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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組曲】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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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图亚特的精心布置下,水族缸焕然一新。
人工养殖的海水很适合珊瑚生长,看起来斯图亚特的确很擅长这一手。
梅克站在缸前,着迷又新奇地看着里面舒展开美丽枝桠的珊瑚群,粉紫色的穗枝鹿角珊瑚,线条简洁的深水鹿角珊瑚,顶端开出雏菊般花朵的柱形管孔珊瑚,膨胀成球状的气泡珊瑚,体态优美的长枝海鸡冠珊瑚,以及其他一些他记不清名字的种类。它们在这只巨大的水族箱里安居,像一群娇生惯养的贵妇小姐,慵懒地挥舞着手臂,随着水流摆动躯体,争相展示自己的美貌以吸引他人的注意。在水族缸底部是大型过滤装置,缸内放置了大量生物石以保持水质稳定。吊在水箱上方的荧光灯用来满足阳性珊瑚的生长需求,蓝色的灯光使整个布景看起来更像海底。
“好美。”梅克说。
“你可以挑些鱼来养。”
“什么鱼都可以吗?”
“嗯,但不要太多。”
“那种叫尼莫的小鱼。”
“小丑鱼?要几条?”
“只要一对就够了。”
“其他的呢?”
“不要了。”
“没问题。”
他们开车出去买鱼,一路上最兴奋的是雅克。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想过要当个潜水员。”
“是么?”
“在遇到黛安的时候,我在海边散步,”
“那时你心情不好,”
“对。我有些低落。我老爸希望我成为一名医生,可我对医学毫无兴趣。我正对摇滚乐疯狂着迷,乐队刚刚成型,起初只有我、阿洛伊西娅和一名鼓手,阿洛伊西娅担任贝司手,她的技术很一般,但总好过没有贝司手。我总喜欢考虑很多,而且我有点……悲观,有时会这样,在关系到我自身时,我总是倾向于悲观主义。在一天黎明,我睡不着于是到海边去散步,我站在海边,好像听到海在跟我严厉地咆哮,‘你根本做不出什么成绩,笨蛋!因为你没有天分,懂吗?你不是那种能够以才华取胜的人,结果只能让你自己陷入颓唐。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很痛苦,因为我知道它说得是对的。我坐在那里望着前面,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我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铺洒在海面上,海不再是之前那个严厉的反对者,而是个充满人生智慧的小丑。它告诉我完全没必要为这些问题发愁,‘只是些鸡毛蒜皮而已,却让你忽略整个广博的人生。你不觉得你蠢得可笑?’”
“哈哈。”
“你笑了。”
“对,因为很好笑。”
“我第一次听到你笑。”
“它确实很好笑。”
“它说得没错。”
“对,很正确。”
“突然我发现海是这么广阔——说真的,我每天在海边散步都没仔细看过它,可现在我好像才真真正正发现,海的广博和海的深邃。那时我觉得我充满力量,真的。好像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好像我能徒手解决所有困难。我站起来大笑着往回走,然后看到了黛安。”
“她一直在?”
“对,她一直在,看着我,把我当作一个怪人。我站起来大笑着往回走,看到了黛安,我冲上去抓住她的手邀请她跟我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她问我庆祝什么。我说,嗯,我也说不清楚,就像一种发现自己是个宇宙大傻瓜之类的……好吧,庆祝我们初次见面,怎么样?她觉得这个提议很搞笑,但她同意了。她说,好吧,不过之后你得陪我一起去水族馆。”
“所以你们就这么认识了。”
“对,一个很古怪的开头。”
“然后你们喝酒,去水族馆?”
“我们喝酒,去她的海边别墅。”
“海边别墅。”
“对,海边别墅。那不是别墅,而是一种令人幻灭的东西。明白吗?当你看到它时,你想到的不是哇这个人好有钱她的生活好棒之类的,你产生的是一种幻灭感,一种荒唐可笑、无能为力感,一种永远、永远、永远不可能跨越的差距。天生的沟壑。即便你把整个地球都拍成平面也无济于事——那只沟壑只能越来越深地裂在你充满痛苦的内心里。永不会消失。黛安毫不介意地拉着我进入那幢别墅。一座极尽奢华美丽的大厅,就像教堂一样有着高高的穹顶,彩绘玻璃窗,光怪陆离的光线和静谧的气氛。大厅中央是一座你几乎不可能在家庭中看到的水族缸——十米长,四米宽,三米高的一个大家伙。一个巨人。在家中放这种水族箱的人是疯子,明白吗?可我宁可自己是他妈的这种疯子。我站在那里看着它,整个呆住了,数不清的珊瑚,海藻,鱼,上百种色彩,上百种形态,五光十色,美轮美奂,像一个奇迹,难以言述。那些蓝色的灯光打下来,把这里变成一整个神秘又深沉的海底。要是你拥有这么一只水族箱,你就会什么都不想要了。别无所求。我站在那里盯着这个水族缸,全然忘却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我好像也融入了那片蓝色的海底。后来黛安咳嗽了一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我问她是谁造就的这个奇迹。她说是她的哥哥安森。他是个疯子。她又说。但是他真的很擅长摆弄这种东西。安森说,在海洋里可以找到所有与陆地上的生物所对应的生物,海洋的丰富和广博令人无法想象。安森收藏几乎所有关于海洋的书。他从小就对海洋着迷,海洋,海洋,都是海洋。——她说每当她听到海洋这个词都想呕吐。你想不想去楼上的书房看看?她问。我当然求之不得。安森会介意吗?我问。他才不会介意,她说,他早就不在这里住了。于是我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华丽的扶手和厚厚的地毯,这里的一切都在不动声色地流露奢华,连光线都带着一股昂贵的味道,含着沉甸甸的黄金粉末。楼上的似乎只能用宽敞和恢弘来形容,里面的藏书丰富到让我以为置身于市立图书馆,成千上万本书像卫兵一样安静笔直地站在书架上,我恨不能把这些书都抱走。你可以每天来。黛安说,反正安森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我问她安森在哪。她说他在水族馆里工作。