他们像灯盏一样在他身边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那种地狱般的经历没人想要再经历一次——哪怕再多一天也不行。再多一天他都会疯掉。
“快喝吧,”海因里希说,“我们还得去干活。”
我又走神了。他懊恼地想,不好意思地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对方只是朝他宽容地点头,好像能够明白——完完全全地明白——他想要说但没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海因里希用目光告诉他。我想你也懂为什么我要把那个坑结结实实地填上。对,我懂。你懂。我懂。然后他们都了然地微微一笑。跟一个能够明白你的人在一起是很轻松的事。你从来用不着去考虑掩饰或伪装,也不用像和其他人在一起时那么容易疲乏和厌倦,什么都不用。你只做你自己就行。再也没有什么比放松地做自己更好了——放松地,轻松地,做你自己,就行。

“嘿,小子,你们家楼下的那只水族缸是干什么用的?”
“现在?……我不知道。”
“就是说根本没人用它,对不对?”
“以前我老爸好像打算用它来养鱼来着。”
“那玩意儿肯定是要用来养鱼不是养花的。”
“他想用它来养海水鱼。”
“然后他养了没有?”
“没有。他总是在外面,没时间照管它们。”
“不难理解,你老爸忙得很。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没人用它。”
“那它归我了。”
“你要干什么?”
“养珊瑚。”
“珊瑚?”
“对,珊瑚,没见过吗?”
“见过吧,我想。”
“真正的那种?”
“灰色的,”
“不,我要养五颜六色的那种,是活生生的珊瑚,不是死掉的。”
“你喜欢珊瑚?”
“很喜欢。我常在水族馆一待待上好久看它们。”
“也许它不是很好养。”
“没错,那玩意儿娇气得很——就像一群小公主似的,你得特别耐心,特别仔细,才能养好它们。否则它们马上就会挂点,变成一大片你看到过的那种灰乎乎的东西。”
“你养过吗?”
“养过,很小的一部分,还可以,我觉得我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天分,我见过的养得最好的人是黛安的哥哥。”
“黛安的哥哥?”老天,黛安真的有个哥哥。
“她的哥哥,他在水族馆工作,是个养珊瑚的好手,他们家里养着很多珊瑚。”
“所以你常去她家里看珊瑚?”
“不,我是说他们海边别墅的家里,有很多珊瑚,很棒。真的。”
“喔。”
“如果我们有机会一起去海边,可以去看看。”
“养了很多吗?”
“你难以想象的多,很大的水族缸。棒极了。”
“听上去很好。”
“是啊,非常美。我要出去一趟,你去吗?”
“去什么地方?”
“水族店,我要去买些东西,把水质养好。”
梅克看了一眼脏兮兮的水族缸,混浊不清的水里漂浮着霉菌和飞虫的尸体。这是他们从海边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之一,因为他的母亲很喜欢用它养海鱼,养过很多,难以想象的多,各种海鱼,五彩缤纷,令人着迷。他们甚至还用它养过一只受伤的豹纹鲨,当它痊愈后,他们就把它放回大海。那天一早他们就驾着小艇出去了,艇上带着装有豹纹鲨的玻璃钢制器皿。海上雾气弥漫,风平浪静。他们一直驶到大海中央,安东尼停下来,安东尼和几个朋友一起将器皿小心地沉入海中,缓缓抽起侧面的板,器皿中的水与海水融合成一体,豹纹鲨摆着尾巴游了出去,开始它显得有些迟疑,但很快就钻了出去,像头撒欢的小狗奔向大自然一样,游向阔别已久的海洋。他们站在小艇上,看着它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真不错啊。”好久之后,安东尼才说到。
他们去水族店买了些调整水质的东西——PH剂,海盐,化学性水溶液,以及很多设备——过滤材料,空气泵,照明灯,加热器和温控器。斯图亚特带他去转了很多海洋水族店,他们一起看那些珊瑚,讨论要养哪一种,哪一种看上去都不错,鹿角珊瑚,管孔珊瑚,气泡珊瑚和脑珊瑚,看上去漂亮而又神奇。过去梅克从没在这种生物上放过多的注意力。
“它们像海底的花。”
“但它们实际上是海底的动物。”
“动物?”
