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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到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
你有思虑的机会才怪。
远远的我听到有声音在浮现,
闭上眼睛我看到海浪立起来;
如果我说我从没见过海洋
就这么死去了,
是不是有点可惜?
有时,人的记忆并不是那么靠谱。你会混淆记忆,分不清到底发生过什么,用尽办法也想不起一个人或一本书的名字,就像记忆在故意愚弄你。大部分人都会在时光的流逝中淡化大量记忆的片段。有时你想要忘记一个人,就像将他锁进你记忆深处的保险箱里,然后遗失了钥匙。哪怕那个人对你来说曾经很重要。关于他的一切,你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最终你还是选择遗忘――不管有多困难――也许这不是你做出的选择,而是本能迫使你选择遗忘,将他锁进永不开启的密码箱内,到死为止都不再开启那只箱子。它已经永恒地被封闭起来。永远,永远,永远不再开启。你将永远不再触及关于对方的一切,你将永远地遗忘。
他像是个被灾难夺去了言语能力的人,一个沉默的人,总是处于失语状态,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时候,他独自坐在椅子里沉默,凝视着窗外,阳光默不作声地从窗外投进来,落在平平整整的床上,房间里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他们喜欢一切干净,讨厌混乱,什么都要井井有条,这是男人们少有的习惯,尽管总会被朋友们笑称过度的洁癖。他们住在这个房间里很多年,熟悉彼此的一切,就像一个人一样。他们喜欢军营里简单乏味的生活,这种生活不会让你想太多。这种生活就像与自己为伴。或许事情看起来就像你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与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因为你太孤独、太孤独、太孤独了。所以你不得不想办法为自己造出一个陪伴,虚构出一种生活,并相信它是真实的。
在比尔离开之后,他独自度过了许多孤独的时光,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拒绝与任何人接触,除非必要,不再走出房间半步。他明白这样是错误的,他将许多人的好意拒之门外,有可能伤害了他们,或是从此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他已经无法顾及这些――比尔,比尔的死就像一场噩梦,无论他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都不能从那场可怕的梦境中走出来。
可自从发生了比尔那件事之后,就像阳光离开极地,飼暗一点点覆盖大地,他看着自己的内心再次回到一片飼暗中,并且将要永恒地飼暗下去。后来,他找了个心理医生。
“请为了我这样做,”他在飼暗中说,“告诉我,比尔是我的影子,比尔并不存在,他只是我寂寞空虚到极点的产物――为了我,让我相信这一切。比尔根本不存在,是不是?”
对方沉默着。
“这样对我有好处,你知道,”他接着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治好我。否则我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到死为止。相信我,那不会太久。”
“但这样或许会对你的心理造成更加巨大的伤害。”
“是么?那也没关系,我们签署了协议,不是吗?一切都不是你的责任,不,你不必怀有任何顾虑――任何顾虑,都不需要,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来,告诉我,比尔是我的影子。说吧,说。”
“比尔……是你的……但是,托马斯,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他呢?也许你会乐意与我谈谈比尔,嗯?”
“不,我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关于他的任何事。你们不需要知道。”
“但现在你却要遗忘他?假装他从不存在?”
“只是在努力而已。我不知道是否能成功,这就要看你了。”
“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心理医生而已。你认为我真的能够医治人们内心的伤痛吗?你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洞,一个巨大的空洞,任何东西都无法填充和覆盖它,就像这个宇宙的一个缺口,没办法能够使它愈合。我能做的只是将你的注意力从它之上转移开,其他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失去比尔让你痛苦,任何目睹这种痛苦的人都想为你做点什么,但他们能做什么呢?让你相信比尔是不存在的,是个影子?是你精神空虚下的产物?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你与他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你只是一直在与自己为伴?你有清理过他的东西吗?我是说,在你们的房间里,所有曾属于比尔的东西还都放在原处,对不对?”