过了一会儿,她用古怪的语调问我,为什么有人可以一头钻进他们的世界里——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很小很有限的世界——然后再也不肯出来?为什么,斯图亚特?她问,他平时很少有表情,不苟言笑,却独独愿意对珊瑚崭露笑颜。这么多年以来,他连找女伴的时间都没有,光是对着那些珊瑚着迷,整个心思都扑到了珊瑚上。没错,我是很钦佩他的精神,但又举得他未免有些过头——一个人怎么可以整日与珊瑚为伍,毫不关心其他的事呢?好吧,他不关心晚餐吃什么,身上的衣服有多少年没有变过,头发多久没打理了,也不在意别人朝他投来的不解或嘲笑的目光,他甚至也不关心家人怎么样,不关心自己的生活简直像个童话,像个笑话,他什么都不在乎,整天到晚住在海洋馆工作人员的单人宿舍里,年过三十却活得像个孩子。说真的,斯图亚特,怎么会有人这样生活?她摇着头,满脸困惑,我真的、真的无法理解。我没办法给她回答。我想她也不需要回答——她就是想说出这些,把她所有想说的都一口气说出来,这样就够了。然后她摇着头叹气,为自己的冲动道歉。她说这是她将在这里渡过的最后一个假期,然后她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与海有关的东西。永不回来,斯图亚特。她说。”
“那么……你见过安森没有?”
“没有。他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但我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月。”
“你可以去水族馆见见他嘛。”
“以什么理由?你的珊瑚很棒,老兄,加油!”
“但是现在我们有理由了,对不对?”
“我在想,我该不该跟黛安结婚?”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想。”
“是的。我很想去问问他——”
“谁?安森?”
“是的。你觉得他能回答我吗?”
“也许能吧。我想。”
“你知道吗?我怕自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去哪里?海边吗?”
“我觉得那里才是我的家。”
“……那么你去就好了啊。”
“再也不会回来。”
“那么黛安呢?”
“但愿她也会去。”
“她会去吗?”
“很可能不会。”
“尽管她爱你?”
“是的。这像某种……原则性的东西。不能超过原则,懂吗?”
“如果你坚持要去,她会恨你的。”
“也许。我真想有个两全的办法。”
“如果你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
“好吧。——等下我,我去买包烟。”
“斯图亚特,晚上我们能一起吃饭吗?”
“晚上?……可我约了黛安去看电影。”
“喔,那算了,没关系。”
“我们明天一起吃晚餐。”
“好吧。”
斯图亚特下车快步走向路边的小店。
店门敞开着,漂亮的女店员,正在看一本模特杂志,手里夹着香烟,波浪式金色卷发和鲜红的嘴唇就像海报女郎。她抬起头,跟斯图亚特的视线相撞,脸上绽出一朵微笑。
梅克默不作声地看着。然后打开录音笔。
你知道,我不是在失望什么的。一点也没有。斯图亚特当然跟我不同,他是正常的人,不像我,是个怪胎。我也没忘记他有女友这回事,而且我对黛安没有意见。完全没有。我想知道,为什么人们会恋爱和结婚?人们是怎么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意的?……在那些无穷无尽的故事里,有个共同的特点,所有的男人最后都会离开女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最后总会离开她们。因为他们的生活里不需要她们。有女人存在的生活是一种侵蚀,一种荼毒,一种变质……女人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们遇到男人时会发生的变化,就像化学反应,她们每遇到男人就会不可避免地影响他们。就好像破坏是她们的本性。有什么办法让她离开他呢?或许根本没这个可能。他们会结婚的。斯图亚特和黛安。早晚。也许明天一早醒来,我会发现他们已经是对夫妻了。今晚他们会去教堂吗?今晚斯图亚特会向她求婚吗?那么,我呢?现在我也搞不清楚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可我也不认为精神病院是我该去的地方。老爸说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我认为他只是不想被我打扰他的生活,不是吗?尽管他说得也没错。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难道现在这样就是我的生活?……我想这是不正常的。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去死呢?我希望有个人代替我生活,一个替身什么的。说实话,我真是有点厌倦了。厌倦透顶。我觉得生活很没意思,当你开始对自己一直狂热的事情产生厌倦之后,一切就彻底变得无药可救了。也许几年后,在斯图亚特的婚礼上,我会举着香槟对他祝贺,说些‘祝你永远幸福快乐,斯图亚特’‘你和你的新娘都很棒’之类的。然后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我不希望他跟黛安结婚,我们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虽然不太现实。不过我会接受现实的,因为我也没办法不接受。我要去上大学。我想那时斯图亚特差不多就该结婚了,跟黛安或是其他谁,管她是谁,反正他会结婚,像其他人一样,会过上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成为一个俗不可耐的混蛋,说不定那时我都懒得跟他说话。到那时,谁知道我还会不会在乎有没有人听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本来就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为什么,我是说,我要考虑这些事……难道不是很古怪嘛。有时我很希望自己是一张桌子,一盆花,或者一个碎片什么的。一个影子。一片薄雾。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物体。我讨厌成为人。
“嘿,我给你买了瓶可乐。”斯图亚特钻进车,把饮料扔给他。
“谢谢。”片刻的停顿。“她很漂亮。”
“谁?”