“对,动物。珊瑚虫。”
“……”
“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不过它们就是动物。”
“好漂亮的动物。”
“对,陆地上可没有这种玩意儿。”
“好美。”
“好啦我们走吧。”
“黛安海边的家里养了很多珊瑚吗?”
“难以想象的多,就像一座珊瑚博物馆。”
“……”
“我们也能养出这样漂亮的珊瑚来,这不是什么难事,真的。”
在回去的路上,梅克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斯图亚特与黛安相遇的事。
“斯图亚特?”
“嗯?”
“那时你是去海边度假吗?”
“对,去散散心,什么的。”
“哦。”
“就是做些决定什么的……你知道,做些决定总是很难的。”
“嗯。”
“因为你总得有所取舍。”
“是关于什么的决定?”
“念大学还是玩乐队。”
“结果你两个都选择了。”
“玩乐队的往往不屑于念书,不过我觉得大学生活也蛮有趣,没必要非得放弃。”
“是啊。”
“不过以后也许我还会选择其中的一个作为主业。”
“那是以后的事,对不对。”
“说得没错,那是以后的事——提前考虑太多没用,明白吗?”
“嗯。”
“我觉得我们俩蛮多共同语言的。”
“好像是这样。”
“我们去喝点什么,休息一下吧。”
“好。”
关于念大学还是玩乐队的选择。关于去海边还是去医院的选择。反正都是选择。选择就意味着你得放弃点什么。你也可以两者都选择,可之后你还得绞尽脑汁地平均分配好它们,否则一事无成。斯图亚特没说出这句话,但梅克能知道。哪种选择都意味着某方面的缺失。斯图亚特说以后也许他还会选择其中的一个作为主业——反正不会是养珊瑚。是不是。
“珊瑚好美。”梅克不由自主地说。
“海洋中有很多神奇的生物。对了——之前你们不是住在海边吗?”
“嗯。”
“你们住在那里有很长时间吧?”
“七年,就我所知。”
“也许在那七年之前你父母已经待了很久。”
“是的。”
“那可是一长段时间啊。他们只研究鲸鱼?”
“也有海豚吧。”
“哦,海豚不错。很聪明的动物。”
“我有个很好的海豚朋友,贝克。”
“也许你走后它会觉得很孤单呢。”
“大概吧。不过它有很多同类朋友。”
“这倒是。没什么比跟同类待在一起更好了。”
“斯图亚特,你觉得什么像是你的同类?”
“什么像是我的同类?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打个比方的话……”
“哦。我想想。大概会是……行星吧。”
“行星?”
“对。你总不会连行星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
“总是在孤独地旋转。其实你也是。”
“所以我们两个是同类。”
“没错,小子。”
“他们都是。”
“谁?”
“……没什么。”
“拜托嘛,说说。”
“真的没什么。”
“好吧。”
斯图亚特停下车,不走了。他点起一支烟,拧开音响。
梅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前面。
“直到你愿意跟我说为止。”
斯图亚特又加上一句,咔嗒一声,锁上车门锁,把音响的音量拧大。
烟雾在车厢里扩散,被挤压成有棱有角的方形。梅克眨着眼睛,凝视前面,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在嘈杂纷乱的乐声里,他才低声说,“维克托,奥尔迦,弗朗西斯……”
「老弟,弗朗西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个新人?」
「斯图尔特。还能是谁?」
「哦。……可为什么?」
「巴迪,你这笨蛋,我不想让斯图亚特知道我在编他的故事。」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的故事都是纯属虚构。」
「可人们还是习惯去对号入座。」
「……说的也是。」
“梅克,你每天都没停止过想这些故事吗?”