“噢。我忘记要做这些事。清理,我先要把他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一步步来,托马斯。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么做,铁石心肠,义无反顾,那么我们就得认真开始,如何将一个人从真实的存在变成一个虚无的幻影。首先你应该扔掉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衣服、用品,凡是能让你想到他的,哪怕一份杂志,一只打火机,一根头发,都要从你的生活里清理出去。先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然后才是记忆。”
“记忆。”
“没错,记忆。统统锁在放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保险箱里,然后丢掉钥匙。”
“丢掉钥匙。”
“防止你在想起他的时候去打开箱子,然后再被关于他的记忆吞噬殆尽。”
“想必那十分可怕。”
“肯定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所以我先要把他的东西全部都清理出去?”
“对。有什么困难的吗?全部丢掉就是了。”
“他给我写过一些信。有时我看到某些类似的字迹或是用语就会想到他。”
“你会左手写字吗,托马斯?”
“会一点。”
“很好,现在你要想,关于比尔的一切都是你虚构出来的,他写下的东西都是你用左手写的,而现在你再也不会用左手写字。再不。”
“好吧,如果这有用的话。”
“我不能断定这到底能有多少用,我们只能慢慢来,是吗?一点点尝试,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就选择另一条。我们有很多道路可以摸索和选择,但这不会是个短暂简单的过程,相反这会很漫长,有可能。我是说,将一个人从你的生活里剥离出去,这是非常困难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否则我很难活下去。”
“你对他怀有这样深的情感吗?”
“不,那不是情感而是……你怀疑我吗?”
“不,当然不。我只是说,嗯,看来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无论如何你都会受伤。告诉我,如果能够将比尔彻底遗忘,你会怎么样?”
“重新进入生活,重新开始,什么的。”
“作为一个闯过地狱的幸存者?”
“你知道,当然会跟过去有所不同。我是说,与跟比尔相陪伴的过去相比。但与之前,更早之前的我相比,也许不会有太大的出入。有可能会更糟糕一些。”
“你会认识一些新的朋友,进入新的圈子,对不对?”
“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是一个光鲜生动的活人,一个看上去值得信赖又很可靠的男人。人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死而复生?大概是这个意思――好比――”
“你会再次恋爱吗?比如,跟一个女人,有可能你们会结婚?”
“我不知道。也许吧。如果我将比尔锁在记忆深处的那只保险箱里……也许我会的。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知道吗?所有人都不再认识我,我自己也是。我会变成一个跟过去全然不同的人,一个新的个体,一个陌生人。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为自己虚构出一段丰富的经历,把之前的一切都抹消重来,就像你给自己的房子粉刷,用新的油漆覆盖旧墙,绘上新的花纹,装饰新的线条,焕然一新,面目全非。一个好房间!人们会称赞,还有可能会说你是个艺术家什么的。但你只是用些油漆和装饰品把墙后的血迹覆盖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壁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它会十分配合地保持缄默,不发一语,沉默地看着你来来去去,不同的人进入你的生活又离开,一些新的东西出现又消失,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开始拥有与过去不同的东西,你重新书写这一切,将过去撕碎,放进时光粉碎机里,绞成雪粒一样又轻又小的粉尘,一口气就能吹散,什么都不剩。这是一件好事,不是么?我们可以重新变得坚强起来,用坚硬的外表和冷漠的目光面对一切――外界伤害,突然袭击,意外事件,诸如此类,什么都无法再破坏我们。我是个坚强的人,对不对?坚不可摧,无所畏惧。生活不是为弱者准备的――但比尔是我的弱点。致命弱点。为了不让生活将我活活吞噬,我只能选择将他遗忘。来,告诉我,告诉我比尔只是我的影子,他从不存在。说吧,说。”

比尔遭遇死亡的你一刻,在睡梦中他惊醒过来,飼暗笼罩了他的心,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所有的痛苦纷至沓来,他几乎无法承受。他坐在床上痛哭,为心弦的另一端永恒地坠入飼暗而痛苦不堪。他无法独活下去。当另一半不在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独自面对生活。他无人能够安慰他。他厌恶和恐惧每天仍要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切,他恨这样活着。他在房间里呆坐许久,直到军方打来电话将这个噩耗告诉他。他说,我早已知道了。对方十分诧异。我以为……消息被封锁得很好。我不是以你们认为的那些方式知道的。他说,你不会明白。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那里,想着该怎么去面对另一个自己的葬礼,那势必是非常可怕的场面。他将与另一个自己永别。他将永远无法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以及那张脸上生动的表情。热爱生活的那个自己永久地死亡了,留下的这一个却向来对人生充满厌倦和抵触,充满抗拒,充满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被留下的会是自己,上帝在安排这件事上显然有失公平。