“那个店员。”
“喔。是啊,美女可真多。”
“嗯。”
“怎么了,小鬼?”
“什么?”
“你是在嫉妒什么的吗?”
“我才没有。”
“你也能的,走过去跟她问个你好,她也会跟你微笑。”
“我才不要。”
“现在不要,也许两三年后满处搭讪。”
“我才不会。”
“哈哈,这可不一定。”
“……你拿的什么?”
“这个?潜水俱乐部。一本潜水杂志。”
“能给我看看吗?你要学习潜水吗?”
“当然。我想去海底看真正的珊瑚。”

但是,你可不要惹到海洋,这是真的。
维克托飞到哥本哈根,从港口乘船到格陵兰岛。烟囱冒着灰色的烟雾,人们在船舱里用餐、谈笑或倚在房间里翻着杂志,用种种方式打发旅途时光。维克托坐在甲板上,点燃烟斗,一杯咖啡,迎着海风,给他的恋人写信。“我最亲爱的恋人,”他叼着烟,用左手按住一直被风吹动的信笺,耐心而又用力地写到,“我知道你非常急于读到这封信,不过别那么心焦,我还没写完——甚至连一句亲热的话还没落上。我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到了丹麦的港口,正在去往格陵兰岛的航船中,我就在你这边的身体上,也许你能感觉到我?在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女孩,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像温和的大地。哈哈,你用不着嫉妒,也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我提起她只是因为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生活有多不同。她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一个来作假期旅游的学生,看看美丽的极地城市,中世纪的古老建筑,风格各异的街头雕塑,天文钟,还有那座巨大的美人鱼像。我觉得我与她之间相隔了一百岁。我感到自己早已成为一个耄耋老人——亲爱的,如果我感到自己已经老朽,你还会爱我吗?一如既往地爱我?我希望是。不过我还要告诉你,我真的不认为自己能够安慰到海因里希什么——有些痛苦是你无法抚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就像在你的怀抱里有人杀死了那些美丽的鲸和海豚,就为了得到它们身上的某些东西,当它们的尸体在你蓝色的怀抱里沉下去时,你的感受。那是一种无以复加的痛苦和无助。你无能为力。完完全全,无能为力。即便阳光仍然普照着你,即便你的海浪仍一往无前,朝前奔赴。但你不能停止伤痛。就是这种感觉,但愿我形容得恰到好处。也许这两种痛苦是不同的,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别伤心。不过,不管怎么样,聊胜于无,我指的是我来看望他这件事。在你伤心时,阳光到底总会比夜更能安抚你——即使痛苦和抚慰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没关系,你要相信一切痛苦都会过去,会减淡,会消失,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有时候,它只是需要我们用时间去遗忘。但有时候可能是某些地方搞错了,这些已经被淡漠和遗忘的东西又会出现,卷土重来,”他顿了顿,拿起烟轻轻地弹了下烟灰,遥望着远处的海洋出了一会儿神,才又接着写下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总会找到办法,每个人自己都有一套抵御痛苦的办法,或许他只是被什么触动了伤口而已——一些他自己都忘掉了的伤疤。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很快我又能坐在回航的船上,像现在这样给你写信,告诉你一切顺利,一切都很好,我正在回去,很快我们就又能在熟悉的地方碰面了——等等等等。那时我会归心似箭的。好吧,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说的是,我爱你,还有,这里的你感觉起来可真够冷的。我的手都要冻僵了。就这样吧,亲爱的人,吻你。”他费力地站起身,一边折信纸一边朝船侧的栏杆走过去,将那封信远远地飞出去。
然后,他独自站在船头上,凝视着脚下被劈开的海浪,白色的泡沫疯狂地拍击着船身,像一群好斗的战士,不知疲倦地冲上船身又被冲散,往复不休。是他的女神在阻止他。他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是他的女神在严厉地告诫他不要再前行,要拦住他的步伐。但是这不太可能,他都已经来到这里,海因里希就在前面等着他,大概正独自躺在湖边的小屋里,每天只能透过窗户看一看夜晚时分降临这片深林的紫色雾气,以及偶尔出现在夜空上的美丽的极光。那些浅浅的、温柔流动着和变幻闪耀的光芒,那些令人着迷的闪光粒子的集合,你只能远远地看,却无法伸手捕捉,无法碰触,无法把握。像什么?人生本身?或者其他什么……海浪在他耳边如雷霆般轰鸣着,海鸟嘶哑地叫喊,还有风的呼啸,阳光抖落海面的细碎声,海豚跃出海面的水花声,一些鱼类在海底潜游的声响,深海底层暗流涌动的声音以及细砂弥漫和滚动的声音,从轰鸣到细微,无数种声音,就像一曲繁复盛大的交响乐,从振聋发聩的管风琴到轻柔灵动的短笛,上万种声音,上万种效果。是他的恋人在跟他说话,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欢声笑语或喃喃低语,他曾无数次与她交谈,聆听她动人的声音,她有成千上万种美妙的嗓音,就像她有成千上万张不同的脸孔,千变万化无法捉摸,他爱她的变幻莫测。他决定为心中最亲爱的女神谱写诗歌。一首盛赞她的美丽并能够完完全全倾诉出他满腔爱意的诗歌。这会是一首听上去来自远古的诗歌,每个词语,每个音节,每个音调,都充满着古老遥远的气息,她要用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古老的动物来朗读——那些庞大的鲸,有着最久远的生命经历和最深沉的语言,它们的低吟可以穿越海洋与空气,穿透阳光和云层,一直朝上,攀升,传递,抵达宇宙的最深处,引起整个蓝色的宇宙里最古老遥远的共鸣。