“……”
“告诉我。”
“是的。”
“却从没想过要把它们记录下来?”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记录?”
“为什么?这很简单,你看,你编出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的,很完整,你看,就像一个作家写了本书什么的,干嘛不记录下来呢?没准你可以拿它去卖钱,也许还能出名。”
“我不想出书和出名。”
“那简直没什么意义。”
“可当你这么做时,时间就会过得飞快,你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但是你很愉快。”
“……好吧。大概是这样。”
“所以没必要记录。而且记录也很浪费时间。”
“至少你可以录下来嘛。”
“但还需要有人去整理。”
“那又不是很难的事。”
“……”
“你需要的只是一支录音笔。”
“……”
“好好想想。”
“……”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斯图亚特。”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能不能敞开车窗?我要呛死了。”
五分钟后,他们在路边停车,斯图亚特拎着梅克下车,走进那家数码商品店,让他自己挑选了一支喜欢的录音笔——索尼牌,银灰色,容量8G,足够用了。然后他们上车,斯图亚特拆开包装拿出录音笔,很快地读了一遍说明书,打开它。“说点什么,梅克。”
“……说什么?”
“随便什么,你那些故事,什么的。”
“关于它们,现在我没什么可说的。”
“什么都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
“说吧,没关系。”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地球失去了引力,所有的东西都掉进宇宙里是一种什么状况?所有生物、植物、泥土和水都掉进了宇宙里,地球变得光秃秃的,就像一盏熄灭的灯,所有的光芒瞬间消失,成为一颗荒凉、孤寂的星球,停止了转动。整个海洋就像倾倒的瀑布一样疯狂地冲进宇宙里,或者像颗水球一样炸裂。其他行星都惊讶地看着地球发生的事故,看着这颗生机勃勃的星球是如何在一瞬间变得死气沉沉的。什么都结束了,所有的成就、杰作和光辉,全都毁于一旦。不管人们在哭在笑还是在睡梦中,都掉进了漆冰冷的宇宙洞。”
“是个很奇特的念头。”
“其中一个地球人可能会被刚好经过的外星飞船救到。”
“那么他们会带他回自己的星球。”
“他得救了,在其他星球上生活着,不过总有一天还会飞回地球,重新站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大地上,到处都是一片荒凉景色,就像现在我们站在月球上那样,灰色的石头,凹陷的大地,失重的状态,既没有动物也没有植物,没有水,没有火,棕灰色的表面一望无际。”
“他会很悲伤。”
“站在故土上却发现这里只变成了一片荒芜。他再也没有家了。家是一个令人眷恋的意象,哪怕到处都是缺点,但好过旅馆。现在他没有家,没有同类,没有伴侣和子女,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当他独自站在那里环顾这一切时,他还能记起那些名字、作品和景象,莫扎特,梵高,柏拉图,卡尔维诺和维特根斯坦。那些音乐,那些画作,所有的文学、艺术,他住过的高楼大厦,他开的福特车,他在纽约工作,去巴黎度假,到布鲁塞尔参观艺术展,或是参加在阿姆斯特丹举行的学术研讨会,途径美丽的大西洋和北欧国家,他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关于亚马逊丛林、珠穆朗玛峰和潘帕斯草原的记录,还没来得及去,他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没做,有一些要见的人没见,有一部写到一半的小说手稿,还有听到一半的音乐——在他的余生里,那半段残缺的曲子总是在他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就像一首哀悼的音乐。有可能是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涅槃乐队,狂想曲,歌剧唱段,等等。不管是什么都无法再重新,无法在回到那一天,让他完整地听完那支曲子。所有的灯盏都熄灭了,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希望。一切复归平静。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甚至连语言都不再存在。他只会英语和法语,会一点点语,世界上——世界?这个概念可能已经失去了——曾有过那么语言、种族、国家和地区。而现在所有的概念都没有了意义。这是什么感觉?……无根者。从此他只能像无根的人一样飘荡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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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49)|【海洋組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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