他才应该是死去的那个。
他沉默地穿戴好衣物,去参加弟弟的葬礼。
比尔只比他晚出生七分钟,而现在,他再也看不到他了。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害怕自己会在葬礼上失控,会歇斯底里地发作,会崩溃。尽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在葬礼上,他看到了比尔的战友们,那些士兵身着整齐的制服,脸上表情悲痛――痛苦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他想着,却不能减轻一丝他的痛苦,他望着棺木缓缓下沉到墓穴中,他屏住呼吸,好像整个人都已僵冷,他感觉到了墓穴的冰冷和沉寂,飼暗和孤独。他无法容忍弟弟被这样对待。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将泥土铲向墓穴。一铲又一铲飼色的泥土,泥土一点点覆盖了棕色的棺木,他们埋葬了他的弟弟。他有种冲动要冲上前推开那些正铲土的人,打开棺材让自己躺进去,紧紧拥抱住那具躯体,跟他一起长眠地下。他握紧了拳头,拼命让自己镇定,镇定,镇定。他几乎无法自持。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焦灼地逡巡,在他眼里,那些身影看起来是朦胧和虚幻的,好像他与他们之间间隔着一道阴阳分隔的屏障,他与他们不再同一个世界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静静地锁定他的,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海洋深处的色彩,是充盈着痛苦的海洋,仿佛已经在痛苦而咸涩的海水里浸泡了太久,晦暗,疲倦,麻木。他们互相看着,一眨不眨,他突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上前将那个士兵抱进怀里,仿佛在对方身上能够找寻到弟弟最后一丝活着的气息。他知道那个士兵必然是与他弟弟关系最为亲密的,他能感觉到,他深深信任这个无法解释的直觉信息的传递,在灼热的空气中,在人群中,在一双双沉痛的眼睛中,只有那一双能够给他以最后的安慰。他知道,那个人也同样在自己脸上寻找了暂时能够缓解痛苦的药剂。这还是不公平的,他想。别人在他身上能够更轻易地获得安慰,至少他和死去的弟弟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这是一剂释痛的良药;而他却不能。他无法在其他人身上寻找到同等的安慰。他想象着自己将那个人抱进怀里,鼻尖埋在对方颈下金色的发梢和制服的领口处,深深呼吸,汲取着他弟弟曾经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也许就在他弟弟被死亡带走之前,他们刚刚一起大笑过,分享了一个粗俗好笑的笑话,或是谈论过一个女人,他们拥抱过,相互祝愿顺利归来,但其中一个却没能兑现承诺,他再也无法回来。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他们就那么相互对望许久,他沉浸在充斥着痛苦与哀伤的想象里,却什么都没做。他并没走过去拥抱对方,没有在对方身上汲取渴望的气息,甚至没上前说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将视线钉在已经渐渐填平的墓穴上,当最后一铲土结束了这场折磨人的仪式,他悄悄地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留守到最后的那个人,但他无法坚持下去。离开时,他的心是空的。他的整个人都是空的。他能够听到自己正在破碎的声音,每走一步他的躯体就碎掉一块,塌陷下去化为粉尘,被风吹走,一步又一步,他一点点变得残缺,最终被整个吹走。他麻木地走着,什么都没想,任何想法都会带来深深的抽痛。为了不被刺痛,他只能什么都不想。
那天晚上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梦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开始的。比尔说要服役,他从小就想成为海军陆战队员,他始终认为那是男人最应从事的职业,成为一名无往不胜的士兵。老哥,我要走了。他说,我想我该固定下来了。好吧,乔尔说,这一天迟早都要到来。没什么可惋惜的。他对他即将迎来的新生活充满向往。为什么人们总是向往别人的生活?因为这样可以逃避自己的责任?每个人都想逃避他自己的那份责任和义务。好像他成为另一个人就用不着再去面对那些扰人的状况似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堆问题,堆得像洗碗池里的杯盘碗碟一样高,脏污油腻,让人看一眼就想吐。每个人都被懒惰和逃避所控制。这些魔鬼一样的本能让人堕落和倒退。让人从人退化为贪求享乐的动物。