它们的声音就是地球的声音。它们传递的是一份永不衰退与消失的爱。它们吟诵给整个宇宙聆听,这些动人的诗句在星际之间回荡,在上亿颗缓慢地旋转与运动着的行星之间盘旋,在流动着的银河之间上下起伏,那些银色的斑点和光芒,那些大大小小、年迈年轻的星辰,那些失重之地,那些无主之地,那些荒凉寂静之地,到处都回响着这些动人而又深沉的诗句。如咒语般神秘,如歌谣般生动,如旋律般迷人。维克托预感他的女神会十分十分喜欢这首诗,他的唯一一首情诗——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也不会有,只为她而写,并且仅此一首,倾注他毕生的心血,倾注他全部的情感,倾注他每丝尚存的生命力,一首永恒的情诗,当完成后,他会去到这个世界的极点,北极,极地——在那个最纯净的地方,送给她。他要将这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在那片广阔纯洁的冰原地带,他站在白色的冰峰上,在宇宙万物的聆听中,念给他的女神。他已经想到了这首诗的第一句:我是一个女人,半人,半月。想到这里,维克托有些坐立不安了,他恨不能马上回到海边的小屋完成这首诗,感到现在的自己正处于情感丰盈的状态中,有时你得好好把握住这种状态,它转瞬即逝,多一秒也不停留。现在他在船上,坐在船头,眼前是仍然遥遥无边的海洋,他拿着笔,膝上摊开信纸,亿万种美妙的情感在心头凝聚,却无法将它们落在笔下,写下的每一个句子,每一个词,每个字母,似乎都不是他头脑里想的那副样子,仿佛它们一落到——不,在它们从他头脑里经过心灵汇聚到笔尖再落到纸上的过程中,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副样子,仿佛经过了美杜莎之眼的凝视,好像那些美丽脆弱的珊瑚,被从海底拿出之后就变成了枯萎的灰色枝干。从美妙而轻盈的生物变成丑陋僵死的石头,再也不复原先之美。为什么会这样?他失望又沮丧,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个词语落在纸上都变成了死去的珊瑚,仿佛美杜莎就在一旁,当他刚刚写出一个字,她就恶狠狠地盯着它——然后它就会彻底失去轻柔与灵动,何况是这样脆弱纤敏的感情,这些无法捉摸的词句,他无从把握,只能看着它们变成枯竭的石块。最丑陋的章鱼都不愿意朗诵这些诗句。他恼怒又伤心地站起身,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叼着熄灭已久的烟斗,神情烦躁。尽管恋人就在他的身边,他的脚下,他的眼前,他还是不能平静下来。“我连把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写下来都做不到,”他愤愤地想,“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笨蛋?!”他不肯听她的劝慰,无论她用什么方式试图安抚他,温柔的海浪,柔和的风,婉转的鸣叫,精灵般的海豚,什么都无济于事。雨滴从空中落下来,很快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人们叫嚷着冲回船舱。他却浑然不觉,仍然走来走去,突然间他想到了,写不出是因为她在他的身边。“对嘛!”他大叫起来,好像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似的,几乎要跳起来。“因为你在这里!听着,宝贝,我是不可能在你面前写出这首送给你的情诗的——只有画家才做这种事,他们画他们的恋人,当她们就在他们面前时,但诗人可不一样。诗人都是在回忆和想象中作诗的,当恋人在他的身边时反而会打扰他的情思,熄灭他的灵感,他就会完全没有灵感了。没错,就是这样!”他大声说到,一边起劲地踱着步子,其他旅客都惊讶又恐惧地看着这个疯子般在风浪和大雨里走来走去的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似的,从这边疯狂地走到那边,一边还在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说着什么“……因为你在我身边,宝贝!所以我写不出来!那些美杜莎之眼!石头,都变成了石头!”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妈妈,那个人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大概是觉得很热吧。”“真的吗?”“好了我们去吃点点心吧,来宝贝。”做妈的把孩子都牵走了。维克托下船后就又登上回程的船,他决定去往一个远离海的地方,在船上他要了份地图,寻找着,这个世界距离海最远的地方——大陆深处——非洲草原!一个绝好的地方,在那里连一抹海的影子都看不到。虽然在地图上寻找时他几乎要绝望了,因为看上去每个地方都被海洋包围,海洋是如此之大,他之前从没想过,生存已久的广阔陆地竟被如同世界霸主般的海洋包围,仿佛这些陆地只是一块块飘在海洋中的小岛,浮冰,诺亚方舟,所有的城市都在一艘艘大船上——一艘艘包罗万象、史无前例的巨大船舶,每个城市都是。纽约,伦敦,巴黎,柏林,阿姆斯特丹,佛罗伦萨,里约热内卢,每个城市都在船上。所以他只能拿着尺子比划,尽量找到一个半径到海边最远的城市。然而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距离海最远的地方应该是那些最容易让人忘记海的地方。不是内陆,不是高原,不是山巅,而是热闹繁华的城市!最远的距离是心的距离。当你身处喧闹之地,你才能彻底忘记爱情和恋人这回事,所以维克托又将他的目的地改成了——纽约!这个世界上最热闹繁华的都市。只有去到那里,在远离海洋之地,清空头脑与心灵,才能写出送给心上人的最最美丽动人的情诗。他想到做到,抵达格陵兰后立刻买了张飞往纽约的机票。他必须要写出那首诗,然后在这个世界的极点送给他的女神,她会用古老悠远的鲸语朗读,然后就会永远永远地爱他。

“你好,奥尔迦。”
“……?”