我们应该远离这些可怕的本能――可就像磁石对磁铁的吸引力一样,一旦有一点点松懈,我们马上就会被这些可怕的本能牢牢抓住,之后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摆脱。甚至摆脱不掉。那些被社会前进的巨轮碾在轮下的人都是被牢牢吸到磁铁上的。有些摆脱不掉,有些则是根本也没做挣扎。看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和动作,你就知道他们是被吸住了还是离得远远的,他们是在奋力挣扎还是随波逐流。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是一句话。他们形成了一部宇宙小说。关于人生百态的宇宙小说,穷尽一生也读不完。很快你就会开始感到厌倦。人们都活在自己的躯壳里,这副躯壳是由他们自己打造的,社会外力和他人也帮了不少忙――但不管是帮了大忙还是帮了倒忙,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躯壳。然后,比尔宣告了形影不离的生活的结束。这种分离就像他们被迫从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分裂的阵痛持续着。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他们都要花掉很长时间来适应和调整,来确定他们不是一个人。但每次比尔受伤他都能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从手臂上腾空浮起,或是腿部肌肉传来撕裂感,他知道他这里或那里受伤的状况,他打电话给他,每次都能正确地说出受伤的部位和程度,甚至时间,除了地点不能确定。他们仍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是一个人。那天下午他在睡觉,突然他醒了,全身颤抖,意识到比尔遇到了困难,他的灵魂变成闪电穿越飼暗和虚空去寻找他,在那个村落里找到奄奄一息的比尔,他要死了。他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对生的渴望。老哥,我要死了。他说,老天,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海边的,我以为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能实现这个愿望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该小心点的。他无法抚摸他的脸。如果他在他身边也许能做到,但乔尔是一道闪电。
老哥!比尔叫道,你不跟我说句话吗?
他飞快地逃离他。他是一道闪电。他是一道闪电。
乔尔!比尔吼道,他妈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是一道闪电。他是一道闪电。
我恨你!比尔在后面哭喊着。
他是一道闪电。
他距离他有多远了?
我爱你!比尔又喊,他已经没力气了,他的声音是如此微弱。
我也是。乔尔在心里说。他掉头朝他狂奔。他是一道闪电他是一道闪电他是一道闪电。比尔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一道闪电,一束蓝色的光芒,一团炸裂的火球。他睁大眼睛看着这道冲进他的体内撞开他的灵魂。我也爱你。他听到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温柔地低语。他昏迷了大概十秒钟。当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乔尔的公寓里,那张舒适的大床,他在战壕里想念过无数次。他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枪眼和血污,也没有被恐怖分子砍成一堆肉块。他穿着乔尔的睡衣。他爬下床走到洗手间里照镜子,他掀开头发却没找到属于比尔的那道伤疤――这时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的灵魂交换了。死去的是乔尔。而乔尔在战壕里醒来,全身发冷,我冷得发抖。他的躯体已经死亡但灵魂还活着,行将熄灭但还活着。他听到有动静。一只觅食的野猫朝他走来,眼中泛起饥饿昏愦的蓝光。他是一道闪电。他跟自己说。加油,乔尔!你没问题!他是一道闪电。他再一次努力。……许久之后他从旷野里醒来。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他皮包骨头,毛色暗淡。他是一只七个月大的野猫,飼色,绿眼睛。他从冰冷的地面上翻了个身爬起来,看着四周。夜色还未消退,一片死寂。他在陌生的国度里,这里炮火纷飞没有消停,那些队员的脸上写满疲惫和厌倦,甚至恨意都不再明显。他钻进他们的帐篷寻找一个容身之地,一个金发的士兵收留了他。
过来,猫咪。他说,来我这边。他手里有个打开的罐头。
他把罐头放在地上,他走过去开始吃起来。
好猫咪。他抚摸着他的脊背,你太痩了,伙计。他低声说,不过算你幸运,没有被炮火打中。你知道昨晚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那可真是一场暴乱,我们死了不少战友。