“天气不错。”
“你是谁?”
“你的一个朋友。”
“是么?我怎么没有印象?”
“也许你忘了。”
“忘了?”
“对,有时候人们会忘掉某个人,某些事情,这不是什么怪事。”
“请稍等一下,”
“要去问问你的其他兄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嘛。”
“……我真的没有印象。”
“奥赫在哪儿?”
“奥赫?”
“对,奥赫。最小的那个。”
“他在顶层。”
“在顶层?最上面的一层?”
“没错。”
“奥赫是你们当中的灵魂吗?”
“灵魂?你的意思是……”
“最轻逸,也是最沉重的那一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奥卡吗?”
“没错。”
“是个地质学家。”
“仅仅是爱好而已。”
“还有个园林学家。”
“奥雷。”
“然后是海洋学家。”
“奥多。”
“最后是天文学家。”
“奥赫。”
“如果把这四门学科看作灵魂,就是从沉重到轻逸。”
“是这样吗?”
“一个从大地到天空的过程。”
“嗯。”
“但却是一个整体。”
“整体?”
“想象一下这个过程——从地下到地上,延伸到海洋,连接着天空。一个整体。”
“整体。”
“没错,整体。”
“维特也这么说。”
“你们太专注于自己的那一门,而且认为比其他的都更重要。”
“是更有意义。”
“但你们从没考虑过,重量在这些之中是平均的,均衡的。并没有高低。”
“不,我们没时间考虑这些。”
“奥赫在吗?”
“在。”
“我想上去见见他。”
“去吧。”
奥赫一个人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凝望着天空。夜晚是他最喜欢的时刻,精神百倍,可以坐上一整晚都毫不困倦,当太阳升起来,他就会回到床上睡觉。遵从着类似于吸血鬼的时间作息。当来访者推开房门时,他正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一副正在冥想的表情。此时已近黄昏,星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月亮弯弯的雏形嵌在云层之间,夕阳正朝地平线沉沉坠下。
“下午好,还是晚上好?”陌生人问。
“无所谓啦。看你更喜欢哪种说法。”
“那么,晚上好。”
“晚上好。我能进来么?”
“当然,随你的便。”
“你记得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多久吗?”
“已经整整五年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
沉默。“是的。”
非常之轻。
“想知道我吗?”
“是的。”
陌生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空无一物,唯一的一把椅子被奥赫占着,而且丝毫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他坦然一笑,走到窗边停下来,倚在那里,从口袋中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要说的是很久之前的事。关于一个摄影师和他的拍摄对象的事。好,现在假设我是这个摄影师,让我告诉你,他曾经遇到过的一件怪事。他是很有名的肖像拍摄师,他从不拍风景、建筑、物体之类的东西,也不拍任何场面,就只拍人。拍肖像照。在这一点上,他的技术堪称炉火纯青。一天深夜,他被电话吵醒,里面有个人用冷静而礼貌的口吻请他拍照,但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好吧,他同意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对方说,现在。现在?深更半夜?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凌晨三点钟?您确定?对方斩钉截铁地说没错,就是现在,请您打开房门,我们这就上去。然后对方挂掉了电话。他很奇怪,但相信这不是什么恶作剧,于是简单地整理一下,走过去打开房门,外面已经矗立着人影。‘我们是奥尔迦。’他们个子很高,一模一样的苍白瘦弱的脸颊上嵌着一对伦敦大雾般灰蒙蒙的眼睛,当你凝望越久,你就越会掉进那片迷雾中,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一片大雾弥漫。你从没见过那样的一对眼睛,充满了令你想象不到的空虚、迷茫、低沉和醉意。醉意。浓郁得无法搅动的醉意,就像母亲亲手熬煮的奶酪般,浓郁到凝结,你无法搅动一丝一毫。就像当你身处战争之中,却在某天的某个时刻陷入了对身边一只鸟儿的凝视中,它带你脱离战争,脱离当下,脱离这个世界,它就是传说中的那只青鸟,为你带来永恒的幸福与快乐,从此你将远离痛苦。如果青鸟能化为人类,它就会是这样一个有着一双看上去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忧郁的眼睛的男人。有着一对如迷雾般将你轻柔地包拢起来的淡灰色的眼睛。他们站在我面前。自称是奥尔迦,他来找我是因为他听说我能用镜头拍出每个人的灵魂。我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当时我正在喝咖啡,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上的赛马消息,一边喝着刚刚煮好的曼特宁咖啡。这种咖啡味道酸苦,所以我放了很多糖和牛奶。我给他们的杯子加了双份的糖和牛奶。他们沉默着一动不动,盯着那杯变成棕灰色的液体,嘴唇仿佛微微颤抖,就像在念念有词。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盯着那杯咖啡,以一副近乎着迷的神情,好像整个掉进了咖啡杯子上方的那一团热气中,着迷又专注地凝视着,一言不发,忘却一切。直到我轻轻咳了一声,其中一人才将眼睛从咖啡的热气上抬起来,重新回到我脸上——重新回到这个世界里。
‘抱歉,’他脸红地道歉,‘我们偶尔会这样。’
‘显然你们都很擅长沉思冥想。’我摸着下巴。
‘请为我们拍照。拍多少张都可以。’
‘我们有很多钱。随便你出什么价。’
‘请捕捉到我们最真实的灵魂。’
‘一直拍到我们双方满意为止。’
‘证明我们曾经存在。’他们一起说。
转天,我按照地址到他们的府上拜访并拍照。他们住在城市西南部,那里没有四通八达的交通,到处都是无人居住的旧宅,以及一大片尚未被任何房地产公司收购和处理的平地。那些旧宅就像几个世纪前被遗弃的群落,破碎的玻璃窗,摇摇欲坠的门扇,结满蛛网的屋顶与因为缺乏管理而杂草丛生的院落。但那些院落却非常之美,一种纯粹天然的慵懒的美感。落叶满地,花瓣凋零,已经干枯但仍然挺立的花茎和草叶傲然孤立,既无畏惧也不屈服,在寒冷的天气中顽强生存,一点点阳光都会令它们如新生般欢愉。那些落在草丛里腐烂的果实静静地躺着,一声不吭;曾经开得十分茂盛的花朵早已与泥土枯草融为一体,失却了颜色。我路过这些阒静无声的院落,走在那条同样很少有人经过的街道上,痴迷却又惊讶地望着这一切,难以想象在繁华的纽约还有这样一个荒弃的角落。奥尔迦的房子位于这条街道中央,处于一片破败的房子之间,极不容易被发现只有这幢还居住着人,沿着这条街道再一直往前就是通往乡间的高速公路,竖着高高的指示牌和限速标志。那是一幢白色的两层洋楼,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成为斑驳暗淡的灰色,爬满了藤蔓植物,缠绕在每扇窗外的雕花栏杆上。
起居室里混乱无序,蜡烛、啤酒、杂志和衬衫扔得到处都是,地板好像从没被擦洗过,满是烟灰和酒渍,看不出的污迹,摇摇欲坠的书架上参差不齐地堆放着书本,窗上悬挂着深绿色天鹅绒窗帘,将秋天的阳光全部挡在外面,硬邦邦的地板上铺着一层羊毛小地毯,踩上去非常舒适,咖啡桌上的烟缸里满是烟头,旁边还有几只空了的茶杯,里面满是褐色污渍。
‘需要拉开窗帘吗?我们一向不怎么享受阳光的感觉。’
‘不,我觉得这样刚好。你们这台落地灯的光线不错。’
‘嗯,我们可不是吸血鬼什么的。’
‘哈哈,要是那样我更有兴趣。来,我们可以从简单的开始——比如坐下来看书,小憩,抽烟,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再慢慢找感觉。等找到感觉事情就好办了。”
‘那么先从什么开始呢?’
‘站在窗前抽烟怎么样?’
‘从我开始?’其中之一问。
‘对,一个一个来。’
他从咖啡桌上翻了翻,找到半盒烟,抽出一支点燃。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却十分沉稳,好像对于点烟这件事也抱着十分谨慎又严肃的态度。他点燃它,皱着眉轻吸一口,微微努起嘴唇吐出,看着烟雾在空气里四散开。我抓住这个时机拍了一张,感觉效果不错。一上来开了个好头,这会很让人振奋。‘站在窗前,’我说,调试着镜头焦距,‘背对窗帘,倚在那里,我想要拍你对这一切感到焦灼、无助和沮丧的感觉。你可以自己创造点动作。’
他弹了弹烟灰,按照我说的背对着窗帘站在那里,倚着它,夹着烟的那只手似乎是习惯性地扶上额头,遮着眼睛,微微低头,那种一瞬间透出的深深的忧郁感觉令人心惊。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当我拍完后,他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如同在告诉我,刚才那不过是演戏罢了。但我仍然十分怀疑,平日里他是否常常做出这种姿态,就那么站在那里,抽着烟,思考着某些让他倍感愁郁的事,一筹莫展。有时你会拥有这种感觉,当你对人们的神态观察和揣摩得太久(尤其是摄影师,画家,雕塑师,诸如此类的职业。他们往往十分专注于人们的表情和形体语言,对这些人脸上每一抹表情的流露,甚至每一根线条移动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即便对方什么也不说,他也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此刻对方的思绪。这只是种熟能生巧的技艺而已,没有半点神秘的东西在内。在他沉默的那一刻,我看到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我无法说出我看到了什么。我只是眨眨眼,将那种幻觉从脑海里了出去。”
奥赫坐在那里,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位摄影师,是我的一个朋友。”
奥赫点了点头。
“记得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沉默。
“……我想是一个下午,”不太肯定的语气,“靠近黄昏时分,头顶上有很漂亮的云彩,层层遍布天空,夕阳在云层里发出慵懒倦怠的光,照射着大地,将大地涂上一层浓重的金色。或者是棕色。橙色。总之是那样的颜色。人们一声不响,看着我们的马车到来。我是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我站在那里看着这栋房子,想,好极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一栋房子,一个住处,一片休憩之地。我不记得他们是不是下了车。我走进来,看着这里的一切装饰——有点过于奢华了,但我很喜欢。我喜欢它教堂一样的外表,那让你内心平静。让你倍感安宁。教堂的白色蜡烛和唱诗班孩子的歌声,他们用优美的童音唱圣赞诗的声音,令你想要哭泣。唉。哭泣,无穷无尽的哭泣,你流泪,感觉眼泪洗去你内心沉积已久的痛苦和尘垢。眼泪。那些发自内心的泉涌就是一个人内心的海洋。就好像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片海洋,无边无际的海洋,与世界上存在的那个真实的海洋丝毫不差……一片广阔浩瀚的海洋,万事万物,百转千回。