一阵颤栗滑下他的脊梁。但他没抬起头而是继续狂吃罐头,他饿坏了,将剩下的罐头吃得一干二净。那个士兵给空罐子里倒了些水,他开始喝水。对方抱着双臂蹲在那里看着他。我真羡慕你,老弟。他喃喃自语,我真想变成一只猫。当个动物的感觉很好吧?至少用不着打仗,也不必去面对那些他妈的恐怖分子的突袭。为什么人们总是要打来打去的?难道这是人类的本能,纷争,袭击,陷害,毁灭?……我失去了我最好的伙伴,老弟,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真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我真不能相信他就那么死了。老天,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有人会死在不该死去的时候?谁能给我一个解释?要是不能,他就不该死去,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错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知道不该是这样。我知道。他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还没做好迎接面对死亡的准备,他就那么死了。老天啊。真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他哭了。哭的那么伤心,那么悲惨,悲伤的情绪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厚厚的壁垒,将其他人和事都隔离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在壁垒里。他哭泣着。对此乔尔无能为力。他不过是只七个月大的野猫,他开始感到疲倦,感到寒冷。他蜷缩身体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那个士兵绝望无助的哭泣声中他睡着了。突然间又从睡梦里被惊醒,因为电话铃在响。
他睁开眼睛,意识混乱,好半天才醒悟到刚刚只是一个梦。
他不是闪电,也没有变成猫;死去的是比尔,他没法救他。
电话坚持不懈响着。在凌晨时分既突兀又惊悚。他拿起话筒,没有自报门户,而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边先是一阵沉默,在他准备挂断时对方才开口问道,“乔尔·肯特?”
“对。”他说,“想必你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有非常重要的事想要跟我说。”
“我可以见你吗?”
“你不觉得应该先――”
“我们见过一次。”
“我该记得吗?”
“在比尔的……”
“哦。”他说,想起了那双眼睛。
“我能见你吗?”
“什么时候?”
“明天。”
“好吧。”
转天下午,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约定地点,坐在咖啡馆里等那个人。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勺子。将一匙糖轻轻放进咖啡里,搅动着,搅动着。褐色的漩涡里映出他扭曲的脸孔。他回忆起之前跟比尔计划在这次任务结束后去海边度假。他们马上就要三十岁了,三十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道艰难的考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他们非常恐惧这个事实的到来。
他看到窗外出现一个男人。那个人,他在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那个人是他正在等待的人――他根本都已经忘记了在葬礼上看到的那张脸孔是什么样,他根本也没记住过。虽然在昨晚的梦中出现过一次。他等着那个人推门而入坐在他的对面,跟他说,我是比尔的战友。
他看着对方快步穿过街道,朝这里,朝他所在的咖啡厅急匆匆大步前行,他登上台阶,他转动门的把手,他走进来,朝四下张望一番,立刻看到了他。然后他朝他走过来。
乔尔根本无须有任何表示,就能让对方知道他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的脸孔。他的表情。他和比尔一模一样的外形。
男人迈步朝他走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是比尔的战友。”
“我知道。”他说,注视着对方,对方在承受着他的目光的同时,也在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复杂。惊惧,悲痛,愧疚,麻木,熄灭的生命之光。重新被勾起痛苦回忆的惶恐,以及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到来的并不坚定的镇定。他一击即溃。他只是一个外表看来安然无恙的男人罢了。他的内心空虚败落,犹如那栋年代久远、行将倒塌的厄舍古堡。
“我很抱歉。”对方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乔尔打断他,“但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托马斯。”
“是的,我――抱歉,托马斯•富布莱特。”对方伸出手,跟他很快地握了一握又松开;一只冰冷的手,颤抖,有力。“……真抱歉。”
“乔尔。”他简单地介绍。
托马斯点点头,双手在桌上握成紧张的拳头,关节发白。
“比尔常常提起你。你是他最爱的人。他总是在说你。”
乔尔惨然一笑。“对我来说,他也是。”
“我很抱歉。”对方小声喃喃着,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那只苍白的拳头滑上了额头,乔尔清楚地看到细密的汗珠集结在对方那因为常皱眉头而烙印着凹痕的额头上。托马斯欲言又止,一脸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他摆摆手,示意对方暂时不要说话,然后叫来侍者,径自点了杯咖啡。现在他是他们之中的更加镇静的人。托马斯就像个孩子。“飼咖啡?”他问。
托马斯点点头。
乔尔想了一下。“加点朗姆酒。”他叮嘱侍者。
侍者将餐单塞进他们的桌下,转身走开。
托马斯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着烟,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手指盲目地沿着桌子上被烟头或刀叉破坏过的痕迹游走。直到咖啡被送到面前,他仿佛才意识到身在何处,抬头惊讶地看了一眼侍者,又将目光投向乔尔。乔尔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谢。”他咕哝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跟我讲讲比尔。”乔尔说,“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于是托马斯开始叙述。关于他们的这次行动,任务失败,死里逃生,但比尔却未能逃过一劫。“是我的错,”最后他说,几乎泫然欲泣,“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照顾好比尔――”
“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知道――”
“当然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继续过你的日子,人生还漫长。”
“我也这样告诉自己。可我做不到。”
“你会做到的。没有任何事是我们做不到的。相信我。”

自始至终,钱始终是肯特家最大的问题,是造成一切灾难的最终根源,是可怕的魔咒。钱的匮乏,不仅仅意味着生活的艰辛,更是道匇的下降和整个人生无论哪个方面都会降至最底线的重要因素。一个酗酒的父亲,一个品行不端的母亲,组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带着两个还没有长大的男孩,这个家庭会是什么样子不难想象。为了躲避债主和实现所谓的新生活,他们总是在搬家,有时甚至是在半夜,父母叫醒还在熟睡的兄弟两个,带着简简单单的几件行李,迅速而隐秘地开着车,驶向未知的方向,要在哪里落脚,他们根本没什么计划,也不可能有资金支持,有一次他们仅带着十美元上路,根本不知道要去到什么鬼地方。
在学校里他们是最不合群的两个人。比尔性格乖戾,乔尔性情冷漠。
毕业后比尔去服兵役,至少有个生活的保障,他把很多时间花在与学业无关的书本上,成绩糟得一塌糊涂;但乔尔不同,他富有更好的计划性和更强的目的性,用功到令人称奇的地步,成绩优异,在以最为优秀的成绩从大学里毕业后,乔尔在一家高级证券公司谋得一个职位,聪明的头脑、出众的能力和持之以恒的耐心使得他很快便在一众人中脱颖而出。晋升到来得不早不晚,银行户头的数字稳步上升,一切都在理所当然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他无法停止对金钱的渴望,十分迷恋银行数字的跳涨。
“你不会用到那么多钱的,乔尔。你已经有太多钱了。”
无论拥有多少钱,都不能满足无穷尽的奢欲。无时无刻他不在考虑如何赚进更多的钱。但从商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渴望。他开始考虑搞军火生意,跟比尔一起。跟比尔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比尔眼中立刻泛起惊喜的涟漪,很快欣然应允。我要跟你干,老哥,他坚定不移地说,你怎么总是有他妈的这么多赚钱的好念头?我早就想大干一场了――实实在在的大干一场。
有时他充满忧虑,对于这种近乎荒诞的生活,他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对于其他人暗地里的议论他也并不是充耳不闻,但某些东西无法进入他的内心,这不是他在故作姿态,相反,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确在试图真诚地进入生活,加入其他人的行列,可很难做到――他难以让自己无忧无虑地坐在咖啡厅里,以一副午后无事的悠闲姿态,哪怕他的确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也并不是在休息,他的头脑在高速旋转,那些赚钱的念头会在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就像公式计算一样飞快地得出结果,然后被他采取或是否决。而他的情绪总是处于一种极度的惶恐和茫然中,就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时而俯冲时而攀升,没有一秒钟是静止或是缓慢的,他好像在驾驶一辆完全失控的车子,人生这辆刹车失灵的跑车带着他冲向完全未知的前方。没有刹车,没有减速,也没有防抱死系统。他常常会在疾驰的过程中猛地陷入一个泥潭,无法挣扎出来,轮子却仍在不知疲倦地飞速旋转,没有一刻休止,轰鸣声充斥他的脑际,他眼前一片血红却束手无策,只能狠命地猛踩油门直到最终让这辆跑车又冲出泥潭,冲向下一个未知之地。像是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即便在睡觉,梦中也无法获得安宁。他到医院去诊断,医生无法给他有效的医治,只能给他开一些镇定神经的药片。他们的结论是他的心理疾病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治愈,只能缓解。别无他法。他对于财富和人生的焦虑和恐惧无法根治。他需要钱,尽管他处理那些钱的唯一方式就是将它们存进银行。他知道比尔说得完全没错,不过说得没错对于事实没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他自己。