当你痛哭时就是海洋泛滥之际,狂风巨浪,席卷而来。你内心的海洋不再平静,它咆哮和哀嚎,是赛壬和人鱼在歌唱,是美杜莎的眼睛在咄咄逼人,是鲸和海豚在鲜红的血海里翻腾。可当你哭泣过后,海面就又恢复了平静,阳光普照,微风和煦,海浪掀起白色浪花,海鸥盘旋低鸣,一切看上去都是这么美好。美好。纯粹的美好。就像街上的灯盏接连亮起,或者阳光燃亮地面上的每个人与每个事物,阳光扫过街道和建筑,你怎么能把自己一直关在房间里,甚至连这样的景象也拒绝观看?你总知道,即便拒绝观看,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没有什么改变。地球不会毁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前行,万事万物。一生里你会遇到许多令你渴望的女人,但只有一个是你真正想要的,当你看到她,你会知道一切寻找都将停止,所有的渴望暂时熄灭——是的,暂时,往后你还会有渴望,是对其他人,与对她是不同的,也许不同——但在那一刻,她的微笑打动了你,或者是她的眼泪,她的平静,她的淡然,无论如何,她打动了你,她让你欲罢不能,彻底陷入一场关于她的迷雾之中,将要持续很久,久到你无法想象。从某一时刻开始,你发现她成为你衡量万事万物的唯一标准。沉迷。难以形容的沉迷。她就是扫过街道与建筑的阳光,她就是一切生发的根源,她就是这个世界转动的理由。这些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我只是说出大概的某种感觉……而假如这个女人是某个学科呢?假如这个女人是大地,是草木,是海洋与天空呢?假如你无法在一个人的脸孔上,却能够在夜空中看到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微笑呢?你可能会在一生中经历很多次恋情,与很多女人,甚至也有男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曾经带给你心动的感觉,让你如痴如狂恨不能摘下星星双手奉上——只要那能博得他们一笑。令人心醉神迷、流连忘返的一笑,好像整个世界都朝你舒展开笑颜,连流浪汉和老教堂都在朝你微笑,但总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被这种微笑所吸引,一切突然间成了过去——你甚至不知道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你掉头开始寻找另一个微笑,将过去远远抛到身后。但在那些永恒的事物之中呢?当你能够在天空之中窥见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一个微笑,那些星辰组成的动人的脸庞,生动的眼睛,可爱的嘴巴,当她羞涩一笑时,你整个为之倾倒。爱。这个世界上永恒的诗句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一颗颗闪烁发光的钻石,一枚枚珠圆玉润的珍珠,一整条细碎金银打造成的星河,惊世绝伦之美。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或男人的微笑能够像这个夜晚一样深深打动你的心。那一刻你的心完全敞开,对着夜晚。对着海洋。你听过鲸的声音吗?在深夜时分寂静无人的海面上,庞大的鲸群浮上来缓缓游过,呼——吸,呼——吸,呼——吸,低沉,缓慢,就像上万支骨笛同时吹响的低鸣声。那是任何一种乐器都无法模仿的声音,也许你能模仿出它的声调与效果,却无法模仿那种感觉,那种意境。也许有点像管风琴,有点像竖琴,也有点像长号或风笛,好吧,上万种乐器的杂糅,管弦乐队,但却与那些乐器完全是两回事,仅仅是有点微不足道的相似而已。意境却差出千万海里。你无法营造出那种意境,无法模拟,更无法重现。那些纯粹的自然,人类是无法复制的。那种神秘,那种久远,那种古老。让你着迷和发疯,但你无法把握。你如何把握一只鲸的叫声?如何把握一颗在永恒转动着的星辰?把握一缕阳光?一朵鸢尾的绽放?一切的一切你都无法把握。你无能为力。渺小的人类。要用一双眼睛凝视整个世界,用一颗大脑去思考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甚至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许多东西。有尽头吗?没有。永无尽头。永无止境。只有一张嘴,却要说出关于万事万物的万千感受,你的心灵无法承受如此之多的美丑善恶。到头来,大部分人都退回他的壳子里,仅仅是将目光和心力倾注于当前的生活之中,要吃饭,要睡觉,工作、家庭和娱乐,还有社交,这些就已经足够他们忙的了。就是这样。当你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做到时,你会很自然地后退或转身,因为这么做起来要简单一些。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有后退之路——我们干吗不找个女人结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我们干吗不把自己嵌进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里,更简单点,也更轻松些呢?不过,既然有那么多人在一往无前地选择那样的生活,我想这个世界也不会在意有些混蛋不会选择这么做。他将自己排除出这个世界正常的范畴,他无所畏惧,孤芳自赏,无论甜蜜还是痛苦都独自吞咽。但有什么关系,世界仍会运转下去。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不管我们做些什么,不管我们是谁,不管我们醒来还是睡去,这个世界都在永恒地运转。”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想从这个梦境里离开?”
“如果离开了,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寻找那三个人?”
“可你们是一个整体。”
“是啊,整体,”沉默,“那又怎么样?”
“你坐在这里整晚凝视夜空,都能看到什么呢?你记录关于它们的笔记吗?你也在记录关于当下的一切吗?你打算在这个地方死去吗?你知道,他们与你不在同样的世界里。”
“为什么你要找我说这些呢,陌生人?”
“因为你是你们之中的灵魂,奥赫。”
“灵魂?”
“你是真正活着的人。”
“难道我们来到这个见鬼的地方,是我的主意吗?”
“也许说不上是,但一定是你设定出这一切的,这个古老又美丽的城镇,这栋教堂一样的房子,这个时代,这片庄园,它的独特位置。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站得最高才能望得最远吗?你是你们当中站得最高的那个,虽然生得最晚。你能看到他们无法看到的高处,是他们做出任何决定的最终的落锤者,甚至也是最初的建议者。就像一个念头可能要经过很多环节才有可能从口中吐露——你就是发出声音的喉舌,也是大脑里那片灰色的物质。他们凝视着大地,观看林木,遥望海洋,但你仰望与俯瞰。你唯一的名字是奥赫•奥尔迦,不是吗?”
“没错,奥赫。但奥赫只是一部分。”
“我知道你是。”
“不,我不是。”
“你是。”
“……”
“你来作决定吧。”
“我来作决定?”
“留下还是离开?”
“我要问问他们。”有些犹疑的口气。
“随便你。”站起身,“我不打扰了。”
奥赫侧头看着这个人,“等等,”他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并不困难,”斯图亚特说,“你们走过的路洒下了一片光斑。”
“光斑?”
“大概是灵魂的泄露物,你们就像流星一样奔赴此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皱眉。
“事实上我也不懂。回来见。”
一声门响,那个人又离开了。
一双手从奥赫身后环绕而过揽住他的胸膛。
“奥赫,”一个低沉声音说,“你喜欢这里吗?”
奥赫转过头,望着窗外。夕阳早已褪去,夜色深沉而浓郁,月光照耀大地,整个世界一片宁静。这里没有汽车的鸣笛声,没有烦人的电话铃和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没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和无数只玻璃杯碰撞的聚会,没有人们歇斯底里的叫喊和大笑,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的哀鸣,没有被污染的海洋发出的叹息,没有艰难地穿透满是固体颗粒的笨重的阳光,这里是片如梦似幻的宁静之地——但是,如梦似幻,它的确就是个梦境。他叹了口气,将脑袋朝后仰去,仰望上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他属于谁?他到底又是谁?
“奥卡,”他深思地说,“这个世界里的鲸是怎么叫的?”奥卡打了个响指,鲸群的低鸣远远传来,他们一声不响地倾听着鲸群之间的交谈与歌唱,温柔的母亲,幼小的子女,情意绵绵的情侣,高望重的老者,也许与那个世界没有区别,但人们总是会贪恋梦境。
“你想回去吗?”他问。
“告诉我,你们想回去吗?”
“我们没有什么畏惧的,可关键在于你——奥赫,你做好准备了吗?”
他默然,伸手捂住眼睛,发出抽泣般的声音。
“老天,”他呜咽着,“我到底该怎么办?”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醒来。”
“是的。”
“那时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消极地拖延时间也许是个办法。”
“你知道这不可能,这不是现实。”
“那么我们就离开吧。”
“离开?”
“离开。”
“再也不能回来。”
“对,再也不能。”
“再看不到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对,看不到了。”
“永远。”
“永远。”
沉默。
“维特来了。也许你可以跟他谈谈,奥赫。”
“谈?谈什么?”
“随便什么。他是你的朋友。”
“等等——”
“我能进来吗?”
“……哦,当然,请进。”
来访者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外,拿着帽子,“我们刚刚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来找你了,你都想象不到这场旅途我都看到了什么,老兄!我非要马上讲给你听不可。”
“嗯,我很乐意听听。”
“滚雷在地面上炸开,我们在暴风雨里走,身边是蓝色的闪电和银光闪闪的惊雷,没有一点遮挡之物。广袤的大地!你从没看到过那片荒野之景,什么都没有,平坦荒芜的大地,但愿你能画出那番景色。但愿你能看到我看到的,为什么你不走出这栋房子去看一看,跟我们一起去旅行?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东西我急于看到。我完全被这种广阔震惊到了。”
“好吧,下次——等你再旅行的时候叫上我。”
“也许我说不好外界和内心哪个更重要,但见得多点不是坏事,你说呢?”
“维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呃?……当然!你要问什么?”
“你喜欢当下的生活吗?”
“这还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下的一切只是你的梦境,而你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也知道醒来之后将会是比当下残酷恶劣的现实,你会选择醒来还是继续沉睡在梦境里?”
“这可是个难题……让我想想,要是这样的话……老天,我说不好。说实话,我当然更想待在这个一切皆美好的梦境里,不过这有什么用呢,我是说,如果它纯粹只是一个梦境,一个虚幻的东西,一个我自己凭空构想出来的世界,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空间,就算再愉快又能怎样?我觉得还是应该回到现实里——毕竟现实才是你应该存在的世界,不是吗?”
维特离开后,奥赫站起身,走下楼梯。
三楼。“奥多,”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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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08(20:46)|【海洋組曲】コメント(0)トラックバック(0)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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