比尔休假时就会到他这里住上几天。他们去最昂贵的地方消费,挥霍一大笔金钱,然后回到这里,坐在沙发上喝一杯,聊上一会儿,大部分是在聊当下的生活。但他仍然记得他们过去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一无所有的时光,贫穷得让人绝望,他们两个坐在家徒四壁的房子里,相互看着,这是他们唯一的游戏,甚至连一件玩具都没有,而外面是他们最不想去的地方,他们宁可就待在家里,坐在地板上,相互看着对方,直到被降临的飼暗吞没,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对方,尽管视线已经完全被飼暗遮挡,什么都看不到,可他们还是坚持着,直到有一方说他要去睡觉。那是一段古怪的时光。乔尔想,天知道那时他们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在那些时刻他们的脑袋往往是空白的,他们在浪费时光,浪费生命,可浑然不觉。穷困将他们变成两个白痴一样的家伙,但在他们奋起反抗后又将他们变成两个无法理喻的异类。说真的,你怎么会知道你的人生是什么样?
“有一个晚上,”乔尔说,给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我们坐在房间里,跟过去每个晚上一样,相互对望,无话可说,过了许久许久,突然比尔站起来,双手抱住头开始发狂地尖叫,尖叫,尖叫,四处狂走和尖叫,像个发了疯的家伙一样,他用尽全力歇斯底里地尖叫,毫无意义地尖叫,似乎只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发泄出去的方式,他尖叫不已,地板在尖叫声中震颤不已,头顶上吊下来的灯泡左右晃动,连玻璃上也开始飞速爬上裂纹,细小的裂纹扩张版图,一点点蚕食着整张完好的玻璃,一个裂纹接着一个裂纹,迅速沉默地出现,以令人着迷的方式旋转与蔓延,将这个世界分割成无数碎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尖叫声撕裂开,仿佛有个大力士,一瞬间将这里的静谧全部撕得粉碎,尖叫声让所有物品颤抖跌落摔成碎片,尖叫声席卷起一阵狂暴的龙卷风,挟裹着这些碎片横冲直撞,在四周混乱迷蒙的碎片飞舞和满地的狼藉之中,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比尔,看着制造这场灾难的小子――同时也是受害者――然后慢慢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外面那个不为所动的世界,没人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一场灾难,没人可以对这场灾难做什么,最终他们只能自己承受这场灾难的结果,并收拾残局。你能够想象吗?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别人会以为他是个神经病,而我们知道这不过是个消磨时间的游戏。只是个游戏而已。尖叫持续着,直到比尔最终耗尽了全部力气,他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说:操他妈的。他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然后他开始哭,无声地哭,一种全然的无助和脆弱,让你恨不能封闭起心灵,听不到那样的哭泣。我们就这样坐在飼暗里,一个在哭泣,一个沉默着,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没有任何娱乐,没有安慰,没有爱抚,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们将拥有一切,一切多到让我们发疯而不是匮乏得只能让我们饮泣。然而你无法知道,这种贫穷和可怕的经历会在你的神经上留下多么深刻的烙印。我意识到,我忧虑地意识到――在很久之后我才开始忧虑地意识到,我们两个实际上都是敏感的混蛋,对一切缺乏信心,任何打击都会在我们内心留下深刻的疤痕,不仅是他,不仅是我,而是我们两个――尽管此后当我们拥有了不计其数的东西时我们对此避而不谈,但我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这种敏感和恐惧体现为多么可怕的患得患失,不管我拥有什么,不管我拥有多少,我都无法拥有真实感,好像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境,就像我在常会梦到自己拥有无法计数的东西以弥补现实里一无所有的困境一样,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而现在我也总是认为,自己仍然一无所有,当下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一切都是假象,幻景,虚无的梦,迟早我会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不知道比尔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们从不谈论这些,也从不谈论过去,我们跟以往已经判若两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没有半点过去的穷困之气。可我们害怕被人揭穿,被人当众指出当初曾经是两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穷到无法理喻的地步,有时全家人穷得居然只有一块钱。现在想想,我真的不知道那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们又是用什么见鬼的法子熬过来的,魔术,幻术,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们竟然活过来了。当然,有人会认为这根本没什么,并跟我列举出上万种曾比我们更加可怕的境地,好比集中营,那里的人能够活下来是个奇迹,但我只想说,对于两个孩子而言,当初那一切是极具摧毁性的。摧枯拉朽。那时我常常想,哪怕再有一点点灾难,我们整个家庭都会坍塌瓦解。但事情却并不是如此。后来的确又发生过很多可怕的灾难,失业,失窃,有一次我们在街上被一群暴民的暴动波及,差点丧命。那个家尽管摇摇欲坠,却还存在着,没有破碎,没有消失,即便已经形同虚设,跟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没什么区别。还有几次我们真的睡在了大街上,没人肯把房子租给我们,我们已经身无分文,再也拿不出哪怕一分钱给房东,于是一伙来自南方农村的家伙们以一笔丰厚的租金粉碎了房东对我们的最后一点同情心。你不得不承认,没有钱,这个事实,足以粉碎任何美好的假象,能够耗尽人性中最后一滴同情和耐心,将人性之美以零敲碎打的方式一点点碾成齑粉,像暴君一样瞬间打碎你眼前所有燃着微弱希望的灯盏,把你整个抛入飼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你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宣判死刑。没有缓刑的可能,没有上诉的机会。没有反驳的权力。贫穷能够打消你的全部信心和勇气,让你在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后并无丝毫不平之感,相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种可怕的催化剂,让人麻木,让人卑微,让人即便有再多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的理由,你是个哑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沉默。但你最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做。因为你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尽可能地保持沉默。明智一点,不要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因为你根本不配。我不想再陈述贫穷带来的种种灾难,好在我们最后摆脱了困境,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拥有金钱和财富,像贪婪之徒一样,不知道什么是尽头,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还是永远都不能停下,我们应该一直这么下去。每年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但肯定会在十月份相聚,到墓地去给父母送点花,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做出的让步,那两个人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差不多能够完全抵消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巨大牺牲,我们总是无法相信,如果你拥有孩子,为什么你不肯多花一点时间和耐心去照顾他们,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想办法改变生活,而只是毫无感觉地沉浸在酒精和其他什么该死的事里?”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托马斯有气无力地说。
乔尔很快地扫了他一眼。“噢。”他的脸部表情柔和起来。
“相信我,比起我你们还算是幸运的。”
“实际上我们差一点就进了孤儿院。”
“我可是一上来就被丢在了那地方。”
“请原谅我对此无话可说,托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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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到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你有思虑的
2012.10.25(Thu) 17:02:19 |  まっとめBLOG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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